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眉娘坐在床沿上，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捧着那本"工作证"——其实不过是个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上头签着米赫元老的名字，还盖着个圆圆的"临高沼气站"红印。她指尖反复摩挲着"外勤干事"四个字，心里头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又发虚。
干部。
便是临时的，那也是管事了。昨日还被人"喂喂"地叫，明儿便能让人叫一声"吴干事"。可眉娘心里头透亮：这"临时"二字，既是蜜糖，也是悬在头顶的刀。办不好差事，这册子随时能收回去，她还得回马棚里刷车。
但办好了...
她想起米中华最后那句话，"颜儿的事儿，他也能帮着说句话"，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便一阵抽搐。她当然晓得，米赫元老一个眼神，比她在扫盲班熬一百个晚上还管用。可她也明白，这"帮着说句话"不是白给的，是她得用本事去换的。
想到这儿，她从怀里摸出米元老给的那份名单，就着油灯细细地瞧。
第一页写的便是"加来村刘家"，后面小字注着"天地会会员，族长刘友仁，年五十二，重乡谊，家中侄孙女为首长夫人"。再看"金南村符家，天地会会员，族长符有财，年四十八，为人精明，最服有学问的人，家中庶女在民政部任职。"
眉娘看着这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这些跟着元老院走的临高土著，她虽没打过交道，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生在九姓船户，最懂怎么跟这些"体面人"周旋。当年在杭州，那些个知府大人的师爷、布政使司的书办、盐商协会的理事，哪个不是鼻孔朝天？可她照样能把他们哄得舒舒服服，掏银子掏得心甘情愿。
油灯的火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眉娘盯着那摇曳的火光，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亮。她想起以前在画舫上，那些恩客们常说："眉娘，你这双眼睛，能看透人心。"
如今，这双眼睛要看透的，不再是恩客的色心，而是元老院的差事，是她母女俩的前程。
她合上名单，小心地贴身藏好。今夜不睡了，她得把这些人的底细吃透。明儿一早，先和米中华汇合后，就去加来村刘家投石问路。这刘友仁的侄孙女是首长的夫人，为了他侄孙女的脸面，他也得带头捐了这第一笔钱。
明天这第一炮，必须打响。
不光为那五万块，更为让米元老看看，他今日点的这步棋，没点错。
次日天刚擦亮，眉娘就起来了。她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工服，而是从藤箱底翻出了件七成新的月白色比甲——这还是她刚来临高时穿的，袖口虽有磨损，可料子是好料子，针线也精细。昨日她特地去救济处的裁缝铺，花两角钱让人改了改腰身，又补了层内衬，瞧着倒像是件体面的出门衣裳。
再去和米中华汇合的路上，眉娘又找了家首饰店买了根银簪子，将头发挽成个利落的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肤色虽暗，可眉眼间那股子精干劲儿却遮不住。
米中华在沼气站门口等她，见她这副打扮，愣了愣："你这是...去相亲？"
眉娘抿嘴一笑："去刘家办事，不穿得体面些，刘友仁怕不会拿正眼瞧我。"
米中华嘀咕道："一个老地主，摆什么谱..."
"小哥这就不懂了，"眉娘边走边说，"越是体面人，越看重脸面。我若穿得破破烂烂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先把我看轻三分，后头的话便不好谈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沼气站后棚。米中华去里头牵了头牛车出来——那车厢虽旧，却擦得锃亮，车辕上还挂着串铜铃铛，走起来叮当响。眉娘踩着垫脚凳上了车，在车沿上坐稳了。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垄像浸在水里似的。她攥着衣角，心里头一遍遍地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米中华在前头赶车，时不时回头瞥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来到加来村刘家大院门口，那气派竟不比杭州知府衙门差。青砖墙、琉璃瓦，门口还立着对石狮子。眉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对米中华使了个眼色。
米中华上前叩门，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探出头打量他们："你们找谁？"
眉娘福了一福，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劳烦老伯通禀一声，就说沼气站吴干事，奉米赫首长之命，前来拜会刘族长。"
她特意点出"米赫首长"四个字，果然，那老汉脸色变了变，客气了几分："二位稍等。"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将她们引进花厅。刘友仁正坐在太师椅上看报，见眉娘进来，将报纸放下说到："沼气站来的？不知米首长有何吩咐？"
眉娘没急着答话，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全礼，这才开口："刘族长，今日不是米首长吩咐，是奴家自己个儿想来给您请个安——米首长特意叮嘱，您家侄孙女如今是首长夫人，在各位首长夫人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让奴家务必代他向您问安。"
刘友仁动作一顿，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眼里明显有了笑意："米首长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眉娘说得诚恳，"首长还说了，加来村刘氏是临高有头有脸的乡贤，这带头义捐的牌子，旁人扛不起，只有您刘族长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沼气站要扩建，往后这沼渣沼液能肥的田就更多了。奴家想着，刘族长您家大业大，这第一个支持扩建的义名，非您莫属。"
刘友仁沉吟片刻："可是现在我用的肥田粉，比这沼气站出产的肥料好的不是一星半点，我为什么要改用有机肥呢？"
眉娘没急着答话，先给米中华递了个眼色。米中华会意，接话道："刘族长，你这就有所不知。这化肥虽好，却不可长期使用。就好像是治病的猛药，有机肥却是滋补的补药。这田地里得了病，一剂下去药到病除，可若长期使用，易使土壤板结、酸化。若是平常使用有机肥，便能改善土壤结构，增加土壤肥力，这两者结合便能更好地增加产量。"
待米中华说完，眉娘才笑着接过话头："刘族长是明白人，要算眼前账，有机肥确实不如化肥。可您若认捐这五千块，今后五年沼气站的有机肥按成本价供您家，每年至少省下一百五十块肥钱。再说长远些，这扩建的车间是元老院批的项目，您第一个站出来，便是元老院眼里有分量的人。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米首长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的侄孙女，说您的侄孙女是个重情分的人，常常在首长面前提起你家的好。现在您第一个站出来帮我们沼气站，不仅米首长面上有光，您家侄孙女面上更有光。往后你这刘家有什么难办的事，不仅可以找你侄孙女，还可以找米首长。这五千块，不仅买的肥，也是人情，更是往后的方便。"
刘友仁摩挲着水烟袋，眼神闪了闪，显然被"侄孙女"三个字戳中了心窝。他沉吟片刻："你这女流，倒会算账。"
"奴家以前在杭州，管的就是算盘账。"眉娘福了一福，"不瞒您说，在这临高的缙绅里，奴家第一个就来您这儿。为什么？因为您刘族长最明事理，最懂大势。旁人捐不捐，还得看您的风向。"
她这话捧得极巧，既抬高了刘友仁，又暗含"您不捐，后头的人便不好捐"的意思。
刘友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冲你这张嘴，这五千块我捐了。但你得给我立个字据，说好有机肥优先供我家，供十年。"
"那是自然。"眉娘说完就示意米中华拿出早已备好的文书——那是米赫首长给的制式契书，一排铅印的字，下方留着空白填姓名、年限。她递上笔，"请族长过目。"
刘友仁扫了一眼，提笔签下大名。眉娘捧着那契书，对着他深深一福："刘族长深明大义，奴家代沼气站、代元老院，谢您这义举！"
走出刘家大院时，米中华低声道："这老狐狸，五千块换十年肥，还赚了个'乡贤'名头。"
眉娘却笑了："小哥，咱们要的是他五千块，他要的是十年实惠和一张脸。各取所需，这买卖才算成。"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午时刚过。
"走，下一个去金南村符家。趁着这会儿日头好，今日再拿下一家。"
楼主: baochenggang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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