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文渊的手指顺着长江逆流而上,穿过繁华的江南,停在了一片被水网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又无比肥沃的土地上——湖广。
“湖广熟,天下足。”鹿文渊轻声念叨着这句大明人都知道的谚语,“郭局,如果说华北是我们的劳动力矿山,江南是我们的提款机,那么这里——湖广,就是大明的肾脏。它提供了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所需的最后一滴精血——粮食。”
郭逸看着地图上那片心脏地带:“你要控制湖广?这可不容易。虽然我们的炮舰能开进长江,但湖广地域广大,水网密布,宗族势力比广东还要顽固。在广东,我们为了搞定那些把持基层、抗粮抗税的土豪劣绅,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湖广的士绅,只会比广东更难缠。”
“没错。如果我们现在进去,不管是去征税还是去搞土改,都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那些士绅会煽动佃户对抗我们,会用宗族法对抗我们的法律。”
鹿文渊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湖广的位置狠狠地画了一个叉。
“所以,在伏波军进入之前,这里需要先被 ‘清理’ 一遍。”
“清理?”郭逸挑了挑眉。
“对。用一把 ‘神鞭’ ,把这片土地上腐朽的、盘根错节的旧社会结构,狠狠地抽烂。”鹿文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把鞭子,不是我们,而是——流寇。”
郭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李自成和张献忠?”
“正是。”
鹿文渊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现在是崇祯十年(1637年)。郭局,根据情报局的汇总,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杨嗣昌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剿匪方略,把流寇打得狼狈不堪。李自成在遭逢惨败,据说身边只剩下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中;张献忠在谷城诈降,虽受了招安,但也是苟延残喘。”
“大明朝野都觉得,流寇之乱快要平息了。崇祯皇帝甚至觉得自己又行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敢在不久的将来抽调兵力去对付满清,甚至可能来对付我们。”
郭逸点点头:“情报局确实有这方面的评估。如果流寇被剿灭,大明腾出手来,虽然灭不了我们,但我们在北方的扩张会遇到巨大的阻力。你的意思是……我们要 ‘养寇’ ?”
“不仅是养寇,是要 ‘磨刀’ 。”
鹿文渊转过身,眼神冷酷得让人心悸:“李自成和张献忠为什么会败?因为他们现在还是‘流寇’,只会抢掠,没有根据地,更没有政治纲领。但他们是最好的破坏者。他们对大明的士绅阶级有着刻骨的仇恨。”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这把快要断掉的刀,淬火、开刃,然后把它赶进湖广这个巨大的瓷器店里。”
鹿文渊走回桌前,用手指在地图上模拟着行军路线。
“郭局,试想一下。如果我们通过秘密渠道,给躲在商洛山的李自成,给蛰伏在谷城的张献忠,输送急需的食盐、药品,甚至淘汰下来的铠甲和冷兵器。让他们活下来,让他们恢复元气。然后,通过我们在朝廷里的内线(比如那位石翁,或者我们在兵部的关系),诱导明军的围剿出现漏洞,把这股祸水引向湖广。”
“当几十万饥饿的农民军涌入湖广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鹿文渊自问自答。
“他们会杀地主,烧地契,砸烂宗祠,把一切旧有的社会秩序踏得粉碎。那些我们觉得棘手的宗族势力,那些把持土地抗拒改革的士绅,在流寇的屠刀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张献忠在历史上可是有‘屠川’恶名的,虽然有水分,但他对士绅阶级的毁灭性打击是毋庸置疑的。”
郭逸深吸了一口气,哪怕是他这个特务头子,也对这种借刀杀人的“宏大叙事”感到一丝寒意。
“文渊,你这是在放火烧山。”郭逸指出了风险,“万一火势太大,这帮流寇真的成了气候,建立了稳固的政权,甚至像历史上那样打进北京,我们岂不是培养了一个更难缠的对手?”
“他们成不了气候。”鹿文渊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他们没有工业,也没有海权。”
他拿起那张德隆银行的流通券,轻轻弹了一下。
“流寇可以破坏旧世界,但他们建设不了新世界。当他们把湖广杀得十室九空,把士绅杀光,把粮食吃光之后,他们就会面临巨大的生存危机。他们没有化肥,没有良种,更没有现代化的行政管理能力来恢复生产。那时候,湖广就是一片饥饿的废墟。”
“而这,就是我们登场的时刻。”
鹿文渊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长江的入海口,然后沿着江流一路向上推移。
“到时候,我们的内河舰队,护送着装满东南亚大米和澳洲面粉的平底驳船,沿着长江溯流而上。我们不需要大炮开路,我们只需要用高音喇叭喊话:‘大宋元老院来了!开仓放粮!’”
“郭局,对于那些在战火和饥荒中挣扎的幸存者来说,谁有粮食,谁就是爹。谁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谁就是真命天子。”
“那时候,我们面对的不再是盘根错节的宗族社会,而是一张被流寇清洗过的、干净的白纸。”鹿文渊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们可以在这张白纸上,从零开始建立我们的村级政权,推行我们的土地法,建立我们的农垦兵团。因为旧的地主已经死光了,地契已经烧没了,界碑已经推倒了。我们就是这片土地唯一的合法拥有者。”
郭逸沉默了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冷血的社会工程师。这种“先破坏再重建”的逻辑,虽然残酷,但从统治成本上来说,确实是最低的。
“这一招‘神鞭’,确实够狠。”郭逸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但是,执行起来有两个难点。”
“请讲。”
“第一,输血的渠道。”郭逸分析道,“现在李自成被困在深山,张献忠被官军监视。我们怎么把物资送进去?而且不能让大明朝廷抓到把柄,否则‘通匪’的罪名坐实了,我们在广东和江南的布局就会崩盘。”
“这就需要用到郭局长您的‘黑手套’了。”鹿文渊早有准备,“我们不能直接出面。但是,大明内部有的是为了利润敢践踏一切法律的商人。比如晋商,比如我们控制下的起威镖局的外围。我们可以把淘汰的斑鸠铳、过期的药品、甚至压缩饼干,伪装成普通货物,通过走私渠道卖给流寇。甚至……”
鹿文渊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以利用那个‘石翁’。他不是想搞乱天下浑水摸鱼吗?我们可以通过秘密渠道,让他知道,只有流寇闹得更凶,他的政治对手,比如杨嗣昌,才会倒台。让他去做这个中间人,我们只负责供货。”
郭逸的眼睛亮了一下:“利用石翁……这倒是步好棋。我们在京师的布局正好缺一个突破口。让他以为是在利用流寇打击政敌,实际上是在替我们养蛊。”
“第二点,”郭逸继续说道,“控制火候。流寇是双刃剑。万一他们没有去湖广,而是掉头南下,冲进我们的广东,或者北上把我们的‘洪炉’给砸了怎么办?”
“这就涉及到了我的 ‘牧羊犬战略’ 。”鹿文渊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南阳、襄阳、九江。
“我们的军队虽然不能深入内陆去剿匪,但我们可以控制关键的交通节点。我们要在河南南部、江西北部以及广东边境,部署精干的机动部队,建立封锁线。流寇是流动的,他们像水一样,哪里阻力小就往哪里流。”
“如果他们想往北,我们就迎头痛击;如果他们想南下广东,我们的连州、韶关防线会教他们做人。我们只留出通往湖广和四川的口子。就像牧羊犬赶羊一样,逼着他们只能往我们预设的‘屠宰场’里跑。”
“而且,”鹿文渊补充道,“对于张献忠,我们还可以用更细腻的手段。他在谷城受抚期间,肯定急需扩充军备。我们可以派军火商去接触他,卖给他武器,但要加点‘料’。比如,容易炸膛的火炮,或者寿命极短的鸟铳。让他对我们的军火产生依赖,同时又无法真正对我们构成威胁。”
郭逸听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在鼻端嗅了嗅,却没有点燃。
“文渊,你这是在玩火。不过,”他将雪茄叼在嘴里,露出一丝狞笑,“政保局最喜欢玩火。特别是烧别人的房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湖广大地。
“这个计划,政保局原则上同意。我会安排对外情报局的‘冷血’小组,去尝试接触谷城的张献忠。至于商洛山的李自成,那里太偏僻,我们进不去,得靠那边的坐地虎——比如我们在河南发展的几个‘白手套’去试试。”
“还有,”郭逸转过头,盯着鹿文渊,“关于你提到的利用‘石翁’。我们在京师正好有一条闲置很久的暗线,也许是时候让他动一动了。如果能让兵部在围剿流寇的关键时刻‘失误’一下,那流寇想不壮大都难。”
“那就拜托郭局了。”鹿文渊诚恳地说道。
“不过,湖广打烂了,流寇总得有个去处。”郭逸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停在了四川盆地和陕西的群山之中,“他们吃光了湖广,下一步去哪?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赖在我们的‘新粮仓’里不走吧?”
“那就是下一章的内容了。”鹿文渊的目光投向了更西边,那片被崇山峻岭包围的封闭之地。
“‘蛊盆’。”鹿文渊吐出这两个字,“我们要给这群吃饱了人血的恶狼,找一个最终的归宿,或者说,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