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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武侠】【社会】新精武江湖路@1634——群侠闹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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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29 14:34 编辑

第三十六章:修罗(上)


一、骚乱
夜风卷过紫霄宫前的石坪,将十余盏灯笼吹得猎猎作响。
军报是亥时送到的。那锦衣卫军校盔歪甲斜,扑跪于地时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闷响如捶革鼓。他张口第一声便破了音——“郧阳城破了”——此后的话便淹没在各派掌门骤起的惊呼中。
陈震站在擂台上,静静的看着陆文钊慌乱的模样;看见台下那些方才还在为太极与髡贼怪招惊呼的江湖人,脸上惊色尚未褪尽,新的恐惧已如寒潮漫上来。
“献贼用了邪火……”那军校伏地,声音发抖,“城门烧穿……参将大人……殉国了!”
“贼兵锋南指,距此地不足五十里!”
五十里。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被当胸塞进每个人的衣领里。
“诸位——”陆文钊霍然起身,但他的话才出口,已有七八个掌门同时离席。
“陆大人!”说话的是个老派掌门,陈震不认得他,只见他须发皆白,拱手时双手抖得厉害,“郧阳既破,襄阳亦危,敝派弟子尚在均州,容老朽先行告退——”
“是啊陆大人,献贼可不认得什么武林大会!”
“我等随朝廷剿过寇,那流贼过境如蝗虫,岂是说挡就能挡住的——”
又一人已提了兵刃,转身便往山下走。
“站住!”陆文钊厉声道。
那脚步声顿了一下,却未停。
陆文钊的嗓音陡然拔高:“莫慌乱——朝廷自有主张!”
这四个字像油锅里泼进一勺水。
“自有主张?”一个青衫汉子蓦然回身,陈震记得此人方才还替雪刀门喝过彩,“陆大人,敢问朝廷的主张,是要我等在此等献贼来砍头,还是——”他扫了一眼紫霄宫后隐约晃动的甲光,“还是陆大人早就在此设了伏,要将我等一网打尽?”
此言一出,石坪上陡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山风吹过的呜咽声。
陆文钊没有答话。
但紫霄宫后已经密密的举出一层火把,已有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细密如蚕食桑叶。
那是埋伏在殿后的战兵。
江湖人也不是傻子。
“陆大人!”一个老尼姑的声音尖锐如裂帛,“刺杀之事,我等并不知晓啊!”
“对,那是武当的小子干的,与我等何干!”
“陆大人这是要灭口么!”
“姓陆的,你说话!”
刀剑出鞘声越来越多。石坪上,江湖人已本能地结成防御圈子,背对背,兵刃朝外。那些甲士也从紫霄宫后、碑廊两侧、古柏林中点着火把现身,弓弩上弦,枪尖压低。
火光照在无数张绷紧的脸上,照在无数双瞪圆的眼睛上。
一场血腥厮杀,迫在眉睫。
陆文钊站在那圈剑拔弩张的正中心,额头冷汗滑过眉骨,悬在睫毛上颤了颤,他不曾抬手去擦。
他怕那一抬手,会泄露他此刻心中早已翻涌成海的慌乱。
陈震看着他。
也看着那些脸上肃杀之气横溢的士兵、还有那些方才还在为比武胜负争得面红耳赤的江湖汉子——此刻他们面如死灰,像一群被围猎的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二、演说
“自有主张……”
陈震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场的剑拔弩张。
他冷笑了一下,唇角那点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疲倦。
“这姓陆的,看来也不是个可以为将的料子。”他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陆文钊的转头看了这个他刚颁发金牌的“武林盟主”。
但陈震没有看他。陈震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朝夜空一指。
紫霄宫前,百十双眼睛下意识跟着他的指尖向上望去——
云鲸号的侧面,一扇舱门无声滑开,一卷绳梯如游龙探水,自数十丈高空笔直垂下,落点精准,距陈震不过三步。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看不懂这髡人师傅是什么路数。这天上的大黑影瞪着明晃晃的两个大眼睛,发着惨白的光,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蚂蚁。
陆文钊暗地里捏了一把汗,是了,髡贼竟然有了腾云驾雾,暗夜翔天的坐骑!此事从古至今,闻所未闻,只怕是山上山下那一彪兵马,是拦不住他们了!
不过此刻他也不敢擅自行动,这天上的大黑影不知何时来的,竟然无声无息。万一再有髡贼的火铳兵往下发些炮火,怕是这紫霄宫前,不复有活人也。陆文钊想到这里,暗自往紫霄宫殿前立柱的阴影处暗自悄声一步一步的滑过去。
“南姑娘,”陈震侧头,“你先上。”
南婉儿怔了半息,旋即抱紧医疗挎包,握绳攀登。她身手不比武人矫健,但动作稳而快,衣袂在夜风里翻飞如一羽白鸽。
“司马兄弟,”陈震又看向身旁那个沉默的汉子,“你也上去。”
司马求道望着那卷绳梯,又望了一眼紫霄宫前那群仍跪伏在地的武当弟子——道玄子仍未起身,脊背僵直像个石像一般。他没有说话,握了握腰间剑柄,攀绳而上。
陈震是最后一个。
他握住绳梯最末一级时,脚已离地三尺。他低头,看见陆文钊铁青的脸,看见道玄子跪伏的背影,看见火把丛中无数双望着他的眼睛——惊恐的、犹疑的、仇恨的、茫然的。
他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
于是他开口了。绳梯一寸一寸升高,他的声音也一寸一寸拔起,不高亢,不激昂,像在说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
“陆大人。郧阳城破,生灵涂炭者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
“今天的武林大会,武艺上,是我陈某赢了。”
他掂了掂腰间那面“武林盟主”金牌。金光一闪。
“但是,千秋史册在上,万方黎庶在下——”
他的声音陡然清朗如裂帛:
“这个要用来‘平寇’的武林大会,我们大家,都输了。”
陆文钊:“髡贼大胆——!”
陈震没有理他。
他低头看着那面金牌,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什。
“依小可看来,寇在何处?”
他抬起眼,扫过紫霄宫飞翘的檐角,扫过山下隐约的火光,扫过陆文钊铁青的脸,扫过道玄子僵直的脊背,扫过那些仍在夜色中猎猎飘扬的各派旗帜。
“寇在人心。寇在倾轧。寇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楔进木头里。
“寇,在两京十三省一张张吃人的大嘴里。”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投向东北方——那里千里之外,是紫禁城的方向。
“说不好,就是在那千里之外的金銮殿上——”
他停顿了一下。
“也有一张吃人的嘴。”
夜风灌满他的衣袍。绳梯仍在缓缓上升,飞艇腹部那扇舱门越来越近。
“要平寇,岂是一场武林大会就能办到的?”
“大胆——!”陆文钊从柱子后面迈了一步出来,指着半空中的渐渐远去的身影大骂,声音已近嘶裂,“悖逆狂乱之髡贼,安敢谤君!安敢——!”
但他没有说完。
飞艇已经开始爬升。庞大的黑影转向东南,舱门像一只缓缓合拢的眼睑。
陈震低头看了陆文钊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嘲弄,甚至没有胜利者的矜骄。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像悲悯的东西。
“陆大人,”他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还是先考虑如何从武当带着这一众人脱身吧。”
他抬手,将那面金牌轻轻一掷。
金光划破夜色,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当啷”一声。
金牌稳稳落在陆文钊脚边,在他靴前三寸处打着旋,火光映着“武林盟主”四字,忽明忽暗。
“山下的兵马,怕是已经要和献贼交上手了!武当山上,想要你性命的,还不知道有谁!”
绳梯已收尽。飞艇舱门合拢。
夜空中,那庞然大物熄灭了探照灯,像一条巨鲸沉入墨色海洋。
“这块破牌子——”
最后一句声音已很遥远,却被夜风清晰地送回来:
“就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三、索命
紫霄宫前,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人群如溃堤之水。
“走!快走!”
“护着老弱,往山下冲!”
“莫挡路——!”
刀剑碰撞声,甲胄摩擦声,伴随着男人低沉的喝骂。
陆文钊站在那片溃乱的漩涡中心,背上的冷汗已浸透中衣,冰凉一片。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面金牌。
火光映在上面,闪闪烁烁,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放箭!”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波弓箭伏兵,尽管声音干涩如砂纸,他还是指着天上的黑影喊道,“别管那批跑路的草莽,放箭——!把天上那髡贼的妖物与我射下来——”
锦衣卫军校们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手弩。
弓弦震响如暴雨击瓦。百十支箭矢离弦而去,扎入夜空中那片已经远去的黑影——然后,被山风一卷,飘飘摇摇,七零八落,如秋日落叶,没入武当山的沉沉夜色。
陆文钊此行伏兵,带的都是手弩软弓。劲力是不够的。
他盯着那渐远的黑影,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像卡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几乎窒息。
这时,一个青灰道袍的身影从他身后缓步上前。正是道玄子。
他方才一直跪伏在地。此刻起身,膝上沾了尘土,袍摆有压出的褶痕。他走得很慢,步履沉重如灌铅一般。
他没有说话,径自进了紫霄宫。
片刻后,他双手捧着一只长匣出来。
那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云龙纹,匣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天启三年御赐。
道玄子单膝跪下,将长匣呈至陆文钊面前。
匣盖已开。里面卧着一张铁胎弓,一壶金镞箭。弓背镶玉,弦丝如银。天启皇帝南巡武当时,将此弓赐予白石道人,以彰其忠勇。
道玄子的声音低而平,像念诵早课经文:
“此物为先皇御赐。请陆大人依此物平髡。”
陆文钊低下头,冷冷看着他。
火光在道玄子脸上跳动,却没有照亮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垂着,眼睑低敛,像两扇紧闭的窗。
“你武当的事,”陆文钊一字一顿,“事后本官再议。”
道玄子深深拜下。
额头触地。脊背躬成一张弓。臀撅着老高。那不是道士叩拜的仪轨,是罪囚伏法的姿势。
“大人明鉴。”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而沉,“我武当,乃大明之人。蒙历代皇恩。通髡通贼谋逆之说——”
他停顿了一下。
“皆为谣言。”
陆文钊没有看他。
他伸手取弓。
那弓比寻常硬弓更长,入手沉如生铁。他试了试弦——八石。他在北镇抚司历练时,见过最好的弓手也只能开六石。
他屏退左右提灯笼的校尉。
“熄了。”
“大人,这夜黑——”
“熄了。”
灯笼一盏一盏熄灭。紫霄宫前只剩火把残光,昏黄如将熄的炭。
陆文钊眯起眼,让自己的瞳孔适应黑暗。
然后他张弓搭箭,弦如满月,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是一个阿修罗的怒像。
弓背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良木与牛筋被压至极处时濒临断裂的呻吟。他的臂肌绷紧,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卸力。
箭尾系了绳索。绳索的另一端,被战兵飞快地捆在紫霄宫正殿门前的朱漆立柱上。
他瞄准夜空中那最后一点正在缩小的黑影。
飞艇。那是髡贼的飞艇。
他沉静的屏了一下呼吸,断然松手。
箭离弦那一瞬,弓弦震响如霹雳。金镞箭撕裂夜空,带着绳索,如追命无常的铁链,直扑那庞大的巨影而去!
道玄子仍跪伏于地。
他听见箭矢破空声。
他没有抬头。

四、告别
陈震踏进吊舱时,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夜风与远处的喧嚣一并关在门外。
吊舱内灯火昏黄。崔汉唐正站在舵室调整燃烧器,隔着铁板传来煤气喷口的呼呼声。南婉儿靠窗坐着,药箱抱在膝上,脸色发白,但眼神已稳下来。司马求道靠舱壁而立,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而正对着舱门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午木。
临高政治保卫局主任。
他还是像平时一样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双手平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如军校。舱内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些几十年来刻在眉间与嘴角的沟壑照得分明。
他微微颔首。
“任务完成得很好。陈震同志,辛苦了”
没有多余的褒奖,没有热切的慰问。只有这一句,公事公办,如批阅一份呈文。
但陈震知道,这已是午木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他点了点头,寻了处空位坐下。方才那十场比武——尤其是与道玄子的那一场——几乎耗尽了体力。此刻坐下,他才觉出浑身肌肉都在细细颤抖。
“其余人等也是好样的。”午木的目光缓缓扫过舱内众人,在南婉儿脸上停了一瞬,在司马求道脸上也停了一瞬。没有特别停留,也没有刻意回避。
“接下来该飞回襄阳。”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怀表,弹开表盖,借着灯光看了看,“按时间算,一个时辰后,那边的撤离计划也要开始了。飞艇需要接应好坐热气球上来的三人。”
他合上表盖,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卓一凡坐在吊舱最靠窗的角落,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临时换上的归化民短褐,此刻头发只用一根粗布条束着,散落几缕覆在额前。他抱膝而坐,目光穿过舷窗,望着舱外那片已缩成模糊光影的武当山。
灯火。飞檐。古柏。
他前半生的一切。
他忽然开口:
“到了襄阳练姑娘会上来么?”
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午木看着他。
那目光既不温和,也不严厉。只是看着。像在衡量一道尚未解出的题。
然后他说:
“她有她的任务。”
顿了一顿。
“这飞艇也装不了这么多人。”
卓一凡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钉在那片渐远的光影上。
“等大家到了武昌会合,”午木的声音平稳如常,“一起回临高去。”
他停了停。
“练霓裳同志已经是坚强的战士。你不用担心,她一定能完成任务,胜利归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鼓励,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加了一句,很平淡的一句。
“她现在,可比你强多啦,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卓一凡的肩头轻轻震了一下,他没有答话。
舱内沉默了几息。只有煤气燃烧的呼呼声,飞艇发动机的低沉嗡鸣,以及窗外夜风的呜咽。
然后卓一凡动了。他慢慢从座位上滑下,双膝着地,跪在冰冷的舱板上。面向舷窗外那片越来越小的光影,那片他生活了前半生的山峦。
他低下头,额头触地。
一下。
他直起身,又俯下去。
第二下。
第三下。
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额骨撞在舱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肖弟子卓一凡——”他顿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他用力咬住下唇,咬得几乎渗血,“感谢武当十数年来的养育与授艺之恩……”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就此别过——”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滚过脸颊,滴落在舱板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仍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舱板,肩头剧烈起伏。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拼命压制那些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
南婉儿别过脸去。
司马求道仍靠舱壁而立,袖中的双手,缓缓攥紧了。
陈震看着卓一凡的脊背,那曾经挺得笔直如松的脊背,此刻蜷成小小一弓。
他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没有言语可以安慰一个正在亲手杀死自己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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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29 14:35 编辑

第三十六章 修罗 (下)
五、某家去了
飞艇猛地一晃。
那一晃来得毫无预兆,像巨鲸被鱼叉刺中,整条船身都在剧震。舱内的杂物哗啦啦滑落,南婉儿的药箱从膝上滚下,陈震下意识扶住舱壁。
卓一凡跪在地上,一脸错愕。
他以为是方才那三个响头磕得太用力,磕得飞艇都晃了。
但他很快知道不是。
因为崔汉唐的声音从舵室传来,罕见地失了从容:
“不好——船尾有东西挂住了!”
午木已起身,动作快如猎豹。他几步抢到舷窗前,一把推开窗扇,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灰布短褂猎猎作响。
“探照灯!”他低喝。
陈震扳下开关。
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空,齐齐射向船尾。
所有人都看见了。
吊舱后尾的护板上,一支金镞箭深深别在船尾钢骨上。箭羽仍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箭尾系着三股手指粗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绷得笔直,如一条毒蛇,向下方延伸,没入紫霄宫前的夜色。
探照灯光束追随绳索而下。
紫霄宫正殿,朱漆立柱,绳索正死死捆在柱上,打了死结。而柱旁,七八个战兵正牵来驮马。马的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焦躁地刨动。有人正将绳索的另一头套上马鞍。
他们要把飞艇从天上拉下来。
“好你个陆文钊……”陈震喃喃。
他没有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那里正是练霓裳丢的那一把左轮,子弹只打了一发,是元真试枪时打的。
枪已出套,手指搭上扳机。
他抬手瞄准那根绳索——
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的手腕。
是崔汉唐。
这个平日里笑眯眯、总爱拿道士身份插科打诨的元老,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他的手劲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
“不能开枪。”他说。
陈震:“那根绳子必须断!”
“我知道必须断,”崔汉唐一字一顿,“但不能用枪。”
他盯着陈震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这飞艇是煤气热力驱动。除了核心发动机舱,其余地方严禁明火。方才一阵乱箭,仪表虽然没显示漏气,但谁敢保证管路没有擦伤?”
他顿了顿。
“此时开枪——哪怕一粒火星——”
他咽了一口唾沫。
“都有引发爆炸的可能!”
夜风从敞开的舷窗灌进来,冷得像刀子。远处,驮马已套好绳索,战兵扬起鞭子。
第一鞭。
马匹发力,绳索陡然绷紧。
飞艇又是猛地一晃。
第二鞭。
陈震握枪的手垂了下来。
他盯着那根绷如弓弦的绳索,盯着那些正在将飞艇一寸一寸往下拖的驮马,盯着紫霄宫前那道跪伏在地的青灰身影。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想不到髡人的火铳,也有如此不便宜的时候。”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陈震蓦然回头。
司马求道不知何时已从舱壁边走到了舱门前。他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扇紧闭的舱门。
探照灯的光从舷窗斜照进来,在他背影上勾出一道银边。
陈震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搭在舱门闩上,动作很慢,很稳。
“司马兄弟——”
司马求道没有回头。
他只是转过头——仅仅侧过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有灯光映出的淡淡笑意。
那不是慷慨赴死的悲壮,那是做完一件该做之事后,放下担子的释然。
“诸位替我报了辽阳一城军民的仇。”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此大恩,某家尚未得报。”
他顿了顿。
“但愿诸位回到琼州,如前一般善待百姓——”
他的声音里没有祈求。没有托付。没有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心愿。
“让大家都过上一个太平年。”
他推开了舱门。
夜风像千万把刀子,一齐灌进来。
他站在门边,衣袍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发带松了,前额的碎发扑在脸上。
他没有回头。
“替某家照亮——”他纵身一跃,“这便去了!”
“司马兄弟——!”
陈震伸手想把他抓回来。飞艇被驮马拉得猛地一晃,他的指尖擦过司马求道的衣袖。
只是一缕布。布从他指缝滑走,像握住一把流沙。
六、求道
探照灯的光束疯狂追逐那道坠落的黑影。
南婉儿扒在舷窗口,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窗框的木纹里。她没有喊。她已经喊不出声。
光束终于追上他了。
半空中,那个黑点正在急速下坠。但他没有慌乱。他侧身,扭腰,右臂向后抻开——剑出鞘。
那一剑的光华在探照灯下亮如秋水。
他的怒吼撕裂夜风:
“且看看我的松风剑法——!”
剑锋劈入绷紧的绳索,麻绳应声而断。
断裂的绳索在巨大的张力下弹开,如一条垂死的巨蟒,在空中抽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断口处,千百根麻丝炸开,在探照灯下如漫天的金针。
他握着断绳的一端,借着绳索回弹的巨力,整个人如秋千荡起——划出半个完美的圆弧。然后稳稳落在紫霄宫前的修罗场上,青石板上激起一蓬细尘。
他慢慢直起身。
抬起头。
飞艇正冉冉升空,摆脱了束缚,越升越高,越升越远。舱门已合拢,舷窗的灯火渐渐模糊,像遥远星河中一颗黯淡的星。
他看着那颗星。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对生的眷恋。
只是放心。
他缓缓举起剑,横在眼前。
然后左手握住发髻——那是他前些时日好不容易刚留起来的——剑锋一抹。
发髻齐根而断。
他将那团黑发掷在地上。
然后他摆出起手式。
松风剑法·第一式。
他的声音不高,但夜风将它送得很远,很远:
“某家乃大髡贼司马求道——”他顿了顿,“好头颅在此。”
他的剑尖斜指前方,正对那群围上来的战兵。
他的嘴角仍挂着那抹笑意。
“不知何人来取?”
“司马大哥——”
南婉儿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
但那声音太轻,太碎,刚从唇齿间挤出,便被夜风撕成无数片。她扒着舷窗,看着紫霄宫前那个越缩越小的人影,看着那群如潮水般涌上的战兵,看着那些在火光下明灭的枪尖——
她看见他被第一支枪刺中。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
她看见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他仍站着。
剑还握在手里,剑尖仍指着前方。他的嘴在动,隔得太远,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他的脸。
他在笑。
她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司马求道笑。这个平日不苟言笑、说话做事总像在负着千斤重担的汉子,此刻笑着,像少年人第一次登高望远时的那种笑。
然后他倒下了。
倒下去时,他的脸仍朝着夜空,朝着那已化作星点的飞艇。
他仍是笑着的。
南婉儿的手从窗框上滑落。
她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夜空中再也找不到的人影。
舱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煤气的呼呼声,听见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听见崔汉唐调整航向时铁杆转动的咔咔声。
午木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看一份伤亡报告。
但他开口时,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到了临高。”他停了一下,“给这位同志,在翠岗立个衣冠冢吧。”他转过身,没有再看窗外。
陈震的手仍保持着方才伸出的姿势。他缓缓收回来,握成拳,按在膝上。
他低下头。
“是。”
飞艇飞了一个时辰,窗外,东南方的夜空中,一颗金色的焰火正冉冉升起。
那是襄阳的方向。
七、逃亡
同一片夜空下,二百里外,襄阳。杨草收到了“武当山任务已经圆满完成,郧阳城破,司马求道同志已经牺牲,撤离开始,务必注意安全。”的电文。
何宅后院的石板地上,李天璇蹲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握着一只铁钳,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燃烧器的喷嘴。
煤气从铜管中喷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屏住呼吸,将点燃的火绳凑近。
“嘭。”
淡蓝色的火焰腾起,均匀地舔舐着气囊底部的进气口。
气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李天璇舒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她脸上蹭了一道黑灰,自己浑然不觉。
“成了。”她说。
杨草站在三步外,抱着手臂。
她没有看热气球。她看着院墙外——隔着一道墙,三里外,校场方向的夜空泛着隐隐的红光,那是电石灯的彩光。歌声隐约传来,被夜风揉碎,听不真切词句,只觉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还有多久?李元老”她问。
李天璇绕着吊篮走了一圈,检查系留绳的每一个结扣:“二十分钟。不,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周伯韬处长留下的操作指南,我背了三十七遍。”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不会出错的。”
杨草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特侦队员们正将最后几箱物资抬上马车——武器弹药、胶片、电台、关键的技术图纸。每一箱都用油布仔细包裹,缝隙处塞了稻草防震。脚步声急促而有序,没有人说话。
练霓裳站在大门边的阴影里,她的目光也在望校场方向。
望那片歌声传来的夜空。
杨草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想去看看吗?”她问。
练霓裳没有答。她的下颚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
杨草没有再问,她只是和练霓裳并肩站着,望着那片被歌声照亮的夜空。“年轻真的很好啊——”
一炷香后,李天璇直起身。
“可以了。”
杨草转身。
她亲自将丁丁扶进吊篮。丁丁今晚罕见地没有多话。他一手提着他宝贝一样的摄影机,一手扶着吊篮边缘,动作比平时慢,也比平时稳。
杨草又将李天璇扶进去。
李天璇握住吊篮边缘,低头看着杨草。她脸上的黑灰还没擦,眉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年轻。
“杨指挥,”她说,“咱们武昌见,一路平安。”
杨草点了点头,顿了一下。“我还等着你送的面膜呢。”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李天璇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火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好。”她说,“等咱们一起回了临高,产品出来了第一份我给你亲自送过去。”
杨草没有再说什么,她弯腰,亲手割断了压仓石的绳索。沉重的石块落地,发出闷响。热气球轻轻一晃,开始缓缓升空。
布设好的系留绳在特侦队员的引导下匀速放出,吊篮一寸一寸离开地面。李天璇探出半个身子,朝杨草挥了挥手。
杨草没有挥手。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热气球越升越高,越升越小,像一盏灯,在系留绳的引导下,慢慢飘向校场上空那片灯火通明。
然后她转过身,“金色大焰火,准备吧。”她对练霓裳说。“是时候给天上的同志发信号了。”
练霓裳点头,从厢房墙根搬出那支预埋好的信号焰火筒。筒身有成人手臂粗,半人高,顶部引信盘成螺旋状。
杨草接过火把,她蹲下身,将火把凑近引信。
“嗤——”
金红色的火星沿着引信疾走,没入筒口。
一息。两息。三息。
“嗵——!”
一道金焰破筒而出,笔直刺入夜空。
升至最高点,轰然炸裂。
千万点金芒向四面八方迸溅,如天神打翻了一盘碎金,将襄阳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金芒映在杨草脸上,映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也映在练霓裳脸上,映在她紧抿的唇角。
杨草望着那片正在散落的金雨。
“是时候跟这个江湖说再见了。”她说。
何宅的大门洞开。
杨草跃上前车的御者位,右手抄起缰绳,左手一抖。
“驾——!”
两匹北地良马长嘶一声,铁蹄刨地,拉动着沉重的马车冲出柳枝巷。
练霓裳踞于车厢侧位,双手紧握着她那把活门式长枪。她的目光如鹰隼,扫过巷口两侧的黑影。
没有异常。
第二辆马车紧随其后。第三辆。第四辆,四路车队在巷口分道,各奔东西。
杨草的车队直趋南门。
水路上,她已提前放出两艘空船。船上有桨无帆,舱内堆着压舱的石块和几口空木箱。船底涂了厚厚一层牛油,擦过暗礁时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
她不知道陆文钊会不会派人去堵,她只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只要跑的比陆文钊的哨马快,便是安全无虞。
剩下的,看命吧。
“站住——夜禁时辰,何人出城!”
襄阳南门。守城军校横枪拦路。
杨草一勒缰绳。马车骤停,马匹焦躁地打着响鼻。
她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也不下马,直接掷入军校怀中。
布袋在半空中散开一角,滑出几锭白亮的银边,军校接住,掂了掂,脸色缓了三分。
“郧阳城那边献贼闹得凶,”杨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已有溃兵乱民南逃。我们本来来襄阳做生意,只好南逃避祸。这是通关文牒。”她将一张盖了襄阳府印信的文书递过去。
军校接过,凑近火把看了几眼,又抬眼打量她——灰布短袄,风尘仆仆,眉宇间有赶路人特有的疲惫。他又看了看车厢——堆着箱笼,裹着油布,确是逃难的光景。
“走吧。”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这世道——路上小心流贼。”
杨草一抖缰绳。
马车辘辘驶过瓮城,穿过吊桥,没入城外官道的沉沉夜色。
(第三十六章 修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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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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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发表于 前天 15:42 | 显示全部楼层
诶呦我,还有弓箭射飞艇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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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29 14:33
第三十六章 修罗 (下) 五、某家去了飞艇猛地一晃。那一晃来得毫无预兆,像巨鲸被鱼叉刺中,整条船身都在 ...

司马的落幕太壮烈了,特别有电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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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0:57 | 显示全部楼层
陈震演讲的那段台词的一部分,是不是脱胎于《黄飞鸿:狮王争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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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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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3:35 | 显示全部楼层
AIZ 发表于 2026-4-29 20:57
陈震演讲的那段台词的一部分,是不是脱胎于《黄飞鸿:狮王争霸》

仔细看这个长篇里面90年代电影梗多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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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道要过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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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8:48 | 显示全部楼层
ath 发表于 2026-4-30 00:41
求道要过太平年

黄真:何谓道?司马:道者,黔首所行;一人所行,为一人之道;千万人所行,为千万人之道:曰衣食,曰忧乐。黄真:元老院之道,能得万年太平乎?司马:万年太平,神仙亦求不得。黄真:千年太平,能得乎?司马:千年太平,元老亦保不得。黄真:百年,百年可乎?司马:需跟随,方知晓。
澳宋的先进是全面的,将在一切领域碾压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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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0: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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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1:4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30 11:44 编辑

第三十七章:罗刹(上)
一、车祸
出城五里,杨草略略放松了绷紧的脊背。她正在盘算按这个脚程,天亮前能赶到哪处驿站,不知道快马两日内能不能赶到武昌——若是在这个时间内赶到,陆文钊的追兵,应该是追不上了。
杨草打算舒展一下身体,伸个懒腰,没成想,斜刺里,一匹马车从岔道冲出。
那可不是寻常的“冲”。
那匹马——一匹口泛白沫的北地骟马——已经从岔道土路的尽头狂奔了至少二里地。它的鼻孔张至极限,边缘渗出血丝,胸腹间汗如雨泼,在月光下泛着油汪汪的亮。缰绳勒进它颈侧的皮肉,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它不是在奔跑。
它是在逃命。
或者是被驱策着,逃它自己的命。
赶车人没有打鞭。不需要了。那匹马早已被催逼至极限,此刻全凭惯性与本能在狂奔,蹄声密如暴雨击瓦,在寂静的驿道上炸开。
杨草听见那蹄声时,距离已不足二十丈。
她猛拽右侧缰绳。
“吁——!”
驾辕的两匹马骤受指令,脖颈向右偏转,前蹄扬起,在黄土驿道上刨出四道深深的沟辙。车厢剧烈侧倾,左侧轮毂离地三寸,整个车身向右拧去——
晚了。
那辆马车不是冲着驿道来的。
是冲着她的车轮来的。
赶车人在最后一瞬猛带左侧缰绳。那匹已近脱力的骟马生生拧转脖颈,整个马身向左倾斜,后蹄在驿道边缘踏空,踩塌了半尺土坎,碎土簌簌滚落沟底。
但它没有停。
车轴在前。
铸铁包铜、三寸径粗的车轴,借着整辆马车下坠的势能,像一柄攻城槌——
正中杨草马车的前轮毂。
轰——!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口铜钟被人当胸捶裂。
杨草的马车右侧前轮毂应声变形,轮辐向外爆开三根,断裂的木茬森白如骨茬。整个车身向右前方猛然栽下,左侧轮毂离地一尺有余,车厢内的箱笼哗啦啦滑向右侧,撞得厢板闷响。
那辆马车也没有全身而退。
它的左轮毂在撞击中别进杨草马车的右轮辐条之间,两根辐条生生折断,卡死了轮轴。两辆马车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鹿,鹿角死死绞在一起,谁也挣不开谁。
马匹在嘶鸣。
那匹骟马前膝跪地,又挣扎着站起,口鼻间喷出粗重的血沫。杨草驾辕的两匹马焦躁地刨着地面,脖颈左右甩动,铜勒哗啦作响。
车厢还在晃。
车厢里的箱笼还在滑移,一口木箱撞破厢门,半倾在外,箱盖弹开,里面叠放整齐的技术图纸散落一地,被夜风卷起几张,飘飘摇摇,像冬日的雪。
尘土慢慢落定。
杨草没有动。她双手仍握着缰绳,但缰绳已从掌心滑脱半尺。她的右臂被方才那一下剧震扯得发麻,从肩胛到指尖,像灌了铅。
她盯着对面那辆马车,盯着那匹跪地又起、起而复跪的骟马,盯着那个赶车人。
赶车人低着头,肩头在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
练霓裳的枪瞄准了前方。
她的动作比意识更快——拔枪、开保险、抬臂、瞄准,四个动作连成一气。枪口稳定,指向对面马车的御者位。
“是谁!”
她的声音厉而脆,像一鞭抽在寂静的夜空中。
对面没有回答。
只有肩头更剧烈的颤抖。
练霓裳左手按住车框,一跃落地。靴尖踏在黄土驿道上,扬起一小蓬细尘。她持枪逼近,每一步都很稳,枪口纹丝不动。
三步。
两步。
她看见了。
月光——那迟来的、吝啬的、此刻却偏偏格外明亮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如一道舞台上的追光。
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兰惠,哭泣着的兰惠。
兰惠没有看她。这个女孩低着头,双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肩头在剧烈颤抖,泪珠一滴一滴砸在缰绳上,砸在粗糙的麻绳纤维里,倏地洇开,不见踪影。
但她没有出声,哭泣是无声的。
二、往生咒
撞过来的马车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人,像从地狱最深处爬上来的恶鬼。
“出恭了吗……”那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向佛祖祈祷了吗……”
车厢门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缠满绷带的脸。绷带是旧的,泛着黄褐色的药渍与已干涸的血迹。草药与脓血的腥臭混在一起,像一记无形的重拳,扑向夜风。
“晚上夜游不乖乖上床睡觉的孩子……”
那只露出的左眼,眼球圆滚滚地瞪着,白眼球上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骇人,像两块烧红的炭。
“会被恶鬼叼了去的!”
砰——!车厢门被一脚踢翻。
灭嗔师太踏着破碎的门板,走下马车。
她的右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侧,缠满了绷带。绷带下渗出浅浅的粉色,那是血液和组织液混杂的颜色。
她右手握着剑。剑在月光下闪着凶光,它在无声的咆哮着,渴望着鲜血。
“兰惠。”她的声音低哑如破锣,“你这个差事办得不错。辛苦你了。她顿了顿。
“你走吧,去寻一条活路。”她的目光看着兰惠瘦弱的身板,“恒山派……”
她顿了一下。
“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师叔!”兰惠终于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如桃,“师叔,我、我——”
灭嗔躲闪过她的眼神,扭过头去,看着练霓裳,厉声喝到:
“你们这些髡贼,”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断弦,“手段竟然如此毒辣——还我恒山派四十余口的命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
“早知如此,”她的独眼圆睁,里面烧着火,“当日在襄阳——”
她又踏出一步。
“我便该一剑杀了你!”
练霓裳握枪的手剧烈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灭嗔那张烧烂的脸,,看着那柄在月光下亮得刺目的剑——
她看见的,是恒山派弟子一个个倒在特侦队的枪口下,是观音堂的大爆炸中烧死的一个个女尼,是兰惠从废墟中看到人骨灰烬时脸上那种空洞的、死寂的神情。
杨草从她身后走出来。
一只手,轻轻按在练霓裳握枪的手上,那只手稳定、干燥、有力。
杨草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和:“她不是你能对付的。”
她侧过头,看了练霓裳一眼。
“我来吧。”
练霓裳想说什么。喉间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杨草已经松开手,向前走去。
她走到灭嗔面前五六步处,站定。
月光从云隙洒下,照在她灰扑扑的短袄上,照在她鬓边几根散落的碎发上,照在她平静如水的眉眼间。
“此行人众,”她说,“我是首脑。”
她顿了顿。
“这位师太。这件事,谁错在前,谁错在后——已经说不清了。”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咱们俩,都是血池地狱里滚过来的人。因果业报,不关他人之事。就在此,分个胜负吧。”
灭嗔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没有答话。她的口唇翕动,开始念诵。那声音含混不清,破碎支离,但夜风还是将断续的字句送了过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
往生咒。
她在给自己念。
“哆他伽多夜……”
剑尖抬起。
“哆地夜他……”
她踏步向前。
“正合我意——!”
三、恶战
杨草起手拔枪就射。
没有瞄准。
枪口从腰侧抬起的那一瞬间,子弹已经出膛。
遇近距离突袭,抬枪即射,瞄则迟,迟则死。
灭嗔左眼骤缩。
她看见的不是子弹。
她看见的是杨草的动作,然后预判子弹的路线。
髡贼的火铳比官军的快,快太多。
她前跨一步。向左前方斜跨,同时整个身躯下沉,沉到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根被狂风压弯的竹。腰力带动大臂一剑劈下,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银弧,正中那颗飞来的弹丸。
——叮。
那声音极轻,极脆,像瓷碗崩开一粒米大的缺口。
弹丸从中线齐整整裂成两半,左右分飞。
半片擦过灭嗔右鬓,绷带应声碎裂。
没有血。没有血流出来。
绷带下没有皮肤。
月光直直照在那半张脸上。
鲜红的肌肉束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刚屠宰的牛里脊。淡黄色的筋膜网罗其上,细如发丝,密如蛛网。颧骨处的肌肉最薄,几乎透明,隐约可见下方骨质的青白。
眼眶没有眼皮。
眼轮匝肌的纤维根根可数,呈同心圆状环绕着那只眼球。睫毛烧光了,眉弓烧秃了,整个眼眶像一个被剜去盖子的匣,里面盛着一颗圆瞪瞪、湿漉漉、布满血丝的眼球。
那眼球转动了一下,直直盯着杨草,盯着她手里那支还在冒青烟的左轮。
“被贴身了就完了。”杨草后撤步拉开距离。她右脚掌蹬地,黄土迸溅。她整个人向后滑出三尺,同时左手托住右手腕,稳住枪身,拨动击锤。
咔嗒。
第二发。
轰——!
灭嗔没有躲,她迎了上来,确切说,不是冲,是飘。她的左足尖点地,右足拖行,整个身躯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败絮,以剑尖为轴,画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那颗子弹贴着她右肋飞过,撕裂袍角,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烟迹。
咔嗒。
第三发。
灭嗔矮身,整个人以仆步圆周滑过,地上的砂石被她铲起老高,向杨草飞去。她没有停,她的口唇在动。
“南无阿弥多婆夜……”
声音含混,嘶哑,像从灌满浓痰的喉管里挤出来的。
但节奏稳定。
一个字,一步。
“哆他伽多夜……”
她欺近了半丈。
杨草第四发。
这一发瞄的是膝。
灭嗔没有躲膝。
她躲的是杨草的视线。
她的独眼在与杨草对视的那一瞬间,忽然移开了——移向杨草身后三尺处的虚空。这是剑法中的“移目”,不是真看,是让对方误判。
杨草枪口微滞。
那一发子弹偏离半寸,擦着灭嗔膝盖外侧飞过,犁开裤管,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擦伤。
灭嗔没有低头看伤。
她继续念着:
“哆地夜他……”
第五发。
杨草没有瞄。
她打的是预判——预判灭嗔下一步的落点。
灭嗔果然落向那里。
但她落地的瞬间,左手五指张开,在黄土驿道上猛力一撑,整个人像一只被拍击的皮球,横向弹开三尺。
子弹落空。
灭嗔已近至丈内。
她念:“阿弥利都婆毗……”
第六发。
杨草的枪口压低,对准灭嗔右肩。
这是她这六发中瞄得最稳的一发。
灭嗔没有躲。
她以剑护面,直直撞向枪口。
轰——!
弹丸在极近距离贯穿右肩三角肌。子弹入口只有指尖大,出口却有杯口粗。整块三角肌后束被弹丸带出,撕脱,只剩小指粗的一缕皮肤与筋膜还连在肩胛盂上。那块肌肉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啪嗒落地,在月光下还微微抽搐。
灭嗔的右臂陡然垂落,但她没有松剑,她低头张口咬住紧握长剑的右手小臂,两排牙齿——上十四,下十四,齐根没入皮肉。
血从齿缝渗出,沿着小臂内侧的尺侧沟蜿蜒流下,汇在肘窝,滴落黄土。
她用左手握住剑柄发力。以身形带动残肢手中的剑路,身姿变得更加的疯魔。
她的剑越舞越急,不像是剑法,是像疯魔。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每一剑都以命换命,每一刺都两败俱伤。
杨草腾挪闪躲,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伸手从腰带上取出三发子弹,刚打开弹巢,弹出弹壳。灭嗔一剑横扫过来,她只得向后一跳,空中只来得及装进一发子弹,另外两发都掉到了地上。
她抬眼一看,灭嗔身上的绷带也渗出大量粉红和浅绿的颜色,她也是在搏命。
就是不知道是老尼姑的身体先崩坏,还是说她的剑先到了。
四、求活
练霓裳盯着兰惠。
从第一眼认出那是兰惠开始,她就盯着她。
盯着那双泪流满面的眼睛,盯着那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脸,盯着那个瘦削的、缩在御者位上微微发抖的身影。
枪口已经垂下去了,但她没有收枪。
她的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抬枪”的姿势。
兰惠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望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望着手背上那一片洇开的、边缘渐渐干涸的泪渍。望着缰绳磨破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裂口,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是哭得太久、窒息太久、终于能呼吸时那种痉挛性的、无法自控的喘。
每一口吸气,她的肩胛都高高耸起,像溺水者把头探出水面。每一口呼气,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塌陷下去,像体内有什么支撑着她的东西正在一节一节断裂、崩塌。
她喘了很久。
练霓裳看了她很久。
月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在她们之间那三尺黄土上。照出两道斜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像从未分开过。
练霓裳想说什么。
她应该说什么?
——我救过你两次。
——你知道那两次,我费了多大力气吗?
——你知道我把你从衡州溃兵手里救出来,面对枪口的恐惧吗?
——你知道我在武昌把你从水里捞出来,你的手脚冰凉,我以为我救上来的是个死人。
——你知道我……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悲伤更钝、比愤怒更沉的——无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救过这个女孩两次。
她不想救第三次。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第三次救不活了。
兰惠还在喘。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是平静了,是力气用尽了。那些痉挛性的深呼吸变成细而浅的急喘,像一只被弃在路边、淋了整夜雨的小兽。
她的嘴唇翕动着。
没有声音。
练霓裳看见那道咬在下唇的牙印。上四下四,整整齐齐,深深嵌进唇肉。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排暗紫色的细痂。
那是要忍多久、要忍多痛,才能咬出来的痕迹?
练霓裳的嘴唇也破了,她自己咬的。
她尝到嘴里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喊”。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用尽了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纤维、每一滴残存力气的——嘶鸣。
“兰惠姑娘——”练霓裳每一个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我救你的命——”
她的声音开始抖。
“不是为了让你干这个的!”
兰惠的肩头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呼吸停了。那一口吸到一半的气,悬在胸腔里,久久没有呼出。
“你该为自己活一回!”
练霓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她只觉得脸上一片温热,顺着鼻翼滑下,滑过嘴角,滑进那些被夜风吹裂的细碎伤口里,蛰得生疼。
“不是为了师门——”
她顿了一下。
“不是为了江湖——”
她又顿了一下。
月光下,兰惠的脊背在微微颤抖。从肩胛骨往下,一节一节椎骨,都在抖。
“你该有你自己的——”
练霓裳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嘶喊:
“人生!”
“不是吗!”
最后三个字破了音,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在将断未断的瞬间发出的锐鸣。
驿道上很静。
远处,灭嗔的往生咒还在念,一字一字,如催命的梵钟。
近处,兰惠没有动。
很久,很慢。
兰惠抬起头。
那个动作用了很久——不是迟疑,是颈椎太久没有这样仰起,每一节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她怔怔地转过头。
像沉在深水里的人,听见遥远岸上的呼唤,挣扎着浮上来,睁开被水糊住的眼,想看清是谁在喊她。
她看见了,练霓裳。
那个髡贼的女警。
那个在衡州,把她从溃兵手里救出来的女人。
那个在武昌,把她从寒夜的江水里捞上来的女人。
那个她连名字都还没正式问过的女人。
她看着练霓裳。
练霓裳也看着她。
月光照在练霓裳脸上,兰惠看见她满脸的泪痕。
兰惠的嘴唇动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想问她“你救了我,可谁来救你呢”。
但她的嘴唇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雏鸟初啼的:
“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用力地、决绝地闭——眼睑紧紧压在一起,压出无数细密的褶皱,睫毛根根倒伏,像暴雨中被压弯的芦苇。
她在做一个决定。
那一瞬,夜风停了。
往生咒还在念,但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杨草与灭嗔的缠斗声还在继续,剑锋破空、子弹尖啸、脚步踏碎黄土——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兰惠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有那句在胸腔里反复回响的话。
你该为自己活一回。
她猛地睁开眼,眼里的水雾还在,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望着很远很远地方的茫然。是望着眼前,望着那个缠斗中的、独眼如鬼的身影。
她张开嘴,用尽这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力气——
“师叔——!”
那声音撕裂夜空。
“我们一起回恒山吧——!”
她整个人从御者位上站了起来。不是缓缓起身,是猛地站起,膝弯撞在车框上,青紫一片,她浑然不觉。
“这仇——”她的双手攥紧缰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我们不报了——!”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咆哮。
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
从来没有。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说话。
为那个她不敢承认、却一直藏在心底的愿望说话——
她想活下去。
想回恒山。
想在春天去后山采蕨菜,在夏天坐在古松下纳凉,在秋天扫满院的落叶,在冬天烧一盆暖烘烘的炭火。
想好好地、像一个人那样地,活下去。
她的声音还在夜空中回荡。
远处,缠斗声骤然一停。
然后——
“啊——!”
那是杨草的痛喊。
兰惠的眼睫猛地一颤。
她看见灭嗔师太的背影——那半边烧烂的、缠满绷带的背影——正压在杨草身上。
那是最后的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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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30 11:46 编辑

第三十七章 罗刹 (下)

五、胜负
灭嗔压在杨草身上。
她右臂已废,左手持剑,全身的力量都贯在那最后一刺上。当她将杨草钉在地上的那一瞬,她自己也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基座的石像,沉重地、不可挽回地向前倾倒。
直到杨草的枪顶住了她的喉咙。
那张没有皮肤的脸,离杨草的左颊只有三寸。
杨草闻到她呼吸里的味道。
不是血腥。不是脓臭。
是一种比死亡更古老的腐朽气息——像深秋林中堆积了四十年的落叶,底层早已沤烂成泥,只有最表面那一层还在风中苟延残喘。
灭嗔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与杨草对视。
那只眼球。圆瞪瞪,湿漉漉,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虹膜边缘有一圈老年性的浑浊环。瞳孔——没有焦点,因为不需要看了。
四十年前,她七岁,师父从逃荒的乱民手里买下她,一碗稀粥换一条命。
四十年间,她练剑,她念经,她杀人。恒山派的剑是可以杀人的剑,恒山派的经是超度死人的经。
四十年后,她在这里,压在一个髡贼身上。
她的剑还在对方肩里,入肉三寸,卡在肩锁关节的缝隙间。她的右手紧握剑柄,只剩一层皮和身体连着,在夜风中晃荡如断线傀儡。
她低头看着杨草。
杨草也看着她。
没有仇恨。
没有恐惧。
两个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修罗场的中央,完成了此生最后一次对视。
杨草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楔进木头的铁钉:
“你慢了。”
灭嗔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困惑。
“慢了啊——”杨草的嘴角牵起一丝弧度,这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老师太。”
她的左手紧握自己的那把爱枪,弹巢里仅有的那一发子弹,而枪口紧紧地贴在了老尼姑的喉咙上。
这是躲不开的因果业报。
灭嗔的手还握在剑柄上。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嘴唇还在动。
往生咒早就念完了。
她在念别的。就三个字,很慢,很轻,像小时候在恒山后殿,跟着师父晚课时,含糊不清地学念第一句经文:
“可……”
杨草扣下扳机。
轰——!
枪口焰在极近距离喷发。
灭嗔的喉部皮肤在十分之一秒内碳化、卷曲、焦黑如纸。
子弹从颈前正中线穿入——甲状软骨与环状软骨之间的缝隙,没有任何骨骼阻挡——从第七颈椎左侧穿出,炸开一个杯口大的创洞。
血,碎骨,气管断端的白色软骨,一并喷出,溅在杨草左手上,溅在后面的草地上,溅在灭嗔自己胸前那件破烂的、烧焦的、血迹斑斑的尼袍上。
灭嗔的身体向后仰倒,就像一袋倾倒的粮食。后脑磕在黄土驿道上,发出一声闷响。如熟透的瓜从藤上坠落。她的眼睛还瞪着,瞪着夜空,瞪着那轮终于从云层后露出全脸的月亮。
月光照进她失去眼睑的眼眶,照在那颗迅速散开瞳孔的眼球上。虹膜的褐色正在褪去,像退潮后露出的沙地。
她的嘴还张着,下颌松弛。喉间残余的气流挤过撕裂的声门,发出三个残缺不全的音节:
“可……”
第一个音节,气流从左侧的破口漏走大半。
“……惜……”
第二个音节。气管已经完全塌陷。
“……了。”
第三个音节,只是口型。没有声音。
那双老眼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右肩那块仅剩皮骨相连的肌肉,在倒地的瞬间彻底撕脱,像一件被丢弃的破旧护臂,落在她身侧的尘土里。她的右手,那只以牙咬臂、至死不曾松开剑柄的右手。
终于松开了。

六、共死
剑还插在杨草肩上,剑柄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练霓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杨草身边的,她只记得马车上有急救包。
警察学校战伤救护课——第三周,第七讲,开放性创伤止血。教官是时袅仁元老,操一口古怪口音的官话,把“止血带”念成“挤血袋”。那门课她考了满分,可是现在她的手在抖。
急救包扯了三下才扯开搭扣。
无菌纱布。绷带卷。三角巾。烧酒瓶。
烧酒瓶的木塞拔不出来。她的手滑。拔了两次。第三次用牙咬住木塞,一拧,噗。酒泼了一半在她自己手上。
她扑到杨草身边。
那柄剑还竖在杨草肩上。
剑身斜斜刺入,剑尖从肩后探出三寸,月光照在那一截银亮的锋刃上,照出上面纵横的血槽,照出血槽里正在汩汩喷出的血珠。
练霓裳握住了剑柄。
“忍着点。”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杨草没有答话。她靠在树干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角的冷汗密如雨泼,汇成流,顺着眉骨滑下,挂在睫毛上,颤了颤,滴落。滴在练霓裳搀扶起她的手背上。
练霓裳深吸一口气。
拔。
剑锋从血肉中抽出的声音,是一种更黏稠、更绵长的——啵。像从深沼中拔出一根浸透的朽木。
杨草没有喊。
她只是用额头更用力地抵住树干。树皮被她的额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老槐树粗糙的纵裂纹在她眉间印下三道血印。
但她没有喊。
一息。
两息。
三息。
她终于吐出一口长长的、压抑到极限的气息。
“……呼——”
练霓裳把那柄剑扔在一边。
剑落在黄土驿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啷声。
她撕开纱布。四层折叠。半瓶高度烧酒,一半泼在纱布上,一半直接浇在伤口。
杨草的脊背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的十指指甲扣进树皮的裂缝,扣进那些坚如铁石的木质纤维里,扣断了两片指甲——她浑然不觉。
她没有喊,她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嗥。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丫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夜风吹散的炊烟,“下手……够狠的……哈”
练霓裳没有答话。她把浸透烧酒的纱布用力按在伤口上。
杨草的肩背又是一阵痉挛。血从纱布边缘渗出。
深红色,缓缓洇开,在灰白的纱布上晕出一朵渐变的、边缘模糊的花。
练霓裳用另一块纱布覆盖其上,开始加压包扎。她的动作很快,甚至可以说是熟练。缠绕。加压。固定。打结。警察学校教的,她一样没忘。
可是她的手为什么还在抖?
杨草靠在树干上,望着练霓裳。
望着她紧抿的嘴角,望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望着她那双明明在抖却依然精准完成每一个动作的手。
“知道……她为什么慢了吗?”杨草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练霓裳没有抬头。
她在缠绷带。第二层。要加压,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真正决胜负的……”
杨草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很淡,像将熄的烛火跳了最后一跳。“是那孩子的那句话。”
练霓裳的手停了,悬在半空。
“那句话……”杨草望着夜空。望着月亮。望着那轮照过恒山、照过武当、此刻正照着驿道一具尸身的清冷的月轮,“让老师太起了求活的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退潮时的浪,一寸一寸从沙滩上撤走。
“她听了兰惠那句话……她想活了……”
“所以她慢了。”
她的目光从夜空收回来,落在练霓裳脸上。
“让她说出那句话的你——”
她顿了顿。
攒了好一会儿力气。
“已经是咱们优秀的战士了……”
练霓裳低下头。
她的嘴唇在抖。下唇那道她自己咬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腥甜,咸涩。
“杨指挥,你会好的。”她的声音发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你别多说话。保存体力。”
她把最后一层绷带压紧,打结。
杨草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却依然平静的脸上。
练霓裳跪在她面前,双手还保持着按压伤口的姿势。她的膝盖硌在黄土驿道上,硌得生疼。
夜风从驿道尽头吹来,吹过散落一地的技术图纸。吹过灭嗔僵硬的尸体。吹过那柄被弃在黄土中的长剑。
剑身反射月光,白亮如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很慢,很轻,像怕惊动熟睡的婴儿。
练霓裳蓦然回头。
是兰惠。她从马车边走来,像溺水者的尸身浮上水面,随波逐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顺着某一道看不见的暗流,飘向她应该去的地方。
她的脸是白的,比月光更白,比杨草失血的脸更白。
她的眼睛是空的,仿佛某样东西被彻底抽走了。
她飘过灭嗔师太的尸体,没有停。她俯下身。跪在灭嗔身侧,跪得很慢。
双膝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她握住剑柄,将灭嗔师太的那把剑稳稳地握在了手里。剑身上还沾着杨草的血,也沾着灭嗔的血。两种血在她的掌心下混合、交融,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练姑娘小心!”
杨草的声音从树干边传来,嘶哑,急切,带着失血者特有的虚浮气短。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兰惠缓缓俯下身去的背影,倒映着她从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边拾起长剑的、无比从容的动作。她想抬手,右肩的贯穿伤却像一记铁钉,把她整个人钉死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她只能用目光去抓兰惠——像溺水者伸出手,去抓一片正从岸边飘远的落叶。
练霓裳的动作比她更快。
她从杨草身侧一跃而起,膝盖在黄土驿道上磕出闷响,整个人几乎是扑向兰惠的方向。她的右手在地上一抄——杨草那支打完六发、弹巢空悬的左轮被她握进掌心。枪柄还是热的,带着方才那场恶战残留的体温。
她举枪指向兰惠,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弹巢上,五孔黝黑,一发已放,没有可以打出的子弹。
“兰惠。”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的衣角正从自己指尖一寸一寸滑脱。“不要做傻事。”
兰惠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灭嗔师太的尸体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像踏在黄土驿道上,倒像踏在一层薄冰上,踏在某个正在迅速碎裂的、她以为可以承载一生的东西上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拖过灭嗔僵直的双腿,拖过散落一地的图纸,拖过那柄被弃置在尘土中、此刻又被她重新拾起的长剑。
“究竟是哪里错了……”她喃喃说道,声音很低。
“仙霞派七条人命……”
她一个一个数。
每数一个,手指便在剑脊上轻轻叩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像小时候数念珠。
“恒山派四十余人的性命……”
她顿住了,手指悬在半空。
“都是兰惠不好……”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哭,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是的。”练霓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剐着夜风的边缘。“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了。
她知道这个孩子要做什么。
她见过那种眼神。在临高,在审讯室里,在那些被押上法庭的、自知罪无可恕的死囚脸上。那是一种彻底放下重担之后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只是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是她的罪吗?
练霓裳想冲上去,想把那柄剑夺下来,想抱住这个她救过两次、却依然被命运拽向深渊的孩子。
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她的枪还举着。枪口指着兰惠,里面没有可以打出的子弹。
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这样无力过。
兰惠没有回头,她低着头,望着灭嗔师太的脸。
“如果没有了兰惠……”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经幡。
“想必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枉死了吧。”
她的双手捧住剑柄,像捧着一炷将要敬奉佛前的香。剑锋对准自己的咽喉。
那动作很慢,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疑。仿佛这个动作在她心里已经演练过千百遍,从仙霞派覆灭的那一天,从她把灭净师太的断剑交给灭嗔师太的那个清晨,从她独自逃出火海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演练。
此刻,终于到了最后一次。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目清秀,下颌尖瘦,常年营养不良的苍白肤色在月下近乎透明。嘴角那道被咬破的结痂,此刻在月光下像一瓣暗红色的落花。
她望着练霓裳,望着这个救了她两次、却连真名字都还不曾正式告知过的髡贼女警。
“这位髡贼的女捕快……”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温柔的东西。
“兰惠我还未曾正式问过你的名字,真名字。”
练霓裳的喉咙剧烈滚动。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个名字卡在喉间,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叫做——”
她的声音碎了。
“练霓裳。”
三个字。每一个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带着胃里翻涌的酸苦,带着她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把心剖出来放在砧板上任人刀俎的痛楚。
“兰惠你听着——”练霓裳的声音陡然拔高。“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几乎是在喊,“不至于的——不至于要寻短的——”
兰惠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拒绝一碗苦药。
“转圜?”她望着练霓裳,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我还有哪里可以回去呢?”
练霓裳答不出来。
兰惠没有等她回答,低下头望着剑锋,月光在刃口凝成一线寒霜。
“练姑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救我性命的恩义——”
她握紧剑柄。
“来生再报。”
练霓裳的瞳孔骤然收缩。
“兰惠——!”
兰惠没有刺,她不是刺。
她是推,绝望的推。
双手握柄,剑尖抵在喉窝,然后——全身的重量向前压去。
那个动作用了不到半息,却像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剑锋没入咽喉,没有喊声,没有惊呼。只有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噗。
像春笋破土,像雏鸟破壳。像十七年前,恒山后殿的屋檐下,一滴融化的雪水从冰棱尖端坠落,打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透明的花。
她还拧了一下,双手用力。剑锋在血肉深处转过四十五度,割开气管,切断食管,划破颈总动脉外鞘——
第一股血从剑身血槽激射而出,在月光下画出一道笔直的红线,射在三尺外的黄土驿道上,溅起一蓬细尘。
第二股血从她口鼻决堤,温热。黏稠。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漫过她苍白的下唇,漫过那道咬破的结痂,漫过她十七年来从未涂过胭脂的、青涩如蓓蕾的嘴角。
她还在看着练霓裳。那眼神,不是告别,是道谢。
谢谢你救我。
谢谢你喊我的名字。
谢谢你告诉我,我也可以为自己活一回。
哪怕只有一回。
哪怕只有这句话的工夫。
她的身体向前倾倒。
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打着旋,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是顺着那阵她等了十七年的风,轻轻落向大地。
落在灭嗔师太身侧。剑还握在她手里,剑柄抵着她自己的胸口。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望着那轮照过恒山、照过襄阳、此刻正照着她十七年人生终局的月亮。
她的嘴微张,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别看。”杨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嘶哑。无力。却带着某种说不清是命令还是哀求的东西。“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她的手抬起来,那只手还在抖,动作很慢,像在深水中划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时间。她想挡住练霓裳的眼睛。
来不及了,她的手悬在半空,离练霓裳的脸只有三寸。那三寸,她够不着了。
兰惠的血喷在练霓裳脸上,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与生命混合的气息。喷在她左颊,喷在她鼻梁,喷在她眼睑。
有一滴滑进她眼角,与她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兰惠的血,哪一滴是练霓裳的泪。
那滴混合的液体沿着她脸颊滑下,滑过那道被夜风吹裂的细小伤口,蛰得生疼。

七、回家
练霓裳持枪的手垂了下去,不是她让它垂的,是它自己坠下去的。
那把枪——杨草的配枪,精钢锻造,胡桃木握把——此刻像灌了铅,像铸了铁,像压着整整一座武当山的重量。
她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滑落,指节泛白。
握不住,从来没有这样握不住过。
杨草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边缘洇出一圈浅粉。失血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但她不能闭眼,她看着练霓裳,看着那半张溅满鲜血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望向虚空的眼睛。她试着活动左臂。剧痛如电击,从肩井沿着整条手臂放射到指尖——但还能动。
她慢慢撑起身体,很慢,每移动一寸,右肩的伤口就像被烙铁重新烫一次。
她站起来,俯身用左臂环住练霓裳的肩膀。
“我好些了,练同志。”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咱们上车吧。”
她把练霓裳慢慢搀扶上车。那具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具空壳。
“武昌的同志们……”她顿了顿呼吸,“还在等着我们会合呢。”
她伸出左手,那双手方才刚刚击毙了一个从血池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此刻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把枪从练霓裳手里收过来,放回腰间的枪套。
枪入套,扣好搭扣,咔。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练霓裳那张半脸血污的脸。
月光照在血迹上。血已经不再热了。它正在冷却,正在凝固,正在变成一层薄薄的、紧绷的膜,牢牢贴在练霓裳左颊上。边缘处已经开始干裂,卷起细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一片深秋的落叶。
“你以后……”杨草轻声问她。“还能开枪吗?”
练霓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驿道边那两具并躺的尸身。
灭嗔。兰惠。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师太的手还保持着临死前握剑的姿势,五指微张,虎口对着夜空。
兰惠侧卧在她身侧,头靠着师太的肩。像小时候练剑累了,枕着师父的膝头打个盹。
她的嘴角还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那不是绝望,是解脱,等待很久,到来很慢。
练霓裳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
杨草没有再问。她望向驿道尽头,月色如霜,铺在黄土驿道上,铺在车辙深深浅浅的印记里,铺在那条通往南方的、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路。
“记住这个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记住这个修罗场里——”她顿了顿,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武当山松涛的气息,带着郧阳城未熄的烽烟,带着四十年前恒山后殿第一场冬雪的记忆,“因为我们死去的人。”
练霓裳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驿道边,望着月光下那两具渐冷的尸身,
望着兰惠手中还握着的那柄剑,望着她自己手背上已经干涸的、属于另一个战友的血迹。
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她没有擦。
她与杨草收拾了掉落的货物,子弹,弹壳,艰难地换掉了马车撞坏的车轮——还好车上留了备件。
她扶杨草上车,自己也爬上去,抄起缰绳。
“她问我她还能回哪里去。”练霓裳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答不出来。”她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
“她哪里都回不去了。而我们,还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驾。”
马蹄声碎。
马车辘辘南行。
驿道边的两具尸身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终于,与月色融为一体。
(第三十七章 罗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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