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仞城行政区的夜格外深沉,只有远处钢铁厂高炉的微光偶尔映红窗棂。
裔凡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急着翻开那份沉甸甸的卷宗。他先是旋亮了煤气灯,将光圈收束在桌面的方寸之间,然后从笔筒里挑出一支削得极尖的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程栋把这份东西交给他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公事公办,更像是一种“你懂我也懂,但我们都不能明说”的默契。
封面上那一行黑体大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关于筹集中央银行黄金储备暨成立“北方资源开发总公司”的整体金融方案》。
“黄金储备。”裔凡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冷笑,手指轻轻弹了弹封面,“好一顶政治高帽。”
在这个时间点抛出“黄金”这个概念,鹿文渊的时机拿捏得太毒辣了。随着两广攻略的铺开,法币改革迫在眉睫,德隆银行地库里的那点硬通货储备确实让财金口的人整夜睡不着觉。鹿文渊这哪里是在递交商业计划书,分明是在搞政治绑架。
裔凡翻开第一页,目光如手术刀般切入那些精心编排的段落。
“项目核心收益:山东招远玲珑金矿。”
报告的开篇写得极富煽动性:“......根据旧时空地质资料及情报局访谈,玲珑矿区浅层矿脉易于开采。一期目标日处理矿石50吨……年产黄金约158公斤......远期目标年产4吨,直接注入中央储备银行作为货币锚点......”
“158公斤,这算盘打得倒是精。”裔凡在草稿纸上飞快地验算了一下:50吨矿石乘以15克/吨的品位,再乘以70%的初期回收率,确实是157.5公斤。
数据没错,但前提全是错的。
“高品位富矿脉能维持多久?六个月?还是三个月?”裔凡在“15克/吨”旁边重重打了个问号,“把不可持续的爆发性收益当作长期现金流模型,这是典型的做账欺诈。”
他的视线跳过那些诱人的收益预测,直接落在了下方的 “成本预算表” 上。
“......一期项目总预算:198万银元。其中设备采购40万,基建40万,人员薪饷60万,公关费18万......”
“198万?”裔凡忍不住嗤笑出声,手中的红蓝铅笔在那个数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鹿文渊啊鹿文渊,你这还是在做大明朝的账,不是在做现代工业国的账。”
他在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列出几个参照项:“招远是什么地方?敌占区。还是土匪窝。要在那里维持一个能日产50吨矿石的工业化矿区,居然不列支安保防务费用?”
参考“发动机行动”山东支队的决算报告,同等规模兵力在敌对区域维持存在,后勤消耗与战斗损耗成本是常规驻防的2.5倍。这份预算表里只有轻飘飘的一笔“人员薪饷”,涵盖了一个海军陆战队加强连的费用。但这简直是在侮辱审计人员的智商。在敌后建立飞地,这就意味着要有永备工事、要有重武器折旧、要有弹药消耗、要有超视距的后勤补给线。
“典型的成本外部化。”裔凡在心中冷哼,提笔在“198万”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隐性军事成本未计入。若全额核算,该项目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恐为负值。建议企划院要求其重做全成本核算,不要拿中央财政的军费预算来补贴他的项目利润表。实际支出预估需350万。”
他翻过这一页,目光停留在 “资金来源与融资方案” 一节。这里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鹿文渊在报告中写道:“......拟成立‘山东黄金开发公司’,向特定友好人士定向发行50万银元优先股,年息固定,三年后可赎回,附带分红权......”
附录里列着一串长长的“潜在投资者”名单:广州的高举、十三行的行商、乃至紫禁城里那几个急于寻找退路的大太监。
裔凡盯着那几个名字,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精彩。真是精彩。”
这哪里是融资?这分明是政治权力寻租的教科书式案例。
从财务角度看,元老院现在的信用评级虽然还没到AAA,但要在内部发债融资50万银元并不是难事,资金成本绝对低于给这帮土著的高息加分红。鹿文渊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把这么大一块肥肉分给大明的旧官僚和商人?
因为他要的根本不是钱,是人脉,是保护伞。
裔凡重新坐直身体,蓝笔在“特定友好人士”几个字下面重重划线。他看穿了鹿文渊的算盘:一旦这50万银元入账,这些大明朝的既得利益者就成了鹿文渊个人的政治基本盘。这本质上是表外融资的政治变体——利用元老院的招牌背书,在体制外建立一个由他控制的、利益盘根错节的深层组织。
“这就是在挖元老院的墙角。”裔凡眼神阴鸷,在这一段旁边写下了极其严厉的审计意见: “风险预警:此举名为融资,实为政治结盟。存在极高的代理人风险。若允许其自行向土著定向募资,该公司将实质上脱离元老院的财务监管,成为由‘内部人控制’的独立王国。”
继续往下看,报告提到了另一笔关键收入: “......将屺坶岛现有业务打包注入,特别是武装护航与贸易业务,年均稳定现金流约28万银元,可覆盖早期运营支出......”
看到“稳定”二字,裔凡差点笑出声来。
他太清楚这种所谓的“护航收入”是怎么回事了。财务报表上这叫“服务收入”,但在政治本质上,这就是利用海军威慑力收取的地缘政治租金。它的可持续性完全依赖于元老院对明朝的战争状态。
“拿这种高度不确定的 非经常性损益去担保确定的优先股利息?”裔凡摇了摇头,“这是在玩火。一旦北方局势缓和,或者海军调防,这笔收入瞬间就会归零。到时候拿什么还那帮太监和商人的钱?最后还不是要中央财政来兜底?”
裔凡合上了第一部分。他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资料——那是关于东北地区矿产潜力的调研,里面提到东北虽然煤铁丰富,但贵金属和铝土矿等资源需要外部输入或勘探。鹿文渊如此急切地要拿下山东金矿,显然是因为他很清楚:要撬动东北那个庞大的、吞金兽一般的重工业计划,他手里必须先握住“黄金”这把钥匙。
没有山东的黄金,就养不起东北的钢铁。
鹿文渊不是不懂财务,他是太懂了。他不仅懂财务,更懂人心。他用“黄金”这个无法拒绝的诱饵,钓住了急需硬通货的财金口;用后续的“工业基地”蓝图,钓住了企划院;用“开疆拓土”的宏愿,钓住了军方。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方案执行,不出三年,北方就会出现一个拥有独立财源、独立武装、甚至独立货币体系的“东印度公司”。到时候,临高的元老院算什么?一个只负责盖章的橡皮图章?
“想搞MBO(管理层收购)?”裔凡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鹿文渊,你未免太小看我们这群搞审计的了。”
他拿起一张新的信纸,拔开钢笔的笔帽,开始起草给程栋的《关于<北方资源开发方案>的风险评估与重组建议书》。
他在开头第一句写道: “该方案在财务模型上存在重大结构性缺陷,且隐藏着极高的政治失控风险。结论:必须将‘黄金’的收益与风险,同整个‘北方开发’计划进行物理剥离。国家核心战略资产,必须由国家队亲自下场,直接控制。”
想当封疆大吏?可以。但钱袋子,必须攥在五道口的手里。
裔凡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枷锁,正准备套在那头即将出笼的巨兽脖子上。
煤气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裔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从那份宏大的“北方开发计划”中抽离出来。他起身走到墙边的铁皮保密柜前,转动转盘锁,取出了一叠封皮上印着黑色星号的卷宗。
这是审计署与契卡(政治保卫总局)联合行动的产物——《关于山东屺姆岛基地非预算资金流向的专项调查简报》。这些数据并非来自鹿文渊主动上报的财务报表,而是来自海关的进出港记录、德隆银行的汇兑流水,以及潜伏在南北贸易线上的内线发回的碎片化情报。
如果是企划院的那些计划狂人看到鹿文渊的“宏图霸业”,恐怕只会热血沸腾。但在裔凡这个老审计眼里,鹿文渊这四年在山东干的事,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投机取巧。
“没有中央财政的足额输血,他不仅养活了一支严重超编的军队,维持了一个要塞,还编织了一张覆盖北中国的间谍网,甚至还能时不时拿出钱来贴补流民。”裔凡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钱是从哪来的?仅仅靠收那点保护费?”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 “高价值特产物流” 这一栏。
情报显示,屺姆岛早已成为北方貂皮、人参南下的核心中转站。
“居停主人。”裔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
他在大图书馆查阅过相关资料,明代中后期,辽东女真各部争夺的焦点,从来不是谁能生产更多的人参,而是谁能控制从长白山深处到辽东马市的“金路”。谁掌握了交通要道,谁就能坐在家里,低价收购野人女真的貂参,再高价转卖给汉商,赚取惊人的剪刀差。这种坐地分赃的角色,被称为“居停主人”。
现在的鹿文渊,就在扮演这个角色。
自从后金崛起,辽东通往关内的陆路商道断绝。虽然大明严禁通虏,但江南士绅对辽参、貂皮的需求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战乱和寒冷而愈发旺盛。
“......根据杭州站赵引弓发回的备忘录,最近两年,‘招商局’旗下的沙船队从北方运回的高价值货物中,辽东货的比例大幅上升。”裔凡抽出一张德隆银行杭州分号的汇票复印件,上面赫然盖着屺姆岛商务处的印章。
这不仅是简单的贸易,这是一条精密的产业链:
鹿文渊利用他在山东半岛的军事存在,控制了渤海湾的制海权。那些来自辽东沿海、朝鲜乃至后金控制区的走私小船,不敢直接穿越大明水师控制的防区,只能汇聚到屺姆岛这个“法外之地”。
在这里,鹿文渊设立了货栈。他不需要自己去深山老林里挖参,他只需要像当年的哈达、叶赫部首领一样,坐在屺姆岛上,用廉价的食盐、棉布(来自临高或者江南)、铁锅,从走私客手中“收购”这些珍贵的山货。
“一斤人参在辽东马市不过十六两白银,到了京师就涨到二十五两,若是运到苏州、杭州,价格能翻到五十甚至一百两。”裔凡看着手中的数据分析,“鹿文渊截流了这中间最肥美的一段。”
更妙的是,他打通了赵引弓的“招商局”这条线。
赵引弓在江南拥有庞大的丝绸、棉布采购网络和沙船队,而鹿文渊在北方手握硬通货(人参貂皮)和各种原材料。两边的船队在屺姆岛交汇:南船卸下丝绸棉布,装上人参貂皮南下;鹿文渊则用这些南货去和北边的走私客交换更多的山货。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以商养战’。”裔凡冷笑,“这分明是利用元老院的海权优势,重建了一条海上的‘丝绸之路’。他鹿文渊就是这条路上的‘过路财神’。”
这笔账,从来没有完整地出现在上缴给临高的财政报表里。大部分利润,恐怕都变成了一船又一船的私货,变成了屺姆岛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战略储备,变成了收买山东地方官僚的“冰敬”、“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