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保总局内院,廊檐下的昏黄灯光将郭逸的身影拉得很长。
两人握手。郭逸的手掌干燥,虎口处有长期握笔形成的硬茧。他侧过身,示意鹿文渊进入办公室。一丝不同的味道。那是雪茄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沉香。
办公室极其宽敞,但并没有像其他强力部门那样堆满文件柜或挂满作战地图。房间的装饰风格带着明显的“广州遗风”——花梨木的中式家具,配上临高自产的真皮沙发,墙角立着一架做工考究的黄铜经纬仪,那是郭逸在广州站时期的旧物。墙上没有挂元老院的巨幅徽章,而是挂着一幅巨大的、手绘的珠江三角洲水系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
“鹿庄主,我也是久仰了。”郭逸指了指沙发,“坐。”
“郭局长,你还是叫我鹿文渊吧。”鹿文渊微微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他注意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个 郁金香酒杯,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光芒。
“尝尝,这是上次我澳门搞来的稀缺货。虽然比不上旧时空,但也算难得。”郭逸坐到他对面,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鹿文渊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好酒。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讨酒喝的。”
“我知道。”郭逸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元老,“你回临高述职,不去企划院哭穷,不去总参谈兵,反而先跑到我这个令人讨厌的衙门来。文渊,这可不符合你‘山东土皇帝’的作风。”
鹿文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郭逸面前。《关于构建“新辽东”战略区的风险评估与社会控制方案》。
“我是来‘投案自首’的。”鹿文渊半开玩笑地说道。
郭逸扫了一眼标题,并没有伸手去翻,而是重新拿起了雪茄,慢条斯理地划燃火柴。“投案?政保局最近确实在查‘账’。不过不是查钱,是查人。”
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有些锐利:“文渊,你在山东搞得有声有色。屺坶岛基地,收容流民、搞土法水泥、甚至还练了一支五百人的乡勇。听说,这支乡勇的装备水平,快赶上国民军的一线部队了?”
“那是为了自保。山东毕竟是敌占区。”
“敌占区?”郭逸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在有些元老的检举信里,那里快成你的‘独立王国’了。企划院对你的物资申请已经颇有微词,总参对你的‘私兵’也很有看法。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一份要把摊子铺到辽东去的计划书来找我,是嫌元老院里的闲话还不够多吗?”
鹿文渊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郭逸不是在吓唬他。元老院内部对于外派元老“独走”的警惕性从未降低过。
“正因为闲话多,所以我才需要政保局的支持。”鹿文渊直视着郭逸,“而且,我相信郭局长比那些只会在BBS上指点江山的人更清楚,我们在北方面对的是什么。”
“你想说什么?”郭逸弹了弹烟灰。
“我想说的是‘安全边界’。”鹿文渊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在南方的扩张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两广的治理牵扯了我们太多的精力,而且那是大明的腹心,士绅宗族盘根错节。我们在那里,是戴着镣铐跳舞。但在北方,在辽东,那里是一片被战火烧白了的土地。我们可以像在临高初期那样,对人口进行彻底的‘格式化’。”
“格式化?”郭逸打断了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文渊,你在山东待了四年,是不是觉得天下人都像那里的难民一样,给口饭吃就喊万岁,随你揉圆搓扁?”
郭逸站起身,走到那幅珠江水系图前,手指在广州的位置点了点。
“我在广州待了快十年。那时候我们还是所谓的‘大明顺民’。我和高举、梁存厚这些人周旋,哪怕我们现在占领了广州,建立了市政府,刘翔依然每天被那些看似恭顺、实则滑头的士绅搞得焦头烂额。宗族、行会、胥吏……这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广州。”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要去辽东,去面对女真、蒙古、还有那个烂透了的大明辽东官场。那是真正的丛林社会,比广州更野蛮,也更狡诈。你凭什么认为,你在山东搞的那套‘给口饭吃就听话’的逻辑,在那片黑土地上行得通?你所谓的‘格式化’,是用嘴格式化,还是准备把辽东杀得十室九空?”
“我们有枪杆子。”鹿文渊反驳道。
“枪杆子?”郭逸冷笑,“当你手下的归化民连字都认不全,当你依靠的所谓‘新军’还是满脑子忠君思想的明朝降兵时,你的枪杆子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孔有德是怎么叛变的?吴桥兵变殷鉴不远。你指望用一套‘标准行动手册’去管束这群虎狼?文渊,你太天真了。”
鹿文渊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郭逸的质疑并非毫无道理。作为前广州站站长,郭逸对旧社会复杂性的理解,确实比他这个一直在搞“难民营管理”的人要深刻得多。
“所以,我才需要政保局。”鹿文渊调整了策略,不再谈理想,而是谈控制,“我的计划里,包含了建立一套基于网格化管理和连坐制度的社会控制体系。但我缺人,缺真正懂‘政治’的人。”
郭逸的眼神终于亮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着审视的姿态,坐回了沙发。
“这才是政保局感兴趣的话题。”郭逸把玩着手中的雪茄剪,“别跟我谈什么‘民族大义’或者‘工业化蓝图’,那是说给执委会听的。对于政保局来说,‘安全边界’只有一个定义:即使是你鹿文渊想造反,你手下的兵、你治下的民,也有一套机制能让你命令不出总督府。”
这句话说得极其露骨,甚至有些冒犯。但鹿文渊并没有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把话挑明了,交易才能开始。
“我接受。”鹿文渊平静地说,“你要在北方搞‘特区’,可以。政保局必须介入。你的警察系统、你的情报网络,必须接受政保总局的垂直领导。我要在你的每一个连队、每一个移民点安插‘十人团’。另外,北方站的所有高级归化民干部的政治审查权,归我。”
“成交。”鹿文渊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我也有条件。政保局在北方的行动,必须配合我的战略部署,不能为了抓几个特务就破坏我的大局。”
“那是自然。”郭逸点了点头,似乎对鹿文渊的识趣感到满意。他给鹿文渊的杯子里添了点酒,语气缓和了一些,“其实,文渊,我也需要你在北方。”
郭逸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个温文尔雅的“郭东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掌控着帝国阴暗面的情报头子。
“你知道,随着两广攻略的深入,我们抓的人越来越多。明朝的顽固官员、士绅里的死硬分子、还有那些会道门的头目……这些人,杀了有伤天和,也容易激起民变;关着吧,浪费粮食,还容易在监狱里串联搞事。临高这边的‘劳动营’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离元老院太近,那些‘白左’元老三天两头去视察,讲什么人权,搞得符有地很被动。”
郭逸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我们需要一个更远、更封闭、更‘自由’的地方。一个能够让这些人发挥‘余热’,同时又永远闭嘴的地方。”
鹿文渊心领神会:“你是说,流放地?”
“不,是‘特别开发区’。”郭逸纠正道,“你的北方开发计划需要苦力,尤其是那种怎么用都不心疼的苦力。我要你在辽东,或者济州岛,给我划一块地,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特别劳动营’。由政保局直接管理。有些人在临高‘失踪’了,就应该在你的冰天雪地里‘出现’。明白吗?”
鹿文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广州长袖善舞的男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他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肮脏的工作总要有人做,而郭逸,正是那个拿着扫帚的人。
“可以。”鹿文渊举起酒杯,“济州岛的南部,或者将来辽东的矿山,你可以随便挑。”
郭逸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他举杯与鹿文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很好。有了这个,你所谓的‘新辽东’计划,在安全审查这一关,我给你盖章。至于企划院和财政口那边,那是你要去头疼的事。不过……”郭逸顿了顿,“关于怎么处理大明的士绅,我还有几句忠告。”
“请讲。”
“你在计划书里提到,要彻底打碎旧的社会结构,不与士绅媾和。”郭逸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说得轻巧。你知道我在广州的时候,有多少次想把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儿和满口仁义道德的缙绅都突突了?但我不能。因为没有他们,我们的货卖不出去,我们的情报网铺不开。社会惯性是巨大的,文渊。”
“你的计划,是要把我们所有的潜在盟友都推到对立面去。这可不是过家家。一旦开始,就是尸山血海。你做好准备当屠夫了吗?还是说,你打算让政保局替你背这个黑锅,去干那些脏活累活,然后你自己当光辉正确的‘鹿青天’?”
鹿文渊放下酒杯,目光坚定:“脏活大家一起干。这一点,我有觉悟。”
郭逸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决心。最后,他点了点头。
“既然脏活分配已经明确,那么政治上的阻力我会负责处理。”
郭逸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了沉重的柚木窗扇,百仞城工业区特有的煤烟味顺着夜风灌入室内。他并没有回头感叹人生,而是指了指远处火电厂烟囱顶端的红光,语气恢复了职场式的平淡。
“执委会对‘北方’的耐心是建立在两广消耗不断扩大的基础上的。邬德昨天在内部会议上刚提到,两广的财政黑洞已经让计委开始考虑缩减北方站的补给配额。如果你想保住你现在的行政级别和物资调配权,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计委那帮算盘精闭嘴的理由。”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尽。
“你回临高述职,不只是为了跟我做这笔流放地的买卖。谈谈你的具体计划,鹿文渊。你要在那个冻土带上怎么‘掀桌子’?你的筹码究竟在哪里?”
鹿文渊没有起身离开,他重新打开公文包,从最底层抽出一叠标有“绝密”字样的图纸,在弹药箱改造成的茶几上平铺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