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巨幅地图被鹿文渊重新拉动,山东半岛那片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洪炉”被卷了上去,露出了下面那片河网密布、湖泊纵横的膏腴之地——江南。
那是南直隶(江苏、安徽)、浙江、福建。是大明的肺腑,也是这个帝国最后的输血泵。
“如果说华北是我们的‘洪炉’,用来炼人;那么这里,”鹿文渊手中的指挥棒在太湖流域画了一个金色的圈,“就是我们的‘金库’。”
郭逸靠在沙发上,端详着那片地图。作为曾经的广州站站长,他太熟悉这片土地的份量了。“江南……大明的命根子,也是士绅阶级的老巢。文渊,这可比在山东打孔有德难多了。孔有德只有刀枪,也就是一股流寇;但江南的士绅有笔杆子,有朝廷的法统,还有那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宗族大网。你想在这里动刀?怕是会像把刀插进棉花里,用不上力。”
“我不打算在江南动刀兵,至少目前不打算。”鹿文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对于江南,我的策略是——‘金索’。”
“金索?”
“用金子编成的绳索,也是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套在脖子上的绞索。”鹿文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德隆银行发行的壹圆面额流通券,印制精美,水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郭局,现在的局势很微妙。孔有德被我们剿灭了,郑芝龙也在‘霸王行动’中喂了鱼。我们在军事上的威慑力已经达到了顶峰。现在的江南士绅,看着我们,就像看着一头蹲在门口的巨兽。他们恐惧,但他们更恐惧另一件事——大明朝廷的信用破产。”
鹿文渊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扬州、苏州、杭州、南京四个点上重重一点。
“第一步,‘金融吸血’。”
“崇祯皇帝为了剿流寇、防东虏,只会一遍遍地加派三饷。江南的士绅虽然有免税特权,但谁都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流寇在河南、安徽流窜,随时可能南下;满清在关外虎视眈眈。他们极度缺乏安全感。他们的银子埋在地下会发霉,放在家里怕贼偷,借给朝廷怕肉包子打狗。”
鹿文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的魔力:“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信誉良好、武力强大到连朝廷都奈何不得的‘海外强藩’,愿意帮他们保管财产,甚至还能支付利息,并且承诺这些财产可以在临高、在广州、甚至在未来的任何一个元老院控制区自由兑换,你猜,他们会怎么选?”
郭逸弹了弹烟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会一边在朝堂上骂我们是无父无君的髡贼,一边连夜派管家把地窖里的银冬瓜挖出来,存进德隆的柜台。”
“正是如此。”鹿文渊打了个响指,“这就是‘人质资本’。我们在杭州的赵引弓,还有在南京、扬州的德隆分号,就是要充当这个‘吸金泵’。”
“仅仅是吸储还不够。”鹿文渊继续推演,“我们还要‘放贷’。江南的丝绸、茶叶、棉布,是出口的大头。我们要利用这笔吸纳进来的巨额白银,通过向蚕农、机户、茶商提供低息贷款,控制原材料的收购权。就像我们在广东搞‘青苗法’的变种一样。我们要让江南的织造业,变成元老院工业体系的下游加工厂。”
“他们负责生产,我们负责收购和海运。”鹿文渊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划了一道弧线,“只要控制了海路,我们就控制了他们的饭碗。当江南东林党、复社的大佬们,当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丝商们,把自己的一半身家都换成了德隆的存单和流通券时,他们就不再是大明的忠臣,而是元老院的‘编外股东’。”
郭逸点了点头,他在广州深知商人的本性。“这一招很毒。如果朝廷要对我们用兵,要查封我们的产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绝不是我们,而是这些怕自己存单变废纸的士绅。这确实是一条金索,把他们的利益和我们死死捆在一起。”
“不过,文渊,”郭逸话锋一转,提出了职业性的质疑,“金融战的前提是物流畅通。江南的财富要运出来,不管是银子还是货物,都得走海路。福建那边……”
他的手指指向了福建沿海,那里曾经是郑芝龙的独立王国。
“郑芝龙虽然死了,但郑家还在。那些郑家的余孽,郑联、郑彩,还有那个在金门拥兵自重的郑芝凤,现在把福建沿海搞得乌烟瘴气,成了‘战国七雄’。他们虽然不敢正面挑战伏波军,但若是搞起海盗袭击,断了我们的财路,这根‘金索’可就断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步——‘以夷制夷,废物利用’。”
鹿文渊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破碎的福建海岸线,脸上露出了猎人看着陷阱里挣扎的猎物时的表情。
“郑芝龙已成冢中枯骨。现在的郑家,不过是一群在漳州湾里抢食的野狗。我们之所以没有彻底荡平他们,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成本。”
鹿文渊分析道:“如果我们要直接占领福建沿海,就要分兵驻守每一个港口,要和当地无穷无尽的海盗做治安战,这会极大地牵扯我们在北方的兵力。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维持现状,但要换一种维持法。”
“你想利用那个孩子?”郭逸敏锐地问道。他指的是郑芝龙的儿子,郑森(未来的郑成功)。
“对。郑森现在就在安平,手里虽然没兵,但他有‘大义’。”鹿文渊冷笑一声,“对于郑家那些老部下来说,郑芝龙的余威犹在。我们对外情报局不是一直在那边有布局吗?我建议,加大对郑森的支持力度。”
“你是想扶植一个傀儡?”
“不完全是。我是想制造一个‘平衡的混乱’。”鹿文渊解释道,“我们要通过向郑森提供有限的武器和资金,让他有能力去牵制郑联、郑彩这些实力派,让他们互相通过内斗来消耗实力,谁也别想统一福建沿海。”
“与此同时,”鹿文渊的声音变得冰冷,“我们要利用我们在海上的绝对霸权,对福建进行‘定向经济绞杀’。所有想要出海贸易的郑氏船只,必须购买元老院的‘令旗’,缴纳保护费,并且只能在我们的体系内做分销商。谁敢私通荷兰人,或者敢抢劫挂着元老院旗帜的商船,我们就定点清除谁。”
“把他们从海上的霸主,变成我们的‘海上运输大队’和‘保安团’。”郭逸总结道。
“没错。我们要让他们为了争夺元老院扔下的几根骨头(分销配额)而互相撕咬,而我们,则安安稳稳地通过这条航线,把江南的丝绸运出去,把日本的白银和铜运回来。”
郭逸听完,微微颔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绝密档案递给鹿文渊:“既然你有这个打算,那我也给你交个底。我们在福建并非毫无布局。关于郑芝龙在日本的那个儿子田川七左卫门,对外情报局日本站也有线索。还有那个叫钱太冲的读书人,在安平一直在给郑森出谋划策,这个人有点意思,虽然反髡,但更反郑家诸将的跋扈。我们可以利用他,把这盆水搅得更浑。”
鹿文渊接过档案,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笑了:“很好。有了这些钉子,福建这条侧翼防线就算稳住了。只要海路畅通,‘金索’就能源源不断地从江南抽取养分。”
“钱和路的问题解决了。但这还不够。”郭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训练的舰队,语气变得深沉,“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士林舆论的力量不可小觑。我们在那里,不仅要当债主,还要当‘导师’。否则,我们永远是他们眼中的‘蛮夷’,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反咬一口。”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步——‘文化冷战’。”
鹿文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本精装版的《临高时报》合订本,轻轻拍了拍封面。
“我们不能总是以‘强盗’或者‘奸商’的面目出现。我们要争夺解释权。”
“赵引弓在杭州搞的‘凤凰山庄’和‘完璧书坊’就是最好的支点。”鹿文渊侃侃而谈,“我们要利用这些渠道,大量倾销我们的书籍、报纸,甚至是经过包装的‘新学’。我们要把我们的‘真理’,包装在精美的纸张、廉价的成本和新奇的知识里,像糖衣炮弹一样打进江南士子的书房。”
“比如?”郭逸问。
“比如,通过资助印刷,垄断科举参考书的市场;比如,出版类似《天工开物》这样的实用技术书籍,展示‘格物致知’的威力;再比如,利用话本、小说(如《射雕英雄传》的改写版),潜移默化地传播民族主义和尚武精神,消解腐儒的‘非攻’论调。”
鹿文渊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借壳上市’。我们要扶持一批‘开明派’士绅,甚至资助复社中的某些人。让他们去斗,去争论。我们要在江南制造一种舆论:大明之所以烂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体制问题,是因为儒学的僵化。而澳洲人那一套,虽然也是‘夷狄之法’,但却是‘富国强兵’的真理。”
“我们要打断他们对大明道统的脊梁骨。”鹿文渊做了一个折断的手势,“让他们在潜意识里接受‘天命转移’的事实。当他们开始讨论‘澳洲制度是否优于大明’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赢了。”
郭逸深吸了一口气,哪怕是他这个特务头子,也对这种“诛心”的战略感到一丝寒意。这比杀人更可怕,这是在挖大明士大夫的祖坟。
“文渊,你这套‘金索’计划,如果实施得当,不出五年,江南就是我们的后花园。到时候,大明朝廷就算还在,也不过是个被抽干了血的空壳子了。”郭逸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他重新坐回沙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商人是由于利益而动摇的,士绅是由于恐惧而屈服的。你的‘金索’是胡萝卜,是软刀子。但如果没有大棒,这根绳子随时会被他们咬断。”
“我明白。”鹿文渊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北方,“大棒就是我们的海军,是我们在长江口的舰队。如果有一天,他们想赖账,或者想把这根金索挣断,我们的130舰炮会教他们什么是契约精神。”
“而且,”鹿文渊补充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当我们在北方的‘洪炉’炼出了足够的精钢,当我们在中原的‘神鞭’抽干了流寇的血水,那时候,这根‘金索’就会变成真正的绞索,将旧世界的残渣余孽,连同他们腐朽的道统,一起送上断头台。”
“好。”郭逸举起酒杯,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摇曳,“为了这根‘金索’,也为了那些即将为我们买单的江南士绅们,干杯。”
“干杯。”
两人在烟雾缭绕中再次碰杯。
窗外,临高的夜色依旧宁静。但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在西湖的画舫上,在秦淮河的笙歌里,在扬州盐商的豪宅中,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悄然张开。那些还在醉生梦死的大明精英们并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才学和地位,在未来那个被“澳洲人”规划好的新世界里,早已被标好了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