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眉娘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米赫首长交给她的任务总算是圆满完成了——不仅提前完成,还超额完成。这本该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可一想到颜儿,眉娘的心又悬了起来。如今可以确定颜儿不在杭州,如果阿青姐没有说错,那颜儿很可能和自己一样被带到了临高。但自己在临高这么久,从未见过颜儿,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她。颜儿到底在哪里?
每当想到这里,眉娘就止不住地发抖。她强迫自己不要往坏处想,可“颜儿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的念头,总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稍稍进入梦乡,不是梦见颜儿向自己呼救,就是梦见颜儿满身是血地站在面前。每每惊醒,都是大汗淋漓,心跳如鼓。
这样反复折腾,直到天边漏出鱼肚白。眉娘穿戴整齐,起身朝着沼气站出发。到了站里,才从值早班的工人口中得知,米赫首长一早就去参加民政委员会的例行会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想到颜儿,眉娘一刻也不想多等。她打定主意,直接去民生劳动省办公驻地找米赫首长——既要汇报筹款进度,也要当面询问颜儿的消息。米中华见她神色坚决,怎么劝都不听,只好提醒她:“一定要带好工作证,要不然连大门都进不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民生劳动省办公楼。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混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窗户整齐排列,透着几分严肃。门口的卫兵挎着米尼步枪,站得笔直。直到检查过两人的证件无误,才侧身放行。
楼内走廊宽敞,地面铺着深红色的陶砖,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讨论声。眉娘和米中华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眉娘心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元老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有的还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匆匆走向其他办公室。直到米赫首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眉娘立刻起身,一个箭步迎了上去。
米赫见到眉娘出现在这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瞥见一旁的米中华,神色才恢复如常。“跟我来。”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眉娘和米中华紧跟在后。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文件柜,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榉木办公桌,上面堆着几叠文件和一盏台灯。米赫在桌后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你们到这里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眉娘向前挪了挪身子,双手将一本牛皮封面的账册递了过去:“首长,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这是筹款的明细,一共七万五千五百元,超额完成了五万元的目标。”
米赫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眉娘在一旁补充道:“昨天辽海行的顾掌柜……顾葆成先生,在紫明楼宴请了我。他说愿意出资五万元入股沼气站,主要是想结识首长您,也看好沼气技术的前景。”她把顾葆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对方对香菇、紫菜贸易的算计,以及对“关系利”的直白追求。
米赫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将账册合上,放在桌角,抬头看向眉娘:“顾葆成这个人,我听说过。辽海行在临高的生意做得不小,他愿意投资,并不意外。”他的目光在眉娘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到这么多钱,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辛苦了。”
“不辛苦……”眉娘下意识地摇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整夜的问题:“首长,还有一件事……我想打听我女儿颜儿的消息。之前托人往杭州寄了信,回信说颜儿不在杭州。您……您能不能帮我查查,她是不是也被带到临高来了?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声音格外清晰。米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眉娘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民生劳动省的小院,几棵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关于你女儿,”米赫转过身,语气变得慎重,“我确实让人去查了。”
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根据调查,颜儿现在被关押在政保局监狱。”米赫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她曾经与郝元有过接触,政保局怀疑她可能受到郝元的影响。不过……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她参与了任何危害澳宋的活动。”
“政保局……监狱?”眉娘喃喃重复,脸色瞬间煞白。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颜儿在某个工厂做工,在某个农庄种地,甚至被发配到了更远的南洋……却唯独没想到会是政保局的监狱。那是关押政治犯、危险分子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完好无损出来的。
“为什么……她只是个小姑娘,她什么都不懂……”眉娘的声音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政保局的审查流程一向严格,你大概也听说过。”米赫走回桌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凡与阴谋颠覆元老院的人沾上关系,他们都会从严审查。颜儿被拘押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不能定罪,但也不能释放。目前……只同意家属定期探望。”
“探望?”眉娘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望,“我能去看她?”
“可以。”米赫点头,“不过需要提前申请,政保局审批通过后,会安排具体时间和地点。每次探望时间有限,也会有警卫在场。”
眉娘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能探望,总比音讯全无要好。至少她知道颜儿还活着,至少她还能见上女儿一面。
“颜儿……她在里面,还好吗?”她低声问,声音里满是克制不住的哽咽。
米赫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根据最近一次的健康检查记录,她身体有些虚弱,但暂无大碍。监狱的条件……毕竟不比外面,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眉娘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梦中颜儿满身是血的模样。不,那不是梦,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可现在,她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她得想办法,尽快见到颜儿,弄清楚她的状况,然后……然后把她救出来。
“首长,”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要申请探监。越快越好。”
“申请流程我可以帮你走,”米赫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但政保局的审批需要时间,快则三五天,慢则一两周。这段时间,你先回沼气站,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探监批准下来,我会让米中华通知你。”
“是。”眉娘站起身,朝米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首长。”
米赫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眉娘和米中华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外的樟树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走出民生劳动省大楼时,已是上午十点半。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米中华拍了拍她的肩:“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眉娘点了点头,脚步却有些发飘。筹款完成的喜悦,早已被沉重的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她想起顾葆成那张精明算计的脸,想起那五万元的投资——那些钱能扩建沼气站,能生产更多的肥料和电力,可它们救不了颜儿。
回到沼气站,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后院的发酵池。池子里深褐色的沼液缓缓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略带酸涩的气味。这气味曾经让她觉得刺鼻,如今却成了某种安慰——至少在这里,她还有事可做,还有价值可言。
她蹲在池边,看着气泡一个个升起、破裂。颜儿被关在政保局监狱,因为与郝元接触而被怀疑……郝元。这是眉娘被关押后不断提起的一个名字,从杭州到高雄再到临高,每一次审问都绕不开这二个字。郝元,她在杭州做的最后一笔生意,本以为只是接待一位出手阔绰的富商,却把自己和颜儿卷入了颠覆元老院的大案。
无数的思绪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唯一清晰的是:她必须尽快见到颜儿,亲眼确认她的状况。然后……然后该怎么办?求米赫首长帮忙?可首长已经帮了她很多,政保局的事,元老也不便过多干涉。靠自己?她一个归化民,连政保局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夕阳西下,发酵池的影子拉得很长。眉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无论如何,探监是第一步。只要见到颜儿,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