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局,我们谈了满清的贪婪,谈了俄国的野心,也谈了如何利用大明朝廷的误判。但这一切战略的基石,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字——人。”
鹿文渊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山东半岛的位置,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敲碎了那里的千里冰封。
“分解大明的第一刀,我要砍在华北。这一刀不取地,不取城,只取‘生物资源’。我将这个计划命名为——‘洪炉’。”
郭逸皱了皱眉,“洪炉?你是想说把那里变成炼钢炉?”郭逸的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文渊,情报局的《地虎噬天王》汇编我看过。自天启年间以来,辽东战事糜烂,数以百万计的辽饷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北方的膏腴。再加上连年的旱灾和蝗灾,那里现在的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解了。你这个时候把手伸进去,捞出来的恐怕不是金子,而是烫手的火炭。”
“正因为是地狱,才是我们最好的原材料产地。”
鹿文渊的声音冷酷得像淬火的油,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关于华北流民吸纳与社会重塑的成本核算报告》,直接翻到了数据页。
“郭局,临高的工业化缺什么?我们有钢铁,有化工,有枪炮。但我们最缺的,不是这些死物,而是‘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剥离了旧社会关系的标准化劳动力’。”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组曲线图:“我们在海南搞‘村级政权下乡’,搞‘宗族改造’,费了多大劲?因为那里的宗族还在,地主还在,社会结构是完整的。我们推行任何一项政策,哪怕只是推广新式农具,都要面对无数张关系网的阻滞,都要和那些顽固的族长、乡绅没完没了地扯皮。但在华北,在这个‘洪炉’里,天灾兵祸已经替我们完成了第一步粉碎。”
郭逸沉默了。他在广州的经历让他对此深有感触。在广东,哪怕元老院已经兵临城下,那些缙绅大户依然敢于阳奉阴违,利用宗族势力对抗征税和土改。
“你的意思是,利用灾荒和战乱,直接接收‘原子化’的难民?”郭逸问道。
“不仅仅是接收,是重塑。”鹿文渊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们在龙口和屺坶岛建立的,绝不仅仅是施粥的难民营,那是‘高压锅式’的社会格式化中心。”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东沿海的几个点上划过:“我的计划是,在屺坶岛、济州岛以及未来的辽南沿海,建立一系列封闭式的‘净化营’。所有进入我们控制区的难民,无论他以前是佃户、工匠、逃兵还是落魄读书人,只要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物理格式化。”
“剃发、更衣、洗澡、消毒。”郭逸冷冷地接上了话茬,这套流程在临高检疫营已经实行了很多年,是元老院控制传染病和树立权威的第一道法宝。
“这次规模要大十倍,手段要更彻底。”鹿文渊补充道,“我们要没收他们身上的一切旧物——除了身体,什么都不许带入新世界。我们要烧掉他们那些带着虱子和旧社会气息的破烂衣裳,给他们换上统一的、没有任何个性色彩的‘新生服’。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大明的子民,只是我们手中的编号。”
“物理上的净化好做,心理上的呢?”郭逸并没有被鹿文渊的宏大蓝图冲昏头脑,他敏锐地指出了最大的风险点,“文渊,你还是太年轻。几百万流民涌入,其中混杂着什么人?白莲教、闻香教的死硬分子,大明锦衣卫的坐探,甚至还有满清派来的细作。你在山东搞的那套‘以工代赈’或许能管几万人,但如果是几十万、上百万人,政保局的甄别工作会直接瘫痪。别忘了,当年的‘雨伞专案’,南无量教渗透进来可是差点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搞出大乱子。”
郭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百仞城森严的围墙:“人心是隔肚皮的。当一个人饿得快死的时候,给他一口饭,他会喊你再生父母;但这口饭吃饱了,他就会想起他的祖宗,想起他的皇上,甚至想起那个曾经压迫他的地主老财其实也没那么坏。你想把几百万北方人直接变成归化民?这里面的政治风险,你评估过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洪炉’机制的核心——饥饿与纪律的筛选器。”
鹿文渊没有回避风险,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郭局,我们不需要像在临高那样,一个个去查三代。那种精细化操作是和平时期的奢侈品。在华北,我们要建立的是一套基于生存本能的过滤网。”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连坐与互相检举。我们会把难民按军事化编制,以十人为一班,百人为一队。实行连坐制。一人逃跑,全班扣饭;一人造谣,全班苦役。在生存的压力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些心怀鬼胎的教门分子、细作,很快就会被他们身边的‘难民兄弟’撕成碎片。”
“第二,高强度的劳动。我们不养闲人。除了老弱病残有专门的安置区外,所有青壮年男女,必须参加高强度的基建劳动。修路、筑港、挖矿。让他们累到一沾枕头就睡,累到没有力气去思考‘反清复明’或者‘无生老母’。这叫‘生理性去势’。”
“第三,差异化供给。”鹿文渊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给他们最低限度的口粮——饿不死,但绝对跑不动。想要吃饱?想要吃肉?可以,表现积极的、检举有功的、劳动突出的,可以升级为‘积极分子’,享受更好的待遇。我们要人为地在难民中制造阶层,让他们为了那一块肉、一件新棉衣而争相向我们效忠。”
郭逸听着,手中的雪茄已经熄灭。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冷酷但绝对有效的方案。这不像是现代文明的救济,更像是旧时空某些极权体制下的劳改营管理学。
“这很残酷,文渊。”郭逸叹了口气,“元老院里那些‘白左’要是听到了,会把你喷死在BBS上。”
“残酷?”鹿文渊冷笑一声,“郭局,比起在路边做‘倒卧’,被野狗啃食尸体;比起被乱兵杀良冒功,或者被流寇裹挟去当炮灰;哪怕是在我们的矿山上累死,至少死前还能吃顿饱饭,有个棺材板。这就是乱世的慈悲。”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而且,在这个过程中,那些体质弱的、意志不坚定的、思维顽固的旧文人,会被自然淘汰。留下来的人,会被我们装上‘大鲸’级运输船,运往台湾、济州岛或者海南的矿山。当他们下了船,踏上元老院的土地时,他们就已经被‘洪炉’炼过一遍了。他们没有宗族,没有乡党,没有财产,甚至没有记忆。他们就是一张张干净的、结实的、绝对服从的白纸。这才是工业化最需要的‘红细胞’。”
郭逸重新点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气,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把北方的动乱隔绝在国境线以外,把那里当成一个巨大的过滤器。这个逻辑我认可。政保局可以配合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甄别权和处置权。”郭逸的语气不容置疑,“虽然你搞了大筛选,但核心岗位的归化民,比如警察、连队指导员、办事员,必须由政保局进行二次甄别。而且,对于那些在筛选中被剔除的‘危险分子’——比如会道门骨干、明朝的死硬官僚——我不希望看到他们被简单地‘释放’或者‘处决’。”
“那您的意思是?”
“送到我的‘特别劳动营’去。”郭逸弹了弹烟灰,“你知道,符有地在那边的矿山一直缺人,特别是在那种高辐射或者高危险的作业面上。这些人既然精力旺盛,又有组织能力,那就让他们去为元老院的核工业做点贡献吧。死在矿井里,总比死在刑场上有价值。”
鹿文渊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这位特务头子果然比自己更懂得“物尽其用”。
“成交。”鹿文渊点头,“这就解决了内部隐患。但还有一个外部隐患,需要郭局支持。”
“你是说皇太极?还是沈世魁?”
“都有。”鹿文渊指着地图上的登州和莱州,“人口是资源。沈世魁缺人,皇太极更缺包衣。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几百万人口运走的。我们在屺坶岛的行动,本质上是在虎口夺食。”
“所以你需要枪杆子。”
“对。我需要政保局在北方的行动队配合。不仅仅是防御,更是‘交易’。”鹿文渊说出了一个惊人的计划,“沈世魁现在被困在皮岛,外有清军围剿,内无粮草补给。他手里握着十几万被裹挟的百姓和工匠,对他来说,这些是累赘,是吃饭的嘴。但对我们来说,这是财富。”
“你想买人口?”
“‘粮食换人口’。”鹿文渊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可以通过走私渠道,向沈世魁出售粮食和食盐。条件是,他必须用青壮年人口和工匠来交换。一个人一百斤棒子面,或者五十斤红薯干。这个价格,他会求着我们买。”
郭逸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文渊,你这是在资敌。企划院和军方会炸锅的。”
“资敌?不,这是在‘废物利用’。”鹿文渊辩解道,“沈世魁迟早要完蛋,或者投奔满清。如果我们不买,这些人要么饿死,要么被他杀掉,要么最后被满清掳走变成包衣,增强敌人的实力。我们用一点廉价的碳水化合物,换回宝贵的劳动力,同时削弱了未来满清的战争潜力。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郭逸沉思片刻。从纯粹的利益角度看,鹿文渊是对的。与其让这些人口资源浪费掉,不如吸纳过来。
“这事不能公开做。”郭逸压低了声音,“政保局可以提供掩护。我们在山东和登州有几条走私线,可以通过‘起威镖局’的壳子来操作。但是,交易的地点必须在海上,绝对不能让明军抓到把柄。另外,交换来的工匠,特别是造炮、造船的工匠,必须第一时间隔离审查,防止技术外泄。”
“没问题。我会安排海军的特务艇在长山列岛附近进行交割。”
“还有,关于那个黄骅……”郭逸突然提到了这个名字,“他在镇江堡搞得也不错,收拢了不少辽东难民。但他那边的环境比你更恶劣,直接面对满清的骑兵。你这边的‘洪炉’开起来,也要给他留个口子。毕竟,辽东的汉人更彪悍,更适合当兵。”
“明白。我的计划是,屺坶岛作为一级转运站,负责粗筛;济州岛作为二级净化基地,负责精炼。”鹿文渊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北方来的难民,先在屺坶岛过一遍水,把传染病和老弱病残筛掉;然后运到济州岛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新国民教育’和‘劳动技能培训’。合格了,再发往台湾、海南或者未来的香港。”
“济州岛……”郭逸看着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那里现在是冯宗泽的的地盘,还有尼克他在那里搞马政和畜牧业搞得风生水起。你要往那里塞几十万人,他肯定会跳脚的。”
“他会同意的。”鹿文渊自信地说,“因为我会给他带去免费的牧奴。大量的汉人移民涌入,正好可以彻底改变那里的人口结构,把济州岛变成真正的‘大宋行省’。这一点,民政委员会的刘牧州肯定支持。”
郭逸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好吧,‘洪炉’计划,政保局原则上通过了。我会派出一个特别工作组,由……嗯,就让旗铜委去吧。他搞‘学习班’和整黑材料有一手,这种高压甄别的工作适合他。”
鹿文渊心中一凛。旗铜委,那个在“女仆革命”后负责清洗和甄别工作的狠角色,让他去山东,看来郭逸是真的要对难民营进行“刮骨疗毒”了。
“多谢郭局支持。”鹿文渊收起文件,“有了‘洪炉’,我们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血液。接下来,就是如何从江南这个大金库里,把这些血液输送到全身了。”
“你是说……江南?”郭逸重新坐回沙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可是大明的钱袋子,也是士绅的老巢。你想在那里动刀子,可比在山东收难民难多了。”
“不动刀子。”鹿文渊神秘地一笑,“对付江南的士绅,我们要用软刀子。我们要用一根看不见的‘金索’,把他们牢牢地捆在我们的战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