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mings1300 于 2026-2-18 23:28 编辑
军事技术的小小进步
大部分元老——包括姜醉在内——对战争的了解除了他们自己那乏善可陈聊胜于无的“实战经验”之外,客气的说更多的是基于个人好恶的浪漫主义想象。
比如姜醉当然也清楚这个渡口十分紧要不容有失,因此他把交州国民军最精锐的一营派来防守这里,全然没有料到一营的装备和训练以及在治安战中积累的经验在面对皮埃尔这样拥有重炮的对手时几乎毫无办法——当然,理论上交州国民军的司令是实战经验丰富、心思缜密细腻的李武,但明眼人都知道要让他违逆读作姐夫实则“长兄如父”的姜首长实在是难为他了。
但一营终归是精锐,两年来在广宁同各路牛鬼蛇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战斗,使得他们足够坚韧并不会因为眼前这点小小的挫折便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就在赵成章大声喊着下令要开战前会的同时,一连的阵地上跳出来七八个矫健的身影——他们一个个空着手没有带武器,身上的装具也都解了下来只戴着一顶钢盔便飞也似往渡口方向跑去。
“妈的一连长!到底怎么回事?!”赵成章骂骂咧咧,“你就是这么带兵的?!”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闯了祸的一连长动作僵硬的敬了个礼:“报告!三排长说,要去把折了和伤了的兄弟们抢回来,我就……”
原来不是逃兵——赵成章松了一口气。
诚然,顶着敌人大炮的射击去抢烈士的遗体和伤员,毫无疑问会增加无谓的伤亡——但有时账不是这样算的:如果放着不管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更何况三排长是个从士官火线提拔上来的代理排长:澳宋虽然讲究“人人平等”,但澳宋军队又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士官和军官之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等级鸿沟——因此三排的代理排长需要做点什么服众。搞清楚状况的赵成章也不再说什么:毕竟他原本也需要人去做这件事——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没有人自愿站出来,应该命令谁带人上去。
赵成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伏在胸墙上,举起自己的望远镜观察起情况来。该说不说:摸上去那几个到底都是老兵,哪怕是让他们向着阎王爷的衙门冲锋,他们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副不紧不慢、好整以暇的劲头——其实是老兵们都有自己的一套合理分配体力的窍门:比如说你要是全力狂奔,缺氧的大脑就无法随时观察敌人并且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保住性命了;等真冲到敌人跟前要肉搏了,跑得气都要上不来的你体力上也肯定不如以逸待劳的敌人。
然而就在赵成章调整望远镜以便看清敌人的大炮时,皮埃尔的炮兵又一次开火了。赵成章赶快放下望远镜看看前面那几个人怎么样了——结果他看到连三排长在内摸上去的几个老兵一个还站着的都没有了。
“啧……”赵成章的心抓成了一个儿,他一拳捣在胸墙上,“哎!”
战场上总是这样的大悲大喜:炮击的回声还没散去那几个老兵们就一个个又都站了起了——伏波军作为重步兵,日常训练最多的是队列和射击;而作为轻步兵的国民军,他们的队列跟伏波军比起来简直一塌糊涂。但除了射击训练之外他们还有大量伏波军并不重视的单兵战术动作的训练科目:比如很多在旧时空有过从军经历的元老印象深刻——某种程度上想起来便咬牙切齿的卧倒起立训练。
实事求是的说:虽然在训练场上练习卧倒这样的战术动作少不得摔得七荤八素浑身是伤,然而到了战场上这个动作确实能保命——看到大家都没事,赵成章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阵地上的士兵们甚至一个个的忍不住喝起彩来。
老兵们这会儿开始全速向烈士遗体和伤员的方向奔跑——他们知道:敌人下次射击要在几十秒之后,他们要抓住这个空挡。但他们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作为此时战场上最醒目的目标,此时可能盯着他们的显然不是只有一门大炮。
幸运的是:多日之前司令部一个马虎而又固执的军械官错误的调拨给一营的一批军火,冥冥中救了这几个老兵一命——那是一个基数共计六十枚的火箭。此时澳宋使用的火箭早就不是第二次反围剿时使用的康格里夫的火箭了——甚至比菲律宾的黑尔倒腾的黑尔火箭更要先进几个档次。
首先是弹体:澳宋已经放弃了纸壳火箭,转而使用强度高、一致性好、防潮性更佳、更耐烧蚀且成本在可接受区间的金属弹体。除了轻型火箭安装陀螺翼之外,中型和重型火箭基本上都安装了使用烧结法生产的陶瓷斜切喷嘴,而不是成本更高的金属喷嘴——澳宋的陶瓷工业不仅是重要的创利部门,积累的设备、人才、技术和经验同样可以促进军事工业。舍弃了老式火箭用于保证飞行稳定的长杆之后,新式火箭既提升了精度又节省空间利于储存和运输。
其次是战斗部:老式火箭战斗部采用砂型铸造法生产,装药自然也是以黑火药为主,爆炸威力和破片数量差强人意,有时落地后干脆只是破碎燃烧而不是爆炸——倒是那个巨大的战斗部导致纵火效果奇佳,给澳宋军方和澳宋的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一营曾经接受过使用火箭的训练并不奇怪——但当时的老式火箭一则过于笨重,二则只有时间引信没有触发引信不适合在中近距离直射目标,三则极易受潮在山地雨林可靠性不佳,四则准头还是太差:总之在当时被认为不适合在广宁山区使用。
但现在,包括新式火箭在内的澳宋炮兵多种弹药的战斗部壳体已经大规模采用球墨铸铁通过离心铸造法生产——澳宋的冶金部门目前正在设法攻克连续离心铸生产大直径水管的技术,从市政到石油和化工好几个口子在等他们的菜下碟,这只是技术攻关的成果之一罢了。
球墨铸铁相比传统的铸铁在性能上有无与伦比的优势:首先便是战斗部强度有了很大提升,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澳宋炮兵的攻坚能力。其次,球墨铸铁的特性导致战斗部在爆炸时,产生的有效破片比铸铁弹体多50%,弹片飞行速度快30%,再配合性能高于黑火药的装药,使得120mm新式火箭的爆炸威力和杀伤半径远超旧式200mm火箭。另外,新的火箭在保留原时间引信作为自毁装置的基础上,增加了碰炸引信——这就极大增加了新式火箭的应用场景:比如新式火箭理论上拥有直射攻坚能力。
然后是发射药:尽管缺乏高能推进剂,目前澳宋的火箭推进剂基本上就是围绕着硝酸钾、氯酸钾或者高氯酸钾作为氧化剂,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作为还原剂的配方做文章。虽然受技术和成本以及实际需求限制,澳宋火箭的比冲难有大的突破。但澳宋早就可以使用松香和蜂蜡的混合物作为黑火药黏合剂或者使用其他方便塑形的配方,生产一体成型的推进剂药柱而不是用木棍和木锤往火箭里压粉末状的黑火药了。这种药柱不仅利于快速生产快速组装火箭,且强度更大、质地更均匀,其上特殊设计的孔洞既能保证发射时的大推力,又能保证在火箭飞行中持续稳定的提供推力——于是火箭的射程极大的增加了。不仅如此还顺手解决了传统黑火药推进剂不耐潮湿环境的问题。
早期笨重的200mm康格里夫火箭射程不足两公里,但阴差阳错落在一营手里这一个基数相对轻便的120mm新式火箭射程足足有四公里。
事实上,比起伏波军装备的12磅炮,提升了射程、精度和威力的新式火箭显然更加适合执行封锁海岸线的任务:交州的军火库中最多的并不是什么步枪和大炮,而是不计其数的手榴弹和多达十几万枚的各式火箭弹——海南的军工部门可太喜欢这些易于生产的玩意了,更何况交州自己也能造。
如果姜醉知道只要在海岸线上的要点各安排几个基数的火箭弹,少量守军就可以挡住郑氏的船队至少坚持到援军到来,他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排交州的防御了。但遗憾的是:首长们并不像是归化民们以为和期待的那样全知全能。比如这一次:一方面姜醉对澳宋军事技术的进步速度之慢颇为不满,另一方面澳宋实际上军事技术的进步程度又超乎姜醉的想象。
等姜醉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是几天后他看到详细战报之后的事了——至于一营则要设法先赢下这场战斗。
几天前一营在接到这批足足占满了一辆四轮拖车的火箭时还是颇有些不满的,但在那个当时怀疑是兵工厂业务员的军械官的一番吹捧之下,一营还是勉强把它们收下了:现在眼看一连那几个好样的小伙子要倒霉,一营长猛地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那么一批东西。
“二连长!带几个人把那些火箭准备好!想办法给对面的大炮来一下子——要快!”
要说火箭的优点之一那就是发射准备时间短,如果是简易发射,只需要解除保险随便找个支架或者像是二连长那样把火箭架在胸墙上满足发射角度就可以了。
当然,新式火箭谁都没有打过,因此二连长决定先带着手下试射一发:到对岸的距离早就测过,因此二连长只需要用绑着小石头的鞋带,按在弹体上贴着的用于简易发射时辅助瞄准的纸质刻度盘上——在他的印象中老式火箭的射程大致在2000米左右,要命中1000米左右的敌人炮阵地,大致应当采用20度左右的发射仰角。
在准备妥当后,二连长拆除了火箭尾部防潮的蜡纸,找到了点燃火箭导火索的发火管,再最后确认了一下火箭对准了目标之后,他掏出口袋里的哨子吹了三遍代表“小心爆炸!”警戒哨声的之后,拉燃了导火索。
第一枚火箭发出响亮尖利的嚎叫,听起来仿佛是一头被牛虻结结实实叮了一口的犍牛那样,哞的一声拖着浓厚的白色尾烟冲上了天空。很快,在结束了发射段的大推力模式后,推进剂进入了飞行段的稳定燃烧模式,火箭发出了稳定而又急促的噗噗声——而不是老式火箭那忽高忽低的刺啦声。对发射者来说,这意味火箭的飞行将更加稳定落点更为精确,但对河对岸的敌军来说,眼睁睁看着这样一枚火箭带着笔直的白烟、拖着因多普勒效应变得越来越尖利的怪叫冲自己飞过来,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艹!二连长你怎么回事?歪到姥姥家去了!”一营长叫骂了起来。
尽管给敌人的炮阵地和正在渡河的人群中造成了一些混乱——虽然敌人没有见识过澳宋的火箭,但只要不傻都知道让那么大个玩意来一下不是闹着玩的,比如几门大炮的炮手就暂停了作业,要么四散躲避要么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头顶上的火箭发愣。人们在面对看不到的炮弹时也许还能保持勇气,但这看得真真的火箭也太吓人了。只是新式火箭射程要比老式火箭远得多,二连长试射定的仰角过高了,那枚火箭只是从敌人炮兵阵地上面飞了过去而已。
就在一营长舌灿莲花挨个问候二连长亲属的时候,那枚火箭终于落地了——它几乎就要命中远离渡口的皮埃尔的营地,巨大的射程和爆炸时的火光以及烟雾加上数秒后扑面而来的巨响,让久历战阵的一营长也不禁啧啧称赞。
“营长!我就说怎么这火箭的瞄准盘瞧着不一样,原来那直接是把是射程标好了。”二连长瞧着正在兴头上,全不在意营长刚才给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赖我,其实这个火箭有点准,只要再让我打几发,就算不能直接打中也保准让对面那几门炮把屁眼儿夹紧了!”
“等等!”一营长脑子转的很快,这是他能从一众同僚中脱颖而出升任营长的原因,当然也因为脑子转的太快了,所以一定程度上遭到了排挤,不得不来当一个国民军营长,“先放着那几门炮,反正咱们的人也差不多撤回去了。”
一个大胆的方案快速在他的头脑中成型了:“再让你试几枚火箭,但是要瞄准这儿、这儿和这儿。”
二连长看着营长用圆规上的铅笔在作战地图上画的那几个叉不禁一阵犯嘀咕:这些地方啥玩意都没有,这是要打什么?
见二连长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一营长叹了口气,用圆规在地图上量了几下,又重新标记了几个位置:“让你试射,是为了确定发射仰角。然后你再带人把火箭全部架好,这一回瞄准这些位置——咱们带了几十枚火箭到时候一家伙全打出去……”
“嘿!带劲儿!”二连长一拍大腿,“咱就这么干!营长你放心,到时候打歪了我脑袋摘了给你当夜壶使!”
“传令兵!去通知一连……”见二连长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一营长喊来传令兵,让他告诉一连作战计划有变。
但赵成章这会儿并不知道营部这边的打算,他只看到营部那边先是对着敌人发射了一枚火箭,随即便遭到了敌人的报复性炮击——尽管营部那边又稀稀拉拉的发射了几枚歪歪扭扭的火箭还击,但显然还是敌人的大炮占了上风:炮弹落在一连和二连的阵地上,打得土石横飞接连打坏和摧毁了好几道胸墙。
虽然包括赵成章在内的军官们都认为局势不妙,但一连的士气反而挺高昂:三排长带着人在赶到目的地后,丢了几枚烟雾弹掩护之后的行动,趁着火箭给敌人造成的混乱,居然就这么背着烈士和伤员全须全尾的回到了阵地上。
“文书!等回去以后准备一下三排长他们的立功材料……还他娘的给我嬉皮笑脸的,等回了驻地罚你们去伙房帮半个月的厨!”作战会议一开始,作为在场军衔最高的军官赵成章首先代表营部宣布了对三排长的处罚,“看把你们能的!下一次再不等命令就擅自行动,看我怎么修理你们!”
“副营长您放心,下次打死也不敢了。”三排长美的像是吃了蜜蜂屎,笑嘻嘻的接上了话。硬要说的话,帮厨确实算惩罚但那到底还是美差,不光不用训练还能实打实的跟着炊事班吃点好的——而三排长也确实有点搞笑天赋在身上,就这么一句话便搞得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好了,现在安排一下任务。”如果不是敌人已经有不少人渡过了河眼看就要进攻,赵成章倒不介意陪着大伙就这么闲扯一会儿,“回去以后,各排各班把手头兵力都编成三至五人的小组……”
在赵成章布置任务的同时,跟着传令兵回来的二十多个民兵,正把烈士和伤员身上的背包带解下来,用随身带着的一人多高的杆棒打担架。本地的民兵虽然战斗力非常可疑,让他们来支援一连恐怕拖后腿大于帮忙,但说一句勇敢是没问题的——没种的人可不敢冒着炮击的危险跟着传令兵跑来一连阵地上。并且他们一手打担架、搬运烈士和伤员的手艺很熟练,哪怕是一连的卫生员也挑不出毛病来——毕竟他们平日里经常要往镇上甚至是县城送病号和伤员。
“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在民兵们忙碌的这会儿,赵成章已经快速的安排完了大伙的任务,“刚才三排长在敌人鼻子底下转了一圈连根毛都没伤着,这说明敌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伙又笑了起来,赵成章点点头语气严肃了起来:“我这点职务,代表不了元老院和人民。”
“但首长是赏罚分明的,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赵成章顿了顿。
“老规矩,回去以后,军官带士官、士官带老兵、老兵带一年兵、一年兵带新兵。等交上了火,注意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优先打他们的炮手和当官的!”
“这一次咱们弹药充足、阵地坚固,只要像平时那样发扬我们的优势,就一定能挡住敌人的进攻!”赵成章低头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步枪,然后看向周围的老伙计们,“援军马上就到,我们只要挡住他们一阵子就是大功一件——好了,都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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