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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幕间
七月未半,广州上空缠绵已久的阴雨终于散去,盛夏如约到来。天空再度恢复了群青般的蓝色,白灿灿的日光刺眼,照得世间万物光明。 湿透的低洼柏油马路倒映着天晴,换上夏季制服的女生们嬉笑着从水洼边跑过,赶赴演出前的最后一场排练。女生们浓蓝色的百褶裙穿越正午的操场,短短的黑影子落在她们脚下,无声蛰伏。 夏天的气味,在热的青草上蒸腾烂漫。 “毕业式”白底黑字的牌子再次竖立在礼堂门口,毕业歌悠扬的曲调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将空气染成离别的颜色。 白鸽振翅从礼堂旁飞去,即将毕业的合唱班再一次练习起送别的歌曲,却没有感伤,反而混合着希望与憧憬,流溢四处。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少年少女们在歌声中将清亮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傍晚澄澈如洗的夕照,而在遥远的地平线下,夜色却正在大片大片地侵袭着天空。 战争已经开始了。 来自清廷的特使范文程静立在酒店顶层套房的巨幅落地窗前,初夏的熏风从飘窗缝隙拂过他日渐斑白的须发,裹挟着毕业生们的歌声,飘扬过他的耳畔。 “此皆莘莘学子,本应前途无量,只是奈何……” 他坐到窗边夕照下交错的光影里,再度翻阅起刚收到的那封来自京城的密函。信中提到,大清东西两路二十万八旗铁骑,出兵仅两月余,便连克南明十二重镇,打得六十万明军丢盔卸甲。如今西路军已南下江陵,剑指长沙;东路军也已攻破宿迁,军临淮安,兵锋直抵南明的心脏。而在攻灭南明之后,东西两路大军将对澳宋呈现合围之势。可怜这个仅辖三省的弹丸之国,兵员不过数万,若大清铁骑席卷南下,不出一月便会灰飞烟灭。现在想来,出兵之前极力说服摄政王取得澳宋不干涉清明战事的承诺,反而显得过于老成持重。 划江而治,不过是虚言; 灭宋之战,则势在必行。 落日的余晖中,他仿佛看见了这座极南天繁华之盛的城市,将如何在大军的铁蹄下焚烧殆尽;而那些从书院里传出的清妙歌声,又将如何被惨叫和哀嚎淹没,就如同自己的故乡…… 「正大光明」的匾额下,从来白骨萋萋。 他默默地想着,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妻子,想到了自己即便官至大学士,终究也不过是一株随波逐流的浮萍。 夜幕终于降了下来,天空深沉的阴影转瞬将范文程的全身笼罩,他命家仆拉上窗帘,不再思考。 而就在一帘之隔的窗外,黑夜降临的瞬间,广州满城的街灯与霓虹逐次亮起,如涟漪般逐渐向远方扩散,直到汇聚成光芒的海洋,将天际照亮。 纵使清国最深谋远虑谋士的目光,也无法洞穿四百余年光阴构成的重重帷幕,看清澳宋华美羽衣下涌动着石油和烈火的躯壳。 对于澳宋帝国来说,战争机器的齿轮早就开始了精密而缓慢的转动。 从五月起民生劳动省就宣布暂时取消涉及能源、冶金、军工、交通等国营工厂的所有休假,各级政府部门全天候值班。广州港和博铺港还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但通向港口的铁路上,每天都有无数货运专列呼啸驶来,稍事停留后又绝尘而去;开足马力的蒸汽起重机喷吐出浓重的黑烟,将胳臂粗的缆绳绷得笔直,转运着堆积如山的物资。 七月十日澳宋的各大报纸开始刊登清军入侵南明的报道。起初,人们都认为这不过是一次摩擦,一场冲突;一条明国防线的失守,一个遥远村庄的消失;直到十数艘满载难民和记者的轮船,裹挟着血腥的气息停靠在广州城纸醉金迷的风里——沉睡在和平幻梦中的人们才终于意识到,他们早已忘却了战争的残酷。 七月十二日,《临高时报》以《满清南下实录》为题刊发专版报道,报道的开头是接连几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一具具白花花的尸体覆盖住了济南城墙下的大地,像是满地翻滚的蛆虫;无数枚干瘪的头颅,张着黑洞洞的眼睛,堆积在如伤口皮肉般翻开的土埂上;一群群俘虏,被用长长的绳索缚住脖颈,在长矛的威逼下爬行在尸水横流的污泥之中。 次日,临高电台开播了专题采访《铁蹄下余生的人们》;《广州日报》刊登了特别评论《清军残暴明廷无能》;启明社发表了措辞严厉的谴责《告满清当局书》;外务省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就清军杀害澳宋侨民和南明平民的行为向满清代表提出严正交涉和强烈抗议,并宣布对满清实施贸易禁运。《临高时报》则在官方评论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侵略者们所希望的,就是把战火烧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澳宋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满脸褶皱的老农蹲在村口的喇叭下,听着电台里或熟悉或陌生的方言,默默吸着旱烟,似乎在淡蓝色的烟气里,能看到自己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午休的工人们聚集在新闻看板前,急切地搜寻着伏波军出兵的消息,他们像关心着粮价一样,关心着遥远的山东和直隶饱受苦难的人们,就像关心着曾经的自己…… 在无人能够安眠的夜里,澳宋的国民们逐渐想起,他们没有饿死而幸存到现在,能够安逸地生活,甚至还有了不少财产,都得益于这个由元老院带领着他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国家。伏波军保卫边境;卫生省布医施药;元老院兴工助农行商,还让孩子们免费读书,办的都是善政!可是,为什么总有人苦苦相逼?为什么总有人就是见不得自己过好日子?满腔的愤怒让某种从未感受过的情愫在人们胸中慢慢萌生——不用再祈求虚无缥缈的明天,粉碎黑暗的力量,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我们的战争。 学生、工人、农民、商人……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在街上聚集、奔走、呐喊。纵然他们原本不过是被王朝兴衰遗弃的碎屑,如今却能够硬生生地逆转历史长河的流向。 文明不应该被野蛮征服; 新世界的光辉亦不应该向旧时代的黑暗退让! 那么,开战。 七月二十五日,在最后的停战斡旋失败后,澳宋内阁当即通电全国,并使用长波电台向全世界广播了《告帝国全体国民书》,宣布从即日起,澳宋已与满清当局处于战争状态。 总参谋部随即发布全军动员令,命令伏波军陆军第一混成旅和第十炮兵营组成华东方面军,于七月二十九日前开赴扬州,并在杨兽医坝至许庄一线展开战斗队形;命令伏波军海军香港基地为陆军提供转运保障和火力支援;命令伏波军空军终止修整,第一、第二飞行大队及第一后勤保障营八月四日前全装转场至南京空港…… 澳宋帝国,这枚于荒地中升起的星辰,终于褪去了平日霓虹灯下轻歌曼舞的面纱,缓缓展露出她璨如烈阳的威光。 刚刚得知澳宋向清廷宣战并驱逐自己的决定时,范文程一度哑然失笑:此等撮尔小国着实夜郎自大,纵使澳宋兵精将悍,但只要三十万八旗大军挥师南下,他们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呢? 直到伏波军出征前的那个夜晚,星川树再度亮起象征澳宋的蓝白两色灯光,向着万古如斯的漫漫长夜,高高举起了叛旗。 范文程站在落地窗前,长久地注视着那座悬浮在夜空中璀璨无比的巨塔,在耀眼的光芒中,他能感受到阴影暴露于炽日之下的焦灼与恐惧。 因为他开始明白,当启明星高悬于东方之时,黑暗即将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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