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节 寒冬的十个瞬间(十二)
看完产品,接下来就是谈价格和货款支付方式。
古朝鲜很穷,但再穷的国家都有少数富人可以买点暖棚蔬菜、奇异水果尝尝鲜,蜂窝煤这种性价比很高的燃料作为生活必需品,市场需求也不小。
货款支付方面,金银是不能指望的。朝鲜本土的金银产量极少(有人翻阅朝鲜史书、统计采矿记录发现,李氏朝鲜开国44年共计采矿20次,仅采到黄金121两、白银671两),朝鲜人的白银收入主要来源于中日之间的“银丝贸易”。即朝鲜商人从中国进口丝绸,转卖去日本赚取白银,每年可从日本那里赚到30—40万两白银。然而朝鲜对中国却是长期贸易逆差,赚来的白银“过手即空”,很快因为进口各种中国商品花光了。财政收入方面,朝鲜官府的白银收入大概是每年五万两左右,但明朝使者每次来朝鲜都要索取7万两以上的白银,结果就是朝鲜官府的白银收入几乎被明朝的太监和文官瓜分殆尽。
所以这次买卖,沈志祥的主要目的是买粮。
那朝鲜能买到多少粮食?这方面可以参考朝鲜的“毛粮”征收额!
所谓的“毛粮”,其实就是朝鲜版“辽饷”,是毛文龙建立东江镇后,朝鲜向东江镇提供的粮饷。当时明朝对东江镇的粮饷供应不足,且海运损耗大;而朝鲜作为明朝属国,出于“事大”主义以及利用东江镇牵制后金的考量,承担了这笔沉重的赋税。
朝鲜官府从1623年秋季开始向朝鲜农民征收名为“毛粮”的“临时附加税”,每年征收七、八万石,1626年达到最高峰14万石。
不过这些粮食朝鲜方面并未全部拨付给东江镇,根据朝鲜管饷使成俊耉奏报,1624年至1629年,支给毛文龙的米谷累计总数是26万8700余石。同时期朝鲜官府征收的“毛粮”应在50万石以上,也就是说朝鲜方面支给东江镇的粮食其实只有朝鲜官府征收到的一半左右,这笔粮饷实际上成了朝鲜官府的一笔巨大财源。
1629年之后,朝鲜已经基本停止向东江镇拨付粮饷,但朝鲜官府却继续征收“毛粮”。因为朝鲜地方官吏和两班贵族从中获利,不愿意主动放弃这块“肥肉”。在旧时空历史上,“毛粮”在毛文龙死后继续征收了100多年,直到1750年才被朝鲜英祖废止,颇有满清征收“辽饷”直至1912年覆灭时的风采。
孙元化接管东江镇之后,这笔粮饷就彻底断了。一方面是因为朝鲜方面的抵制,沈世魁接管东江镇后,又是一年内五次向朝鲜强行索要粮饷,又是纵容手下劫掠朝鲜边民,将朝鲜人全得罪光了,也才仅仅要到了6500石粮食,而且这6500石粮食中还有一小部分是通过走私贸易获得,孙元化不想为了这么点粮食像沈世魁那样当“恶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山东站为孙元化提供了以土豆为主的大量粮食,朝鲜方面的粮食供应就不再重要了。
所以布特接管东江镇后,从朝鲜方面获取粮食的方式就以贸易为主,计划用丝绸、水泥、玻璃制品、蔬菜、水果等产品每年从朝鲜官府和两班贵族那里获取5万至10万石粮食。
除了粮食,朝鲜方面也可以用人参、马匹、人口等朝鲜传统的外贸产品抵扣货款。
是的,人口也是朝鲜半岛自古以来的传统“外贸产品”。毕竟朝鲜半岛自古很穷,有很多人吃不上饭,以至于自古以来朝鲜对中原皇朝的主要“出口产品”之一是人口,以“火者”(朝鲜阉奴)和“新罗婢”(朝鲜女奴)为代表。
当然,吸纳朝鲜人加入东江镇这种事,其实不必非得林庆业答应才能办。
从长远考虑,布特主持东江镇之后,早就指示东江公司应当适量吸纳朝鲜人作为劳动力和东江镇军户未来的婚配对象,以达到将来吞并和“同化”朝鲜半岛的目的。
尤其是吸纳朝鲜妇女这件事,能顺带兑现了对林辰元老的承诺。虽然北伐过程中,东江支队在辽东俘获的人口中也发现了不少朝鲜女人,但只要候选人更多,就能挑出更漂亮的朝鲜女人提供给林辰元老以及他手下的技术骨干。
东江镇在安州建立军屯不久,就开始有限吸纳当地的朝鲜土著作为劳工。
安州的煤田和蔬菜暖棚里,其实已经有一些朝鲜劳工在劳作,一些东江镇的军户也在这里娶到了朝鲜媳妇。
除了打工,这些朝鲜人也会参加东江镇的军训作为民兵培养,闲暇时会参加踢足球之类的体育娱乐活动。有一个叫郑代世的幸运儿,因为在东江镇军户的足球运动中表现出色,已经改行当专业球员了。
所以当沈志祥正跟林庆业进行商务谈判时,距离安州不远的一个军屯中,郑代世正在进行足球训练。
不过今天,不知什么原因,郑代世踢球时有点心不在焉,球场表现不佳,惹得中队长呵斥道:“郑代世,怎么搞得?又没踢进去!你还想不想去临高参加足球比赛了?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去挖煤!”
……
1638年2月5日,除夕,郑代世以“回家过年”为理由,回到了安州城。
进城后,郑代世进了一处只有三间房的破旧小院里。
此时,郑代世的妻子李淑贞正在打扫卫生,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当家的,你回来拉!”见郑代世回来,李淑贞赶忙上前招呼,将郑代世拿回来的年货接过来拿进中间的厨房兼餐厅。
西屋中传出婴儿的啼哭声,李淑贞进西房去给女儿喂奶。卸下包袱的郑代世回头看了看胡同里的情况,随后独自走进东屋,并悄悄关上了门。
郑代世一进屋就马上跪下了,并小声说道:“小人参见林大人。”
屋子里,朝鲜平安道兵马节度使林庆业正坐在里面,他回应道:“起来说话,将你这两个月打探到消息说与我知晓。”
郑代世起来说道:“果如大人所料,东江镇的明军已经暗中投了大宋。现在东江镇明面上是沈志祥总兵当家,实际上由大宋的布总兵暗中操控。不止是沈总兵,连孙巡抚都暗中受了大宋的招抚。……”
丙子胡乱后,包括平安道在内的朝鲜北部人口损失惨重,不少村庄废弃,不少田地抛荒。林庆业原本想招揽东江镇的人口种地,以恢复朝鲜北部的经济与财政。东江镇也愿意派人去朝鲜种地,却不愿意让东江镇的军户接受林庆业的安置,而是成建制的派出了“垦荒团”,圈地建立集体农场。
这一招“反客为主”,加上东江镇现今有“通髡”的嫌疑,使得林庆业对于东江镇在朝鲜屯田的事逐渐由“窃喜”转为“忧虑”,怀疑自己可能在“引狼入室”,至少也是在朝鲜王国的土地上制造失控的“藩镇”。
为了搞清楚东江镇到底“通髡”到了何种程度,乘着东江镇招募朝鲜劳工的机会,林庆业就把郑代世等几个细作安排进了东江镇。为了确保安全,这几个朝鲜劳工平时不跟林庆业联系,只利用“逢年过节、回家探亲”的机会与林庆业互通消息。
“……林大人,你一定想不到,我居然还在皮岛见到了沈总兵。他不仅没死,还成了布总兵的座上宾,现在帮着布总兵经商筹集粮草!……”
听到这个消息,林庆业也是面色难看。当初因为“勒索”粮食的事,沈世魁可是跟朝鲜官场闹得很不愉快。沈世魁事后吐槽:“毛帅(毛文龙)跪着能挣到粮,我只能趴着挣命。”朝鲜方面则说沈世魁是“恶吏”、“流氓”、“状貌狞恶”、“言语凶悖”,林庆业对沈世魁自然也没啥好感。
林庆业心想,大宋布总兵重用这样一个“目不知书、利欲之外无他营为”的“辽东商贾”筹集粮草,是把硕鼠放进了米缸,这大宋的官场,怕是有点腐败。
现在朝鲜王廷内部关于“髡宋”的争议旷日持久,一直没能吵出结果。
一派主张上报明朝,等着明朝的圣旨到来就行了;一派主张别管明朝怎么想,我们自己“招安髡宋”吧,至少先“招安”目前在济州岛和皮岛的“髡宋”势力。在他们眼里,“髡宋”是跟“倭寇”差不多的海贼势力。
不过最终,还是“招安派”略占优势,“事大派”出使者明朝的计划一直没能成行。原因很简单,“天使”的胃口实在让他们吃不消,明朝每次派遣宦官或文官来朝鲜颁布圣旨,总是以“开读礼”之类的借口狮子大开口、勒索贿赂,一次能清空朝鲜需要两年以上的时间才能积累起来的白银储备。
不过在“事大派”的攻击下,“招安派”也是顾虑重重,没有对朝鲜境内的“髡宋”势力正式开展招安行动。主要是怕将来明朝怪罪下来,也让朝鲜的财政大出血。
目前,两派的主要行动,都是通过去北京的朝鲜商人,打探明朝对髡贼到底是个啥态度?
当然,这段时间内两派也对林庆业等跟“髡宋”势力有接触地方官下达指令,让他们多多搜集“髡宋”的情报,以便为今后的决策提供参考,这也是林庆业派遣郑代世等人潜入东江镇当卧底的原因之一。
当林庆业听到郑代世说自己因为“蹴鞠”踢得好,就得到各种优待,还说要送他去临高“面圣”,读过《水浒》的林庆业觉得这“髡宋”不仅腐败,还腐败得挺有宋徽宗的风范,这髡宋,恐怕真是“崖山之后”、“大宋正统”!
“……林大人放心,这几日我故意球场失足,蹴鞠表现不佳。这宋人都头已经放弃了送我去临高的想法,我可以留在东江镇继续为大人打探消息!”
一听到这话,林庆业大惊失色,立马开口说道:“你糊涂啊,去了临高可以为我更好的打探宋国的消息,你怎么能不去临高?”
“啊?这……那宋军都头说,去临高就得剃头,以后可能要长期留在临高、正式效忠大宋了,我不想背叛朝廷。再说我走了,我家里人怎么办?”
林庆业宽慰道:“既要深入打探宋国的底细,剃头就剃头,你的忠义之心,我记着呢!今后你的月饷会按时发给你的家人,不用操心。”
郑代世也是聪明人,林庆业专门提到他的家人,更像是一种提醒和敲打,只得答应林庆业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