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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
两人回了沼气站,眉娘连晚饭都没吃,就钻进自己那间八人间的宿舍,从怀里掏出名单,就着油灯,一家一家勾画起来。
她先在最上头圈了五家,标注"硬骨头"——这几个都是临高土著里的老顽固,守着祖业,最怕"髡贼"的邪门玩意儿。对这种人,不能来软的,得用"锤子"砸。砸什么?砸"大势所趋",砸"不跟着元老院走,早晚被扫进故纸堆"。
又在末尾圈了七家,写上"穷光蛋"——这几个说是大户,其实早被大明的苛捐杂税掏空了家底。对这种人,不能要大钱,得让他们"凑份子"出人头,有钱出钱,没钱出人,聚沙成塔。还得给他们戴高帽,叫"众人拾柴火焰高",让他们觉得,自己虽穷,却也是元老院大业的一块砖。
剩下的十一家,她想了想,又分了三类:三家是"墙头草",看谁风光跟谁跑;五家是"假清高",肚子里装着半瓶墨,最爱指点江山;还有三家是"真·归化民",心里向着元老院,只是怕人笑话,不敢出头。
她对着名单琢磨到深夜,上铺的齐大姐翻了个身,嘟囔道:"还不睡,穷折腾什么。"
眉娘没吭声,只是将名单收好,吹了灯躺下。她心里头有笔账:五万块是底线,可她要筹的,远不止五万。米赫元老给了她机会,她就得让元老看看,什么叫"物超所值"。
次日一早,她没穿比甲,换了身最朴素的蓝布工服,跟米中华直奔"硬骨头"里头最硬的那家——东乡王氏族长王德彰。
这王德彰今年七十有三,是临高王氏的族长,祖上出过举人,平日里最爱穿件前明时的青布长衫,见人先谈"礼义廉耻"。沼气站的人去过三回,都被他拿扫把打了出来。
眉娘到他家门口,没急着叩门,先让米中华把牛车停在村口,自己走到墙根下,听里头动静。听了半晌,听见王德彰在教训孙子:"吴家的投了五千,符家的也投了五千,都是数典忘祖的东西!我们王家,世受皇恩,岂能向髡贼低头!"
眉娘心里有了底。她绕到前门,叩响门环,朗声道:"临高沼气站吴眉,求见王族长。"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我家爷爷不见髡...不见元老院的人!"
"我不是元老院的人,"眉娘说得诚恳,"我只是个杭州来的弱女子,想跟王族长请教几个字。"
这话稀奇,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王德彰拄着拐杖出来了,见了眉娘,先冷哼一声:"杭州?那便是南蛮子。南蛮子找我作甚?"
眉娘不恼,反而深深一福:"王族长,奴家听过米首长提起,说您家大少爷在前明是廪生,诗词歌赋冠绝临高,'临高望海潮,心忧故国遥'这两句,奴家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到了这地界,才知这诗里头的滋味。"
王德彰动作一顿,眼神变了变:"你...你读过我家大儿的诗?"
"读过,"眉娘说得真切,"可惜大少爷如今还在大明那边,不知生死。奴家今日来,是想跟您老报个信——米赫元老说了,沼气站扩建后,要招一批识字的人,专管文书。您家大少爷若是有朝一日回来,这位置,便是给他留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王族长,您恨元老院,奴家明白。可爱恨是虚的,儿孙是实的。您不给儿孙留条后路,难道要让王家跟着大明一起埋进土里?"
王德彰拄着拐杖,身子微微发抖。他盯着眉娘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回去跟米赫元老说,我捐一千块。不多,但买我王家一个将来。"
眉娘深深鞠了一躬:"王族长深明大义,奴家替米首长效谢。"
出了王家的门,米中华小声道:"一千块?这才多少?"
"不少了。"眉娘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王德彰来说,能低这个头,比捐一万块还难。这一千块,买的是态度,不是数目。"
她翻开名单,在王德彰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个"一千"。
"下一个,"她指着名单上,"去润世堂。那杨老板跟元老院合作最深,最懂长远账。"
米中华眼睛一亮:"这法子的对了!"
"对什么?"眉娘苦笑,"对这种人,得讲'产业链',讲'协同效应',比对付老顽固还累。"
她抬头望向临高的天空,日头正毒。可她心里头,却是一片清明。这些日子,她总算明白了——什么老鸨、什么干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套衣裳,骨子里的那套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的本事,却是换不掉的。
而这本事,正是米赫元老要用的,也是她母女俩活命的指望。
"走吧,"她对米中华说,"今日天黑前,还得赶回站里跟米首长汇报。"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眉娘坐在车沿上,背挺得笔直。她想起半月前,自己还为一张赊欠洗漱用品的条子折腰。如今,却能说服这些老财、老顽固,为元老院办差。
这条路,她走得太快,也太险。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颜儿还在杭州等着她。
想到这儿,她攥紧了怀里的小本本,那上面已经记下了一万一千块的进账。离五万,还有三万九。
她得在月底前,把这三万九,变成六万,七万,甚至十万。
两人忙到暮色四合才回沼气站,眉娘见元老办公室还亮着灯,便带着契书去汇报。米赫元老将契书在桌上顿齐,目光在眉娘脸上停了片刻:"今日在润世堂做得不错,卫生部的刘三元老还特意来电,说杨世祥那老滑头难得服人,夸你巾帼不让须眉。"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调平缓得像在念公函:"不过刘三元老也提了——润世堂是卫生系统的人,咱们农业部办事,还是要顾全大局,别让人说手伸得太长。"
眉娘心头一凛,忙垂下头:"奴家莽撞了。"
"无妨,不知者不怪。"米赫元老摆摆手,从抽屉里抽出重新整理的名单,"所以打红勾的你不要碰,是卫生部、工业部的企业。你只管去收拾那些种地的老财主——他们有钱、有田,缺的只是个台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眉娘一眼:"刘三元老那边,我亲自去回话。你往后只管记着:该谁碗里的肉,谁夹,别乱伸筷子。"
眉娘双手接过名单,见上头果然用红笔勾去了几家,只剩十八家——全是农业部或纯土著商绅。她心下明了,今日这一遭,是给自己上了一课:临高的水,比杭州深得多,部门之间也有看不见的篱笆墙。
米赫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卷宗:"这上头,是各家最近想办却办不成的事——有的想买化肥买不到,有的想给子弟谋个差事,有的想在对外贸易上参点股。你拿着这个去,对症下药。"
眉娘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纸面,心里一松。她不怕做恶人,在杭州那会儿,为了活命,逼人家买儿卖女她也做过。如今为了颜儿,再做几次也无妨,可若能体体面面把钱筹了,将来母女俩的名声也好听些。米赫让她绕开卫生部,正合她意。
"去吧,"米赫元老摆摆手,"过几日,郧夫人要去芳草地女学视察,你跟着一起去。郧夫人出身农家,对沼气站这种农产相关的事极有兴趣,你正好给她讲讲肥田的道理。"
眉娘心头猛地一跳。郧夫人……那不就是刘友仁的侄孙女?
米中华在一旁小声提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郧夫人在临高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里头极有威望。你若能让她对沼气站刮目相看,后头去找那些农业的老财,便都不难说话了。"
眉娘低头领命,退出办公室时,夜风正凉。她抬头望向临高的夜空,星辰点点,却比不上她心里头的亮堂。
她想起半月前,自己还为一张赊欠洗漱用品的条子折腰。如今竟要去郧夫人府上赴宴,要去见那些夫人小姐了。
米中华见她出神,催道:"吴干事,早点歇吧。明儿还得去泊潮黄家,那也是个硬骨头。"
"不急。"眉娘攥紧了怀里的两份名单,一份是筹款目标,一份是各家的难处。她忽然问:"米小哥,你说这郧夫人……平素最爱听什么?"
"她?"米中华挠挠头,"最爱听人讲怎么让庄稼长得好。她办了个女学,专教农家女儿识字、养蚕、堆肥。"
眉娘点点头,心里已然有了盘算。明日不去黄家,她得先去找趟郧夫人——不必上门,就在芳草地女学门口等着,假装偶遇。
她得让郧夫人知道,沼气站不是只会收粪,还能让琼州的庄稼多收三成。
她得让郧夫人成为自己的"锤子",去砸开那些农业老财主的大门。
她更得让郧夫人明白,她吴眉不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而是真能办实事的干事。
这条路,她走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
想到这儿,她对米中华道:"走,去食堂,我请你吃红烧肉——这回是真的请,不从工钱里扣。"
两人并肩走向灯火通明的食堂,脚步声在泥地上踩出实实的印子。眉娘没回头,却知道身后沼气站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米赫元老还没走,企划院的批文还在桌上压着,临高的夜风吹过,带着股子沤肥的酸味儿,可她却觉得,这味儿比杭州画舫上的脂粉香,踏实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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