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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gaocaisheng

【原创】经略东北亚 26-02-02 重写1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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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0-30 16:17:26 | 显示全部楼层
正文都更新你们还有啥理由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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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0-30 17:27: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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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0-30 17:28:54 | 显示全部楼层
齐射定天下的大髡要好好教训骑射定天下的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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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1-2 23:09: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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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3 18:16: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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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4 08: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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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5 14:18:08 | 显示全部楼层
波尔布特 发表于 2025-10-8 18:48
各位元老有兴趣来我的东江镇任职吗?初步的职位安排如下:
@nqstvqefcp赵大全:辽宁省对外情报分局负责人, ...

太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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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6 19:33: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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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6 20:40:01 | 显示全部楼层
man,快要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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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流达人同人贡献勋章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1-6 20:4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波尔布特 于 2025-11-6 20:46 编辑

《东江镇攻略》更新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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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9 22:02: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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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9 22:03:13 | 显示全部楼层
波尔布特 发表于 2025-11-6 20:44
《东江镇攻略》更新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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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0 23:44: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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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2 21:49: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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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流达人同人贡献勋章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1-13 17:03:12 | 显示全部楼层
@gaocaisheng
我的《东江镇攻略》第52节更新会跟你的《经略东北亚》同人高度联动,因为部分读者没办法来临高启明论坛阅读《经略东北亚》原文,我会把相关的章节内容在我的微信公众号刊登出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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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18 18:22: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更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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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2 16:1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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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3 21:25: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作者大大还是太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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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4 13:23: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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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流达人同人贡献勋章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2-24 14:42:35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5-12-23 21:25
看来作者大大还是太监了

跟你讨论一下《东江镇攻略》的后续剧情:

在《东江镇攻略》第50节,骑兵部队迅速击溃了鞍山外围的清军骑兵,而国民军因为人少、进攻鞍山驿堡一度陷入僵局,外围骑兵部队参战后迅速打开局面、打下鞍山。
报功的时候,骑兵军官爱巴礼与国民军大队长尚可义争功劳。
爱巴礼说:国民军攻城不力,鞍山城实际上是骑兵部队独立打下来的,功劳都是骑兵的。
尚可义说:国民军为了打下鞍山伤亡了近百人,就在快要攻下鞍山时,骑兵部队突然跑来摘桃子、抢夺胜利果实。虽然骑兵确实参与了攻城,但国民军才是打下鞍山的主力。
你会如何平息归化民军官之间的军功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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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4 16:18: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波尔布特 发表于 2025-12-24 14:42
跟你讨论一下《东江镇攻略》的后续剧情:

在《东江镇攻略》第50节,骑兵部队迅速击溃了鞍山外围的清军骑 ...

一支骑兵,连首先发动进攻都做不到。还好意思跟步兵抢主攻?马饼干白吃啦?
步兵也是,自己打了多少仗心里有没有点数?敢不敢重返战场查尸体验武器疮口?

实际情况多半是部分敌人害怕被围,提前弃城撤退,导致防线混乱。被他俩捡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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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6 21:36: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gaocaisheng 于 2026-2-2 15:34 编辑


第二十章 黄金鱼钩(一)



百仞城行政区的夜格外深沉,只有远处钢铁厂高炉的微光偶尔映红窗棂。
裔凡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急着翻开那份沉甸甸的卷宗。他先是旋亮了煤气灯,将光圈收束在桌面的方寸之间,然后从笔筒里挑出一支削得极尖的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程栋把这份东西交给他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公事公办,更像是一种“你懂我也懂,但我们都不能明说”的默契。
封面上那一行黑体大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关于筹集中央银行黄金储备暨成立“北方资源开发总公司”的整体金融方案》。
“黄金储备。”裔凡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冷笑,手指轻轻弹了弹封面,“好一顶政治高帽。”
在这个时间点抛出“黄金”这个概念,鹿文渊的时机拿捏得太毒辣了。随着两广攻略的铺开,法币改革迫在眉睫,德隆银行地库里的那点硬通货储备确实让财金口的人整夜睡不着觉。鹿文渊这哪里是在递交商业计划书,分明是在搞政治绑架。
裔凡翻开第一页,目光如手术刀般切入那些精心编排的段落。
“项目核心收益:山东招远玲珑金矿。”
报告的开篇写得极富煽动性:“......根据旧时空地质资料及情报局访谈,玲珑矿区浅层矿脉易于开采。一期目标日处理矿石50吨……年产黄金约158公斤......远期目标年产4吨,直接注入中央储备银行作为货币锚点......”
“158公斤,这算盘打得倒是精。”裔凡在草稿纸上飞快地验算了一下:50吨矿石乘以15克/吨的品位,再乘以70%的初期回收率,确实是157.5公斤。
数据没错,但前提全是错的。
“高品位富矿脉能维持多久?六个月?还是三个月?”裔凡在“15克/吨”旁边重重打了个问号,“把不可持续的爆发性收益当作长期现金流模型,这是典型的做账欺诈。”
他的视线跳过那些诱人的收益预测,直接落在了下方的 “成本预算表” 上。
“......一期项目总预算:198万银元。其中设备采购40万,基建40万,人员薪饷60万,公关费18万......”
“198万?”裔凡忍不住嗤笑出声,手中的红蓝铅笔在那个数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鹿文渊啊鹿文渊,你这还是在做大明朝的账,不是在做现代工业国的账。”
他在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列出几个参照项:“招远是什么地方?敌占区。还是土匪窝。要在那里维持一个能日产50吨矿石的工业化矿区,居然不列支安保防务费用?”
参考“发动机行动”山东支队的决算报告,同等规模兵力在敌对区域维持存在,后勤消耗与战斗损耗成本是常规驻防的2.5倍。这份预算表里只有轻飘飘的一笔“人员薪饷”,涵盖了一个海军陆战队加强连的费用。但这简直是在侮辱审计人员的智商。在敌后建立飞地,这就意味着要有永备工事、要有重武器折旧、要有弹药消耗、要有超视距的后勤补给线。
“典型的成本外部化。”裔凡在心中冷哼,提笔在“198万”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隐性军事成本未计入。若全额核算,该项目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恐为负值。建议企划院要求其重做全成本核算,不要拿中央财政的军费预算来补贴他的项目利润表。实际支出预估需350万。”
他翻过这一页,目光停留在 “资金来源与融资方案” 一节。这里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鹿文渊在报告中写道:“......拟成立‘山东黄金开发公司’,向特定友好人士定向发行50万银元优先股,年息固定,三年后可赎回,附带分红权......”
附录里列着一串长长的“潜在投资者”名单:广州的高举、十三行的行商、乃至紫禁城里那几个急于寻找退路的大太监。
裔凡盯着那几个名字,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精彩。真是精彩。”
这哪里是融资?这分明是政治权力寻租的教科书式案例。
从财务角度看,元老院现在的信用评级虽然还没到AAA,但要在内部发债融资50万银元并不是难事,资金成本绝对低于给这帮土著的高息加分红。鹿文渊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分给大明的旧官僚和商人?
因为他要的根本不是钱,是人脉,是保护伞。
裔凡重新坐直身体,蓝笔在“特定友好人士”几个字下面重重划线。他看穿了鹿文渊的算盘:一旦这50万银元入账,这些大明朝的既得利益者就成了鹿文渊个人的政治基本盘。这本质上是表外融资的政治变体——利用元老院的招牌背书,在体制外建立一个由他控制的、利益盘根错节的深层组织。
“这就是在挖元老院的墙角。”裔凡眼神阴鸷,在这一段旁边写下了极其严厉的审计意见: “风险预警:此举名为融资,实为政治结盟。存在极高的代理人风险。若允许其自行向土著定向募资,该公司将实质上脱离元老院的财务监管,成为由‘内部人控制’的独立王国。”
继续往下看,报告提到了另一笔关键收入: “......将屺坶岛现有业务打包注入,特别是武装护航与贸易业务,年均稳定现金流约28万银元,可覆盖早期运营支出......”
看到“稳定”二字,裔凡差点笑出声来。
他太清楚这种所谓的“护航收入”是怎么回事了。财务报表上这叫“服务收入”,但在政治本质上,这就是利用海军威慑力收取的地缘政治租金。它的可持续性完全依赖于元老院对明朝的战争状态。
“拿这种高度不确定的 非经常性损益去担保确定的优先股利息?”裔凡摇了摇头,“这是在玩火。一旦北方局势缓和,或者海军调防,这笔收入瞬间就会归零。到时候拿什么还那帮太监和商人的钱?最后还不是要中央财政来兜底?”
裔凡合上了第一部分。他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资料——那是关于东北地区矿产潜力的调研,里面提到东北虽然煤铁丰富,但贵金属和铝土矿等资源需要外部输入或勘探。鹿文渊如此急切地要拿下山东金矿,显然是因为他很清楚:要撬动东北那个庞大的、吞金兽一般的重工业计划,他手里必须先握住“黄金”这把钥匙。
没有山东的黄金,就养不起东北的钢铁。
鹿文渊不是不懂财务,他是太懂了。他不仅懂财务,更懂人心。他用“黄金”这个无法拒绝的诱饵,钓住了急需硬通货的财金口;用后续的“工业基地”蓝图,钓住了企划院;用“开疆拓土”的宏愿,钓住了军方。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不出三年,北方就会出现一个拥有独立财源、独立武装、甚至独立货币体系的“东印度公司”。到时候,临高的元老院算什么?一个只负责盖章的橡皮图章?
“想搞MBO(管理层收购)?”裔凡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鹿文渊,你未免太小看我们这群搞审计的了。”
他拿起一张新的信纸,拔开钢笔的笔帽,开始起草给程栋的《关于<北方资源开发方案>的风险评估与重组建议书》。
他在开头第一句写道: “该方案在财务模型上存在重大结构性缺陷,且隐藏着极高的政治失控风险。结论:必须将‘黄金’的收益与风险,同整个‘北方开发’计划进行物理剥离。国家核心战略资产,必须由国家队亲自下场,直接控制。”
想当封疆大吏?可以。但钱袋子,必须攥在五道口的手里。
裔凡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枷锁,正准备套在那头即将出笼的巨兽脖子上。
煤气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裔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从那份宏大的“北方开发计划”中抽离出来。他起身走到墙边的铁皮保密柜前,转动转盘锁,取出了一叠封皮上印着黑色星号的卷宗。
这是审计署与契卡(政治保卫总局)联合行动的产物——《关于山东屺姆岛基地非预算资金流向的专项调查简报》。这些数据并非来自鹿文渊主动上报的财务报表,而是来自海关的进出港记录、德隆银行的汇兑流水,以及潜伏在南北贸易线上的内线发回的碎片化情报。
如果是企划院的那些计划狂人看到鹿文渊的“宏图霸业”,恐怕只会热血沸腾。但在裔凡这个老审计眼里,鹿文渊这四年在山东干的事,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投机取巧。
“没有中央财政的足额输血,他不仅养活了一支严重超编的军队,维持了一个要塞,还编织了一张覆盖北中国的间谍网,甚至还能时不时拿出钱来贴补流民。”裔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钱是从哪来的?仅仅靠收那点保护费?”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 “高价值特产物流” 这一栏。
情报显示,屺姆岛早已成为北方貂皮、人参南下的核心中转站。
“居停主人。”裔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
他在大图书馆查阅过相关资料,明代中后期,辽东女真各部争夺的焦点,从来不是谁能生产更多的人参,而是谁能控制从长白山深处到辽东马市的“金路”。谁掌握了交通要道,谁就能坐在家里,低价收购野人女真的貂参,再高价转卖给汉商,赚取惊人的剪刀差。这种坐地分赃的角色,被称为“居停主人”。
现在的鹿文渊,就在扮演这个角色。
自从后金崛起,辽东通往关内的陆路商道断绝。虽然大明严禁通虏,但江南士绅对辽参、貂皮的需求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战乱和寒冷而愈发旺盛。
“......根据杭州站赵引弓发回的备忘录,最近两年,‘招商局’旗下的沙船队从北方运回的高价值货物中,辽东货的比例大幅上升。”裔凡抽出一张德隆银行杭州分号的汇票复印件,上面赫然盖着屺姆岛商务处的印章。
这不仅是简单的贸易,这是一条精密的产业链:
鹿文渊利用他在山东半岛的军事存在,控制了渤海湾的制海权。那些来自辽东沿海、朝鲜乃至后金控制区的走私小船,不敢直接穿越大明水师控制的防区,只能汇聚到屺姆岛这个“法外之地”。
在这里,鹿文渊设立了货栈。他不需要自己去深山老林里挖参,他只需要像当年的哈达、叶赫部首领一样,坐在屺姆岛上,用廉价的食盐、棉布(来自临高或者江南)、铁锅,从走私客手中“收购”这些珍贵的山货。
“一斤人参在辽东马市不过十六两白银,到了京师就涨到二十五两,若是运到苏州、杭州,价格能翻到五十甚至一百两。”裔凡看着手中的数据分析,“鹿文渊截流了这中间最肥美的一段。”
更妙的是,他打通了赵引弓的“招商局”这条线。
赵引弓在江南拥有庞大的丝绸、棉布采购网络和沙船队,而鹿文渊在北方手握硬通货(人参貂皮)和各种原材料。两边的船队在屺姆岛交汇:南船卸下丝绸棉布,装上人参貂皮南下;鹿文渊则用这些南货去和北边的走私客交换更多的山货。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以商养战’。”裔凡冷笑,“这分明是利用元老院的海权优势,重建了一条海上的‘丝绸之路’。他鹿文渊就是这条路上的‘过路财神’。”
这笔账,从来没有完整地出现在上缴给临高的财政报表里。大部分利润,恐怕都变成了一船又一船的私货,变成了屺姆岛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战略储备,变成了收买山东地方官僚的“冰敬”、“炭敬”。
               


万能的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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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gaocaisheng 于 2026-2-2 15:41 编辑

第二十一章 黄金鱼钩(二)





裔凡继续往下看,第二部分是 “军粮与物流” 。
如果说人参贸易是暴利,那么军粮生意就是流水。
档案中夹着一份来自对外情报局关于“招商局承运辽东军粮”的内部通报。表面上,这是赵引弓和沈廷扬合作,利用沙船为关宁锦防线运送粮饷的“皇差”。
但裔凡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招商局的船队在北上途中,经常会在屺姆岛停靠补给。而根据屺姆岛的物资进出记录,每次停靠,都会有大量的物资装卸。”
这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裔凡想起了他在旧时空读过的关于清代旅蒙商的资料。当年的晋商大盛魁,就是靠着随军贸易起家的。他们跟在大军后面,既是后勤运输队,又是移动的百货商店。
现在的鹿文渊,正在复制这一模式,但他做得更绝。
他利用屺姆岛作为中转站,建立了一个不受大明户部监管的“粮食银行”。
赵引弓从江南运来的不仅仅是皇粮,还有大量的私货。这些粮食在屺姆岛被卸下部分,换成了鹿文渊从登莱、甚至从朝鲜、后金弄来的杂粮、豆饼。
“......用江南的精米,置换北方的杂粮。”裔凡在纸上画了一个转换图,“关宁军的兵痞不需要吃精米,他们更喜欢折色发银子。而鹿文渊手里的杂粮,正好可以满足关宁军的糊口需求,剩下的差价,就是巨额的利润。”
而且,鹿文渊还利用这个物流网络,做起了“逆向物流”。
“......大批的辽东难民、被掳掠的汉人,通过这条航线,被‘顺便’运到了屺姆岛,经过甄别后,精壮劳力留下,老弱病残或者不需要的人口再转运走。”
这哪里是驻外站?这分明是一个自负盈亏、甚至可能比中央财政还要宽裕的独立财阀。
“他不仅是‘居停主人’,他还是海上的‘大盛魁’。”裔凡在总结语中写道,“他掌握了物流,就掌握了定价权。他在用大明的军费,养他自己的私兵;用江南的资本,通过他的手,去吸北方的血。”
但这还不是最让裔凡警惕的。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关于 “金融渗透” 的绝密报告。
“......据查,屺姆岛内部流通一种内部票据,名为‘物资兑换券’,仅限在岛内及合作商户中使用。但实际上,这种票据已经在登州、莱州甚至天津卫的地下黑市中流通,信誉极好,甚至出现了溢价。”
裔凡的瞳孔猛地收缩。
私发货币。
虽然打着“内部饭票”或者“物资提货单”的名义,但这本质上就是发行货币。鹿文渊利用屺姆岛囤积的巨额物资(粮食、布匹、盐)作为准备金,发行了自己的信用货币。
“他在建立自己的金融闭环。”裔凡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让他把这个模式带到东北,带到那个资源更丰富、监管更真空的地方......”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鹿文渊的“黄金计划”只是冰山一角。他真正的底牌,是他这四年来在北方建立的这套集贸易、物流、金融于一体的独立循环体系。
“必须肢解它。”裔凡低声自语,“或者,至少要把它纳入到元老院的统一监管之下。否则,我们送去北方的不是一位封疆大吏,而是一位未来的割据军阀。”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第二份报告:《关于北方贸易结算体系收归中央的实施方案》。


裔凡并没有急着去见程栋。他在等另一个人,一个能从技术层面证实他猜想的人。
半小时后,邓敏元老,也是裔凡的酒友,匆匆赶到了他的办公室。
“老裔,大半夜的叫我来干嘛?我那边钻探机的图纸还没画完呢。”
“帮我算个账。”裔凡递过去一张清单,“这是过去三年,屺姆岛向企划院申请调拨的物资清单,重点看这一类。”
他指的是一长串化学品和设备:水银(汞)、铁锤、钢钎、小型破碎机、以及大量的木炭。
“水银?”对方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量有点大啊。除了做雷汞起爆药,哪怕是做温度计也用不了这么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在搞混汞法炼金。”邓敏推了推眼镜,“这是一种很古老但也还算有效的提金工艺。利用金容易被水银包裹形成金汞齐的原理,从矿石中捕获金粒,然后加热蒸发掉水银,剩下的就是海绵金。”
“效率如何?”
“对沙金和高品位脉金很有效,回收率能到60%甚至70%。就是毒性大,污染环境。不过在这个时空,谁在乎呢?”
裔凡点了点头,又递过去一份数据:“这是对外情报局通过海关渠道搞到的,屺姆岛这几年向外输出的‘贵重金属’数量。”
数据少得可怜。
“这就对不上了。”邓敏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按他申请的水银消耗量,假设损耗率在合理范围内,他至少处理了数千吨的高品位矿石。山东招远玲珑矿区是出了名的富矿,哪怕是浅层矿,品位也能达到10克/吨甚至更高。这三年下来,他手里的黄金产出,保守估计也有几百公斤。”
“几百公斤黄金。”裔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在元老院的财政报表上,屺姆岛上缴的黄金数量是:零。
“他在偷采。”邓敏下了结论,“而且规模不小。他哪来的人力?”
“流民。”裔凡冷冷地说,“山东这几年兵荒马乱,最不缺的就是人命。他收容了那么多难民,除了挑去当兵的,运去台湾济州的,剩下那些体弱的、不想背井离乡的,正好送去挖矿。给口饭吃就行,成本几乎为零。”
“这可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违纪?”裔凡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可以说这是‘小规模试生产’,是为了‘验证矿脉价值’。毕竟没有正式立项,产出自然也不用上缴。这些黄金,恐怕都变成了他用来收买人心、扩充实力的‘账外资金’了。”
不仅是黄金。
裔凡又拿出一份关于 “煤炭” 的分析报告。
“屺姆岛这几年虽然从鸿基和临高调运了不少动力煤,但他申请的采煤设备和炸药数量,与他的煤炭消耗量也对不上。”
“龙口附近有煤?”
“有,虽然品质不如抚顺,但龙口、招远一带确实有煤系地层。”邓敏肯定道,“虽然多是褐煤或者贫煤,热值不高,但烧砖、烧石灰、甚至民用取暖是足够了。”
“这就通了。”裔凡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他利用本地开采的劣质煤,解决了砖瓦厂、石灰窑的燃料问题,甚至可能还向附近的居民出售蜂窝煤来回笼货币。而省下来的优质动力煤,则被他储存起来,或者高价倒卖给了急需燃煤的过往商船。”
这也是一笔隐形收入。
“好一个‘自力更生’。”裔凡感叹道,“鹿文渊在山东,实际上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独立于临高体系之外的工业雏形。有能源(土煤矿)、有硬通货(私采黄金)、有建筑材料(砖瓦石灰)、有物流(起威+招商局)、有金融(物资兑换券)。”
他甚至不需要临高的一分钱拨款,就能自行运转,甚至还能不断扩张。
“那他这次回来搞这个‘北方开发计划’,还要向元老院要钱要政策,是为什么?”邓敏不解。
“因为他遇到了瓶颈。”裔凡一针见血,“土法炼金、土法挖煤,规模终究有限,而且效率低、浪费大。他要想搞大工业,要想真正控制东北,就需要蒸汽机,需要重型设备,需要铁路,需要真正的高级技术人才。这些,靠他那个小金库是买不到的,只能靠元老院的国家力量。”
“所以,他用黄金做诱饵,想把元老院绑上他的战车,帮他完成产业升级。”
“没错。他想借鸡生蛋,蛋孵出来了,鸡还是元老院的,但那只下蛋的窝,却牢牢控制在他手里。”
裔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们不能拒绝他。因为元老院确实需要北方的资源,需要黄金,需要他在北方打开局面。”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坐大?”
“不。”裔凡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要帮他。不仅要帮他,还要给他最好的设备,最专业的人才。”
“什么意思?”
“他搞土法,我们没法查账,因为没有标准。但他一旦用了我们的蒸汽机,用了我们的选矿设备,用了我们的铁路,一切就都在我们的数据监控之下了。”
裔凡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虚空中狠狠画了一道。
“设备有额定产能,煤炭有燃烧效率,铁路有运输记录。只要他纳入了我们的工业体系,他的每一个铜板,每一克黄金,都逃不过我的审计。我想让他当‘封疆大吏’,他就得当;我想让他当‘打工仔’,他就只能是‘打工仔’。”
“这一招叫‘请君入瓮’。”
裔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走吧,该去睡觉了。明天一早,我要给程栋送去一份大礼。不仅是审计报告,还有一份详细的《北方资源开发监管条例》。鹿文渊想玩资本运作,那我们就教教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国家资本主义’。”
窗外,启明星正从东方的海面上缓缓升起,照亮了百仞城寂静的街道。一场关于权力、金钱与控制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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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辔头与缰绳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越过圣船的残骸,百仞城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晨间劳作的喧嚣。程栋的办公室里却一如深夜般安静,厚厚的窗帘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道金色的斜晖,照在缭绕的雪茄烟雾上。
裔凡走进来的时候,程栋正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元老院势力范围地图。地图上,从海南岛延伸出去的红色箭头,已经牢牢地扎进了广东和福建的沿海。
“坐。”程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通宵未眠的沙哑。
裔凡将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安静地坐下。文件夹的封面上,是他用工整的宋体字写下的标题:《关于鹿文渊<整体金融方案>的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
“你看了一夜?”程栋转过身,在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
“是的,看了两夜。”裔凡回答,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处于一种亢奋的冷静中,“结论已经有了。”
“说说看。”程栋掐灭了雪茄,身体微微前倾。
裔凡没有打开文件夹,他的所有数据和分析都已烂熟于心。他直视着程栋,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始汇报。
“程相,我的结论有三条。”
“第一,政治上,我们必须入局。鹿文渊的这份方案,是一份极其高明的政治宣言。它用黄金储备捆绑了财金委,用工业基地捆绑了企划院和工业口,用战功和‘龙兴之地’捆绑了军方和怀有建国情结的元老。它已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政治势头,任何试图正面阻挡它的行为,都会被碾碎。我们不能反对,只能加入。”
程栋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这是显而易见的。
“第二,财务上,原方案必败无疑。”裔凡的语速开始加快,一连串的数字从他口中清晰地吐出,“我重新核算了鹿文渊的所有收支项目。黄金计划,他的预算缺口在150万银元以上;东北开发计划,工业基建的预算缺口超过700万,移民安置的财务黑洞高达500万。整个计划的实际总成本,至少是3000万银元,而不是他宣称的‘2000万融资加国家部分投入’。按照他的方案执行,半年内就会爆发第一次资金链断裂危机,一年之内,这个项目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财政泥潭,把我们过去几年积累的家底全部拖进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控制权上,他的方案暗藏颠覆性。”裔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设计的‘北方资源开发总公司’,元老院国资委只占30%的股份,剩下的部分由管理层和‘外部投资者’持有。这意味着,元老院将失去对这个庞大实体的绝对控制权。一个拥有自己军队、工业基地、港口,并且能通过贸易和黄金获得独立现金流的‘公司’,在辽阔的北方天高皇帝远,它会变成什么?第二个郑芝龙?还是第二个东印度公司?这是对元老院中央集权和我们一直坚持的计划经济体系的根本性挑战。”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程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所以,”程栋终于开口,“你的应对预案是什么?”
“不是应对,是改造。”裔凡将面前的文件夹推了过去。“鹿文渊已经为我们打造好了一辆战车的车体,但这辆战车上没有驾驶座,也没有刹车。我的方案,就是为这辆战车,装上一个驾驶室,一套精准的仪表盘,一副绝对可靠的刹车,以及最重要的——一副笼头和一条牢不可破的缰绳。”
程栋打开了文件夹。那份《关于对“北方资源开发总公司”进行风险重组与分拆管理的建议》的第一页,就用清晰的图表,展示了裔凡设计的全新结构。
“我的核心思路是‘分拆’与‘控制’。”裔凡解释道,“首先,将招远金矿项目从‘北方公司’的业务中完全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由财政金融委员会直接垂直管理的‘国家贵金属储备管理办公室’,编制归属德隆银行。它的人员、预算、军事保卫全部由中央直接负责。所有产出的黄金,直接进入临高的中央金库,作为货币发行的储备金。这是压舱石,绝不能掺杂任何商业利益。”
“其次,重组‘北方公司’的股权与治理结构。我建议,国资委必须以土地、矿产等国有资源作价入股,占据51%的绝对控股权。剩下的49%可以向外融资,但必须分期、分批,并与项目进度严格挂钩。”
“最关键的是人事任命权和审计权。”裔凡的手指点在文件的某一处,“我建议,在元老院层面,成立一个‘北方开发计划监督委员会’,由我们财金委和企划院牵头。在公司层面,‘北方公司’的首席财务官(CFO)必须由财金委提名,并对监督委员会负责。同时,成立一个独立的‘项目审计办公室’,派驻公司,拥有对所有重大开支的一票否决权。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必须是我们的人。”
程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非常仔细。裔凡的方案详尽到了每一个细节,从融资工具的重新设计(将IPO改为风险更低的债券和分期股权),到审计流程的具体规则,几乎无懈可击。这是一个纯粹从金融和风险控制角度出发的、完美的方案。
然而,程栋合上了文件夹,却没有立刻表示赞许。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裔凡,并没有直接评价方案,而是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裔凡,你的方案在财务技术上是完美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鹿文渊不直接申请成立‘东北亚经略局’或者‘北方行政公署’?如果是行政机构,这一切控制权的问题都不存在。”
裔凡愣了一下:“如果是行政机构,那就是全额拨款单位。所有的钱都得咱们财政部出。”
“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程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现在的财政状况你最清楚。为了两广攻略和以后的抗旱救灾,我们的赤字已经到了警戒线。如果成立‘东北局’,那就是几十个处级单位、几千人的编制,这笔钱我们掏不出来,元老院也不会批。”
程栋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鹿文渊很聪明,他知道中央没钱,所以他才搞‘公司’。只有披着公司的皮,他才能向广州的买办、京城的太监、山西的票号集资。他是在用大明的钱,办元老院的事,顺便——”程栋冷笑一声,“建立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所以,这份方案是一份公开的战书。”程栋指着桌上的文件,“它等于是在告诉军方和工业口:你们可以在前线冲锋陷阵,但钱袋子、人事权、监督权,全都要掌握在我们五道口手里。你有没有想过,这份方案一旦抛出,会激起多大的反弹?”
裔凡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想过。但财政纪律就是战争。在这件事上,没有妥协的余地。”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程栋摇了摇头,“你的方案太硬了,像一块钢板。我们需要的是一把手术刀。光靠51%的股权和派驻CFO,是管不住一个天高皇帝远、手里有枪有钱的军阀式CEO的。我们还需要两根看不见的绞索。”
“绞索?”
“第一根,叫结算垄断。”程栋竖起一根手指,“除了你设计的人事控制,还要加上一条:北方公司的一切大额资金往来,必须、且只能通过德隆银行的账户结算。无论是他卖给朝鲜人的人参,还是从大明买进的粮食,所有现金流必须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一旦他有‘独走’的苗头,我们不需要派兵,只需要切断他的支付通道。”
“第二根,叫物资配额。”程栋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就是我要你去和邬德谈判的核心筹码。鹿文渊有钱没用,在这个时空,有钱买不到发电机,买不到锅炉,买不到标准化钢材。这些东西的产能,全部掌握在企划院的手里。”
裔凡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开始明白程栋的意图了。
程栋看着陷入沉思的裔凡,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工作做得很好,已经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武器。但武器本身是不能决定战争胜负的。”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
“这份方案,就是我们的底牌。”程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果决,“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把方案再完善一下,加上结算垄断的条款,同时措辞要软化,把‘监督’改为‘服务’,把‘否决’改为‘复核’。我们要的是实质控制权,不是名义上的威风。第二,去你们审计部和德隆银行的人事档案里,给我拉一份名单,作为外派北方的后备干部梯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亲自去一趟企划院,找邬德。”
程栋转过身,目光如炬:“告诉邬德,‘北方计划’这块蛋糕,我们五道口只拿属于财务和审计的那一小块。剩下的,比如物资调配的最终审批权、新设工业区的长期规划权,我们财金委完全尊重企划院的意见。我们要让他明白,如果不给这匹野马套上笼头,它不仅会踢翻财政的摊子,也会挤占企划院宝贵的工业产能。”
裔凡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程栋这是在用自己方案里的部分权力,去交换邬德的支持,形成一个“财金-企划”的政治同盟。
“去吧,另外,你着重看一下易冉武的简历,那是咱们的朋友 。”程栋挥了挥手,“鹿文渊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怎么抓住就看我们自己的谋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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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场了?给我自己捧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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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份还不少呢  发表于 2026-1-17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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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盛京的雪与临高的风



崇德二年(1637 年),正月十七。盛京
赵大全把两只手袖在羊皮袄的袖筒里,在四平街的街口站了一会儿。
虽然刚出正月,按照北方的农谚已是“七九河开”的时节,但关外的气温依旧维持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日头挂在西南方向,光线惨白,照在身上没有任何热度。北风从抚顺方向吹来,卷起地面上的雪沫子、煤灰和冻干的马粪,贴着地皮打着旋儿,最后在墙角堆积成灰黑色的硬块。
赵大全紧了紧领口的扣子。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穿越前在黑龙江的农场里待过十几年。但这几年在海南岛的热带海洋性气候里生活,身体的耐寒机制显然已经退化。这种干冷的风吹过来迅速剥夺着体表的每一丝热量。
他没有急着去“接头”,而是转身在街边的一处馄饨摊子上坐下。
摊主是个独眼的老汉,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破棉袄,露出的手背上满是冻疮。见客人衣着体面,又是那副沉稳的做派,老汉没敢怠慢,特意用抹布擦了擦那张满是油垢的桌子,又在粗瓷碗里多切了点腌萝卜条。
“这风不正,怕是还得冷上一阵子。”赵大全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随口说道。
“可不是嘛。”老汉一边往灶坑里添着煤块,一边应道,“连那边的牲口都使不上劲。今儿早晨,就在这街口,冻死了两个。”
顺着老汉的视线看过去,东边的城墙根下,一队衣衫褴褛的人正拖着几根巨大的红松圆木在雪地上挪动。地上泼了水,冻成了冰道,但这木头实在太沉,每一根都至少需要二十人合力。监工手里的牛皮鞭子在寒风中甩出脆响,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
那是从朝鲜战场上抓回来的包衣。
赵大全喝了一口热汤,这汤是用猪下水熬的,腥味很重,但胜在滚烫。热流顺着食道下去,驱散了胃里的寒意。
眼前的盛京城,正处于一种节后特有的疲态与亢奋交织的状态中。街面上还挂着不少庆祝皇太极称帝和“征韩大捷”的红灯笼,但在风雪的侵蚀下,红纸已经褪色破损,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像是一只只死去的灯笼果挂在灰扑扑的房檐下。
这座城市与其说是帝都,不如说是一个正在固化的巨型兵营和战利品仓库。
作为元老院的一员,赵大全本可以选择留在临高,在装有空调的办公大楼里处理文件,或者在紫明楼的露台上喝着冰镇格瓦斯。但他主动申请了这个外派任务。对于元老院内部日益严重的文牍主义和办公室政治,他感到厌倦。与其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百分点的预算跟人吵得面红耳赤,他更愿意回到这片黑土地上,亲手把这颗将来会成长为庞然大物的毒瘤,扼杀在摇篮里。
喝完汤,他在桌上排下三枚铜钱。这是崇祯通宝。在盛京,由于满洲自铸的“天聪钱”含铜量极低且信用崩溃,民间交易依然依赖这种来自敌国的货币。三文钱一碗下水汤,这个价格比去年涨了三倍。通货膨胀正在这个新兴的政权内部蔓延,大量的白银流入导致了物价飞涨,而物资的产出却远远跟不上掠夺的速度。
他站起身,靴底的特制防滑铁掌在冻土上磕出几声脆响,向西走去。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李洛由商帮驻义州的二掌柜。这个身份由元老院对外情报局精心打造,拥有完整的背景文档和商业信誉,能让他在这座戒备森严的城市里拥有一张合法的通行证。不多时,他停在了一家名为“晋泰号”的杂货铺前。
铺子的门脸不大,门框上挂着厚重的棉帘子,原本是蓝色的布料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赵大全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豆油、陈米、旱烟和咸菜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豆油灯。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山西人,也是外情局发展的外围人员,代号“老陈醋”。见赵大全进来,他依然低头拨弄着算盘,只是手指的节奏变了变,敲出了一组特定的摩尔斯码节奏。
“柜上有新到的松江布吗?”赵大全问出了接头暗语。
“松江布没有,南边来的‘澳洲洋布’倒是有两匹,就是价钱贵点。”掌柜的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对过暗语,赵大全径直绕过柜台,进了后院。
后院是个堆放草料和杂物的封闭院落。赵大全熟练地钻进了地窖。这里是北方局在盛京的一号安全屋,储存着应急食品、药品和武器。
他在地窖的一张旧木桌前坐下,点燃了一盏煤油灯。这是临高化工部门的产品,燃烧稳定,无烟无味。接着,他从墙角一个伪装成咸菜坛子的死信箱里,取出了一卷密封在蜡丸里的胶卷。
这是用微缩摄影技术拍摄的情报。赵大全从怀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对着灯光,开始阅读胶卷上的内容。
这是一份由企划院、对外情报局和殖民贸易部联合下发的绝密文件,标题是《关于成立北方开发总公司及相关战略部署的批复》。
赵大全调整了一下坐姿,仔细阅读着每一个字。这份文件是他在盛京行动的纲领。
文件首先确认了架构问题:“原则同意成立‘北方开发总公司’(代号:黑水实业),作为元老院在东北亚地区的唯一全权代表机构。该公司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拥有独立的人事权和外事处置权。”
接着是资金:“初期启动资金核定为五十万流通券。该款项将通过李洛由商帮的渠道,分批次兑换为现银、粮食、布匹及特种商品交付。后续资金缺口,由公司通过对朝贸易、对日贸易及本地资源开发自行解决。”
五十万。赵大全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在临高的官方汇率下,这大概相当于三十万两白银。对于一个国家级战略的启动资金来说,这笔钱并不算多。看来财政委员会那帮守财奴依然坚持着“紧缩财政”的方针。不过,考虑到这是在敌后运作,这笔钱若是用来收买人心和搞破坏,倒也足够掀起不小的风浪了。
真正让他关注的,是文件第三部分关于任务目标的定义。
“战略任务:非接触式破坏与结构性腐蚀。”
文件中写道:“鉴于目前元老院的主要军事力量集中于两广及东南亚方向,北方局在年内,不承担正面军事进攻任务。其核心使命为:利用后金政权在原始积累阶段的贪婪与制度缺陷,通过经济渗透、情报诱导和文化侵蚀,在不直接动用武力的情况下,削弱其战争潜力,迟滞其入关进程。”
具体手段包括:
  • 奢侈品倾销:利用玻璃、镜子、精制糖酒等高附加值工业品,回收盛京地区的贵金属,并腐蚀其贵族阶层的尚武精神。
  • 金融扰乱:利用李洛由商帮的信誉,介入盛京的借贷市场,操控粮价和汇率,加剧其内部通胀。
  • 技术锁死:严密监控任何可能流入后金的工匠和火器技术,同时通过“特许贸易”的方式,使其形成对元老院工业制成品的依赖,从而扼杀其自发的工场手工业萌芽。
赵大全低声念出了文件末尾的核心指导方针,“要在后金的社会肌体上制造溃疡。”
这是一种极其冷酷的战略。它不追求轰轰烈烈的战场胜利,而是追求像白蚁蛀空大厦一样,让这个庞大的军事机器在不知不觉中朽烂。
作为一名拥有现代工业社会认知的元老,赵大全深知这种手段的威力。皇太极或许是个杰出的军事统帅和政治家,但他对现代经济战和总体战一无所知。他把抢来的金银财宝堆在库房里,以为这就是国力,殊不知在元老院的操盘下,这些金银只会变成推高物价的燃料,最终烧毁他自己的统治根基。
赵大全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将胶卷点燃。看着它在火盆里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团无法辨认的残渣,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任务已经明确。接下来,就是执行。
他吹灭煤油灯,走出地窖,回到了前铺。
“老陈,给我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赵大全问道。
“都在柜台底下了,包得好好的。”掌柜的指了指脚边的一个樟木箱子。
赵大全打开箱子查验。里面是两面澳洲产的半身水银镜,用丝绸包裹着;五百卷临高特供的“玉版纸”,洁白如雪,韧性极佳;最下面是一张汇票,凭票可以在义州的李洛由分号兑换一千五百两现银。
这是给住在城东“沈阳馆”里的那位朝鲜昭显世子李汪准备的。
这并非单纯的馈赠,而是一笔风险投资。
根据情报,这位世子自打被抓到盛京,日子过得那是相当凄惨。清廷负责看管的衙门不仅克扣口粮,还纵容手下勒索。那位叫郑命寿的汉奸通译,更是把这位世子当成了摇钱树,三天两头地找借口要钱。世子一行人为了活命,不得不变卖从朝鲜带来的衣物器皿,甚至要在馆舍周围开荒种菜。
此时介入,正是“雪中送炭”的最佳时机。
赵大全合上箱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踏实。
“这镜子,能照出人的美丑,也能照出人的欲望。”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对于那个从未见过高清晰度水银镜的朝鲜世子来说,这件礼物带来的冲击力将是巨大的。而那五百卷纸,则是为了方便他写那些充满血泪的“状启”(报告),把他在盛京的苦难和清廷的残暴,详详细细地传回朝鲜国内,去煽动那里的反清情绪。
至于银子,那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一个活着的、对清廷充满仇恨且对元老院心存感激的朝鲜继承人,符合元老院的最大利益。
出了晋泰号,天色已经有些阴沉,风雪似乎更大了。
赵大全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提着箱子,混入了四平街的人流中。
路过四平街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八旗兵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他们身上穿着抢来的丝绸长袍,外面套着做工精良的锁子甲,脑后的金钱鼠尾辫在风中甩动。
路边的行人,无论是汉人包衣还是朝鲜奴隶,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纷纷避让,跪倒在泥泞的雪地里,不敢抬头。
赵大全站在路边的屋檐下,没有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他平静地看着这群新贵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看着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般的审视。
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八旗军事机器,其辉煌的表面下,掩盖的是极其脆弱的后勤补给线和原始的掠夺经济模式。他们就像一群闯进瓷器店的野猪,虽然破坏力巨大,但终究会被文明的力量所捕获、驯化,或者——宰杀。
“狂吧,趁着现在还能狂。”
赵大全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向城东走去。在那边,沈阳馆那扇破旧的木门后面,正有一个惊恐的猎物,等待着来自临高的“文明人”去收割。

【本章设定与考据】
  • 盛京物价:参考《沈阳日记》与《清初关东物价考》。1637 年前后,由于战争掠夺和人口激增,盛京地区确实出现了剧烈的通货膨胀,尤其是粮食和赎人价格。
  • 四平街:盛京(沈阳)最早的商业中心,也是主要街道布局。
  • 郑命寿:史实人物,朝鲜变节者,利用通译身份在清朝和朝鲜之间两头吃,是当时著名的贪官和权势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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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弃土


崇德二年(1637 年),二月初五。盛京,晋泰号后院密室。
屋角的铸铁煤炉烧得正旺,抚顺产的优质烟煤热值很高,炉盖被烧得微微发红,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炉子上坐着一只黑铁皮水壶,壶嘴正往外喷着白汽,让这间封闭的密室里多了一丝湿润的暖意。
赵大全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只削好的铅笔,在铺开的地图上做着标记。
这张地图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皇明职方图》,而是临高企划院根据多方情报汇总绘制的《辽东-吉林水系与聚落分布草图》。图纸上,从沈阳向北,过了铁岭、开原一线,原本密密麻麻的黑色聚落标记迅速变得稀疏,最后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阿古达,添点煤。”赵大全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是,老爷。”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汉人短打,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狰狞伤疤。他是海西女真叶赫部的幸存者,部落被努尔哈赤屠戮后,他没有随族人 被迁徙到建州,而是辗转流落到朝鲜,最后被李洛由商帮收留。
阿古达用铁钳夹起几块煤,小心翼翼地放进炉膛。
赵大全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桌边。
“来看看你额娘。”
阿古达疑惑地凑上前,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颤抖着。照片上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坐在一间装有大块玻璃窗的暖阁里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一块临高产的米糕。透过明净的窗户,背景是济州岛特有的黑色蜂窝状石墙,墙头还探出一枝在这个季节依然青翠的橘树叶子。
“这是……额……额娘?”他的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那张光面的纸片。
“这是前几天在济州岛拍的。”赵大全淡淡地说道,“你母亲身子骨还硬朗。济州岛虽然冬天也有风,但我们专门给她安排了带火炕和玻璃窗的疗养院,澳洲大夫定期给她看风湿。这张相片,是她托人带给你的。”
阿古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爷大恩大德!阿古达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当初要不是老爷,我和额娘早就……”
“起来,阿古达。”赵大全,放下了手中的铅笔。“你有多久没回叶赫老家了?”
阿古达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握着火钳的手紧了紧:“回老爷的话,十八年了。自从天命四年城破……就再没回去过。”
“想那个家吗?”
阿古达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想也没用。壮丁都被抓来当兵了,剩下的老弱病残,熬不过去年的白灾,大半都死了。现在那边只有狼,没有人。”
“未必。”
阿古达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除了原本的敬畏,此刻多出了一种要把命交给对方的狂热。
“老爷有什么吩咐,就算是下油锅,阿古达也不眨眼!”
“下油锅倒不必,但要去个比油锅更冷的地方。”赵大全把那份《辽东水系图》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阿古达,“我要你替我去趟北边。穿过开原,沿着辽河往上走,一直走到松花江。”
赵大全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片空白区域重重一点。
“这片地方,现在是块‘弃土’。”
他指着开原以北的区域说道:“明朝因为运费贵,退了;皇太极因为缺兵源,把人都抓走了。两股力量一拉扯,这里就成了真空。现在那边除了狼,就剩下那些不愿意给满洲人当奴才的‘野人’。”
阿古达看着地图,点了点头:“老爷说的是索伦人?那帮人现在正被八旗兵追得满山跑。”
“正因为被追得满山跑,他们才需要朋友。”赵大全的声音变得冷峻,“我要你带一支小商队过去。货物我都给你备好了:一千斤精盐,五百个高锰钢打造的矛头,还有三十坛高度白酒。”
“去找索伦人的首领,博木博果尔。”
“告诉他,南方有个大宋,比大明更富,比满洲更强。只要他肯在皇太极的后背上捅刀子,以后这种好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阿古达听懂了。这不仅仅是做生意,这是去给满洲人的后院放火。
“老爷放心!”阿古达咬着牙说道,“索伦人虽然野,但最恨满洲人抢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只要有铁器和盐,他们敢跟老虎拼命!况且……为了报答老爷救母之恩,这趟差事我一定办成!”
赵大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啪的一声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时间。
“这趟差事不好办。路上有狼,有土匪,还有八旗的巡逻队。你可能会死。”
“只要额娘能活,小的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你额娘当然能活,而且会活得很好。”赵大全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你把这差事办好了,等你回来,我就安排船送你去济州岛。给你们母子置办五十亩好地,再盖个大瓦房,让你们安安生生地过下半辈子。”
阿古达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了血丝。
“你先下去吧,等开春就出发,库房里已经给你备好了行头和向导。记住,你现在是李洛由商帮的伙计,不是什么复仇者。活着把东西送到,比死了更有用。”
“是!”阿古达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随着厚重的木门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水壶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赵大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雪依旧呼啸,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
他看着阿古达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元老院不需要像明朝那样修路、筑堡。工业文明的物流逻辑是完全不同的。
“只要四月河开,”赵大全在心里盘算,“李洛由商帮的船队就能以此为借口进入。”
不需要庞大的船队,只需要几艘吃水浅、动力足的蒸汽拖轮,拖着几条平底驳船,就能沿着辽河或者松花江逆流而上。一艘驳船能装两百吨物资,相当于明朝几千辆大车。
运什么?运盐,运铁锅,运高度白酒,还有……淘汰的冷兵器。
运给谁?运给那些还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愿意给皇太极当奴才的“野人”。

“弃土?”赵大全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的“开原”和“松花江”之间,画了一条红色的虚线。
“大明输就输在这里。”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在临高企划院的《东北亚地缘政治复盘》报告中,明朝中后期对东北北部的“战略收缩”被定性为一场灾难性的外交自杀。
两百年前,永乐皇帝的船队曾巡视黑龙江口,奴儿干都司的卫所星罗棋布。那时候,大明是这片白山黑水唯一的仲裁者。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乃至更远的索伦各部,都是大明用来牵制建州女真的棋子。这是一种高明的“离岸平衡”——只要大明的旗帜还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部落敢于不仅要面对大明的怒火,还要防备背后其他部落的冷箭。
然而,随着仁宣之后的财政紧缩,大明算了一笔小账,却丢了那笔大账。
为了节省那点维持卫所的粮饷,大明退缩到了开原、铁岭一线,修起了边墙。墙内的世界固然安全了,但墙外的广阔天地,大明主动放弃了话语权。
这就是“弃土”的真正代价。
当大明的官员不再巡视松花江,当大明的赏赐不再直接下发到每一个部落头人手中,大明就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外交感知力”。
真空,必然会被填充。
努尔哈赤看准了这个机会。正是因为大明的缺位,他才能利用联姻、征讨和盟誓,将原本一盘散沙的通古斯语族部落逐一吞噬。那些原本应该成为大明盟友的部落,因为得不到大明的支持,只能在屠刀面前屈服,变成了后金的“牛录”,变成了大明边墙外最凶狠的敌人。
大明以为自己甩掉了一个包袱,结果却亲手培养了一个掘墓人。后金政权正是靠着垄断这片“弃土”上的人参、貂皮和东珠贸易,从晋商那里换回了堆积如山的铁器和粮食;正是靠着不断吸纳北方的生女真兵源,才维持住了八旗那令人恐怖的战斗力。
“这哪里是弃土,这分明是拱手送出的‘战略大后方’。”赵大全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几个字。
而现在,历史给了元老院一个修正错误的机会,同时也发出了最急迫的预警。
赵大全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亚态势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松花江,越过黑龙江,一直投向了地图最北端那片未知的冻土——外兴安岭以北。
在那里,一股新的、危险的力量正在逼近。
现在的北京朝廷对此一无所知,盛京的皇太极也懵然不觉。但熟读历史的元老们清楚地知道,就在五年前(1632 年),一群贪婪的哥萨克已经在勒拿河畔建立了一个名为“雅库茨克”的据点。
那是一群比满洲人更野蛮、比蒙古人更饥渴的强盗。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顺着西伯利亚的河网疯狂向东、向南渗透。
按照历史的时间线,再过两年,那个叫伊万·莫斯科维细恩的俄国探险家就会抵达鄂霍次克海;再过六年,波亚尔科夫那帮食人恶魔就会闯入黑龙江流域,把那里变成人间地狱。
如果元老院现在不行动,等到皇太极把北方的“野人”都抓光、杀光,留给俄国人的将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人区。到时候,这帮罗刹鬼就会像病毒一样在黑龙江扎下根来。一旦让他们在远东站稳脚跟,几百年后这就是中华民族心头永远剜不掉的烂疮。
“所以,我们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太极放血。”
赵大全转过身,看着阿古达刚刚跪过的地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皇太极为了入关争夺天下,正在抽干东北的血液,造成了第二次“权力真空”。这一次,元老院绝不会像大明那样视而不见。
我们要用工业文明的物流能力,去填补这个真空。
我们要用盐、酒和钢刀,把那些还幸存的索伦人、赫哲人、达斡尔人武装起来。不仅要让他们成为皇太极后背上的毒刺,更要让他们成为元老院在亚寒带的“预置资产”。
我们要把“大宋”的旗帜插到黑龙江边,插到外兴安岭。我们要让那些即将翻山过来的哥萨克知道,这片土地已经有了主人,而且这个主人手里拿的不是大刀长矛,而是他们闻所未闻的火器和钢铁。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抢位战。
在大明看来,那里是苦寒的流放地;在皇太极看来,那里是予取予求的狩猎场。
但在元老院眼里,那是地缘政治的必争之地,是未来帝国北疆的天然屏障。
赵大全走回桌边,拿起那张阿古达母亲的照片,轻轻夹进文件夹里。
“阿古达以为他是去复仇的,”赵大全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其实,他是去帮我们圈地的。”
只要元老院的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送达,这片“弃土”就会变成元老院的“热土”。
这一仗,我们要把大明丢掉的两百年国运,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设定与考据

俄国东进的时间线:




    • 1632 年:彼得·贝克托夫建立雅库茨克督军府(Yakutsk),这是俄国控制远东的核心支点。
    • 1639 年:伊万·莫斯科维细恩(Ivan Moskvitin)抵达鄂霍次克海。
    • 1643-1646 年:波亚尔科夫(Poyarkov)远征黑龙江,发生了著名的食人事件。
    • 小说时间点为 1637 年,正是俄国人即将翻越外兴安岭的关键前夜。元老院拥有上帝视角,必须提前布局。

真空填充战略:
皇太极此时为了应对松锦大战(即将爆发)和入关劫掠,对索伦等部的政策是残酷的掠夺式开发(抓人当兵),导致北方再次出现权力真空。元老院利用这一时机切入,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万能的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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