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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大口大口吃

元老院的牛马(新人报到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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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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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0 16:30:29 | 显示全部楼层
元老院全体大会的表决安排在周日下午。萧子山提前一周把提名方案发到了每位元老手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整训工作小组人事提名方案》,里面附了每位被提名人的履历和整训观点摘要。单良的那份履历是他自己写的,改了四遍,最后交上去的版本只有一页纸,末尾加了一句话:“本人长期从事电信基建和制度设计工作,对基层执行中的标准不清、流程变形等问题有切身体会,愿在整训工作中贡献经验。”

周日午后,会议厅里坐满了人。在临高及能赶回的三百五十多名元老悉数出席,外派北方、东南亚等地的元老也提前收到了完整材料,签署了书面授权书委托投票。常师德前天半夜从外地赶回来,坐在靠门的位置。单良坐在康群旁边,坐得很直,一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压着笔记本,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王洛宾宣布开会。他简述了整训的由来——从马袅堡的试点,到魏爱文的提案,到执委会闭门会的讨论,再到提名委员会的准备。然后他说,今天的程序是:先由几位核心被提名人上台阐述整训观点,然后无记名投票。

王洛宾扫视全场,确认再无举手者,正要宣布进入表决程序。萧子山站了起来。

“王主席,表决前我先说明一下参会情况。”萧子山翻开手里的统计表,“本次全体大会除开在外特殊工作不便联系的元老,应出席四百九十一人。在临高及能赶回参会的,实到三百五十三人。另有外派地区无法返回的一百三十八人。应出席人员都提前收到了完整的提名材料,不能出席的都签署了书面授权书。授权书分两种——委托代投的,由各部门代表团团长代为投票;书面表态的,由议长当场宣读,一并计入总票数。”

王洛宾点了点头:“符合法定人数。下面进入发言环节。”

杜雯第一个上台。她穿的是民政委员会的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站到发言席上先扫了一圈全场,然后才开口。她没有拿讲稿,直接讲。她说整训的核心理念是“旧社会把人变成鬼,元老院要把鬼变成人”。这句话是多年前她在妇女工作会议上提出来的,今天把它写进了整训条例的第一条。她说整训不是整人,是教育人、培养人。要分类分档,不搞一刀切——芳草地毕业的新干部标准设高一点,当标杆培养;旧衙门留用的老归化民干部抓红线,能转的就转,暂时转不过来的边用边改。她提到去年民政系统内部搞的基层干部轮训,三期下来,违规率下降了三成。她说整训不是念文件,是坐下来跟基层干部谈,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于鄂水第二个上台。他的发言比杜雯简短得多,语气不像杜雯那样有力。但他说的内容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他把提名会上自己给自己定的三条规矩念了一遍:检查组不隶属整训工作小组,直接对执委会负责;检查意见公开透明,同时发给被检查单位和申诉裁定办公室;只查程序合规和政策落实,不干预具体工作。发现过火行为当场纠正,工作小组必须先停下来复核。复核后如认为不需要停,提请执委会裁决——但裁决下来之前,停。他说,独立检查办公室是整训的“刹车”,不是“油门”。他说他研究过历史上多次类似整训的案例,刹车失灵的原因往往不是没有制度,而是制度执行者自己越过了制度的边界。他不会越过那个边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慷慨激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但这种不带情绪的陈述反而让在场的人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把刹车装在自己脑子里了。

常师德第三个上台。这个夏天,他皮肤黑了不少,站到发言席上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说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基层干部是整训的对象,还是整训要依靠的人?他举了琼山一个归化民干部的例子:那个人连文件都读不太利索,征粮的时候被人拿扁担追着打,但他一年跑烂了四双鞋,一个村一个村地把粮食征上来了。整训怎么整他?把他整跑了,谁来跑烂第五双鞋?他说整训要守住红线、边用边转,不能把基层整瘫了。整训不是为了清理人,是为了留住人。基层那些能干事的人,哪怕旧习气还在,只要能转过来,就比从零开始培养一个新人划算。他会以实际行动做好整训工作。


......

单良最后一个上台。当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会场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有几个元老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排有人微微侧过身子看他的背影。单良走到发言席上,站了片刻才开口。

“我叫单良,在邮电总局待了快十年。有些人认识我,可能更多的是在BBS上认识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这几年在会上说的话、在网上发的帖子,基本上都是一个调调:牢骚、挑毛病、说这不行那不行。很多人都烦我,我知道。这次提名我进整训工作小组,有人来问我是不是收买了人心——我可以很负责地说,没有。”

会场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他在邮电总局那间破办公室里,康群跟他讲完整训方案之后,他的原话是:我怕它被人用歪了。怕标准不清、怕申诉没用、怕有人借整训打击异己。这些话他现在也不收回。康群当时跟他说——你怕它走偏,就进来把它扳正。所以他来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整训不能一套模子套所有系统。他举例说主力舰出海好几个月,几十上百人关在一个铁壳子里,吃喝拉撒全在一起,陆地上的人想象不了那种日子。在那种封闭空间里搞互相评议,就是把人在死角里逼。他说整训必须分系统、分类型——主力舰怎么搞、巡逻艇怎么搞、岸上勤务怎么搞,不能用陆军的模子硬套。他说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他的发言没有口号,没有表态,全是具体问题。他说完之后会场上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听,现在是有人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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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1 16:38:07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洛宾宣布进入无记名投票程序。萧子山给每位出席元老发了一张选票,上面列着三个办公室的提名名单。投票箱放在会场前方,投票时间二十分钟,元老们依次上前投票。外派元老的书面表决票由萧子山当场启封,一并投入票箱。

投票结束后,萧子山和两名非提名委员会成员元老当众开箱计票。结果当场公布:整训工作办公室高票通过;申诉裁定办公室高票通过;独立检查办公室——于鄂水以高票通过,但郑大世未达到出席元老过半数同意,提名不予通过。

于鄂水的助手人选需要重新提名。时袅仁从卫生部区域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语气不紧不慢。“我提名卫生部办公室主任邓铂鋆同志。邓铂鋆在百仞总医院和卫生部的后勤保障、行政统筹上做了大量实际工作,对行政管理流程非常熟悉。他这个人做事情踏实,协调能力强,在卫生系统里是出了名的能扛事。独立检查办公室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历史学者,还需要一个能把具体事务理顺、把检查流程做扎实的执行者。”他顿了顿,“另外,整训涉及归化民干部的考核评议,需要一个真正关心归化民待遇、又能从业务角度发现问题的人。邓铂鋆在卫生部一直在做基层公共卫生普及,跟归化民打交道多,了解他们的实际情况。这个提名,我认真考虑过。”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时院长,你舍得放人?”

时袅仁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整训是元老院的事。卫生部出一个人,是应该的。”

王洛宾扫视会场:“有没有反对意见?”

没有人举手。表决获多数通过。

散会时已经是傍晚了。单良在走廊上被康群叫住,还没等康群开口就先问自己的发言是不是太冲了。康群说比他以前在BBS上发的那些客气多了。单良靠在墙上解开领口扣子,长长吐了口气。走廊里其他元老三三两两经过,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个食堂吃,有人在低声议论刚才郑大世出去时的背影。没有人特意走过来跟单良说什么,但也没有人刻意绕过他。

李运兴在大门口等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靠在门柱上,看见单良出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发言不错。没骂人。”
“本来想骂的。”单良把领口扣子解开一颗,步子迈得大,“后来一想,老子现在是整训工作小组的人了,骂了等于骂自己。”
李运兴笑了一声。“你也有今天。”
“有你妈。”单良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火气,更像是习惯性的口头禅。两人并肩往宿舍区走,博铺港的灯塔光扫过来,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
两人走到岔路口。李运兴往东,单良往西。单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喊了一声:“老李。”
“嗯?”
“今天我在台上说的那些——主力舰上不能搞互相评议、封闭空间里搞整训就是把人往死角里逼——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那就行。”单良转身继续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是硬的。


邓铂鋆在走廊上追上时袅仁,一肚子困惑:“时院,您怎么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一点准备都没有。独立检查办公室——我以前从来没做过监督工作,万一做不好,不是给您丢人吗?”

时袅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在斟酌措辞。“你在卫生部的管理上,有个毛病——只想着怎么把摊子铺大、把事做成,对人的管理缺乏敏感性。去年广州假药案,我反复问过你: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苗头?你查了数据,看不出问题。数据看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邓铂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时袅仁的语气放缓了些,往前踱了两步。“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把你从大图书馆调到卫生部吗?当时百仞总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后勤上的杂事总得有个自己人来管。你那会儿主动提出来要做事,我就觉得你有一股劲。后来搞精神卫生中心,你跟着江秋堰一起做,那么偏的一个冷衙门,你也做得认真。”他转过身看着邓铂鋆,“在卫生部这几年,你一直是有工作热情的人。只是有时候光有热情不够,还得学会看人。”

“您让我去独立检查办公室,就是为了让我锻炼?”

“整训就是一个专门看人的地方,看数据后面的人。你看得准了、学得会了,再回来。卫生系统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到时候,你不仅要会铺摊子,还得会管住人。否则假药案那种事,还会再出。”

邓铂鋆听着,慢慢收起了那股委屈劲儿,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时院长,那我去了以后怎么干?”

“怎么干?多看,多想,少说话。于鄂水这个人做事严谨,你跟着他多学。”

“我一定好好学。”邓铂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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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2 20: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上午,萧子山把郑大世请到了办公厅。郑大世进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想开了的平静,是那种已经预感到结果、只是来听宣判的平静。萧子山没有绕弯子,直接告诉他整训的岗位确实有争议,不适合让他在一线部门继续推动政策,但于鄂水那边需要人整理各朝代监察制度的案例,大图书馆也缺一个熟悉历史制度的元老来主持地方志和治黎史料的编研工作。郑大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萧子山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他开口了。

“子贵母死——我不是真的要用那个制度。”郑大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说,有些隐患必须从制度上杜绝。历史上有现成的答案,我不是在提倡杀人。”

萧子山看着他。“老郑,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说‘历史上现成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是建立在把人命当工具的时代的。整训是要把归化民干部拉过来,不是把他们当隐患。你想从制度上杜绝问题这个思路没错,但你引的答案错了。”

郑大世抿了抿嘴唇。“史料整理我干。地方志也干。但我写的东西还会有人看吗?”

“于鄂水说会认真看。”萧子山说。

郑大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我写的那个北魏考课制度札记——之前给老于看过一部分——能继续写吗?”

“能。资料科给你腾了一张桌子。”

郑大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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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3 14: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整训工作小组的任命文件发下来那天,康群在教导营的办公室里坐到深夜。

交接清单已经核完了一大半。训练大纲、兵器台账、在训新兵名册、政工干部培训计划、诉苦会引导员名单——每份文件都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用铅笔写着接手人的名字。付三思三个字出现在最上面那个信封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早就熄灯了,营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月光照在靶场边的沙土地上,白天新兵们打靶时溅起的灰尘早就落定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火药的焦味。他在这个窗口站了十年,看过无数批新兵从靶场上下来,从列队都走不齐的农民变成知道为什么打仗的战士,带出几百个老兵骨干。明天他就要走出这扇门,把这些都托付给付三思。

他心里翻腾的不是舍不得。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年何鸣找他谈话,说你的长处不在前线,你坐得住,耐得烦,后方更需要你。他信了。付三思把调令推到他面前,说你的性格适合干这个——坐得住,耐得住重复。他也信了。但信的背后是一根刺:张柏林那句话——“老康,你这么认认真真学,也就是个连长的水平。”他不服气,搬出湘军的历史反驳过。但这些年下来,他始终待在这个营区里,那些比他晚来的、战术课成绩不如他的,一个个上了前线。现在他接到的调令是去总参谋部政治处,协调军警系统的整训。但他想要的一直不是在办公室里看档案、写方案、协调各部门的关系。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继续核对剩下的清单。不是因为他平静,是因为他知道不管心里怎么翻腾,这些东西明天必须一件不差地交到付三思手上。这是他的十年,不管是以什么方式结束,最后一道工序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营区伙房物资台账是最后一项。他核对完最后一个数字,签了字,合上文件夹。窗外,风在树叶里哗哗穿行,。

付三思是两周前从越南前线回到临高的。他在鸿基待了大半年,负责指挥当地的治安清剿和筑垒推进,脸晒得黑瘦,左手臂上多了一道新疤,但精神头比在临高时足。何鸣亲自找他谈了话——何鸣是武装力量相兼陆军部长,元老军官的任免调配,从来都是他先拿出方案,再交执委会走程序。付三思在两广战役时任第3混成旅旅长,参谋长是张柏林,两人搭档了不短的时间。但教导营和临高警备司令这两个关键位置不能空——康群要调走,李亚阳去越南,必须有人接手。何鸣选的人是付三思,执委会上周正式批了下来。

交接那天下午,两人在教导营的操场上走了一圈。新兵连正在打靶,枪声此起彼伏。伏波军用的是米涅式前装线膛枪,新兵们把纸壳弹咬开,火药倒进枪口,弹头用推弹杆推进膛底,装好火帽,瞄准击发——砰的一声,枪口喷出一股白烟,带着硫磺味的硝烟在沙土地上缓缓散开。一个连打下来,靶场上已经浮着一层薄薄的烟雾,阳光穿过烟层照在沙土地上,光线被切成了几道斜斜的光柱。

付三思站在射击线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开口。他从前线回来,对靶场上的硝烟味太熟悉了。这里是后方,新兵们打的是固定靶,靶子不会动,不会放冷箭,不会有埋伏。但他在前线见过这些新兵出去以后的样子——能打,能冲,能在战友倒下的时候不趴下。他知道那是谁打的底子。

“老康,你在这里待了十年。”付三思说。

“十年零三个月。”

“两广时我带第3旅从海路出发打汕头,南澳战役打完又转进潮州。打到潮州的时候有个兵叫陈阿四,是你这里出去的。巷战被堵在巷子里,他让班里的人掩护,自己翻墙绕到后面,一个人把三个弓箭手全捅了。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我说怕怎么还敢上,他说——康营长说过,怕也得冲,你冲了后面的人才能活。”

康群听着,没说话。

“后来他那个班在潮州打散了,又在惠州重新编起来,补充了三个新兵。新兵第一次上火线,腿肚子打哆嗦,陈阿四跟新兵说了我在教导营听过无数次的话——我们是替元老院扛枪的人,我们退了,后面的村子就得遭殃。打完惠州,他那个班立了集体功。”付三思回过头看康群,“你亲手训出来的兵,走出去成千上万。他们散到各连各排,把基地里学到的东西传给别人。你在教导营做的这些事,在前线生了根。”

康群看着射击线上那些新兵——上个月还是从两广招募的农民和流民,现在已经能打出合格的散布率。硝烟还没散尽,灰蓝色的烟雾在操场上空缓缓飘着,几个新兵从射击线上下来,军装前襟沾着火药的残渣,脸上挂着汗珠。

“说舍得是假的。”康群说,“但我在这里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流程、方法、操作手册——这些东西都固化下来了,换成谁都能接着做。整训要铺开,军警系统协调的量比教导营大得多,我得去那边。”

两人走到操场尽头,在一棵椰子树下停下来。树荫底下,几个指导员正在给下周的诉苦会做引导员培训,围坐成一圈,中间放着培训用的简易手册。

“这摊子交给我,你放心。”付三思看着那些指导员。

康群点了点头。

值星排长吹了收操哨。新兵们从射击线上站起来,验枪,列队,动作比入营时利索了许多。硝烟散尽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的焦味,几个新兵笑着互相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排成两列纵队往营房走。

康群把交接清单最后一项签上名字,合上文件夹,递给付三思。

“交清楚了。”

“清楚了。”付三思接过文件夹,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握得很短,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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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4 09:49:25 | 显示全部楼层
当天下午,康群从马袅堡回到百仞城,正式到总参谋部政治处报到。他走在百仞城的街道上,脚步比平时慢。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教导营回宿舍,从宿舍去食堂,从食堂去邮电总局那间破办公室——但今天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通往总参谋部政治处的办公室。

魏爱文是政治处主任,在办公室里等他。办公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各部队整训进度表、政工干部轮训计划、申诉裁定办公室转来的第一批案例摘要。魏爱文从文件堆后面站起来,看着康群进来,没有马上开口。他认识康群十几年了——从穿越基地里训练那会儿就认识,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人,一起熬过夜。他知道康群在教导营待了十年,知道他是全军唯一没出过海南的元老。

“何总上周跟执委会碰过头了。”魏爱文把一份委任状递给他,“委任状上盖的是武装力量省和执委会办公厅的章,何鸣亲自签了字。总参谋部政治处副主任,分管军警系统整训协调。军衔中校。”

康群接过委任状,看了看上面盖的红印,折好放进口袋。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但真正到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不是不高兴,是这份任命把他放在了另一个战场上——一个没有硝烟、但同样需要十年如一日去啃的战场。

“在教导营待了十年,终于动了。”

“我知道你盼了十年,盼的不是坐办公室。”魏爱文直直地看着他,“你盼的是上前线。但老康,陆军、海军基础好,国民军和警察系统这两摊,才是更硬的骨头。国民军收编了多少旧明军?警察系统留用了多少旧衙门差役?这些人脑子里的旧东西,不是诉一场苦就能倒干净的。”

康群在他对面坐下。“那我的分工怎么定?”

“陆军和海军,我直接盯。陆军有新兵诉苦会和战后总结会的老传统,连队指导员体系也健全,整训主要是做针对性加强。海军那边我去协调,让海军的政工干部做调研方案,他们自己主导。你负责国民军和警察系统——这两块成分最杂,底子最薄,旧军队旧衙门的习气最重。你在教导营做了十年,知道怎么把一个旧脑子的人掰过来。你去,比我合适。”

康群没有推辞,但也没有马上接话。国民军收编了多少旧明军?警察系统留用了多少旧衙门差役?这些人脑子里那套东西——当兵吃粮、当差捞钱——不是诉一场苦就能倒干净的。他在教导营搞了十年,面对的大多是从农民中招募的新兵,一张白纸好画画。国民军和警察系统这些人,纸上已经写满了字,有些字擦不掉,只能想办法改写。难度不是一个量级。但他也知道,这个安排不是发配——上次提名会上钱水廷明确说过,整训工作经历纳入元老履历考核,作为优先晋升的参考。让他来管,是对他十年教导营经验的认可,也是给他搭了一个更难、但也更见功力的台。

“行。”

“你一个人光杆司令可不行。”魏爱文翻开笔记本,“人手给你配好了。政治处的萧羡君给你当参谋,在办公室做内务统筹兼管档案,这可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好苗子。陆军里面我再抽调四到五名有经验的政工干事,警察系统借调两到三名骨干,每人带两到三名学员。学员从国民军各旅和警察各县级单位抽选,跟一轮调研回原单位实践,下次轮训再来。加上两个专职警卫,团队总人数控制在二十到二十五人。人来了以后先集中培训一周,以后每周五下午团队集中复盘。你亲自带,干事带学员,你带干事,层层负责。每季度做一次阶段评估。”

康群默算了一下人数。“一个参谋、几个干事和学员、两个警卫——二十来号人,够用了。”

谈完团队配置,魏爱文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办公室里的煤气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灯光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窗外,百仞城的暮色正在收尽。

“还有件事。”康群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警察系统的整训,冉耀的态度一直是支持的,但没有指派他们内部元老来做整训负责人。这事你怎么看?”

魏爱文没有马上回答,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执委会在这个问题上有顾虑。政保局和警察系统在归化民眼里本来就是‘管人’的,如果再让他们主导整训——归化民干部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整训就是政保局在搞清洗?信任一旦垮了,整训就不用搞了。”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

魏爱文看了他一眼,“执委会也不想让警方和政保局的势力借整训扩张。你想想,如果警察系统自己搞整训,他们就可以自己定标准、自己查人、自己下结论——那以后谁还管得了他们?”

“那我去主导整训呢?执委会就不担心军队借整训把手伸进警察系统?”

“当然担心。”魏爱文没有回避,“你是整训发起人,执委会在整训工作小组里放了姬信,放了于鄂水,放了马甲——申诉裁定办公室独立运作,独立检查办公室直接对执委会负责。这些都是刹车片。虽然你去主导,但也被关在笼子里。”

他顿了顿,看着康群。“而且,这么多年的考验,你有底线,守纪律,知道分寸。执委会用你,本身就说明他们相信你不会在警察系统里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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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群没有接这个话。他知道魏爱文说的是实情,但这份信任同时也是一份压力——他得在整训期走好每一步。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把话题转到了具体事务上。

“工业口展总那边我打算去沟通一下。工业系统不能停产,整训方案怎么跟生产节律配合,得听听他的意见。单良现在负责分系统方法指导,跟展总配合是肯定要做的,我想拉上他一起。”

魏爱文点头。“可以。工业口整训本来就是展无涯和单良在配合,你去找展无涯聊,正好把军队后勤系统和工业系统的整训衔接问题一并谈了。单良那边你跟他商量着来,他这套分系统方法如果能在工业口跑通,对你那边的警察系统制度设计也有参考价值。”

“警察系统这边我想让单良帮我把申诉程序和分类标准的框架搭起来。警察整训最难的不是诉苦——旧衙门留用人员没有旧社会的苦可诉。难的是怎么界定问题性质,什么算作风问题、什么算经济问题、什么算立场问题,这些界限不划清楚,基层没法动手。工业口那边单良和展总配合,警察这块我有眉目了再找他商量,不是全部压给他,是让他帮我把制度框架搭起来。”

“你觉得行就行。”魏爱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企划院邬德那边呢?国民军和警察系统全面铺开,物资调配和预算编制都得走企划院。上次执委会闭门会上邬德算了一笔账——南下要钱、移民要船、拓荒要人,整训是长期投入。你现在要同时铺两个系统,邬德可能会卡。”

“所以也得找他一趟。”康群说,“邬德表过态——企划院支持整训,但要分步走、要控节奏。他现在担心的是资源挤占。国民军和警察系统铺开后到底需要多少物资,我调研后先拉个清单,心里有底了再去找他。他不怕花钱,怕的是花得没谱。”

魏爱文微微笑了一下。“你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怎么跟他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百仞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着。

魏爱文把笔记本合上,往桌角一搁,忽然换了个语气。“十人团那边,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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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5 21: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放下杯子。魏爱文用的是闲聊的语气,但这个问题本身不是闲聊。刚才两人谈警察系统、谈执委会的顾虑、谈军队主导整训的风险,绕来绕去,始终绕不开一个角色——政保局。十人团是政保局布的网,赵曼熊是撒网的人。

“王鼎在会上把线划得很清楚。”康群说,“十人团不主动介入整训内部评议,政审归政审,思想归思想,两条线并行但不交叉。”

“这是明面上的线。”魏爱文说,“但十人团的人就在基层,跟兵吃住在一起。整训一旦铺开,诉苦、评议、整改,哪个环节都绕不开人。十人团的人不主动介入,但他们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往上报什么——这个你我控制不了。”

康群没有马上接话。他在教导营待了这么久,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报告从连队流向政保局。哪些人有不满情绪,哪些人对元老院的态度有变化——这些信息不经过政治处,直接走政保局的通道。他看不到那些报告,但他知道它们存在。

“政保局和十人团的存在,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康群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这么大一个摊子,没有情报系统是不行的。赵曼熊那张网,有它的用处。”

魏爱文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在教导营十年,带出来的兵上万。十人团的人在里面,我知道。他们监视归化民,我没意见——有些苗头,政工干部看不到,他们能看到。但有一条线不能越:他们不能代替政工干部来判断一个兵的思想。十人团报的是‘这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政工干部判断的是‘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说、这么想,他还能不能转过来’。前者是情报,后者是教育。情报不能代替教育。”

“现在的问题是,”魏爱文靠在椅背上,“赵曼熊那张网铺得有多大,你我心里都没底。王鼎在会上把线划得很清楚——十人团不主动介入整训内部评议,政审归政审,思想归思想,两条线并行但不交叉。但赵曼熊会不会遵守这条线?王鼎能不能管住他?你我谁也打不了包票。”

“王鼎有王鼎的难处。他是军队的情报官员,他的立场是保护情报系统的独立性。政保局是另一套体系,赵曼熊向执委会负责,不向军方负责。如果赵曼熊想借整训扩大政保局在军队系统里的影响,王鼎未必拦得住。”

“你也拦不住。你是政治处副主任,你管的是政工,不是情报。但有一条你能管——在你管的国民军和警察系统,整训期间所有内部评议的记录由谁保管、怎么保管、谁能看、谁不能看。你得提前把规矩立清楚,从第一天集中培训就立起来。”

康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十人团在整训里的规矩,王鼎在会上说的是‘不主动介入’。这句话本身就有弹性——什么算‘主动’?如果归化民干部在诉苦会上主动向十人团成员反映了其他人的问题,算不算十人团主动介入?如果十人团成员在会后私下找了政工干部,把他在会场里听到的东西告诉了政工干部,算不算交叉?这些不界定清楚,下面的人没法执行。”

“所以界定权不能交出去。”魏爱文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在你管的系统里,整训期间所有内部评议的记录,由政工干事保管。评议内容只用于思想考核,不用于安全审查。十人团在整训期间的工作,仍然按王鼎定的三条红线走——外围监控照常,日常信息报送照常,不介入内部评议的具体内容。不能越界”

“我不是要跟王鼎对着干。他的三条红线,我完全同意。但落实他的原话,需要操作层面的细则。这个细则是我们自己定。”

“这件事你不用单独跟王鼎打招呼。十人团的规矩是王鼎自己在会上提的,我们只是把他的原话落到实处。到时候你管的系统里出了细则,抄送一份给他备案就行。他不反对,就是默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煤气灯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还有一件事。”魏爱文把钢笔搁在桌上,语气沉下来,“整训的根基是信任。十人团的存在本身就会影响这种信任——这个问题,你想过怎么解决没有?”

康群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然后开口。

“我在教导营搞了这么久,最清楚一件事:归化民干部也不是傻子。十人团的人在连队里,他们心里有数。我不可能告诉他们‘十人团不存在’——那是骗人。但我可以告诉他们:整训期间,你在会上说的话,引导员不记录,不对外提供。评议记录由政工干事保管,。这是制度,白纸黑字。”

“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去翻这些记录?”

“他们想看的东西,不需要翻记录。”康群说,“这些人在连队里跟兵吃住在一起,谁思想有问题、谁情绪不稳,他们日常就能观察到。整训期间的内部评议记录,对他们来说是多此一举。他们不需要靠这个来收集情报。但把评议记录和十人团隔开,会对归化民干部的心理产生影响。他们会觉得,整训的诉苦会跟日常的监控不是同一回事。这个区别,本身就是整训能不能干好的关键。”

魏爱文微微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明天见萧羡君,把这条写进团队的工作纪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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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6 14:51:11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还有件事。关于政保局,你上次说赵曼熊对各派元老都保持距离,不轻易表露立场——这种超然的态度,比他站队更让人不安。一个人不站队,你就不知道他手里那些东西最后会用在谁身上。这次整训,他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但情报系统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的态度我们左右不了。但整训是执委会定的,不是你我说了算,也不是赵曼熊说了算。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手里的事。”魏爱文站起来,伸出手。

两人握了一下。握得很短,很用力。

康群推开门。走廊里的煤气灯已经亮了,灯光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他往自己的新办公室走去——从今天起,他要管的不是教导营,而是国民军和警察系统的整训协调,外加一支二十多人的团队,还有一堆需要协调的关系。但他心里比来的时候多了几分重量。那些看不见的网,这些年他心知肚明,只是以前不需要他来站位置。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在这张网里找到政工体系自己的路。

他走下楼,百仞城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他想起付三思说的那个叫陈阿四的兵——在潮州巷战里一个人捅了三个弓箭手,后来在惠州带着补充的新兵又立了集体功。他在教导营搞了十年,教了成千上万个兵。现在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前线,是一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和两个旧脑子最顽固的系统。那是他新的战场。


百仞城不远处另一栋小楼里,灯还亮着,赵曼熊把文件夹合上,喝了一口已经温热的茶,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整训人员名单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整训在岛上先铺开。钱水廷挂帅,杜雯、杨云、常师德做副手,申诉裁定办公室独立运作,独立检查办公室直接对执委会负责,十人团被明确排除在内部评议之外。

赵曼熊没有感到被冒犯。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是一种尊重。执委会花了这么大力气设计制度来约束政保局,说明政保局值得被约束。换一个角度说,约束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如果政保局无足轻重,没有人会费心为它设边界。

他拿起钢笔,开始起草一份备忘录。备忘录的内容很简单:整训期间,十人团的工作严格按王鼎同志在陆军部会议上提出的三条红线执行——外围监控照常,日常信息报送照常,不介入内部评议的具体内容。整训期间涉及内部评议的记录,政保局不调阅、不存档。如有基层单位对十人团在整训中的行为边界有疑问,以本备忘录为准。

写到一半,他把“十人团在整训期间应积极配合政工体系开展工作”这句话划掉了。“积极配合”这个词太模糊,容易被人解读成“积极渗透”。他改成了一行更清楚的字:十人团在整训期间继续履行日常监控职责,不与政工体系交叉。

他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本备忘录抄送申诉裁定办公室、独立检查办公室备案。


他把备忘录放在“待发”的文件筐里,没有急着让人送出去。他靠回椅背,开始想另一件事。
十人团的存在本身就会影响整训的信任。他们在想办法把评议记录和十人团隔开,让归化民干部觉得整训跟日常监控不是同一回事。赵曼熊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政工体系需要信任才能运转,十人团的存在——不管它以什么形式存在——都是对这种信任的侵蚀。这个问题不是制度能解决的。你可以在文件上划一条红线,但你没办法在归化民干部心里划一条红线,让他们相信十人团的人真的不会把诉苦会上的话报上去。信任这种东西,写在纸上就不值钱了。

他端起杯子,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放下没有喝。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条他知道:政保局不能在整训这件事上留下任何指纹。不是因为他支持整训,也不是因为他反对整训,而是因为整训是元老大会定的,是政工体系主导的,是钱水廷、杜雯、魏爱文这些人冲在前面的。整训如果搞好了,政保局不需要功劳。整训如果搞砸了,政保局不能成为借口。他研究了一辈子苏联的肃反历史,太清楚一场大规模的思想改造运动在什么情况下会反噬情报系统本身——当人们需要一个替罪羊的时候,最方便的就是那个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人。

所以他必须在整训铺开的第一天就把边界划清楚。不是为自己划,是为政保局划。他不光要在文件上划,还要让这条边界被看到——被于鄂水的独立检查办公室看到,被马甲的申诉裁定办公室看到,被将来可能翻阅档案的任何一双眼睛看到。他要确保将来如果有任何人试图追查“整训期间政保局做了什么”,他们能找到的唯一答案就是这份备忘录。

备忘录上写得很清楚:十人团在整训期间不调阅、不存档内部评议记录。这是他能给自己和政保局买到的最便宜也最管用的保险。

做完这件事,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想一些更远的、不会写进任何备忘录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会留下文字,甚至不会对任何人说。整训的公开报告他会认真看——尤其是申诉裁定办公室的案例摘要。每一个被申诉的案例都经过马甲的手,涉及经济问题的还经过陈策的审计定性。这些案例是一座富矿。通过分析这些案例,可以了解归化民干部队伍里最典型的问题模式、最顽固的旧思想类型、不同系统之间的差异。这些分析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报告里,只会有几页手写笔记,锁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这些知识储备不是用来干预整训的,而是为整训结束之后准备的。等政工体系把干部的旧脑子掰过来了,政保局需要知道这些新脑子里面在想什么。政治保卫工作,说到底,不是保卫制度,是保卫人。

窗外,百仞城的夜色已经深了。赵曼熊把备忘录从“待发”筐里拿起来,最后看了一遍,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名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把文件放回筐里,熄了灯。房间里只剩窗外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进来一次,照得墙上那幅两广地图明灭不定。他坐在黑暗中,脸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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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7 16:2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李亚阳出发那天,康群去码头送他。运输船靠在博铺港三号泊位,船上的兵正在往舱里搬弹药箱,甲板上堆着帐篷和铁丝网。李亚阳站在栈桥上,穿着作战服,腰间别着手枪。海风猛烈,吹得他的作战服猎猎作响,但他的站姿纹丝不动。看见康群,他没有咧嘴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眼神比平时亮。

“康哥。”

康群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十年了,他们在临高,一个管教导营,一个管警备区,对这身军装的重量都再清楚不过。

“等了很久。”康群说。

“十年。”李亚阳的声音很稳,“这十年,你在教导营训兵,送走一批又一批。我在警备区,守着百仞城,守着元老院的门。王七索那事之后,我天天想的是,下一个钉子在哪。”他顿了顿,“现在,终于不用想了。”

康群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累,是熬出来的。他见过凌晨的警备司令部,灯火通明,李亚阳在那里翻阅一份份文件,核实港口警卫的布置、元老护卫的路线,各种活动的安保方案。李亚阳是所有元老中离核心最近的人,却也是最被束缚住手脚的人。

“这次去越南,有什么打算?”康群问。

“那边的情况更复杂。降兵、本地新兵、从东南亚招的雇佣兵,什么成分都有。我和游旅长、应参谋长商量好了——一边搞治安战,一边搞整训。打完一仗就坐下来复盘,谁表现好谁表现差,当场评议。不打仗的时候,每周四下午政治学习。小规模低烈度治安战,正好锻炼队伍——新兵见血但不至于打残,老兵带新兵边打边学。”

康群看着他,发现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在临高被无数琐事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警备司令,而是一个终于回到属于自己战场的指挥官。

“你和游老虎搭档,自己多留心。”康群还是忍不住叮嘱,“游老虎打仗不要命,是猛将,但他那种打法,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你沉稳谨慎,正好弥补他的不足。但也要小心,有时候谨慎过了头,也会错失战机。跟应愈多学。”

“我懂。谨慎不是怕死,是为了赢。”李亚阳点头,目光投向正在解缆的运输船,“在警备区这十年,我学会了怎么防住别人,到了前线,得学怎么打出去。”

汽笛声响起,催促登船。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没有握手,而是老兄弟之间那样互相拍了拍胳膊。用力,但很短。

“走了。”李亚阳说。

“等你的好消息。”康群说。

李亚阳转身上了舷梯,步伐沉稳有力。他站在后甲板上,朝码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他作为临高警备司令的最后一个动作,也是作为前线指挥官的第一个动作。运输船缓缓离岸。康群站在栈桥上,看着船身逐渐加速,看着博铺港的灯塔光在傍晚明亮的天色里缓缓扫过。他没有马上转身,只是在想,他们这群留在海南的人,日复一日做着不喜欢但必须做的事。今天,李亚阳终于能做他想做的事了。

他转身往回走。今晚还有一份方案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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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9 22:28:29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今天破天荒地早退了。四点散会,他回到政治处办公室,萧羡君已经去人力处走借调流程,桌上几份待签的文件都处理完了。他坐了十分钟,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事可做——这在他十几年的穿越生涯里是头一回。然后他做了一个在这栋楼里从来没做过的决定:收拾东西,下楼,往元老食堂走去。

元老食堂设在百仞城行政区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下是大餐厅,楼上有几个小包间。康群从前偶尔来这边,多是因为开会晚了跟着其他元老一起随便吃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四点半,还没到晚市,餐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后厨传来砧板声。

负责元老伙食的郭主任正站在传菜口跟人交代什么,抬头看见康群,愣了一下。

“康委员?今天这么早?”

“会议散得早。”康群走到传菜口前,“今晚有什么菜?”

“石斑,早上博铺港送上来的鲜货。白切鸡也有,刚煮好的。”郭主任报了几样当天的供应,又问,“康委员,您今晚是要请客还是?几个人吃?”

“自己吃,两个人。”康群说,“安排好一点。”

郭主任在元老食堂干了这些年,最怕的不是挑剔的元老,是不挑剔的元老——有的元老天天吃食堂,从来不提要求,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伺候。康群就是这种人。今天这位平时不吭声的康委员主动说要“好一点”,他立刻来了精神。

“那您交给我。四菜一汤,小份精致,食材我挑最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菜单,“石斑清蒸,白切鸡给您切半只,后院菜地现摘的空心菜蒜蓉炒,再蒸一碟临高出品的腊肠。汤嘛——今天有骨头汤底,给您打个蛋花,清淡解腻。您稍坐,我让后厨马上做。”

“再加一份红烧肉。”康群说。上次李老师从学校食堂打了红烧肉回家,说是公告栏通知的,她排了好久的队才打到。平时她在芳草地食堂吃饭,有什么打什么,但很少能碰上有红烧肉的日子。

“得嘞。”郭主任转身进了后厨。康群听见他在里面跟厨师交代:“石斑蒸六分钟,多一秒都不行。腊肠切薄一点,摆整齐。红烧肉挑肥瘦相间的,小火收汁。”郭主任自己不动手,但每道菜的火候、刀工、调味他都盯得紧,时不时纠正一句“姜丝细一点”“蒸鱼豉油少放,鱼新鲜,别抢味”“白切鸡斩件的时候别把皮弄破了”。后厨里锅铲声、砧板声、蒸锅的水沸声响成一片,郭主任的声音穿插其间,不急不躁,但每条指令都落得准确。

康群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餐桌椅上。他想起刚才郭主任报菜谱的样子,脑子里排菜单的速度比他审名单还快。他以前觉得元老食堂就是个吃饭的地方,现在忽然意识到,对郭主任来说,这是他的战场——每一道菜的火候、调味、摆盘,就是他的战术动作。

“郭主任,”康群朝后厨方向问,“有酒吗?”

郭主任从传菜口探出头。“有。国士无双、朗姆酒、地瓜烧都有。您要哪种?”

康群想了想。国士无双是白酒,一个人喝太烈。地瓜烧太糙。他跟李老师一起吃饭,得弄个顺口的。

“有黄酒吗?”

“有的。紫云阁的陈年黄酒。”

“来一瓶。”

郭主任亲自去酒柜取了一瓶紫云阁陈年黄酒,瓶身上贴着手写的票签,封泥完好。他把酒放在康群桌上,又去后厨继续盯着菜。

菜陆续出锅。石斑蒸得刚好离骨,鱼肉白嫩,筷子一碰就裂开,姜丝的辛香和蒸鱼豉油的咸鲜渗进每一道纹理。白切鸡皮黄肉白,斩件整齐,鸡皮紧致,旁边配一小碟姜葱蘸料。红烧肉切成麻将块,酱色透亮,肥肉颤巍巍地晃。蒜蓉空心菜炒得脆绿,蒜末炸得金黄。腊肠切成薄片,肥肉部分透明,整齐地码在白瓷碟里,油亮亮地泛着光。蛋花汤是最后上的,汤色清亮,蛋花絮絮地飘在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郭主任让帮厨把菜一样一样端到康群桌上,自己站在旁边,看康群夹了一筷子石斑。

“怎么样?”

“蒸得刚好。”

郭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康委员,给您装食盒?”

“好。”

郭主任亲自装盒——红烧肉和石斑分开放,汤汁用小罐子单独封好,白切鸡的蘸料另装了一小碟。他把食盒递给康群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康委员,下次想吃什么提前打个电话,这样来了就能取。或者我们送到您家里也行。”

康群拎着食盒往回走。百仞城的暮色正在收尽,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过操场边的时候,看见几个新兵在晚训,口令声短促有力。他脚步没停,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以前这个点他还在教导营,现在他拎着食盒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装着一瓶紫云阁。

到家的时候还差几分钟到六点。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石斑的汤汁还冒着热气,白切鸡的蘸料用碟子装好,红烧肉放在她座位那一侧。蛋花汤还是烫的,葱花浮在汤面上。他把那瓶紫云阁摆在旁边,从碗柜里拿出两只杯子。然后他坐下来。桌上摊着她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作业本,田字格,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口”字写得像个圆圈。他翻开一本,看见她在旁边用红笔圈了个错字,又在下面写了个正确的,笔画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他又翻了一本,批注多了一行字:有进步,继续练。他把作业本合上,摞整齐,放在桌角。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照在楼下的砂石路上。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竹竿碰撞的声音很轻。他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几次都不是她。他把食盒的盖子重新盖好,从公文包里抽出萧羡君准备的借调人员名单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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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30 13:07: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七点刚过,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这次他听出来了——她的脚步比邻居轻,落脚时有点拖,在芳草地站了一整天,有点累。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翻钥匙的声音。

他走过去,在她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前,把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看见门从里面开了,愣了一瞬。

“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公文包还没放下,先看见了桌上那几盘菜。清蒸石斑、白切鸡、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腊肠,还有一碟姜葱蘸料和一碗蛋花汤,都用碗扣着,但热气从碗沿的缝隙里冒出来。桌角还摆着一瓶紫云阁,旁边搁了两只玻璃杯。

她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菜,又抬头看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会散得早,食堂正好有石斑。”康群把门关上。

“那也不用这么多。”她把公文包放在矮柜上,走到桌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装红烧肉的碗边——还是热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他不是那种浪漫的人,她也不是理解浪漫的现代人。但桌上这几个菜分明就是浪漫——不是花和诗,是石斑和红烧肉。

“食堂打包的,快尝尝。”康群拿起那瓶紫云阁,拧开封泥,给她面前那只杯子倒了大半杯。黄酒的颜色在灯光下像琥珀。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甜,咽下去之后有一丝温热的回甘,比上次喝的红酒顺口。她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石斑。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裂开。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入口即化,酱汁在舌尖上铺开。她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咀嚼的节奏比平时慢。

康群也夹了一块鱼,又给她碗里拨了几片腊肠。他自己也吃,但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酒。黄酒的度数不高,喝了半瓶之后脸上微微有些发热。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以后我回机关上班了。总参政治处,协调国民军和警察系统的整训。”

她抬起头。“那以后每天都能回来了?”

“大部分时间能。不过经常得出差——就是去外地办公。岛内各地国民军驻地,都得跑。”他顿了顿,“少则几天,多则一两周。”

“那比以前在教导营好。以前您住营区宿舍,每周才回来一次。”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菜,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出门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您收拾东西。”

“还早呢。团队刚搭起来,培训都没搞完。”康群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对了,今天会上钱区长把各组的准备情况都过了一遍,杜雯和常师德难得坐在一起没吵起来。单良在工业部开会没赶回来,递了份书面材料,写得很扎实。张局长在你们教务会上念的就是那份。”

“张局长念的时候,大家都在记笔记。”她说,“我听见幼教的方老师说,这个单委员以前在BBS上老骂人,没想到写东西这么有条理。”

“他做事一直有条理,就是说话难听。”

她笑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两人边吃边聊,她说了些学校里的琐事——新转来的学生基础差但勤奋,每天放学留下来补课;班上有两个男生为了争卫生委员打了一架,被罚扫了一周厕所。康群听着,不时应一声。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听她说学校里的事了。以前在马袅,回来得晚,第二天一早他又要走。她大概攒了很多这样的话,只是没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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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 17:55:56 | 显示全部楼层
又喝了半杯,她放下筷子,忽然问:“康老师,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您。”

“嗯?”

“当年在文理学院,您为什么选我?”

康群的酒杯在嘴边停了一下。“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刚分到芳草地时跟小张老师聊天,她说有的元老选女仆要挑好久,看档案、看评分、看照片,挑了好几轮才定。我说您没怎么挑,直接就定了。她不信。”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我也不太信。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小张老师?她现在可是佛山特区的领导了。”康群喝了口酒。“你的档案我看了。照片也看了。”

“那为什么选我?”

“照片拍得不好,看不清正脸。但轮廓很好。”他把酒杯放下,“我想看看本人。”

“看了本人呢?”

“比照片好。不是五官——五官照片上也能看出来。是神态。你站在那儿,身材匀称,目视前方。旁边几个女生都在偷偷看我,你没看。我当时想,你沉得住气。”

她端着酒杯,等了几秒。“就这些?”

“档案上的评分不高是因为文化课拉了分,学校解释说你是朝鲜族,语言基础没有这边的学生好。人品性格那一栏,评语是优秀。”康群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就这些。”

他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有些事是没必要说的——比如他前几年根本没参加拍卖,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不想将就。他知道元老院的摊子越铺越大,人口基数上来了,学校的生源只会越来越好。急什么?越晚挑,挑到的越好。再比如董薇薇,他在民政口跟她打过不少交道,有一回她打电话过来,说有个朝鲜来的学生,叫李顺子,档案评分不高但那是被文化课拉下来的,人品性格都拔尖。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让他当天下午就去了一趟女仆学校的话——“长得像关之琳。”他去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她了。没人知道他的第一部手机是爱立信,看到她就想起当年关之琳和刘德华拍的经典广告片。然后他跟董薇薇说,我提前锁定。董薇薇笑着说你排队这么久,攒了那么多积分,一般人可抢不过你。这些事他不会告诉她。不是不想说,是不需要说。他是个元老,有自己的骄傲。为了挑一个合适的女仆等了好几年、算好了时机、动用了私人关系——这种事藏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太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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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6-7-2 18:22:3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口大口吃 发表于 2026-7-2 17:55
又喝了半杯,她放下筷子,忽然问:“康老师,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您。”

“嗯?”

话说朝鲜半岛这时候还没有女生取名叫xx子的习惯,这是日本殖民时期的事了,话说日本这时候好像也没这习惯
我记得李顺子是全小将老婆,长的挺一言难尽的()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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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3 12:04:24 | 显示全部楼层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她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点姜葱料,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那您后来发现我跟档案里不一样了吗?”

“不一样。”康群说,“档案里写你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其实你不是不爱说话,是只跟信任的人说话。还有语言关过了,学什么都快,看看现在都当李老师了。”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酒杯,说:“康老师,小张老师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别的元老给女仆改名字。叫天姬,文婷什么的,都改了好听的名字。”她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您没给我改。”

康群沉默了一会儿。当初在文理学院定了,叫李顺子,他说行,就这么叫吧。后转到师范部进修,成绩单上写的也是李顺子。毕业了她去芳草地教书,还是李顺子。这两年他叫她李老师,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想改什么?”他问。

“您帮我想。只要姓康或者李。”

“李嘉欣。”

“不行。文理学院有个同学就叫李嘉欣,长的可漂亮了。我不想被人说跟谁重名。”

康群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李丽君。丽人的丽,君子的君。”

她愣了一下。“这个好听。有什么来历?”

“有个故人叫邓丽君,听过她的歌。”康群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衣柜上层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笔记本电脑。每隔两周会拿出来充下电,外壳还很新。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掀开屏幕,按下开机键。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一个文件夹,选中一个文件,按下播放键。

前奏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然后一个女声响起——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歌声像月光洒在海面上,一层一层铺开。

李老师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这就是邓丽君?”

“嗯。”

“唱得真好听。”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她长的美吗?”

“很美。”

康群把音量调低了些,让歌声若有若无地飘在屋子里,然后拿起筷子,给她碗里又拨了几片腊肠。李老师夹了一块石斑,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裂开。邓丽君的歌声从桌角那台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轻轻流淌出来,混着红烧肉的酱香和紫云阁黄酒的微甜。唱到那句“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李老师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康群。

“我很喜欢。”

她说完这几个字,又抿了一口酒,像是觉得刚才那句话太短,不够认真,又补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

康群也放下筷子。窗外百仞城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纹。远处小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但屋里只有邓丽君的歌声,一句一句,把旧时空的月光一层一层铺在这个世界里。

歌放完,她还盯着屏幕,看那根进度条不再动了,才转过头看着他。“李丽君。明天我就去学校申请改名字。”

“还要去警察局户籍科改呢,周末吧。周末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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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3 12:06: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7-2 18:22
话说朝鲜半岛这时候还没有女生取名叫xx子的习惯,这是日本殖民时期的事了,话说日本这时候好像也没这习惯 ...

马上给她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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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3 12:38: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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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3 16:58:15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她把电脑合上,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他把电脑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衣柜最上层。关上柜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比关之琳好。关之琳跟您没关系,邓丽君跟您也没关系,但李丽君跟您有关系。”

康群转过身,看着她。“关之琳这个名字,谁跟你说过?”

“金老师。”她说,“有回放学,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李老师你长得真像关之琳。我说关之琳是谁,她说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然后她凑近了小声说,你们家康委员是不是也说过?”

康群抿了口酒。金老师,调去高雄了。嘴巴快,整个芳草地都知道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关之琳是好多元老年轻时的故人。有些元老挑女仆的时候还专门对着照片比。”

康群没说话。

“后来有元老来芳草地调研,那几位元老走的时候,有一位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另一位跟他说悄悄话,两个人都笑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始终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趣事,“我猜也是在说关之琳。”

康群把酒杯搁在桌上。他知道这种事迟早会有,但她从来没跟他提过,今天喝了酒才说出来。她的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得意,只是觉得这事值得在喝酒的时候拿出来说一说。

“以后谁再盯着你看,”他说,“你就盯着他看回去。你是芳草地的李老师,是我的李丽君。”

她笑了。“好。”她端起酒杯,起身绕到他这边,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她没再回去,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从背后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黄酒让她的手指比平时暖了些,隔着衬衫的布料,力道很轻,但很稳。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窗外,百仞的夜安静下来。远处有一列小火车进站,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两个人的影子被桌上的烛光投在墙壁上,她的影子微微俯着,他的影子端坐不动,叠在一起,随着灯光微微晃动。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那个“没什么事可做”的瞬间,也许才是他这十年最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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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20:46:49 | 显示全部楼层
康群不是一个人去的儋州,萧羡君被他留在临高带着剩下的组员在警察系统蹲点调研,他从团队里抽了一半——六个陆军政工干事,都是陆军优秀连排级指导员,诉苦会引导员出身,对三查三改的流程烂熟于心;四个学员,两个是国民军推荐来的基层士官,两个是警察系统借调的年轻干部,还有两个警卫员。天不亮从博铺港搭货船,到儋州码头时太阳刚爬到桅杆顶。

吕泽洋带着几个干部在训练基地门口等他们。见面双方介绍了成员,握了个手就往里走。训练场上的景象和教导营完全不同。教导营的兵是清一色的两广农民,队列整齐,口令统一。儋州的训练场上什么肤色都有,什么语言都听得到。一队日本兵正在做刺杀训练,木枪对撞的噼啪声节奏极快,每刺一枪就吼一声,吼的是日语,康群听不懂,但那股气势扎扎实实地砸在耳朵里。旁边的白马队正在休息,几个晒得肤色黝黑的兵蹲在地上抽烟,看见吕泽洋领着几个穿军装的走过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更远处是山地营的新兵,正在练队列,口令喊得震天响,但仔细一看,有几个兵左右转还转错,教官急得用越南话骂了一句什么,新兵们更紧张了,一个个绷着脸,胳膊甩得跟棍子似的。

“先看看。”吕泽洋说。

“看看。”康群说。

两人沿着训练场边往前走。吕泽洋边走边说,语气不急,但话很实。他说儋州这边的国民军,编制全但成分杂。拔刀队最好管,训练自觉,纪律过硬,但语言隔阂大,政治学习基本靠翻译,念完了他们也不一定听懂,听不懂就给你鞠个躬,说“哈依”,回头该想啥想啥。白马队也差不多,作战凶猛。个别连队有逃兵,跑到三亚去做买卖,又被抓回来关了几天。山地营刚组建不久,干部是陆军抽调的,但兵源大多在越南就地招募,语言不通,信仰各异,阶级不同。

“最麻烦的还是本地部队。”吕泽洋在训练场边停下来,看着远处正在做队列训练的一队兵,“两广战役打完,国民军收编了各种武装,兵、匪、壮丁,什么都有。朱四就是山东兵出身,我带他过来的,结果梧州出了事,全军通报。通报下来以后,这些出身的军官反应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沉默。我下去连队里转,跟几个队长聊天,有个人跟我说:吕司令,朱四做了这种事,我们脸上都没光。以后就算干得再好,元老院还会信我们吗?我当时跟他说,信不信要看你自己怎么做。但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也没底——他问的这个问题,不是我几句话能回答的。”

康群没有接话。他从档案里知道这些数字,但站在训练场上听吕泽洋说,和坐在办公室看档案是两回事。

“你来之前,我把朱四带的大队翻了一遍。”吕泽洋继续说,“查出一个中队长克扣伙食费,一个文书虚报训练补贴,还有好几个小队长收新兵的钱。这些人不是叛徒,不是探子,他们就是觉得这些事很正常——在明军里,当官的喝兵血是天经地义。来了国民军,虽然这套规矩已经废了,但他们还按老规矩来。我气得一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一个一个找他们谈话。有个人跟我说,在明军里当官比在国民军里当排长舒服,明军里当官不用带训练,每天喝茶就行。还有个说,在明军里当兵关饷虽少,但抢一次庄子抵半年。我当时觉得又好笑又生气。但能怪他们吗?他们在那个环境里活了十几年,来国民军才多久,思想教育也就讲了几天,没人跟他们说清楚当兵的意义。”

“现在要把这课补上。”康群说。

吕泽洋转过身看着他。“补是要补,但怎么补?我把那几个犯错误的干部叫来谈过话,让他们自己说在明军里怎么当的兵、怎么升的官、怎么看手里的权力。说完了,让其他人评——你做的这些事,对不对?为什么不对?不扣帽子,不搞批斗。就是把旧军队那套活法摊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地晒。效果有一点,但不够。他们能说出自己做过什么,也能承认有些事不对,但说完之后呢?光让他们知道错了不够,还得让他们知道对的怎么做。”

“诉苦会变个形式。”康群说,“这些兵在旧社会一样是底层,否则也通不过政审到国民军来,他们在旧军队一样受压迫。就算是在明军里当个小官欺压过别人的,他刚当兵的时候也挨过打、挨过饿、被长官克扣过军饷。关键是把旧军队的规矩和元老院的规矩放在一起比——你挨过打,为什么当了官还打别人?你觉得喝兵血正常,正常在哪里?谁教你的?这些东西不说清楚,就跨不过心里的坎。”

两人在训练场边站定。远处,拔刀队又开始了新一轮刺杀训练,木枪的噼啪声和海风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紧。一个拔刀队的日本军官从队伍里跑过来,跑到吕泽洋面前立正,近乎九十度鞠躬,用口音极重的汉语喊了一声“吕司令好!”然后直起腰,看见旁边还站着一个元老——康群穿着军服,肩上中校肩章在阳光下反光——日本军官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又猛地鞠了一躬,这次鞠得更深,几乎把腰折成了直角,喊了一声“元老院万岁!”声音大得连训练场上的木枪声都停了一瞬。

康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拔刀队全员高呼“元老院万岁!”,白马队那边也骚动起来。其中一个肤色最黑的小个子握拳举过头顶,用腔调怪异的汉语喊了一声“誓死效忠元老院!”旁边的同伴跟着喊,喊声此起彼伏。有个老兵大概是在伏波军待过的,扯着嗓子唱了一句《伏波军进行曲》的开头,调子跑了八百里,但唱得极其认真。康群抬手示意他们继续,他们站得端端正正,像是被检阅的仪仗队。

他们走到山地营那边,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几个越南新兵远远看见吕泽洋身边站着一个陌生元老,队列动作明显僵硬了——有个兵本来在练向左转,教官喊了口令他往右转了,跟旁边的兵撞了个满怀。教官吼了一句,新兵更慌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康群走过去,想问问他们的训练情况,那个撞了人的新兵看见元老越走越近,嘴唇哆嗦了几下,用越南话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小声说:“他说——首长好。”声音抖得不像是在问好,像是在求饶。康群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些新兵跟元老打交道的经验几乎为零,在他们的认知里,元老不是人——是神,是会决定他们命运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现在神突然出现在训练场上,他们的反应不是激动,是恐惧。

“这些兵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康群对吕泽洋说。

“你看出来了。”吕泽洋说,“拔刀队和白马队跟元老打过仗,知道元老是什么人,他们的忠诚是战场上打出来的。山地营不一样——他们入伍之前连伏波军都没听说过,只知道元老院的势力在越南打仗,我们在那边势如破竹。你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不知道该敬你还是该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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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4 22: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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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外籍军团的老兵可能会用特殊的方式孤立霸凌新兵,比如老兵之间用中文交流,新兵听不懂就被孤立出小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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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5 19:40: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地国民军呢?”

吕泽洋沉默了一下,然后朝训练场另一边扬了扬下巴。那边是一队正在进行政治学习的兵,坐在马扎上,面前支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纪律与荣誉”几个大字。但仔细看,有些兵的坐姿松散,眼神涣散,有几个人的目光根本没在黑板上,而是越过黑板看着远处的海。朱四的事出来以后,很多降兵出身的军官觉得自己被打上了标签——不管怎么干,都洗不掉“旧军队出身”这几个字。普通士兵也有怨气:国民军本来就是二等部队,装备不如伏波军,待遇不如伏波军,现在又出了朱四这种人,全军跟着一起丢人。憋了几个月,没人跟他们说清楚,整训不是来翻旧账的。

康群把目光从那排政治学习的兵身上收回来,转向吕泽洋。“你之前说的第一步——让他们自己说、互相评——方向对。但得把面铺得更开。拔刀队、白马队、山地营、普通国民军,全都要参加。不是集中上课,是按连队为单位,各自开各自的会。拔刀队开日语的,白马队开他们听得懂的,山地营用越南话,普通国民军就按标准流程走。政工干部不替他们说,只引导——让他们自己把旧军队那套规矩一条一条说出来,然后自己对比元老院的规矩。对比完了,自己问自己:你愿意活在哪个规矩下面?”

“政工干部不够。”吕泽洋说。

“我带了十个。”康群说,“加上你这边的人,先铺起来。不用急,一个一个连队过。”

午饭后,吕泽洋把国民军司令部的小会议室腾了出来。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康群带来的六个陆军政工干事和四个学员坐在一侧,国民军的几个政工干部坐在另一侧,吕泽洋和康群坐在中间。桌上摆了几缸子凉茶,窗户开着,训练场上的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吕泽洋先开口。他没有念稿子,也没有讲套话,把上午跟康群说的话在干部面前又说了一遍——拔刀队的语言隔阂、白马队的客军心态、山地营对元老的恐惧、本地部队的沉默。他说完之后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这些都是老问题,以前也想过要解决,但总觉得打仗要紧,训练要紧,行政事务要紧,思想工作排不上号。朱四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枪打得准的人,心里那把尺不一定准。现在整训铺开了,不是走过场,不是念文件,是要把这些人的旧脑子掰过来。怎么掰,他没有现成答案,需要大家一起来想。

康群接过话。他的语气比吕泽洋更平,像是把在教导营反复说过无数次的话又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一遍。“整训的目标不是整人,是培养人。培养什么样的人?两个忠于:忠于元老院,忠于老百姓。整训的三个目标:成事,立制,育人。”

“成事——不是把事情做完,是找到办法把事情做漂亮,要有好的结果。你到一个连队去蹲点,不是把文件念一遍就算完成任务。你得搞清楚这个连队里每个人的成分、思想底数、有什么旧习气、有没有喝兵血吃空饷的。搞清楚之后,针对性地设计整训方案。方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的,是蹲点蹲出来的。搞完了之后要有效果——这个连队的纪律有没有变好?逃兵率有没有下降?官兵关系有没有改善?知对错,大是大非面前不动摇,这些才是结果。”

“立制——就是定规矩,管过程。一个好的做法如果没有制度保障,人一走就废了。你在蹲点的时候摸索出来的好办法,要把它写成制度——诉苦会怎么开、三查怎么查、整改怎么改、申诉怎么申,每一条都得有据可查。制度不只是挂在墙上的,是拿来用的。以后换了人,制度还在,做法就不会变形。”

“育人——就是发现人才,培养梯队。你们每个人带几个学员,学员跟一轮调研之后回原单位实践,下次轮训再来。几轮下来,每个县、每个连队都得有懂整训的人。以后就算你们不在这个岗位上了,整训也不会断。这不光是为了整训,这也是元老院的干部培养体系。你们在座带出来的兵,将来就是国民军和警察系统的专职政工骨干。”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目标就这这些。具体怎么做,你们下去之后自己摸索。每周五下午集中复盘,各人汇报进展和遇到的问题,集体讨论解决方案。学员必须参加,复盘本身就是最好的培训。你们在前线蹲点,我在后面做协调。你们在基层发现的问题,需要我协调资源、对接部门的,直接报给我。整训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吕司令一个人的事。元老是定大方向的,具体工作靠你们。你们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连队、自己的兵。你们在基层蹲出来的东西,比我们坐在这里想的更接地气。整训到最后能做成什么样,看你们的。”

话讲完,吕泽洋看了他一眼。这番话把元老的位置摆得很清楚——给方向、给原则、给支持,但不代替归化民干部做具体的事。吕泽洋自己带兵多年,对这套逻辑并不陌生。他也接过话,讲了自己对整训的几点想法。

“康主任说的三个目标,我补充一点:成事和立制,不光是对整训,对国民军的日常训练管理也一样。我在儋州搞了几年,发现训练、管理、后勤、思想政治工作必须一体化。光搞整训,不抓日常训练,兵的思想刚转过来,枪法又生疏了,等于白整。所以我的态度是:整训和训练统筹推进。整训的内容融入日常操课——诉苦会可以放在政治学习时间,三查可以结合班务会,整改可以跟作战复盘挂钩。不能把整训搞成额外的负担,让人觉得整训是来折腾人的,搞得人人自危。要让兵觉得整训是帮他进步的,不是来翻旧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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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两人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康群带来的一个陆军政工干事开口了。他说今天上午在训练场上看到拔刀队的日本军官对元老鞠躬九十度喊万岁、白马队的雇佣兵唱跑调的伏波军进行曲、山地营的新兵看见元老就说不出话——让他想到一个问题:同样是元老院的兵,为什么拔刀队和白马队看见元老是激动,山地营看见元老是恐惧?激动是因为跟元老打过仗,知道元老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恐惧是因为跟元老没打过仗,只在越南听说过元老院的威名。这说明忠诚不是教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整训能不能把“恐惧”变成“激动”?能不能让这些没见过元老打仗的兵,通过思想改造找到归属感?

他说完,国民军的一个政工干事也站起来。他在儋州待了两年,经历过朱四事件的冲击。他说今天下午在训练场上看到本地部队上政治课的场景——大家坐在马扎上,黑板上的“纪律与荣誉”字写得端端正正,但几乎没有人真的在听课。是不是道理太深没听懂或者干脆不想学,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学了也没用。朱四出事以后,很多人觉得不管怎么学都洗不掉“旧军队出身”这几个字,提拔轮不到他们,立功也不被信任。他问康群,整训能不能让他们看到路。不是嘴上说的路,是实实在在能走的路——整训完了之后,表现好的能不能提拔?能不能立功?能不能转成伏波军?

康群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国民军政工干事,想起了朱四在审讯时说的那句话——这算什么事。那不是狡辩,是真心的。一个在旧军队里活了十几年的人,需要一条能走的路,才会真正把旧的那套扔掉。

“整训不是只为了找出问题,更是为了发掘人才。”康群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元老院的决议里面有,表现突出的,优先提拔。整训期间的表现,纳入干部考核档案。你刚才说他们觉得学了没用,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从根本上改造过来。现在有结果了——学得好、整得好、群众评价高,就优先用。”

吕泽洋接过话,直接拍板:“我赞同,方参谋你记一下:国民军这边我定的规矩——整训结束后综合评定优秀的人员,直接列入后备干部名单。以后提拔干部,优先从整训表现好的人里选。”你们讨论一下,标准怎么定,评比怎么保证公平公开公正,最迟下周一把这些形成制度,公开宣讲,让每个人都知道。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几个国民军的政工干部开始低声交流,康群带来的一个学员——国民军推荐来的年轻士官——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说他想发言。他在琼山国民军驻地待了两年,之前是普通士兵,因为表现优秀被推荐到政治处参加培训。他说他刚到琼山的时候,连里的老兵跟他说,在国民军当兵,干得再好也没出息,装备不如伏波军,待遇不如伏波军,打仗靠边站。他说他不信,后来被推荐参加这次培训。今天上午在训练场上,他看到一个在琼山老乡,那个人看见他,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跟队学习整训工作。那个人问,学好了才能进步吗?他说能。那个人说,那我也要好好学。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康群看着这个年轻士官,忽然觉得今天最应该听到这番话的不是自己,是那些还坐在政治学习课上走神的兵。整训对他们来说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现在这条路有了看得见的出口。

座谈会开到下午四点,该谈的问题都摊在了桌上。吕泽洋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做了总结。他的语气比开会时沉了几分,不是在做指示,像是在说一个憋了很久的想法。

“今天这个会,把问题摆出来了——整训这事一出有些人心里有坎,拔刀队和白马队忠诚但不一定理解整训的意义,山地营对元老院缺乏认知,政工干部不够,整训怎么跟训练结合。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来解决。”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但我先要讲另一件事。在座的有陆军来的政工干部,有国民军自己的同志。你们不要觉得国民军是二等部队。国民军是什么?是地方的盾。伏波军在前线打仗,国民军在后方保平安——剿匪、治安、抢险救灾,哪一样不是国民军在干?你们好好想想,台风来了谁去扛沙袋?洪水冲塌了房子谁去挖人?国民军总是冲在最前线。国民军是从百姓中来的,是百姓的部队。”

他看着在座的归化民干部,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然后停住了。

“为什么叫国民军?国民,就是老百姓。我们穿上这身军装,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让身后那些种地的、打鱼的、做买卖的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他们的日子。看看现在海南老百姓的日子——孩子能上学了,老人能吃饱了,差役不打人了,这放在几年前,谁敢想?这是谁带来的?是元老院,也是你们。这是我们值得付出一生的事业。”

他的语气变得更沉了些。“朱四的事给全军抹了黑。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耻辱,是整个国民军的耻辱。可耻的不是出身——在座的有几个不是苦出身?可耻的是他穿了国民军的军装,还照着旧军队那套活法做事。喝兵血、吃空饷、欺压百姓——那是旧军队的毒。整训要做的,是亲手把这种毒从国民军的肌体里清出去。”

他停了停,然后说了一句康群没有想到的话。

“这不是替朱四还债。我们要替国民军正名。”

康群看着吕泽洋的侧脸。吕泽洋在儋州待了好几年,跟这些兵一起吃住、一起训练,台风天带着兵去扛沙袋,洪水时带着兵去救人。朱四的事让他在执委会上挨批评,在陆军同僚面前抬不起头,但他从来不在自己的兵面前说这些。今天他说了——不是因为要批评谁,是因为他要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整训不是来算旧账的,是来给他们一个机会,亲手把这块耻辱的牌子摘下来。

“康主任,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康群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在座的归化民干部,沉默了几秒。参谋还握着笔,但笔记本上的字停在刚才吕泽洋讲话时就没再往下写。那个国民军推荐来的年轻士官坐得笔直,嘴唇抿着,眼睛没看任何人,但眼眶有点红。

“吕司令把该说的都说了。”康群站起来,“我只补充一句。整训结束以后,我们要让每一个国民军的兵都能挺直腰杆说——我是国民军的兵,我们是百姓的盾。”

散会。归化民干部们陆续往外走,会议室里只剩下吕泽洋和康群两个人。桌上的搪瓷缸子空了,窗户还开着,训练场上的口令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收操的哨音。夕阳正从西边的椰子林后面沉下去,把会议室的墙壁染成淡金色。

吕泽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收操的队伍。“整训是阶段性的,但国民军的建设是长期的。整训期间摸索出来的好做法,能固化的尽量固化——诉苦会怎么开、班务会怎么跟三查结合、整改怎么跟作战复盘挂钩。这些东西将来就是国民军的制度底子。不能整训一结束就废了。”

“这个你比我熟。”康群说,“你训了他们几年,最知道怎么把制度落到日常训练里。”

“我们得考虑全面,把制度尽量完善,通俗易懂。”吕泽洋转过来看着他。

“急不得。”康群说。窗外收操的哨音停了,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夕阳把沙土地染成金色。拔刀队的兵已经把木枪收进器材室,白马队的兵三三两两往食堂走,山地营的新兵还在练队列,终于转对了方向,教官在大声鼓励,有个兵咧嘴笑了一下。食堂方向飘来炊烟,带着柴火和鱼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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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晚饭当然是在食堂。

食堂是用砖木搭起来的大棚子,梁上挂着几盏煤油灯。训练场上下来的人坐得满满当当,筷子碰碗的声音、喊同伴占座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鱼汤和糙米饭的味道。康群端着搪瓷盘子去打饭,炊事班的兵看见首长来打饭,马上立正站好,康群摆手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吕泽洋走了过来,旁边的兵说吕司令好,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打了饭,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搪瓷盘子里是咸鱼、炒空心菜、一块糙米饭,还有一碗杂鱼汤。咸鱼蒸得咸香扑鼻。炒空心菜是营区后面菜地现摘的,油放得少,火候刚好,咬起来还脆。杂鱼汤是用码头早上收来的小杂鱼煮的,加了姜片去腥,汤色奶白。吕泽洋拿起筷子,指着围在桌旁吃饭的官兵。“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不光是开会学习,是让他们把彼此当自己人。你看现在——他们自己会坐到一起,嘴上不说,行动里已经明白了。这种信任靠文件发不出来,靠的是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吃同一锅饭。”

这两人草草吃完饭从食堂走出去,路上遇到的兵一个个站得笔直。门口,几个山地营的新兵站起来敬礼,动作虽然生疏,但姿势比上午在训练场上利索多了。吕泽洋朝他们压了压手,说坐下吃饭。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隐约听得见——“看见没,来视察的元老跟咱们吃一样的饭。”“大明那边当官的连兵营都不进。”“那当然,元老院的部队官兵一致。”

吕泽洋停了一步,等那几句话说完,才继续往前走。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儋州特化特有的酸雾尾气。训练场上的探照灯扫过营区围墙,口令声时远时近。

“走,去我宿舍坐坐。就晚上这点时间是自己的。”

吕泽洋的宿舍在营区最里面,一排平房的尽头。外间是办公室,墙上挂着儋州防区地图,办公桌上堆着训练周报和人员编制表,搪瓷缸子压在角落那摞文件上,免得被夜风吹散。吕泽洋推开里间的门,点亮了煤油灯。

“坐。外间办公,里间是我的宿舍。”

里间不大,行军床,一张小桌,旁边摆着两个板凳,墙角立着个土冰箱——还是木柜子衬锡皮,隔层放冰块那种。吕泽洋蹲下去翻了翻,从里面掏出几个碟子:炒花生米,卤豆干切得方方正正,凉拌海带丝,淋了几滴麻油。他把碟子摆在床前的小桌上,又从柜子深处拎出一瓶朗姆酒。

“平时不喝。你难得来,高兴。”他给康群倒了一搪瓷缸子,自己先灌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家里那口子带着孩子在临高,一个月回去一次。平时这屋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康群端着搪瓷缸子,环顾了一圈。墙上除了地图没有别的装饰,床头搁着一本翻旧了的步兵操典,书脊裂了,用麻线重新缝过。

“你在马袅那会儿,宿舍也差不多这样。”

“差不多。”康群夹了颗花生,“你还记得马袅那会儿?”

“怎么不记得。发动机行动之前我还在金融口,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烦得很。后来转了陆军,去马袅基地跟你一起练兵。那时候虽然练的苦,但痛快。”

“然后你就去了山东支队。”

“对。发动机行动,在山东带团练打叛军。那边除了冷,其他都不算事,零下十度,枪栓都冻住了,拿火烤开了继续打。”吕泽洋灌了一口酒,“然后两广战役,兵、匪、大批大批的投降。先在香港基地政审筛汰,整编完了送到儋州来,我这里继续训练。外籍部队也是——拔刀队、白马队、山地营,都是在这里训好了再拉上去。”

“你这些年战功卓著。两广战役打得好,国民军有几个营还转了伏波军。”

“战功卓著有什么用。”吕泽洋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声音闷下来,“我在这待了几年了,天天练兵、站岗、看大门。跟何鸣提了两次轮换,都给我打回来。国民军在元老院眼里就是二等部队——装备不如伏波军,待遇不如伏波军,想调去野战部队,门都没有。”

“你已经很好了。”康群夹了颗花生,“这几次重要行动你都在场。我呢?十年才换了一个工作——从教导营到政治处,还是政工。我想带兵上前线,更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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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什么。”吕泽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几滴,“在山东那会儿是痛快,两广也打得过瘾,可打完了呢?打完了就被扔到儋州来看大门。你知道我在这几年干了什么?天天练兵、站岗、查哨,训练场上那些兵一茬一茬地来,一茬一茬地走,练好了就拉上前线,打累打残了送回来整补。我就跟个流水线上的工头一样——不,还不如工头,工头至少能看到产品出厂,我呢?兵练好了是伏波军的功劳,打了败仗是国民军的问题。在这待了几年,我连一件能拿出来说的事都没有。”

康群端着搪瓷缸子,没有打断他。

“我跟何鸣提轮换,不是不想守。是觉得在这守着没意思。你说国民军保卫儋州特化——特化有什么好保卫的?化工厂又不是前线,工人又不是兵,我手底下这帮人天天训练,连个真刀真枪的机会都没有。两广战役好歹还打了几仗,在这呢?台风来了扛沙袋,洪水来了救人,工厂门口站岗。这些事,换个保安队也能干。”

康群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广战役,你知道国民军哪支部队战损最高?”

吕泽洋正在气头上,被他忽然换了话题,顿了一下。“记不太清了。损失最惨的估计也就三成。”

“三成。你觉得三成就很高了?”

吕泽洋看着他,一头雾水,这是哪跟哪。康群的语气也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老兄弟间互相倒苦水的调子,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前阵子整训前期准备会上,各系统报困难。轮到化工口的时候,季思退没诉苦,就报了几个数字。他说完以后,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个人说话。”

吕泽洋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

“儋州特化,从立项至今,伤亡累计一千二百多人。”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一千二百多人,现在特化在岗的职工还不到二千六。这损失不是一场战役打出来的,是一天天、一个车间一个车间、一条产线一条产线积累起来的。你刚才说两广战役国民军损失三成就算惨重——那是打仗,一场打完就结束了。化工厂没有打完的时候。产线不停,危险就不停。季思退说几乎每周都有事故,最多一个月去了六次公墓!”

吕泽洋慢慢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损失最大的是元老的学生——那些化工口元老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从小带到大,从基础学科开始教,教到能独当一面,然后不知道那天出事故,没了。”康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季思退带的十几个学生,现在剩下2个半人,一个残了在当技术厂长,一个重伤刚出院,只有一个还是整的。特化厂统计过元老学生的损失率是百分之七十三。”

吕泽洋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下意识想拿搪瓷缸子,手指碰到缸子边缘又缩了回去。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微微晃动,把那几个数字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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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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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41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在会上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个生产线上的数据。说完以后补了一句——整训方案里写诉苦,我们的工人诉什么?诉炸药炸死的工友?诉氯气中毒抬出来的兄弟?化工厂的苦不是旧社会给的,是我们自己给的。是我们让他们干的。”

康群端起搪瓷缸子,又搁下了。

“你在儋州待了几年,觉得自己是在看大门。你不记得自己部队的战损率,觉得三成就已经很高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国民军司令部为什么偏偏设在儋州?”

吕泽洋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越过营区的围墙,越过训练场,越过特化的铁丝网,那片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烟囱吐着白汽,像一头永不入睡的巨兽在呼吸。他每天都能看见这些灯火,看了几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些灯火下面是什么。

“这里是军队的命根子。”康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的军队,我们手里的每一发子弹、每一颗手榴弹、打的每一发炮弹,都是从那些车间里出来的。季思退的工人每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活,万一哪天特化厂大爆炸,谁去封锁戒严?谁去抢险救灾?是你吕泽洋和你的国民军。”

吕泽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儋州特化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整片厂区像一座永不熄火的要塞。更远处是儋州公墓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千二百多人。那些墓碑他不会去数,但那些人的工友、师傅、带他们入行的元老,每天走进车间的时候都会看见他们曾经站过的位置。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这些人命,也是前线!”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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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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