崇德二年(1637年),二月初五。盛京,晋泰号后院密室。
屋角的铸铁煤炉烧得正旺,抚顺产的优质烟煤热值很高,炉盖被烧得微微发红,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炉子上坐着一只黑铁皮水壶,壶嘴正往外喷着白汽,让这间封闭的密室里多了一丝湿润的暖意。
赵大全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只削好的铅笔,在铺开的地图上做着标记。
这张地图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皇明职方图》,而是临高企划院根据多方情报汇总绘制的《辽东-吉林水系与聚落分布草图》。图纸上,从沈阳向北,过了铁岭、开原一线,原本密密麻麻的黑色聚落标记迅速变得稀疏,最后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阿古达,添点煤。”赵大全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是,老爷。”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汉人短打,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狰狞伤疤。他是海西女真叶赫部的幸存者,部落被努尔哈赤屠戮后,他没有随族人 被迁徙到建州,而是辗转流落到朝鲜,最后被李洛由商帮收留。
阿古达用铁钳夹起几块煤,小心翼翼地放进炉膛。
赵大全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桌边。
“来看看你额娘。”
阿古达疑惑地凑上前,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颤抖着。照片上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坐在一间装有大块玻璃窗的暖阁里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一块临高产的米糕。透过明净的窗户,背景是济州岛特有的黑色蜂窝状石墙,墙头还探出一枝在这个季节依然青翠的橘树叶子。
“这是……额……额娘?”他的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那张光面的纸片。
“这是前几天在济州岛拍的。”赵大全淡淡地说道,“你母亲身子骨还硬朗。济州岛虽然冬天也有风,但我们专门给她安排了带火炕和玻璃窗的疗养院,澳洲大夫定期给她看风湿。这张相片,是她托人带给你的。”
阿古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爷大恩大德!阿古达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当初要不是老爷,我和额娘早就……”
“起来,阿古达。”赵大全,放下了手中的铅笔。“你有多久没回叶赫老家了?”
阿古达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握着火钳的手紧了紧:“回老爷的话,十八年了。自从天命四年城破……就再没回去过。”
“想那个家吗?”
阿古达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想也没用。壮丁都被抓来当兵了,剩下的老弱病残,熬不过去年的白灾,大半都死了。现在那边只有狼,没有人。”
“未必。”
阿古达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除了原本的敬畏,此刻多出了一种要把命交给对方的狂热。
“老爷有什么吩咐,就算是下油锅,阿古达也不眨眼!”
“下油锅倒不必,但要去个比油锅更冷的地方。”赵大全把那份《辽东水系图》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阿古达,“我要你替我去趟北边。穿过开原,沿着辽河往上走,一直走到松花江。”
赵大全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片空白区域重重一点。
“这片地方,现在是块‘弃土’。”
他指着开原以北的区域说道:“明朝因为运费贵,退了;皇太极因为缺兵源,把人都抓走了。两股力量一拉扯,这里就成了真空。现在那边除了狼,就剩下那些不愿意给满洲人当奴才的‘野人’。”
阿古达看着地图,点了点头:“老爷说的是索伦人?那帮人现在正被八旗兵追得满山跑。”
“正因为被追得满山跑,他们才需要朋友。”赵大全的声音变得冷峻,“我要你带一支小商队过去。货物我都给你备好了:一千斤精盐,五百个高锰钢打造的矛头,还有三十坛高度白酒。”
“去找索伦人的首领,博木博果尔。”
“告诉他,南方有个大宋,比大明更富,比满洲更强。只要他肯在皇太极的后背上捅刀子,以后这种好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阿古达听懂了。这不仅仅是做生意,这是去给满洲人的后院放火。
“老爷放心!”阿古达咬着牙说道,“索伦人虽然野,但最恨满洲人抢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只要有铁器和盐,他们敢跟老虎拼命!况且……为了报答老爷救母之恩,这趟差事我一定办成!”
赵大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啪的一声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时间。
“这趟差事不好办。路上有狼,有土匪,还有八旗的巡逻队。你可能会死。”
“只要额娘能活,小的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你额娘当然能活,而且会活得很好。”赵大全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你把这差事办好了,等你回来,我就安排船送你去济州岛。给你们母子置办五十亩好地,再盖个大瓦房,让你们安安生生地过下半辈子。”
阿古达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了血丝。
“你先下去吧,等开春就出发,库房里已经给你备好了行头和向导。记住,你现在是李洛由商帮的伙计,不是什么复仇者。活着把东西送到,比死了更有用。”
“是!”阿古达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随着厚重的木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壶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赵大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雪依旧呼啸,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
他看着阿古达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元老院不需要像明朝那样修路、筑堡。工业文明的物流逻辑是完全不同的。
“只要四月河开,”赵大全在心里盘算,“李洛由商帮的船队就能以此为借口进入。”
不需要庞大的船队,只需要几艘吃水浅、动力足的蒸汽拖轮,拖着几条平底驳船,就能沿着辽河或者松花江逆流而上。一艘驳船能装两百吨物资,相当于明朝几千辆大车。
运什么?运盐,运铁锅,运高度白酒,还有……淘汰的冷兵器。
运给谁?运给那些还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愿意给皇太极当奴才的“野人”。
“弃土?”赵大全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的“开原”和“松花江”之间,画了一条红色的虚线。
“大明输就输在这里。”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在临高企划院的《东北亚地缘政治复盘》报告中,明朝中后期对东北北部的“战略收缩”被定性为一场灾难性的外交自杀。
两百年前,永乐皇帝的船队曾巡视黑龙江口,奴儿干都司的卫所星罗棋布。那时候,大明是这片白山黑水唯一的仲裁者。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乃至更远的索伦各部,都是大明用来牵制建州女真的棋子。这是一种高明的“离岸平衡”——只要大明的旗帜还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部落敢于不仅要面对大明的怒火,还要防备背后其他部落的冷箭。
然而,随着仁宣之后的财政紧缩,大明算了一笔小账,却丢了那笔大账。
为了节省那点维持卫所的粮饷,大明退缩到了开原、铁岭一线,修起了边墙。墙内的世界固然安全了,但墙外的广阔天地,大明主动放弃了话语权。
这就是“弃土”的真正代价。
当大明的官员不再巡视松花江,当大明的赏赐不再直接下发到每一个部落头人手中,大明就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外交感知力”。
真空,必然会被填充。
努尔哈赤看准了这个机会。正是因为大明的缺位,他才能利用联姻、征讨和盟誓,将原本一盘散沙的通古斯语族部落逐一吞噬。那些原本应该成为大明盟友的部落,因为得不到大明的支持,只能在屠刀面前屈服,变成了后金的“牛录”,变成了大明边墙外最凶狠的敌人。
大明以为自己甩掉了一个包袱,结果却亲手培养了一个掘墓人。后金政权正是靠着垄断这片“弃土”上的人参、貂皮和东珠贸易,从晋商那里换回了堆积如山的铁器和粮食;正是靠着不断吸纳北方的生女真兵源,才维持住了八旗那令人恐怖的战斗力。
“这哪里是弃土,这分明是拱手送出的‘战略大后方’。”赵大全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而现在,历史给了元老院一个修正错误的机会,同时也发出了最急迫的预警。
赵大全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亚态势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松花江,越过黑龙江,一直投向了地图最北端那片未知的冻土——外兴安岭以北。
在那里,一股新的、危险的力量正在逼近。
现在的北京朝廷对此一无所知,盛京的皇太极也懵然不觉。但熟读历史的元老们清楚地知道,就在五年前(1632年),一群贪婪的哥萨克已经在勒拿河畔建立了一个名为“雅库茨克”的据点。
那是一群比满洲人更野蛮、比蒙古人更饥渴的强盗。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顺着西伯利亚的河网疯狂向东、向南渗透。
按照历史的时间线,再过两年,那个叫伊万·莫斯科维细恩的俄国探险家就会抵达鄂霍次克海;再过六年,波亚尔科夫那帮食人恶魔就会闯入黑龙江流域,把那里变成人间地狱。
如果元老院现在不行动,等到皇太极把北方的“野人”都抓光、杀光,留给俄国人的将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人区。到时候,这帮罗刹鬼就会像病毒一样在黑龙江扎下根来。一旦让他们在远东站稳脚跟,几百年后这就是中华民族心头永远剜不掉的烂疮。
“所以,我们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太极放血。”
赵大全转过身,看着阿古达刚刚跪过的地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皇太极为了入关争夺天下,正在抽干东北的血液,造成了第二次“权力真空”。这一次,元老院绝不会像大明那样视而不见。
我们要用工业文明的物流能力,去填补这个真空。
我们要用盐、酒和钢刀,把那些还幸存的索伦人、赫哲人、达斡尔人武装起来。不仅要让他们成为皇太极后背上的毒刺,更要让他们成为元老院在亚寒带的“预置资产”。
我们要把“大宋”的旗帜插到黑龙江边,插到外兴安岭。我们要让那些即将翻山过来的哥萨克知道,这片土地已经有了主人,而且这个主人手里拿的不是大刀长矛,而是他们闻所未闻的火器和钢铁。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抢位战。
在大明看来,那里是苦寒的流放地;在皇太极看来,那里是予取予求的狩猎场。
但在元老院眼里,那是地缘政治的必争之地,是未来帝国北疆的天然屏障。
赵大全走回桌边,拿起那张阿古达母亲的照片,轻轻夹进文件夹里。
“阿古达以为他是去复仇的,”赵大全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其实,他是去帮我们圈地的。”
只要元老院的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送达,这片“弃土”就会变成元老院的“热土”。
这一仗,我们要把大明丢掉的两百年国运,连本带利地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