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解大明,那是从南往北的‘推土机’;遏制满清,那是正面的‘绞肉机’。”郭逸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冷峻,“现在,文渊,让我们谈谈那片你最痴迷的‘冰原’。你说要经略黑龙江,甚至要把手伸到外兴安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逸走到墙边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在辽东边墙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划过。
“在大明的官方语境里,这里是‘弃土’。自成化年间以后,明军退守开原、铁岭一线,主动放弃了对松花江、黑龙江流域的控制。在皇太极眼里,这里是他的‘兵源地’和‘后花园’。你要在这里下棋,对手不仅仅是那个正在勒拿河畔筑城的俄国人,更是这片残酷的自然环境。”
“正因为是‘弃土’,才是我眼中的‘热土’。”鹿文渊走到地图旁,用红笔在开原以北、直到黑龙江口的区域圈了一个大圈。
“郭局,你读过那本《地虎噬天王》的情报汇编吗?”
郭逸点点头:“大图书馆的资料,讲辽东局势的。怎么?”
“那里面提到了一个核心概念——‘南京金路’。”鹿文渊手中的红笔沿着松花江、牡丹江一路向东,直抵图们江和日本海,“几百年来,东北亚的权力游戏其实只有一条规则:谁控制了这条从白山黑水深处通往中原的贸易路线,谁就是女真的霸主。”
鹿文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诱惑力:“野人女真、索伦、赫哲……这些渔猎部族是生产者,他们捕貂、挖参;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是中间商,他们低价收购,然后高价卖给大明。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之所以能崛起,本质上是因为他们垄断了这条中间商的暴利渠道,用人参和貂皮换回了铁器、粮食和白银。”
“你是想……”郭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去中间化’。”鹿文渊狠狠地说道,“我们要利用海军优势,直接把船开进黑龙江口,开进混同江。我们不需要像明朝那样设立卫所,也不需要像清朝那样搞那套复杂的八旗制度。我们只需要建立几个武装贸易站。”
“我们直接把精盐、烈酒、棉布和钢刀送到赫哲人和索伦人的家门口。郭局,你也知道,我们工业品的成本低到令人发指。我们可以用比皇太极高出五倍、十倍的收购价,把那些顶级的紫貂皮和人参全部截留下来!”
郭逸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经济封锁。你想切断满清的输血管道。”
“不仅是切断,更是‘策反’。”鹿文渊补充道,“皇太极现在极度缺人。为了准备入关,他正在对北方的索伦各部进行残酷的‘掠夺式开发’,强行抓捕壮丁充军。那些留在深山老林里的部族,对满洲人充满了仇恨。”
“仇恨是最好的燃料,但需要有人去点火。”郭逸指出问题的关键,“你打算怎么控制这些野性难驯的部族?别忘了,当年大明也试图用敕书和官职羁縻他们,结果呢?‘两端向化’,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跑。”
“这就回到了我们的‘对俄战略’。”
鹿文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关于组建“北极星”特种猎兵团的构想》,封面上签着方敬涵的名字。
“俄国人的哥萨克正在东进。1632年他们建立了雅库茨克,现在正在向鄂霍次克海和黑龙江渗透。哥萨克不是正规军,他们是沙皇授权的武装强盗,本质上是来抢毛皮的商业殖民者。”
“对于索伦人来说,满洲人要他们的人,俄国人要他们的皮,而我们……”鹿文渊笑了,“我们给他们枪。”
“方敬涵的方案是:我们提供后勤和装备,雇佣索伦和鄂伦春的猎手,组建一支依附于我们的雇佣军。这支部队不用于正面战场,专门用来在林海雪原里猎杀哥萨克。对于这些天生的猎人来说,拿着带有膛线的精密步枪去打那些还在用火绳枪甚至冷兵器的哥萨克,就像打火鸡一样简单。”
郭逸翻看着文件,眉头微皱:“给野蛮人发枪?这在安全评估上是高风险项。”
“所以需要控制。控制手段有三:”鹿文渊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弹药依赖。我们配发的是使用定装弹药的后膛枪,甚至可以是还是黑火药时代的‘米尼步枪’改型。这种子弹他们无法自制,甚至连复装都做不到。断了供,烧火棍都不如。”
“第二,生活依赖。这就要靠你们政保局和我们的轻工部门了。我们要让这些部族的首领和精英阶层,习惯于使用我们的火柴、精盐、白糖,甚至哪怕是更高端的玻璃镜子和八音盒。由奢入俭难,当他们习惯了工业文明的便利,就再也回不去茹毛饮血的日子了。”
“第三,人质与教育。我们要把各部族头人的子弟接到临高,或者济州岛。名义上是‘留学’,实际上是质子。我们要用芳草地的教育体系,把他们的下一代洗脑成精神上的‘澳洲人’。”
郭逸合上文件,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他在权衡。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妙棋。如果成功,元老院将以极低的成本(几船工业品和一些过时军火),在东北亚构建起一道坚固的防线,既遏制了沙俄的南下,又从后方捅了皇太极一刀。
“这个‘北极星团’的指挥官,你有人选了吗?”郭逸问。
“有。”鹿文渊点头,“特侦队的薛子良一直在抱怨没有仗打。他对特种作战和游击战很有研究。而且,他是个‘假洋鬼子’,这种和俄国人、野蛮人打交道的脏活,他最合适。”
“还有一个人,”鹿文渊补充道,“对外情报局在盛京的赵大全。他最近收了一个叫阿古达的索伦奴隶,据说这小子的母亲被满洲人害死了,身负血海深仇。这是个天然的带路党。赵大全计划让他带着我们的物资,潜回部落去联络反清势力。”
郭逸听到“赵大全”和“阿古达”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你们外情局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既然已经有了‘带路党’,那这个局就能组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取出一份绝密档案。
“既然你要玩大的,政保局就陪你下一注。”郭逸将档案推给鹿文渊,“这是我们在晋商内部安插的‘钉子’发回的报告。关于张家口和归化城的贸易路线图,以及几家‘皇商’与后金的走私渠道细节。”
“晋商?”鹿文渊有些意外。
“对。你要截断满清的‘南京金路’,只靠海上是不够的。满清现在极其依赖晋商从张家口输送的粮食和铁器。我们在北方的布局,除了你说的黑龙江,还有一条隐蔽的战线——大漠。”
郭逸指着地图上西边的蒙古高原:“我们要让晋商无路可走。我们会配合你的行动,在草原上倾销我们的私盐和铁锅,挤垮晋商的利润空间。当范永斗他们发现给满清运粮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冒着被截杀的风险时,皇太极的粮道自然就断了。”
“南北夹击,经济绞杀。”鹿文渊深吸了一口气,“郭局,这一招比大炮更狠。”
“这就是‘总体战’,文渊。”郭逸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高深莫测,“我们在临高造那么多东西,不仅仅是为了卖钱,更是为了把这把工业化的锁链,套在每一个试图与我们为敌的旧势力脖子上。”
“好了,原则上我同意你的‘冰原计划’。”郭逸挥了挥手,示意送客,“但有一点,关于给索伦人配发火器的事,必须由政保局审核具体型号和数量。每支枪都要有编号,流失一支,我要追责。”
“没问题。”鹿文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郭局,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们在北方真的碰上了那个叫黑尔的家伙,或者其他穿越者……”
郭逸夹着雪茄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那就启动‘清洁程序’。”郭逸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在这个时空,不需要第二个上帝。”
鹿文渊点点头,推门而出。
门外,临高的夜风带着热带特有的燥热,但鹿文渊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澄明。棋局已经布下,从长白山的密林到外兴安岭的冻土,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盛京,那个叫赵大全的“隐形人”,大概也已经开始了他的狩猎吧。
鹿文渊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黑龙江(混同江)逆流而上,停在了松花江与嫩江的交汇处。
“郭局,所谓的‘南京金路’,其实不仅仅是一条路,而是一个庞大的水系网络。”鹿文渊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线条说道,“根据大图书馆的资料,这条金路有四条主要路线,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沿着松花江、牡丹江,直抵图们江和日本海。几百年来,海西女真、建州女真就是靠着控制这些河流的交汇点,设立‘楚勒根’(Culgan,意为会盟、集市),来截留野人女真的毛皮。”
“楚勒根?”郭逸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对,就是贸易站。”鹿文渊解释道,“以前,乌拉部和辉发部是最大的‘收购商’。他们等到每年五月江河解冻,就开船进山,带着布匹、铁锅、盐巴,去换取索伦人积攒了一冬天的貂皮和人参。这叫‘赏乌林’(Ulin,意为财物)。现在皇太极灭了海西女真,垄断了这些贸易站,他就是最大的中间商。”
郭逸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点:“所以,你的舰队不需要去深山老林里抓野人。你只需要把全副武装的蒸汽浅水炮舰开进松花江,在那些关键的河口——比如三岔河、牡丹江口——架起机枪和火炮,建立我们自己的‘楚勒根’。”
“正是!”鹿文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们的货比皇太极的更好、更便宜。我们的盐是雪白的精盐,而不是他们那种苦涩的土盐;我们的酒是65度的二锅头,而不是他们浑浊的米酒。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一样他们绝对无法拒绝的东西——糖。”
“糖?”
“对,蜜糖。”鹿文渊指着资料说道,“在白山黑水,糖不仅是热量,更是防腐剂。女真人习惯用蜂蜜和油脂制作耐储存的干粮。而在极寒地带,高糖高热量的食物对猎人来说就是命。我们可以大量倾销红糖和冰糖。当赫哲人和索伦人发现,在澳洲人的船上,一张貂皮能换来足够全家吃一年的糖和盐,甚至还能换到杀人不眨眼的‘澳洲短刀’时,皇太极派去的征税官,只会收到冷箭。”
郭逸点燃了半支雪茄,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恶毒且有效的阳谋。利用工业品的剪刀差,彻底摧毁满清的战时经济基础。
“水路截断了。那陆路呢?”郭逸吐出一口烟圈,手指移向了地图的西侧——张家口与归化城(呼和浩特)。
“这就需要郭局长您的手段了。”鹿文渊恭维了一句,“满清现在极度依赖晋商。范永斗这帮人,就是皇太极的输血管。他们把关内的铁器、粮食、布匹运出关,换回满清的人参和貂皮,再转手卖到江南,获利何止十倍。”
郭逸冷笑了一声,走到保险柜前,抽出另一份档案。
“晋商……这帮人我早就盯上了。他们在张家口和归化城有庞大的网络,甚至专门为军队提供后勤承包服务,连清军的马掌和帐篷他们都管。不过,他们也有死穴。”
郭逸将一份标有《对蒙贸易绞杀计划》的文件扔在桌上。
“他们的死穴就是——垄断。他们靠着官府的特许经营权(信票),垄断了对蒙古和满清的贸易。但现在,大明的边防已经烂透了。只要我们的货够便宜,走私就能冲垮他们的官营渠道。”
郭逸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已经安排人在天津和山东沿海,建立了几条秘密的走私线。我们的私盐、棉布,正通过这些渠道源源不断地渗入北方。下一步,我要针对蒙古人最缺的两样东西下手:铁锅和茶。”
“铁锅?”
“对。大明严禁铁器出关,蒙古人连煮肉的锅都缺。晋商卖给他们的,是那种极脆、含碳量过高的生铁锅,一烧就裂,还没法重铸做兵器。而我们,可以提供冲压钢锅,轻便、耐用,价格只有晋商的一半。”
郭逸的脸上露出了商人的狡黠与特务的阴狠:“还有茶。我们控制了福建和广东的茶路。我会让德隆银行在江南大量收购低档茶叶,压制成砖茶,然后通过海运直接运到天津和辽东沿海,绕过晋商的陆路运输线。当蒙古王公发现,澳洲人的茶砖又香又便宜,铁锅怎么摔都不坏的时候,范永斗他们的商队在草原上就只能喝西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