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风暴
第二十三章:贪
一、迟到
九月十八,襄阳城。
城门洞开,护城河上的吊桥吱呀落下,放进来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莫长泉勒住缰绳,抬头望着城楼上斑驳的“襄阳”二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累。
不只是身累,更是心累。
衡山派号称“书香门派”,江湖上走得是文武兼修的路子。这一路从衡州北上,途经长沙、岳州、荆州,每到一地都要拜会当地书院故旧,喝酒、谈诗、论道,维系那张看不见却关乎生死的人脉网。二十多个弟子,加上金娘那个碍眼的女人,浩浩荡荡一队人,吃住都是开销。在荆州时,武昌闹瘟的消息传来,莫长泉不敢冒险,带着全队人躲进荆州书院,一躲就是一个月。
书院的山长起初还客气,时日一长,看着这二十多张吃饭的嘴,脸色就不好看了。莫长泉赔着笑,说着“同气连枝”“江湖救急”的场面话,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衡山书院的脸面,在这些读书人眼里,早已不值几文钱。
等到确认武昌疫情平息,已是九月上旬。莫长泉急匆匆上路,心里却揣着另一桩事——武昌城中传说的“南菩萨”,救苦救难,医术如神……“南”这个姓,让他眼皮跳了跳。南婉儿那孩子,若是真还活着……
他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死了就是死了,殉节的女侠才是好弟子,活着投髡的,只能是衡山派的耻辱。
“掌门,到了。”身旁的弟子低声提醒。
莫长泉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略显破旧的大通铺客栈,眉头皱了皱。“就这儿吧,包下来,让弟子们安顿。”
他又看向另一侧——金娘由两名周家族内阿兄周松周柏“陪同”,住进了不远处的一家高升客栈。那两名阿兄眼神冷硬,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莫长泉心中冷笑:周堪赓啊周堪赓,你既要女儿“清清白白”,又怕事情闹大丢了脸面,便把压力全推到我头上。
安顿好弟子,莫长泉站在客栈院中,清了清嗓子:“列队,唱《正气歌》。”
二十余名弟子稀稀拉拉站成两排,有气无力地开口: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声音涣散,调子跑得七零八落。莫长泉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却见几个年轻弟子眼神飘忽,嘴唇翕动却不出声。他忽然觉得无力——这些孩子,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没时间发脾气。更紧要的事等着他——这个季度的“捐输”,本该月初就送到招抚官陆文钊手里,如今已迟了半月有余。
“赵通,陈迪,看好师弟师妹,莫让他们乱跑。”莫长泉点了两个还算稳重的弟子,转身便往外走。
银票在怀中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炭。
二、毒饵
锦衣卫襄阳千户府,花厅。
莫长泉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双手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陆文钊坐在主位,一身常服,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神情平淡得像在听戏。
“陆大人,这是本季的捐输……”莫长泉从怀中取出封好的银票,双手递上,腰弯得很低,“前些时日因武昌疫情滞留荆州,耽搁了时日,还望大人海涵。”
陆文钊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接那银票。
莫长泉心头一紧,手僵在半空。“大人……可是嫌少?今年书院收成实在不好,待下季……”
“莫掌门误会了。”陆文钊终于抬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非是嫌少,而是近来朝廷有新规,这些‘惯例’之事,陆某不便再收。”
莫长泉愣住,额头渗出细汗。“大人,这……衡山派多年来承蒙关照,这点心意不过是……”
“莫掌门。”陆文钊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我皆是朝廷治下,规矩就是规矩。今日陆某还有客要见,莫掌门且在花厅稍坐,喝口茶,我去去便回。”
说罢,陆文钊起身,整了整衣袖,径直走出花厅。他走得不快,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案上摊开的卷宗,仿佛那只是无意间遗忘的寻常文书。
门轻轻合上。
莫长泉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封银票。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陆文钊拒收捐输,意味着什么?是朝廷风向变了?还是衡山派在他眼里已没了价值?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茶盏端起又放下,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被书案上那册摊开的、纸页泛黄的卷宗吸引。卷宗似开未开,风吹过来摇晃着书页,像带起的钩子。
鬼使神差地,莫长泉站了起来。厅内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去。卷宗封皮上写着三个字:云雀案。
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是一桩旧案,天启四年,应天府。
只看了几行,莫长泉的呼吸便窒住了。
戏班班主苏某,尸体在妓院地窖被发现,身中七刀,大部分伤口在身体右侧,深可见骨。最后一刀刺穿心口。凶手可能为左撇子,最骇人的是,卷宗冰冷地记载着:那话儿被齐根剪断,塞入口内。
妓院老板、老板娘、龟奴,皆被一刀刺喉,手法生疏,不是练家子,但是伤口极深。“显是仇恨驱使,全力刺入”。现场有挣扎痕迹,但很快熄灭。
幸存的一名老仆颤巍巍供述:班主那日带来的,本应是一个“品相上佳、可卖高价”的清倌人,可验货时,却成了“皮破肉烂、神智已失的下等残货”。老板怒斥班主欺诈,争执中,班主曾狞笑:“那丫头性子直,不听话,总得有人教到听话为止。折损了些,价自然就低了。不过,抵债是够了的。”
卷宗翻过一页,血腥气更浓。戏班寄宿的客栈同一晚被血洗,六名乐师、生角死在通铺上,伤口皆由锋利剪刀造成,部分死者口鼻被抹布捂住后刺杀。现场并无贵重财物丢失。凶手手法残忍凌乱,却带着一种学徒工般的“练习”意味,仿佛在尝试如何更快地结束生命。
唯一失踪者:班主养女,艺名“小云雀”,年约十二。现场有属于她的带血脚印和小片破碎衣料,消失在村外河边。卷宗最终判定:“或已落水身亡,或为凶徒掳走,下落不明。”
莫长泉一页页翻着,那些平铺直叙却细节狰狞的文字,混合着现场勘画的潦草草图——倒伏的尸体、喷溅的血迹、丢在地上的剪刀——构成一幅令人作呕的画卷。他感到胃部抽搐,后背衣衫被冷汗浸湿。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虐杀,是宣泄着彻骨仇恨的屠戮。尤其是班主的下场……那不仅仅是杀身,更是极致的羞辱与践踏。
“莫掌门好兴致啊。”
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像惊雷炸在耳边。
莫长泉浑身一颤,卷宗脱手,“啪”地落在案上。他猛地转身,陆文钊不知何时已站在花厅门口,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看不出情绪的笑。
“大、大人……”莫长泉扑通跪倒,“在下……在下只是一时糊涂,绝无窥探之意!大人明鉴!”
陆文钊缓步走进来,没叫他起身,而是走到书案旁,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册卷宗,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擅阅锦衣卫密档,按律……”他顿了顿,看着莫长泉瞬间煞白的脸,忽然笑了,“罢了,你我老相识,这点小事,陆某还不至于为难莫掌门。”
莫长泉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大人宽宏!谢大人!”
“起来吧。”陆文钊将卷宗放回案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说起来,当年魏公公还在时,莫掌门想买个参将身份,陆某也曾代为奔走。如今陆某遇着件棘手事,莫掌门……可愿帮个小忙?”
莫长泉爬起来,腰弯得更低:“大人尽管吩咐!衡山派上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陆文钊点点头,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这案子,十几年了,一直悬着。本来嘛,一个戏班子,几个行院的贱籍,死了也就死了。可巧的是——”他抬眼看向莫长泉,目光如针,“柳枝巷近来搬来一伙髡贼,占了何谦的宅子。那当家娘子的相貌,跟这卷宗上‘小云雀’的画影图形,有七八分相似。”
莫长泉心头一跳,忙道:“髡贼凶残,做出这等灭门血案,也不足为奇!”
“是啊。”陆文钊叹气,“陆某本想派人细查,可又听说……那伙髡贼里还有个女子,相貌神似贵派的周仲君,周御史的千金。”
莫长泉呼吸一窒。
“这就难办了。”陆文钊摇头,面露难色,“若是坐实了周女投髡,莫掌门你这边不好交代,周御史那边,陆某更是担待不起啊。”
“不可能!”莫长泉脱口而出,声音尖利,“衡山派的周仲君与南婉儿,已于今年五月在琼州刺髡行动中殉节!此人定是髡贼假扮,意图污我衡山清名!”
“殉节了?”陆文钊挑眉,语气玩味,“那为何莫掌门不像恒山派灭嗔师太那样,来讨要抚恤银子呢?”
莫长泉一滞,随即挺直脊背,朗声道:“为国尽忠,死得其所!衡山派以正气为先,不贪那点银钱!”
“好一个正气为先。”陆文钊抚掌轻笑,眼神却冷了下去,“此事,陆某不便深查。毕竟,江湖事,江湖了。有些脓包,从外面戳破,不如让它自己从里面溃烂出来,才干净,是不是?”
莫长泉听懂了。这是要他去做那把“从里面戳”的刀。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狠厉与决绝:“大人放心!此事关乎我衡山派百年清誉,更关乎朝廷体面!在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奸人玷污正道!”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急促,连案上那封银票都忘了拿。
陆文钊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慢悠悠走到案前,拾起银票,对着光看了看面额,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名利名利,名在利前。”他低声自语,将银票随手丢进抽屉,“你贪的可不小啊,莫掌门。”
三、粉丝会
莫长泉回到客栈时,脸色铁青。弟子们见他神情不善,纷纷低头避让。
“赵通!陈迪!”他厉声喝道。
两名年轻弟子快步上前:“掌门。”
“你们两个,去柳枝巷何宅打探。”莫长泉压低声音,“重点是那当家娘子,若能见到,暗暗记下相貌,回来画给我。小心些,莫打草惊蛇。”
“是。”两人领命,转身出门。
走出客栈不远,赵通便对陈迪使了个眼色。陈迪会意,两人脚步放缓,在街角稍停。片刻后,张翠山和李远虹从后面跟了上来——他们以“采买晚餐”为由,也溜出了客栈。
四人汇合,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紧张与兴奋。
“掌门师父让我们去何宅画人。”赵通低声道,“画髡贼。”
“掌门是不是,”李远虹咬着嘴唇,“要准备对髡贼下手?万一周师姐,南师姐在……”
“先去看看。”张翠山深吸一口气,“若真是两位师姐,我们得告诉她,掌门可能对她不利。”
四人不再多言,快步往柳枝巷去。
何宅门前,“精武研习会”的匾额已经挂上,门前清扫得干干净净。院内传来呼喝声与器械撞击声,显得生机勃勃。
张翠山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名短打装扮的少女,眉眼英气,腰杆挺直——正是练霓裳。
“几位何事?”练霓裳目光扫过四人,带着审视。
“我们……听说此处开馆授艺,想来观摩学习。”张翠山拱手,语气尽量自然。
练霓裳侧身让开:“进来吧。”
四人走进院子,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奇形怪状的铁制器械、高悬的沙袋、绳网、木桩,还有一群正在训练的汉子,戴着护具,在棕垫上结对练习,呼喝声震耳。
“这是……”李远虹睁大眼睛。
“训练场。”练霓裳简单答道,引着他们往内院走,“当家先生在讲堂,你们若想报名,需先听讲解。”
穿过一道月门,内院安静许多。一间敞开的厢房外,十几名穿着各异的男子坐在小板凳上,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南婉儿站在一块黑板前,手持木棍,指着墙上挂的人体肌肉解剖图,声音温润清晰:
“……故而发力不在蛮劲,而在腰马合一。诸位请看,背部这组肌群,名为背阔肌,正是出拳后拉、维持躯干稳定的关键。传统功夫讲究‘力从地起,贯通于背’,其解剖学基础,便在于此。”
李远虹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这声音,这侧影,分明就是南婉儿师姐!她不是殉节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讲课?
张翠山一把拉住激动欲冲的李远虹,示意她噤声,低声道:“别急,等下课。”
四人便静静站在月门边的阴影里,听着南婉儿将晦涩的肌肉名称、发力原理,用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她不时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力学图示,回答下面武师模样的学员提出的问题,态度耐心,神情专注,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稳而自信的光彩。
这真的是那个在衡山派小心翼翼、总是低着头说话的南婉儿师姐吗?
终于,南婉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微笑道:“今日就先讲到这里。大家可以到院中,找陈教官体会一下刚才讲的‘肩胛稳定发力’。休息一刻钟。”
学员们起身,议论着走向训练场。南婉儿低头整理着教案,一抬头,便看见了月门边那四个呆立的身影。
她愣住了,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南……师姐?”李远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南婉儿猛地回过神,快步走过去,却又在几步外停下,目光迅速扫过四人身后,确认没有其他眼线。她深吸一口气,对不远处一名特侦队员打扮的“学员”打了个手势,低声道:“我带几位故人去后厢房叙旧,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稍后便回。”
“是,南大夫。”
南婉儿这才转向四人,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她压低声音:“跟我来,别说话。”
四人跟着她,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后厢房。门一关上,李远虹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南婉儿,压抑的哭声闷在她肩头:“师姐……你真的还活着……他们都说你死了……”
南婉儿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以前在衡山派哄她时一样。“好了,远虹,不哭了……你看,师姐没事,好好的。”
张翠山、赵通、陈迪三个男孩也红了眼眶,拘谨地站着,又是高兴,又是无措。
南婉儿松开李远虹,仔细端详着四人,声音带着心疼:“你们怎么来了?是掌门……派你们来的?”她说到“掌门”二字时,语气微沉。
张翠山点头,急切地说:“掌门让我们来打探何宅,重点是画下当家娘子的肖像。他见过陆文钊陆千户后,好像……对这边的事有了兴趣,恐怕要行不利之事!”
南婉儿与推门进来的周仲君交换了一个眼神。周仲君裹着厚外套,鼻子还有些红,哼了一声:“师父那点心思,猜也猜得到。”
南婉儿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你们刘政师叔……已经告诉我了。”
“刘师叔?!”四人大惊。
南婉儿简要将武昌之事告知——刘政如何暗中寻来,如何在虎疫中倒下,如何把生的希望让给更年轻的兰惠,最后握着自己的手,留下叮嘱后离世。
房间里弥漫开悲伤与愤怒。李远虹又落下泪来,张翠山一拳砸在墙上,眼眶通红:“师叔他……他才是真侠义!”
“是。”南婉儿擦去眼角的泪光,“我师父最后,做的是侠义之事,救的是该救之人。他让我明白,有些路,选对了,即便尽头是死,也值得。”
她话锋一转,看向周仲君,脸上重新露出些许笑容:“不过,你们周师姐可活蹦乱跳着呢,就是染了风寒,娇气。”
“谁娇气了!”周仲君瞪她,却忍不住咳嗽两声,惹得南婉儿赶忙给她拢了拢外套。
气氛稍稍缓和。张翠山像是想起什么,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串粗糙但晶莹的玻璃手串,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小镜子,还有几张折叠整齐、显然被反复摩挲过的画报残页——上面依稀是周仲君在临高演唱会上的模糊影像。
“周师姐,你看!”张翠山献宝似的递过去,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我们在衡山,偷偷搞的‘粉丝会’!大家……大家都很想你,都记得你在郴州唱歌的样子!”
赵通也凑过来,补充道:“我们把能收集到的关于临高、关于你的消息都偷偷传看。李师妹还照着记忆,把你跳的舞步子画了下来,大家偷偷练!”
陈迪不好意思地挠头:“就是总被值日师兄骂,说我们动作怪异,有辱门风。”
李远虹破涕为笑:“但他们私底下都来问!王师弟、孙师妹……好多人!我们把省下来的零用钱,托去衡州采买的师兄,在黑市换这些‘澳洲玩意’。掌门下令不准议论,我们就用暗号,在藏书阁传纸条,在膳堂桌缝塞消息……”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发亮:“周师姐,南师姐,你们知道吗?你们走了,但你们留下的东西——歌,舞,还有那些说女子也能顶天立地的故事——就像种子一样,在衡山派悄悄发芽了!我们不是一个人!”
周仲君怔怔地听着,手指抚过那些粗劣却珍贵的“周边”,一股酸涩而澎湃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堵住了喉咙。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表演、丁丁给她包装的那些光鲜亮丽,不过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她从未想过,在遥远的衡山,在高压的院墙之内,那些声音和影像,真的能穿透阻碍,点燃另一群年轻人心中的火苗。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杨草和丁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杨草显然已从特侦队员处得知情况,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小只,最终落在南婉儿身上,微微点头。丁丁则是一脸饶有兴趣的表情,听着李远虹最后的叙述。
“文化的力量,有时比枪弹更甚,杨指挥。”丁丁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看透世情的调侃,以及对自身“事业”的得意,“你看,我们一路北上,演唱会、电影、画报……撒出去的,可不只是饼干和玻璃珠。我们在人心深处,播下的是‘另一种可能’的种子。规矩压得越狠,这颗种子破土的欲望就越强。”
杨草抱着胳膊,靠在了门框上,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种子也可能引来狂风暴雨。他们四个今天能来,是机遇,也是风险。”她看向张翠山,“说正事。莫掌门要画像,你们如何交代?”
练霓裳走了进来,接口道:“画我。你们师父又没见过王夫人,画得似像非像,正好交差。”
周仲君向丁丁扬了扬手中的歌词纸,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坚定,“丁丁元老,他们给了我更重要的东西。”
丁丁瞥见那歌词,眉毛一挑:“哦?粉丝创作?”
“《沉默的羔羊》。”周仲君一字一句地念出标题,看向四小只,也看向丁丁和杨草,“他们写的。写给我,也是写给他们自己,写给所有被规训、被压抑、被迫沉默的人。”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句子:
“当规训淹没我的时候/我被迫沉默/沉默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听话的楷模……”
“当青春被遗忘的时候/我独自走着/自由对我来说/早已被锁进历史的长河……”
“我不是沉默的羔羊/我有话要讲/给我一阵风 让我冲向那/被栅栏堵住的远方……”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般的力量:“我以前唱歌,或是为了好玩,或是为了唱出我的声音。但今天我知道了,我的歌声,真的能穿过高墙,能让人在黑暗里看见光,能让他们有勇气写下这样的句子。”
她转过身,脸上不再是那种偶像式的完美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觉悟、责任与战意的神情:“丁元老,你说得对。文化是种子,是武器。这首《沉默的羔羊》,我不会只在房间里唱。”
她看向四位年轻的师弟师妹,承诺道:“我一定会唱给你们听,唱给所有‘粉丝会’的人听,唱给天下那些不愿再做羔羊的人听。”
张翠山四人激动地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丁丁抚掌轻笑,对杨草道:“如何?这笔投资,不亏吧?”
杨草沉默片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对南婉儿说:“抓紧时间,他们不能久留。把该给的东西准备好。”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这群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年轻人。
事情议定,四人不敢久留。南婉儿塞给他们几本精武研习会的宣传册,还有几包“大力粉”试吃包。“就说这是何宅送的,遮掩过去。”
四、萌芽
暮色四合时,赵通和陈迪回到了客栈。
莫长泉正在房中焦躁地踱步,见二人回来,立刻上前:“如何?可曾见到那当家娘子?画下了吗?”
“掌门,画好了。”赵通恭敬地呈上一卷宣纸,又将手中几本小册子和几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何宅的人给的,说是他们‘精武研习会’的宣传册,还有种叫‘大力粉’的食补之物,赠予我等试尝。”
莫长泉先是一把抓过画像展开。纸上女子束发短打,眉眼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英气,但面容与陆文钊暗示的“小云雀”只有些微轮廓上的相似,气质更是迥异。他皱了皱眉,心中疑窦未消,却也无从指摘:“就长这样?你们看真切了?”
“弟子只在院中远远瞥见,未敢近前细观。”陈迪低头答道,“何宅内颇有些健仆巡视,弟子恐其警觉,误了掌门大事。”
“……罢了。” 莫长泉将画像卷起,目光随即厌恶地扫过桌上那些“髡贼之物”。那宣传册封面粗糙,印着些不成体统的图画和“科学强身”、“延年益寿”等蛊惑字眼。油纸包敞开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绝非凡俗粮食。
一股强烈的抵触与嫌恶涌上心头。他几乎想立刻将这些污秽之物扫落在地,再踩上几脚。髡贼的奇技淫巧,乱人心智的邪物,怎配玷污他衡山派掌门的手?
但他抬起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
陆文钊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那当家娘子的相貌,跟这卷宗上 ‘小云雀’的画影图形,有七八分相似。”
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威胁:“若是坐实了周女投髡……莫掌门你这边不好交代,周御史那边,陆某更是担待不起啊。”
莫长泉的眼神阴沉下来。他缓缓收回手,捻起一本宣传册,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粗粝。这东西,何尝不是髡贼意图渗透、蛊惑人心的铁证?还有这来历不明的粉末……若是能从中找出些“髡贼以妖物惑乱百姓”、“戕害身体”的由头,岂不是在“文攻”时更多了几分把握?届时,不仅可撇清衡山派与周仲君可能的关系,更能彰显自己铲除邪佞、捍卫正道的立场。
名望,清誉。他贪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为此,暂时隐忍,与这些污秽之物虚与委蛇,又有何不可?
他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将宣传册和那包“大力粉”仔细收拢,与那幅画像一起,锁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匣底层。
“你们做得不错。”他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髡贼狡诈,能以寻常赠礼掩饰,尔等能全身而退,且带回这些……‘证物’,甚好。下去歇着吧,今日之事,勿要对他人多言。你张师弟,李师姐买了烧饼与牛肉回来,存在了厨房,你俩也去吃一些。”
“是,掌门。”二人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房门关上。莫长泉独自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目光投向书匣。那里面锁着的,不仅是几样物件,更是他接下来要走的一步险棋。他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硬生生榨出来的狠厉。
二人退出房间,在走廊与张翠山、李远虹擦肩而过,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客栈狭长的后院,水井旁。
衡山派规矩森严,男女弟子分住前后院,由值日师兄弟把守通道,平日不得私相往来。此刻天色已暗,后院少人走动,只有井口辘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远虹假装来打水,木桶放入井中,却迟迟不摇上来。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的阴影下,是张翠山。两人隔着一丈多远,一个面向水井,一个似在看天色,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晚风和偶尔的虫鸣里。
“南师姐和周师姐……真的还活着。”李远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南师姐在讲课,周师姐虽然病了,眼神却比在衡山时亮得多。”
张翠山望着灰暗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而且活得……像个人样了。掌门却说她们殉节了。”他的拳头在阴影里攥紧,“他在骗我们所有人。”
“他还要对付她们。”李远虹的声音发起抖来,不知是怕还是怒,“我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张翠山斩钉截铁,少年清瘦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粉丝会不止我们四个。王师弟、孙师妹……还有好些人心里都存着疑,憋着火。今天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据——师姐们活着,而且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未必不是我们的路。”
“可怎么传出去?”李远虹忧心忡忡,“掌门盯得紧,值日师兄眼睛毒得很。”
“总有办法。”张翠山目光闪动,“这次我们到了襄阳,和她们近了……火种就容易得。小心些,一次传一点,总能点亮几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李师妹,怕吗?”
李远虹沉默了片刻,终于摇动辘轳,井绳吱呀作响。她提起半桶清水,声音混在水花溅落的声音里:
“怕。但更怕……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当一只被剪了翅膀、还自以为在飞的鸟。”
张翠山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隐没在阴影中。“那就一起,把这笼子啄出个窟窿来。”
他不再多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李远虹提起水桶,快步走回女弟子居住的后院门洞,心跳如鼓,脸颊却因为方才那番话而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险,但心中那粒被南婉儿和周仲君——或许还被那些澳洲画报、歌声和故事——点燃的火星,此刻正顽强地燃烧着,驱散着周遭令人窒息的黑暗。
何宅,周仲君房中。
油灯下,她又一次展开那首《沉默的羔羊》,轻声哼唱着旋律。歌词里的每一句,都像在说她,说南婉儿,说那些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她拿起炭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下几个音符,又涂改,再写。
窗外,襄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而在星海之外,更深的黑暗里,陆文钊站在千户府的阁楼上,望着柳枝巷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莫长泉坐在客栈窗前,对着那幅似是而非的肖像,眉头紧锁。
金娘在高级客栈的房间里,抚摸着从马车底板夹层中取回的那叠照片,轻声叹息。
夜色如墨,贪念如虫,在每个人心里悄悄啃噬。
名、利、情、义、生、死——乱世如炉,谁都逃不过被煎熬的命运。
但总有人,不愿做沉默的羔羊。
(第二十三章 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