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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祝融(下)
六、切喉 “让开!让开!” 四个污衣派弟子抬着一块门板冲出火场,上面躺着个人,浑身焦黑,衣服粘在皮肉上,发出诡异的焦糊味。 是鹿长老。 他被抬到槐树下时,南婉儿刚为一个孩子包扎完手臂。抬头看见门板上的人,心头一紧。 鹿长老面目已难辨认,整张脸糊满了炭灰。最可怕的是脖子——颈前皮肤起满水泡,有的已破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他呼吸时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箱声,每一次吸气,脖颈都剧烈凹陷,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掐他喉咙。 意识模糊,那只独眼半睁着,瞳孔涣散。 冯老七闻讯赶来,瞥了一眼,眉头紧皱。 他蹲下身,听了听那可怕的呼吸声,又看了看鹿长老颈前鼓起的水泡,摇头,武昌腔又快又硬: “喉管子烧烂了,冇得救。”他站起身,“让他像条丐帮的汉子那样去了吧,莫受罪了。” 抬鹿长老来的弟子“扑通”跪下了:“长老!冯长老!求您想想办法!” 冯老七别过脸:“老子能有么办法?火场里烧呛死的,十个有九个是这样。喉头肿得封住了气,半炷香功夫就憋死——这是阎王帖,冇得解。” “我能救。” 清冽的女声响起。 所有人转头。南婉儿站在灯下,脸上烟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冯老七瞪眼:“你疯了吧?喉咙都烂了,么样救?” “气管切开。”南婉儿语速极快,“喉头水肿封住了气道,但在喉头下方、气管位置切开一个小口,插入通气管,就能绕过肿胀部位,直接呼吸。” 现场一片死寂。 吴大夫倒抽一口冷气:“南、南姑娘……这、这可是颈项要害!自古华佗刮骨疗毒,也不敢轻易动喉啊!” 污衣派弟子们也愣住了。切喉咙?那不是杀人吗? 冯老七盯着南婉儿,像看一个疯子:“你再说一遍?” “切开气管,插入通气管,他能活。”南婉儿一字一句,“再拖半刻钟,水肿完全堵塞气道,就真没救了。” “乱讲!”冯老七怒道,“喉咙切开,人不就死了?!江湖郎中也没这么胡来的!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南婉儿猛地抬头。 火光映着她满是烟灰的脸,那双总是温和谨慎的眼睛里,此刻燃着某种冯老七从未见过的火焰。 “你们这套把戏就收了吧!”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是,我现在更想回隔离营看虎疫病人,那儿有几十条命等着我。但眼前这条命我能救却不救——我当的什么大夫?!” 她伸出右手,摊开在冯老七面前。 那只手沾满血污药渍,手指纤细,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赌这只手。”南婉儿盯着冯老七,“若救不活他,这只手你剁了去——我绝无怨言。” 风卷着火灰掠过。 冯老七盯着那只手,又看看门板上呼吸越来越弱的鹿长老,喉结滚动。 他啐了口唾沫。 “……行!”冯老七转身吼道,“把关帝庙厢房清出来!给他用!” 他指着南婉儿,眼神复杂:“但他要死,也得死外头,莫脏了关二爷的地盘!” 七、手术 关帝庙在火场东侧三十丈,是这片街坊唯一还算完整的砖瓦建筑。 厢房被紧急清空,两张供桌拼成手术台,门板竖起来当屏风。几盏油灯还有半截蜡烛头凑近了摆在桌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南婉儿用煮沸晾凉的盐水洗手,又浇上酒精。吴大夫在一旁打下手,手抖得厉害。 “吴大夫,别怕。”南婉儿声音平静,“您和几位弟子帮我按住他——没有麻药,他会挣扎得很厉害。” 鹿长老被抬上供桌。剧痛让他从半昏迷中惊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 “无关人等都请出去吧,这个房间要尽可能的降低细菌污染。”她看向陈震,“陈教官,麻烦您在门口看顾一下。” 陈震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就推攘着看热闹的人们都出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南婉儿握住手术刀——那是她从临高带来的,钢口极好的柳叶刀,平日只用它切纱布、清创,今日却要切开活人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临高总医院的解剖室。时袅仁元老举着人体模型,一字一句:“颈部正中线,甲状软骨下缘到胸骨上窝,这条线最安全。避开甲状腺、颈动脉、颈静脉——记住,稳、准、快。” 睁开眼时,眸光已静如深潭。 “按住了。” 吴大夫和两个学徒死死按住鹿长老四肢。 南婉儿左手食指按在鹿长老颈前,触到喉结,向下滑动一寸——就是这里。 右手刀落。 锋刃划开焦黑起泡的皮肤,鲜红的肌肉组织显露。她下刀极稳,避开微微搏动的血管,逐层分离皮下组织、颈前肌群。 血渗出来,不多。 终于,灰白色的气管环状软骨出现在视野中。 南婉儿换了一把更小的尖刀,在气管第三、四环之间,横向切开一个不到半寸的小口。 南婉儿快速用纱布清理切口周围的血沫,接过吴大夫递来的芦苇杆——那是她刚才让人现砍的,选的中空、笔直的一段,用沸水煮过,一头削成平滑斜面。 她将芦苇杆斜面朝下,稳稳插入气管切口。 “噗嗤——” 一股带血的气流混着黏稠的脓痰从管口喷出,溅在她手背上。 但鹿长老的呼吸并未立即顺畅。他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可怖声响——那是分泌物堵塞了刚建立的气道。 “痰堵住了。”南婉儿声音冷静,“吴大夫,给我那截细竹管,还有煮过的软布条。” 吴大夫慌忙从药箱中翻出一截更细的竹管——原本是用来吹药粉的,此刻递上。南婉儿接过,又将一块煮过的软布条撕成细条,快速捻成一股绳。 她先将细竹管插入芦苇杆内,深吸一口气,然后—— 俯身,嘴含住竹管外端,用力一吸。 “滋——” 一股黄绿色的黏稠痰液被吸进竹管,顺着管壁向上攀升。南婉儿迅速移开嘴,将竹管头向下,让痰液流到事先铺好的纱布上。痰液黏连拉丝,带着血丝和焦黑的烟尘颗粒。 如此反复三次。 每一次吸吮,鹿长老喉头的“咕噜”声就减轻一分。到第三次时,那可怕的梗阻声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气流通过芦苇管的“嘶——”声。 南婉儿直起身,用边上的干布擦了擦嘴角——那里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许污物。她面不改色,又将捻好的软布条顺着芦苇管慢慢探入,轻轻旋转,擦拭管内壁残余的分泌物。 做完这些,她才长舒一口气,拿过边上的烧酒瓶子,倒了一杯,用力的漱了三次口。 此刻,鹿长老的呼吸已完全改变:胸廓起伏变得深长而有规律,那濒死的“呼哧”声消失了,面色也从紫黑渐渐转向惨白——虽然依旧危重,但至少,气道通了。 吴大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颤声道:“南、南姑娘……你、你刚才是用嘴……” “没有抽吸器,只能这样。”南婉儿平静地说,一边开始缝合切口周围的皮肤以固定芦苇管,“痰堵住气道,不吸出来,他照样憋死。” 她顿了顿,针线穿过皮肉的动作稳如磐石: “医生自己,也是救命的工具。” 鹿长老身体猛地一弓,剧烈咳嗽起来!但这一次,咳嗽有了声音——不再是窒息的“嗬嗬”,而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咳喘。 咳喘过后,他的胸廓起伏变得规律,那可怕的“呼哧”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气流通过芦苇管的轻微嘶嘶声。 南婉儿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开始缝合切口周围的皮肤,固定芦苇管。针线穿过皮肉时,手依旧稳。 吴大夫松了一大口气:“活了……真活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死命按住鹿瞎子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丧失了知觉,麻的厉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哗。 八、打狗阵 “女髡贼要割喉灭口!” “鹿长老要被她害死了!” “冲进去!救长老!” 十余名污衣派弟子持棍围住关帝庙,领头疤脸青年眼中尽赤。他们迅速散开,四人一组,棍分天地玄黄——正是丐帮看家阵法“四象打狗阵”。此阵讲究圆转绵密,四人棍影交织如网,封上、下、左、右四方,专困高手。一旦被缠住,便是你有十分力气,也得被这绵绵不绝的棍势消磨殆尽。 陈震横枪挡在庙门前。 他不能开枪。枪声会惊扰手术,更会彻底激化矛盾。但眼前这阵法,他曾在临高军校的“传统武术分析课”上听北炜元老讲过——典型的人海战术,靠配合弥补个体差距,核心是“缠”而非“杀”。 疤脸青年见他不动,以为怯了,厉喝一声:“变阵!缠字诀!” 四人小组同时动了。 四人散开呈包夹角度向陈震贴了过来。四根齐眉棍划出弧线,一棍扫下盘,一棍点胸膛,一棍封左路,一棍截右退。棍影层层叠叠,像四只吐丝的蜘蛛,要把陈震裹进网里。 若是传统武师,此刻或要跳起避下盘,或要格挡胸前一棍——但无论哪种,都会落入另外两棍的算计。这正是打狗阵的精髓:它不怕你破,只怕你不进。 陈震没进。 他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让四根棍子的预设落点全偏了半分。扫下盘的棍子离他小腿还有三寸,点胸膛的棍尖已老。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陈震动了。 没有跳跃,没有格挡,而是一个极简的侧滑步。左脚向左侧踏出半步,身体随之侧转三十度,让过当胸一棍。同时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持棍者的手腕。 “分筋错骨手?!”那弟子惊呼。 不是。是更有效的东西。 陈震拇指按在对方腕部“神门穴”下方半寸——这是薛子良教过的“桡神经压迫点”。拇指发力一按,那弟子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当啷”一声,棍子脱手。 陈震顺势一带,将那失去平衡的弟子拉向自己,左手肘已顶在他肋下软处。力道不大,却让那人闷哼一声,蜷缩倒地,一时再起不来。 一个照面,一阵破。 但打狗阵的可怕在于,一阵破,三阵补。 左右两侧又各围上四人,八根棍子如毒蛇吐信,从八个角度同时刺来!这次不再是缠,是真正的杀招——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陈震依旧没退。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踏入左侧阵中。 这一步踏得极险,几乎是迎着两根刺向胸腹的棍子去的。但就在棍尖及体的前一瞬,他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不是大幅度的躲闪,而是现代搏击中常见的“躯干核心旋转”。两根棍子擦着他肋下衣服刺过,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人已入阵。 打狗阵最怕被“贴”。一旦被近身,长棍反而成了累赘。 陈震左手一抬,架住一人挥下的棍身,不等对方变招,右手已闪电般扣住对方肘关节。拇指顶住“曲池穴”,食指中指锁住尺骨鹰嘴——一个标准的“肘关节锁”,然后用力往下一拉。 “咔嚓”一声轻响。 那是关节被锁死以后拉脱臼的声音。那人惨叫着松手,棍子落地。陈震顺势一推,将他撞向旁边同伴。 右侧阵中四人见状,急忙变招,想拉开距离。但陈震如影随形。 他脚下用的是现代搏击的“切割步”——不是直线进退,而是斜向切入,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阵型转换的节点上。四人想形成合围,却总被他抢先半步踩住位置,阵型始终展不开。 一个弟子急了,抡棍横扫,想逼他后退。 陈震不退反进,低头让过棍风,人已贴到对方怀中。右手成掌,掌根自下而上猛击对方下巴——这是军警擒拿中的“升掌击颏”,力道不必大,角度对了就够。 那弟子脑袋一仰,眼前发黑,踉跄后退。 另三人棍子齐至。 陈震却突然伏低,一个扫堂腿,扫小腿中段“胫骨”。那里皮薄肉少,一碰就钻心地疼。 “哎哟!”三人几乎同时痛呼,动作一滞。 陈震已借扫腿之势翻身而起,右手如刀,连续三记手刀劈在三人持棍的手腕上。力道精准,不伤筋骨,只求脱手。 “当啷当啷”几声,三根棍子落地。 从破第一阵到连破三阵,不过十几息时间。 疤脸青年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高手破阵——或是力大势沉硬打硬砸,或是轻功高超游走躲避。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没有华丽招式,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步都像算好了似的,专打你最难受的地方。那些古怪的步伐、精准的关节技、狠辣的打击点,全是他从未见过的路数。 “妖、妖法……”一个弟子捂着手腕颤声道。 陈震站定,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剩下几个不敢上前的丐帮弟子。 “不是妖法。”他开口,声音平静,“是科学,是训练。” 他弯腰捡起地上—根齐眉棍,双手一握,摆了个极简单的起手式——不是任何传统棍法的起手,而是现代棍术训练中的“中段戒备势”。 “你们的阵法,”陈震缓缓道,“讲究配合,讲究变化,讲究以多打少。这很好。” 他顿了顿,棍尖指向众人:“但你们每个人出手前,肩膀会先动;踏每一步,重心会先移;每变一招,呼吸会乱一拍——这些,全都是破绽。” “而我学的,”他手腕一抖,棍子在空气中发出“呜”的一声锐响,“是怎么用最少的时间、最直接的路径、打击最有效的部位,让对手失去战斗力。” “这不比你们的阵法高明。只是……学的东西不一样。” 他看向庙门,声音低了些:“你们布阵是为了‘困住’我。而我学这些,是为了在不能杀人的时候,还能完成任务。” 风卷着火灰掠过。 剩下的丐帮弟子们握着棍子,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看着这个站在庙门前、浑身浴火却眼神清澈的男人,第一次对自己的看家本领产生了怀疑。 疤脸青年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住手!!” 炸雷般的吼声传来。 冯老七带着七八个净衣派汉子冲过来,铁尺在手,满脸怒容:“都他妈的住手!!” 他冲入阵中,铁尺左右开弓,“啪啪”两声抽翻两名带头弟子:“眼睛瞎了?!南菩萨在里头救人!你们倒来拆台?!” 疤脸青年指着庙门,声音发颤:“冯长老!他们在割鹿长老的喉咙!我们亲眼看见——” “看见个屁!”冯老七一脚踹过去,“老子就在外头!南姑娘是在救命!再啰嗦,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 污衣派弟子们愣住。 冯老七喘着粗气,铁尺指向火海:“看么事看?!火还冇灭!是汉子的,跟老子救火去!陈兄弟,你也来!” 陈震收势,看向庙内。 厢房门推开一道缝,南婉儿的声音传出,平静如初:“陈教官,你去帮忙,我这儿快了。再有半刻钟就好。” 陈震点头,将棍子扔还给原主,对那疤脸青年道:“半刻钟后,你们进去看——若鹿长老死了,我偿命就是了。” 说罢,与冯老七、净衣派汉子一同冲向火场最猛处。 九、抢时间 此刻,三筹人马正在与时间赛跑。 冯老七站在关帝庙东墙外,看着迎面扑来的火舌,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火已烧到庙前街。距离不过二十丈,中间隔着三间民房,都是木结构,沾火就着。 “泼水!拆屋!”冯老七嘶声下令,“老子今天就是拆光半条街,也不能让火碰关帝庙一块瓦——南菩萨在里头!” 净衣派汉子们抡起铁锤、撬棍,疯狂砸向那三间民房。瓦片纷飞,梁柱倒塌,尘土飞扬。另一队人提着水桶,将拆下的木料浇透,拖到远处。 陈震加入其中。他不用工具,徒手就能掰断碗口粗的房椽,力气大得让丐帮汉子咋舌。 “兄弟,好身手!”一个净衣派汉子喘着粗气赞道。 陈震摇头:“快拆。风向不稳,火随时可能变向。” 话音刚落,一阵旋风卷来,火星如雨点般洒落。一片燃烧的茅草飘过关帝庙屋檐,落在西厢房顶上。 “上房!快!”冯老七吼道。 陈震一个箭步踏着断墙跃上屋顶,脱下外衣扑打火苗。下面人递上湿麻袋,他接过,将冒烟处死死捂住。 厢房内,油灯忽明忽暗。 南婉儿缝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鹿长老颈前固定着一截芦苇管,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仍昏迷,但胸廓起伏平稳,脸上那层死灰色已褪去些许。 吴大夫用煮过的纱布轻轻擦拭切口周围的血迹,手终于不抖了。 “南姑娘……”老大夫声音发颤,“老夫行医三十年,今日方知,医道无界。您这一刀,开的不只是气管,还是老夫这双老眼啊。” 南婉儿用酒精擦手,笑了笑,笑容疲惫却明亮:“吴大夫过誉了。若无您与弟子帮忙按住,我一个人做不来的。” 窗外传来呼喊声、拆屋声、火焰噼啪声。 南婉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火光映亮她的脸。她看见陈震在屋顶扑火,看见冯老七指挥汉子们拆房挖沟,看见污衣派、净衣派的人混在一起,扛木料、递水桶——这一刻,没有派别之分,只有一群人在拼命守护这座小庙。 她忽然想起刘三元老说过的话:“医学救不了世界,但能让人看见,人本该怎么对待人。” “风转了!转东了!” 有人惊呼。 江风毫无征兆地转向,原本向西蔓延的火舌猛地掉头,扑向刚刚拆出的隔火带! 更糟的是,关帝庙西侧原本安全的后街,此刻成了火路正前方! 冯老七脸色大变。 西侧是片老宅区,房屋密集,多是竹木结构,一旦烧起来,火势会比东侧猛数倍。而他们刚刚把人力都调到了东侧拆房! “分一半人去西边!快!”冯老七嗓子已哑,“拆!给老子拆出一条十丈宽的隔火带!拆不完的,浇透水!” 陈震从屋顶跳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冯长老,西边交给我。你守住东侧,绝不能让火过街。” “你一个人——” “够用。”陈震抄起一把斧头,冲向西门。 他冲进西街,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整条街已陷入火海,热浪扑面,呼吸都灼痛。两侧房屋熊熊燃烧,不时有烧断的梁柱轰然倒塌。 不能退。 他抡起斧头,砍向街口第一间屋子的承重柱。木屑飞溅,火星迸射。砍了十几下,柱子断裂,半边屋顶塌下来。 他闪身避开,又冲向第二间。 手起斧落,虎口震裂,血渗进斧柄。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一条必须挖出来的生路。 一个污衣派汉子拖着水桶跑来,见状也抡起铁锤加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渐渐有十余人聚过来,没人说话,只有砍砸声、喘息声、火焰咆哮声。 一条狭窄的、歪歪扭扭的隔火带,在火海中艰难地向前延伸。 十、新生 庙门推开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南婉儿满脸疲惫,眼眶深陷,手上、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但她眼睛清亮,像被这场大火淬炼过的琉璃。 “人救活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庙前所有人浑身一震。 鹿长老被抬出来,躺在门板上,颈前缠着洁净的纱布,那截芦苇管固定在纱布外,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仍昏迷,但脸上有了血色,那只独眼闭着,眉头不再紧锁。 “他外伤不重,好好将息休养吧。喉咙水肿消退以后,我会来给他做拔管缝合。”南婉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景象震撼:以关帝庙为中心,方圆两条街已成焦土废墟。烧黑的断墙如怪兽的肋骨刺向天空,未燃尽的梁木冒着缕缕青烟,地面滚烫,踩上去能烫起泡。 唯有关帝庙孤零零立在废墟中央。檐角熏黑,瓦片碎了几处,但主体完好,像怒海中的孤岛。 冯老七一身焦黑,绸衫破成布条,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燎泡。他瘫坐在庙前石阶上,铁尺扔在脚边,呼哧呼哧喘气。 他身后,污衣派、净衣派弟子或坐或立,挤满庙前空地。人人脸上烟灰血污,衣服破烂,有的带伤,有的虚脱。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板上的鹿长老身上。 那个半个时辰前还被宣判“冇得救”的人,此刻胸膛平稳起伏,活着。 寂静持续了几息。 一个污衣派的年轻弟子——正是昨晚那个抱着破包袱抱怨的青年——忽然“扑通”跪了下来,朝着南婉儿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触地,咚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污衣派弟子们如海浪一般陆续跪下,净衣派的汉子们互看一眼,也纷纷抱拳躬身。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 冯老七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一步一瘸地走到南婉儿面前,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女子个子只到他肩膀,身形单薄,此刻站得笔直,像废墟里长出来的一杆青竹。 冯老七忽然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再抬头时,声音沙哑却洪亮: “南姑娘,今日老子服了——不,是我们丐帮,全服了!” 他转身,对着满场丐帮弟子吼道: “都听好了!这位南菩萨,是我们丐帮的恩人!是我们武昌的恩人!从今往后,她的命,就是咱们的命!她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人群发出低沉的应和声,像闷雷滚过废墟。 冯老七转回身,压低声音,只用南婉儿能听见的音量道: “姑娘,你们要去武当山的事,我们也晓得。武当山那场武林大会……放心,丐帮别的冇得,人是蛮多的。届时如有兄弟在场,但凡需要搭把手、递句话——丐帮,必会襄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凝重: “还有一事……朝廷的人已经盯上你们了。昨日煽惑污衣派闹事那个疤脸小子背后,有个生面孔,跟着个走方郎中过来的。人呢……是在火场里‘不慎’冇了,但是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冯老七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南婉儿手中。 南婉儿低头,掌心是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阴刻着篆字:北镇抚司。 她心头一凛。 冯老七继续低语:“万事……一定要当心。这趟武当之行,水比你想的深。” 南婉儿将铜牌攥紧,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多谢冯长老提点。” 她抬眼,望向废墟中那些烧伤的、呛伤的、无家可归的人。晨曦刺破烟霾,照在他们黝黑疲惫的脸上,也照亮他们眼中某种陌生的、微弱的光。 那不是感恩,不是崇拜。 而是一种……隐约的觉醒。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条“贱命”,原来也是有人愿意拼死去救的。 南婉儿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火是怎么着的,或许已不重要。” “但请诸位记住——人命不是草芥。今日我救一人,是希望来日诸位也能救一人。这般世道,若连咱们这些活在泥里的人都互相践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就真没活路了。” 晨光终于完全撕开夜幕,照在她染血的医疗背心上,照亮那些缝合口袋、止血钳、剪刀的轮廓,也照亮她清瘦却挺直的脊梁。 鹿长老躺在门板上,在晨光中缓缓睁开了那只独眼。 浑浊的眼珠转动,艰难地聚焦,终于落在南婉儿身上。 他努力抬了抬唯一能动的手——那只手缠满纱布,指尖焦黑——朝着南婉儿的方向,轻轻拱了拱。 一个简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抱拳礼。 然后,独眼里滚出一行浑浊的泪,顺着焦黑的脸颊,淌进纱布。 废墟无声。 只有晨风穿过焦木,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一场大火,烧毁了小半个武昌城,烧出了千百流民无家可归。 却也烧出了一群曾经互相鄙视、互相算计的人,此刻站在一起。 烧出了一群谁也没想到的盟友。 (第十一章 祝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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