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baochenggang92 于 2025-12-25 16:44 编辑
眉娘推门而入,见屋里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捧着本书凑在窗下看。听得响动,他忙将书扣在桌上,抬眼打量过来。
那目光在眉娘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月白色的比甲上——那比甲虽素净,袖口却还留着几缕缠枝花纹。男人眉头微蹙,似是不解:"姑娘是...来上工的?"
这话问得蹊跷,眉娘心头一紧,低头瞧瞧自己这身衣裳,顿时明白过来:这沼气站是脏活苦活,来的多是粗衣陋衫的汉子,自己这等打扮,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眉娘忙福了一福,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先生莫怪,奴家是初来临高,头一遭上工,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还请先生多多提点。"
那男人听她这般说,面色稍霁,摆摆手道:"罢了,既来了便是缘分。我姓李,是这沼气站管事的工头,你叫我李工便好。今日你来这沼气站上工,归我管。"
李工说罢便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本册子,翻开一页:"会写字么?能写自己名字不?"
眉娘赶忙福了一福:"奴家会写,只是写的是繁体,不碍事吧?"
"不碍事,"李工指着册子一角,"你就写在这儿。"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怪模样的笔,笔杆乌黑油亮,顶端还嵌着个小疙瘩。
眉娘盯着那笔,进退两难:"这...这出水笔奴家从未用过,怕是...怕是要糟蹋了先生的册子。"
李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无妨,你说我写便是。你姓甚名谁?"
这话问得眉娘一怔。她生在九姓船户,本姓什么早忘了。当年妈妈只唤她"眉儿",当了老鸨后,旁人便称"眉娘",从没有人正经问过她姓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呐:"奴家...奴家姓吴,单名一个眉字。"
李工在册子上写下"吴媚"二字,又道:"站里规矩不多,每日早上8点上工,晚上6点散值。你负责清洗马车,每日不得少于十辆。工钱一个小时七分,管一顿午饭。"
"七分?"眉娘心头猛地一跳——比救济处说的五分足足高出两分!
"嫌少?"李工瞥她一眼,"这活儿又脏又臭,不多给些,谁肯干?"
"不少,不少。"眉娘忙迭声应着,深深福下去,"多谢先生赏饭吃。"
李工摆摆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又扔过来一件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更衣室的钥匙,工服收好。记住,干活时必须穿工服,不得穿自己的衣裳,脏坏了一律不赔。"
眉娘接过那工服,布料粗粝,针脚歪斜,显是批量裁制的。她想起昨夜压进箱底的那件藕色罗裙,心头一酸,却忙又堆起笑:"奴家省得。"
"去吧,"李工重新拾起那本书,"马车在棚子底下候着,出门找米中华,他会教你。"
眉娘捧着钥匙和工服退出来,临关门时,瞥见那书皮上印着《沼气发酵原理》几个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却莫名觉得心安——这地方虽没落,却还是个讲规矩的去处。
她攥紧那把铜钥匙,指甲陷进掌心:七分钱一个小时,做满十个小时便是七角。除去房钱、饭钱,每日能攒下六角有余。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年,便能租下个带小窗的斗室。等颜儿来了,母女俩挤一挤,也算有个像样的窝。
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排弥漫着酸臭味的马棚。脚下的土地湿滑,沾着黄乎乎的污渍,她却走得极稳。
往上爬,就得从脚底下的泥里开始爬起。
到了门口,只见那叫米中华的少年还在那里擦车。瞧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卷着裤腿,赤着脚,正拿根长柄刷子往车厢上泼水。水珠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只眯着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眉娘攥着那件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站在泥地里,竟有些近乡情怯。她在杭州时,管过七八个姑娘,训起人来嘴皮子比刀子还利。可如今要在一个半大孩子面前伏小做低,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踌躇半晌,她才往前挪了半步,怯生生道:"这位小哥...敢问可是米师傅?奴家眉娘,李工派来...派来跟您学洗马车的。"
她刻意称他"师傅",是行里的规矩——手艺再小,也得敬着。又自称"奴家",既是谦辞,也是示弱。
米中华闻声回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在她那件月白色的比甲上停了停,随即撇撇嘴:"你这新来的,穿成这样怎么干活?"
他语气不耐,眉娘却听出里头没多少恶意,忙福了一福:"小哥说的是,奴家也知道这身衣裳不顶用,只是...只是不晓得去哪里换工服。"
米中华把刷子往桶里一扔,溅起一片脏水:"得了得了,什么师傅不师傅的,叫我米工就行。"他指了指瓦房边上那排小木屋,"喏,那儿就是更衣室。快去换上,这沼渣沾在衣裳上,你洗三天也洗不掉那味儿。"
眉娘心头一暖——这少年虽眉眼不善,话里话外却透着股子实在。她忙应道:"多谢小哥提点,奴家这就去。"
转身时,她瞥见米中华又弯腰刷起车来,动作麻利,显然干了多年。她暗暗记下他握刷子的手势、泼水的力道——在杭州时,她就是这么学会察言观色、偷师学艺的。
攥紧那把铜钥匙,她快步走向小木屋的更衣室。脚下的泥地湿滑,她却走得比来时更稳了些。
这孩子,倒是个面冷心热的。往后跟着他,说不定真能学出点名堂来。
眉娘寻至那排小木屋,见最里间门上钉着块小木牌,上头写个"女"字。她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汗酸味、大粪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冲得她喉头一紧,竟忘了呼吸。待回过神来,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心里头暗叫:阿弥陀佛,这味道比杭州城最腌臜的茅厕还冲上几倍。
眉娘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踮脚走了进去。更衣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照出几张歪歪斜斜的长条凳,凳面上积着一层黑油泥。墙角胡乱堆着几堆工服,蓝布早已洗得发白,还透着股说不清的腥臊气。
她寻了个空处,将那件崭新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抖开。衣裳粗糙得很,针脚歪歪斜斜,显然不是精细人做的。她咬了咬牙,背过身去,窸窸窣窣褪下自己的月白比甲——那料子虽旧,却是杭州最好的织工织的,针线里藏着她半辈子攒下的体面。
她小心翼翼地将比甲叠好,藏在柜子最里层,这才套上工服。这工服又宽又大,袖口直拖到掌心,她只得将袖子挽起三道,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低头一瞧,那蓝布衬得她像个刚上岸的逃荒女,哪还有半分画舫老鸨的模样?
她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中人脸色蜡黄,发髻凌乱。她伸手想理一理,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却又停住了——还理它作甚?往后便是这副模样了。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更衣室的门。外头的日光刺得她眯起眼,米中华正蹲在井边刷车,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她换好了工服,嘴角扯了扯:"还算像样。过来吧,我先教你怎么洗车。"
眉娘忙应了一声,踩着泥水走过去。脚下的布鞋早已浸湿,每走一步都"咕叽"作响。她却像是没感觉,只盯着米中华手里的刷子——那刷柄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多年。
"看好了,"米中华指着车厢底部一个铁阀门,"先把这里头的残液放干净,再开盖。记住了,阀门要慢慢拧,快了容易崩开——上个月就有个莽撞的,被溅了一身,那味儿洗了半个月才散。"
眉娘听得仔细,一个字都不敢漏。她看着米中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学弹琵琶时,妈妈也是这般手把手地教。只是那时的手,涂着蔻丹,柔若无骨;如今这双手,却是筋骨嶙峋,沾满污泥。
"记住了么?"米中华抬眼问她。
"记住了,"她点头,声音里难得透出一股子认真,"慢慢拧。"
"成,"米中华将刷子递给她,"那你来试试第一辆。我在旁边看着。"
眉娘接过刷子,柄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温热而粗糙。她攥紧了,走向那辆刚卸完沼渣的马车。车身上黄乎乎的污渍像脓疮一样黏着,她屏住呼吸,蹲下身,学着米中华的样子去拧那阀门。
铁锈味混着粪便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却像是闻不见,只专心数着:"一圈、两圈、三圈..."
"咔哒"一声轻响,阀门开了。一股黑水缓缓流出,她忙闪身避开,却还是有几滴溅到了工服上。那蓝布上顿时冒出几个深色的点子,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她愣愣地瞧着,心里头竟有些释然——脏了就好,脏了就再也不用怕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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