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表上的人命
会场安静了一小块。
鹿文渊站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让他发表胜利感言。
马千瞩问:"你对执行筹备组职务安排,有无原则意见?"
原则意见。这个词留了余地,也藏了刀。
鹿文渊如果要求总揽全部,刚刚形成的多数会立刻散掉。如果他退得太多,北方线又会在启动前被各部门切成碎块。真正的难处不是接受监督,而是在监督之下保住行动速度。
鹿文渊没有看讲稿。
"我有三点。"
王洛宾点头。
鹿文渊说:"第一,旅顺口第一阶段必须有一个前线总协调。海军港区、金州封锁、屺坶岛转运、镇江堡边贸、济州补给、招远金矿、北方情报线和移民净化,不能每件事都回临高等会签。这个职务可以受筹备组、政务院、联参和主席团约束,但必须在现场能下命令。"
陈海阳没有立刻反对。这句话有危险,但也有现实。
鹿文渊继续道:"第二,北方开发公司总经理、前线总协调、辽南管制区主任,不应由同一人长期兼任。我可以承担第一阶段现场协调,但公司经营、财政和管制区行政,必须分设。否则今天所有修正案都会变成摆设。"
这一下,不少人抬起头。
程栋也看了他一眼。
鹿文渊这是在主动让权。当然,也是主动换权。他让出长期总揽,换取第一阶段现场指挥。他承认公司和管制区分设,换取元老院承认旅顺初期不能被部委会签拖死。
马千瞩没有表态,只说:"第三点。"
"第三,旧部动员、归化民学生派遣、卫生防疫、医学教育、情报联络和政保审查,必须在先遣队编组前同时进表。朱鸣夏、陈思根、安楠、黄骅、赵大全、毛俊、乌云花、解迩仁这些人,不管最后归谁管,都不能在表外运行。我要人,但我不要以后有人说这些人是我私下带走的。"
邓敏的笔停了一下。
郭逸也看了鹿文渊一眼。
这句话比表面上更重。鹿文渊在把自己的灰色动员权交出来,也在要求元老院给这些灰色人手合法身份。没有身份,他们是鹿文渊的私兵、私线、私账;有了身份,他们就是元老院的派遣人员,出了事,不能只找鹿文渊一个人背。
王洛宾终于开口。
"主席团记录:鹿文渊元老原则上接受公司经营、特别管制区行政、前线军事协调、财政审计、情报政保、防疫监察分设。具体职务由执行筹备组提出名单,报主席团和相关部委会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同时,主席团确认,旅顺口第一阶段行动需要现场统一协调机制。该机制权限边界,由联合参谋本部、海军部、政务院和主席团另行核定,不得突破004号决议。"
鹿文渊坐下。
他没有赢下任命表。
但他保住了表上的一个空格。
那就够了。至少今天够了。
主席台下,秘书处开始收拢决议草稿。速记员的手已经有些发酸,保卫局的人重新打开会场侧门,一股潮湿的风从门缝里进来。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百仞城的路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圈圈黄光。
会场里的人没有立刻散去。
许多人已经站起来,却仍在各自座位旁低声交谈。支持者没有庆祝,反对者也没有马上离场。每个人都知道,004号已经从一场大会辩论,变成了接下来几个月里一连串更具体、更难看、更难推脱的表格、任命、借调、封条、船期和账目。
鹿文渊把讲稿合上。
黄骅走到他旁边,低声说:"这下真没退路了。"
鹿文渊看着主席台上那张还没有填完的任命表。
"有。"
黄骅皱眉。
鹿文渊说:"退路都在别人手里。"
他把讲稿放进文件夹。
"所以我们只能往前。"
会场侧廊的灯比礼堂里暗一些。
人从大门往外散,脚步声、文件夹扣合声、雨伞撑开的轻响混在一起。刚刚通过的004号没有立刻变成欢呼,它更像一张从主席台上铺开的巨大网,所有人都在网眼里寻找自己下一步落脚的位置。
安楠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侧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那张课程表草案。窗外是百仞城潮湿的夜色,玻璃上凝着水汽,他用手指在水汽上划了两道竖线,把纸面上的空白分成三栏。
第一栏,正规医学。
第二栏,卫生员。
第三栏,旧医登记。
他看着这三栏,眉头皱得比在会场上更紧。这不是三门课,这是三种会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正规医学的人会说,没有系统解剖、生理、病理、药理训练,所谓卫生员不过是半吊子,放出去就是害人。卫生员体系的人会说,北方第一年没有条件等一批医生慢慢毕业,营地里死的不是理论,而是发热、冻伤、化脓、难产和腹泻。旧医和民间医生则更麻烦。他们有经验,有名望,有时候真能救命,也有时候会把一次可控感染拖成败血症,把一次普通发热说成阴阳失调。
三边都不完全错,也都足够危险。
陈思根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在纸上画线,问:"还没散?"
安楠没有回头:"散不了。"
陈思根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张课程表。
"你今天在大会上提旧医,卫生部那边会不高兴。"
"不提他们更高兴吗?"安楠说,"等旅顺一开,山东流民、辽东军户、朝鲜商人、蒙古马夫、后金逃人、日本船工全往里进。谁家没有几个会抓药、接骨、扎针、接生的人?你不把他们登记起来,他们就在墙外治。治好了是神医,治坏了没人知道。"
陈思根点了点头。他在卫生部营养及健身处待得久,知道制度最怕的不是异端,而是异端不进账。进了账,至少能知道人在哪里、用了什么、死了几个。不进账,就只能听传闻。
安楠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北方医学专科筹备处"几个字。
"旧时空建国初期那场中西医争论,很多人只记得站队。最要命的不是谁骂谁,而是卫生体系刚建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急着用一种路线吃掉另一种路线。西医派想要标准、学校、实验室、可验证的诊疗,这些都对。但他们忘了:国家还穷,医生不够,乡村、军队、边区、矿山、工地等不起。你告诉一个屯堡说三年后给你合格医生,那这三年谁接生?谁包扎?谁报疫情?"
他在第二栏下面写:三月识别,六月处置,一年骨干。
"旧医派也有毛病,把经验当真理,把秘方当产权,把无法解释当高深。北方不允许这个。凡是进入旅顺体系的旧医,一律登记姓名、来源、擅长、病例、死亡数、药材来源和处置结果。能用就用,不能用就停。草药有效,不靠祖宗保佑,靠病案说话。"
陈思根想了一下,开口:"刘三那边,润世堂的路子——你有没有参考?"
安楠回头看他一眼。
"参考了。但不是照搬。"
他把课程表放在窗台上,用手指压住一角。
"润世堂是临高的路子。刘三能把那套做成,是因为背后有稳定的供药链,有固定的病患群体,有时间慢慢整理病案。他知道哪家药商的货干净,知道哪个方子在临高的气候和饮食里有效,知道哪个老人会把什么病说成什么症状。这些是十几年积下来的。"
"旅顺第一年不是这个环境。山东流民不知道能在一个营地待多久,辽东军户今年在这里明年可能换防,商路上的人上午进来下午就走。没有稳定的病患基数,没有可以连续观察的样本,没有时间慢慢积出刘三那种经验。所以筹备处的旧医登记,初期标准必须比润世堂更粗——不是因为北方不重要,而是因为北方的条件只允许先把人登记进来,再一步一步往上提。"
陈思根点头:"核心逻辑一样?"
"核心逻辑一样。"安楠说,"进账,能用则用,死亡必须有编号。这个不会变,不管在临高还是旅顺。"
陈思根笑了一下:"这话说出来,两边都得罪。"
"两边都不得罪,死人就会得罪你。"
这句话让陈思根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们都想到了张志乾。一个腹部贯通伤,清创以后仍然感染、败血症、多器官衰竭。放在旧时空现代医院里,也未必一定能救回来;放在这里,几乎就是资源、抗感染能力、后送路线和战地护理同时失败后的结果。
邓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侧廊另一端。
他听见了最后一句,却没有立刻插话。铁盒夹在腋下,外面的锈斑在灯下发暗。
"所以,"邓敏开口,"你的医学专科筹备班,也要接受牺牲审查小组的记录。"
安楠转过身:"当然。"
邓敏走近几步:"不是当然。医生最会写无法避免,军医最会写条件所限,学校最会写教学事故。归化民学生一旦被派去做卫生员,他们就会站在最容易出事的位置。你不能一边说他们不是医生,一边让他们承担医生的后果。"
安楠沉默了一下:"你要什么?"
"岗位资格。"邓敏说,"谁可以清创,谁只能包扎;谁可以用药,谁只能登记;谁可以进鼠疫隔离区,谁只能在外面烧水送饭。每一级写清楚。出了事以后,不能用'前线急需'四个字把责任抹平。"
安楠点头:"可以。"
"还有,死亡编号不只给士兵和工人。卫生员、护士、检疫员、巡回医疗队,也进同一套编号。"
安楠没有犹豫:"可以。"
邓敏这才把目光落到那张课程表上。"你打算让谁当筹备负责人?"
"我。"安楠说。
邓敏并不意外:"卫生部会同意?"
"卫生部未必喜欢我。"安楠把纸折起来,"但北方这个摊子,卫生部也未必找得到第二个愿意去的人。旅顺第一年需要的不是漂亮医院,是把医院拆成几十个能搬上船的箱子。傅连璋那种路子,才适合北方开头。"
陈思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照搬旧时空人物,也不是把红色医院神化,而是那种把巡回医疗、军队卫生、干部保健、药品器械、学校训练和战地处置揉成一套活体系的办法。它不纯粹,但能活。
安楠低声说:"北方医学堂第一课,不讲中医西医。"
邓敏问:"讲什么?"
"讲不要害死人。"
侧廊里一时没人说话。
远处,鹿文渊和黄骅正从礼堂门口出来。鹿文渊看见安楠、陈思根和邓敏站在一起,脚步稍微慢了一下。黄骅也看见了,低声说:"你这白萨满,今天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鹿文渊看着安楠手里的纸:"他不是给自己找的。"
黄骅挑眉。
鹿文渊说:"是给我找的。"
他们走过去。安楠把纸递给鹿文渊。
鹿文渊接过来,看到最上面那行字:北方医学专科筹备处。下面三栏:正规医学、卫生员、旧医登记。再下面一行更重——第一课:不要害死人。
鹿文渊看了很久。
"房子可以从屺坶岛拆。"他说,"第一批木料和石灰我给你。学生从芳草地、净化营、归化民军户里挑。旧医登记让黄骅和赵大全帮你摸底。药材线找李梅。课程你自己写,但要给陈思根、邓敏、卫生部和教育口看。"
安楠问:"你不插手课程?"
"我插手有什么用?"鹿文渊说,"我只知道北方需要医生。"
安楠盯着他。
鹿文渊补了一句:"也需要有人拦住我。"
邓敏听到这句,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似满意的表情。
陈思根把手伸过去,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在"卫生员"下面添了两个字。
营养。
"你们都爱说刀伤、鼠疫、清创。"陈思根说,"可北方第一年,很多人会死于吃不够、吃不对、冻着干活和伤口不长肉。卫生员必须会称粮、看浮肿、记体重、管盐和油。别把营养当后勤尾巴。"
安楠点头:"加。"
黄骅在旁边听得有些头疼:"你们这一套下来,比打旅顺还麻烦。"
安楠把纸收回去。
"打旅顺只要赢一次。"
他看向礼堂外的雨夜。
"让人活下来,要天天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