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baochenggang92 于 2026-1-4 14:35 编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眉娘在沼气站已干了半月。这半个月里,她每日6点起身,23点才歇,刷了将近二百辆马车。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成厚茧;那件蓝布工服洗了又穿,洗得发白。她却是越刷越顺手,如今闭着眼都能摸准那阀门,打水时手腕一压一抬,自有节奏。
最要紧的是,三日前她去了趟临高国民学校,领回一张薄纸——上头印着《丙类学力认证》六个大字,还盖了文化科学省教育部的朱红印章。她捧着那张纸,在井边站了许久,污水溅湿了鞋面也不觉得。这文凭,是她每晚扫盲班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是她在马棚里啃着馒头默记出来的,更是她用掌心磨出的血泡换来的。
符姑娘说得对,有了这文凭,便算是脱了"文盲"的皮。这几日李工瞧她的眼神都变了,从原本的"嗯,还行"变成了"这人倒可用"。昨儿散工前,李工还特意把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本《沼气实用技术》,"这是元老院印的册子,你拿去瞧瞧。识了字,便不能光会刷车。"
眉娘双手接过,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像是捧着个金疙瘩。她晓得,这便是那"推荐名额"的敲门砖了。
这日下工,她照旧在食堂打了三个馒头,一份炖萝卜,找了个角落埋头吃。米中华端着饭碗坐过来,将碗里唯一一块肥肉夹给她:"你瘦得像根芦柴棒,再这么熬下去,风一吹就跑了。"
眉娘忙要推辞,他却把碗一撤:"让你吃你便吃!明儿有十辆车要刷,还是重车——东门市那头的酒楼拉来的,厨余垃圾堆得冒尖。没力气可刷不干净。"
她只好接下,心头却一酸:这半大孩子待她,竟比当年画舫上的恩客还实心。
夜里回到宿舍,她点上油灯,翻开那本《沼气实用技术》,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上铺的齐大姐翻了个身,嘟囔道:"大晚上的不睡觉,浪费油钱。"
眉娘赔着笑:"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那"一会儿"却拖到了23点。她合上书页时,胳膊已抬不起来,脑子里却清明得很——这半个月,她挣了足有九块多钱,刨去开销,手头还剩六块出头。照这个进项,少说还得四月,才能攒够租单间的押金。
她对着油灯小声念叨:"颜儿,你等着。娘如今有文凭、有进项,还快要有间自己的屋子了。你便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要给娘撑住。"
话音落下,油灯的火花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应她。
次日一早,眉娘照常去沼气站干活,刚到门口,就被米中华叫住了。
"哎,那个...吴眉!"米中华喊住她,神色有些古怪,"你先别换衣服,站长找你。"
"站长?"眉娘心头一紧,攥着工服的手都僵了。这半个月来,她只远远瞧见过那位站长——是个三十来岁的髡...澳洲人,姓米,平日里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袖子上还沾着油渍,瞧着比普通工人还朴素。可再朴素,那也是元老,是这沼气站的青天。
她声音都发颤了:"米小哥,站长他...他找奴家何事?可是奴家昨日刷的车,哪里...哪里不合规矩?"
"别瞎琢磨,"米中华挠挠头,"是好事。站长看了你刷车的记录,说你手法稳、不偷懒,还考下了文凭...说想见见你。"
这话说得眉娘更慌了。她一个刷车的,哪值得站长见?
战战兢兢地跟着米中华进了办公室,她头也不敢抬,进门便深深福下去:"奴家吴眉,见过元老大人。"
"来,抬起头说话。"
这声音倒温和,带着点江南的口音。眉娘小心翼翼地抬眼,见那位米赫元老正坐在张又宽又大的桌子后头,桌上堆满了册子,还摆着个会发光的玻璃盒子——她听人说过,那叫"台灯"。元老本人却没什么架子,手里捏着她那份考文凭的卷子,正细细瞧着。
"字写得不错,"米赫元老放下卷子,"虽说用的是软笔,骨架倒有。我听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眉娘心头一跳,忙道:"回元老,奴家...奴家在杭州时,伺候过贵人。"
她没敢提"老鸨"二字,只含糊带过。米赫元老却像听明白了,"哦"了一声,没深究。
"吴眉,我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咱们沼气站,虽说是干脏活的,可元老院从不亏待肯下力气的人。听说你半个月刷了快二百辆车?还超额完成?"
"是..."眉娘不敢居功,"都是米工教得好。"
"中华那小子,自己还是个孩子。"米赫元老笑了笑,"我现在手上有桩事,需要你来办。办好了,我亲自给你转正,从此你就是沼气站的正式工。"
眉娘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地跪下:"元老大人有差遣,是奴家的福气!别说一桩,便是十桩百桩,奴家也..."
"起来说话,"米赫元老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摆摆手,"咱们澳宋不兴这个。"
待眉娘战战兢兢地站直了,他才从桌上那堆册子里抽出一份:"最近企划院批了我们沼气站扩建,要建沼渣深加工车间。可批了地,却没批足钱,说让咱们'自筹一部分'。这几天中华和老李跑遍了本地大户,嘴皮子都磨薄了,一说到掏银子,那些老财们的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响。"
他顿了顿,目光在眉娘脸上停了停:"我听说,你从前在杭州,迎来送往、察言观色最是拿手。这张名单上的二十五家都是本地大户,有开酒楼的、有做买卖的、有囤地收租的。我要你一个月内,谈下至少十家,每家认捐不少于五千块,总计五万元。这笔钱一到账,加工车间就能开工。"
眉娘垂着头,心里头却飞快地盘算:五万块,二十五家,平均一家二千不到。可这些大户,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她得让他们明白,出钱不是白出,是买沼气站的人情,是买元老院的脸面。
她福了一福,声音虽轻,却透着股子老鸨的笃定:"奴家明白了。这差事,奴家接下了。只是...奴家斗胆问一句,这二十五家,可有哪几家是元老院的关系户?哪几家又是硬骨头,需得上点手段的?"
米赫元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好,问得明白。"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单子,"这上头写得清楚:红圈的三家,是元老院产业,不能动硬的;蓝圈的五家,是归化民里的体面人,通情达理;剩下十七家,不是本地的大户就是地跨几府的土著商户,刁钻得很,你自己看着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咱们是元老院的产业,不欺客,可也不能让人欺。该讲道理讲道理,该用手段用手段,只要不把天捅破,我给你兜着。"
眉娘接过那份名单,指尖触到纸面,心里头像是被点了一把火。
一个月,五万块,十家大户。
这比刷车难,可也比刷车有奔头。刷车挣的是苦力钱,这差事挣的,是前程。
她攥着单子,深深福下去:"元老大人放心,奴家便是磨破了嘴皮子,也要把这差事办妥。"
米赫元老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小本子,翻开一页给她看:"这是你的工作证,从今日起,你便是沼气站的'外勤干事',工钱涨到一角五一个钟头。去吧,先去跟中华对接,他那里有各家的底细。"
眉娘捧着那小本子,上头"外勤干事"四个字烫得她掌心发热。她退出办公室时,腿都是软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喜。
转角处,米中华正倚着墙等她,见她出来,咧嘴一笑:"我说吧,站长看得起你。"
"小哥,"眉娘攥着那小本子,声音发颤,"这'外勤干事'...是个什么说法?"
"说法?"米中华把刷子往肩上一甩,"说法就是,从今往后,在这临高,那帮地主老财的见你,得客气地叫声'吴干事',而不是'喂,那个刷车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站长让我告诉你——这差事若办得好,颜儿的事儿,他也能帮着说句话。"
眉娘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给的恩典。可她没想到,这恩典里,竟还藏着对她最软的那块肉的照拂。
她对着米中华深深一福,腰弯得极低:"小哥的恩情,奴家一辈子不敢忘!"
"行了行了,"米中华耳根又红了,"快去收拾吧。明儿一早,我带你先去临高老城认认门。"
眉娘攥着小本子往宿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想起半月前,自己还为一张赊欠洗漱用品的条子折腰。如今,竟要做干事,要拿一角五一个钟头的工钱,还要为元老院办差!
她抬头望向临高的夜空,星辰点点。那一刻,她竟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泪光。
颜儿,你等着。娘不光要给你挣个窝,还要给你挣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