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议
崇祯七年八月初二,百仞城政治保卫总局会议室。
窗外木棉正开得血红,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长条桌前坐满了人,头顶的吊扇慢吞吞转着,搅动空气中烟草与汗液混合的沉闷气味。
午木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他做这个动作时,会议桌两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他要做出关键决断前的习惯。
“人都齐了?”午木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杨草在左侧首座,面前摊着厚达三寸的卷宗,烟灰缸里已积了四五个烟头。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右侧坐着丁丁。这位临高时报社长今日穿了件浅灰色亚麻短衫,手里转着支镀金钢笔,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他身边是李天璇,女元老抱着一叠图纸,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再往下,是陈震。这个归化民教官坐得笔直,军绿色制服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像军校教材的插图。他身旁空着两个位置——那是准备留给还没到场的其他领导的。
“不等了,开始吧。”午木敲敲桌面,“杨草,先汇报人员评估结果。”
杨草翻开卷宗,声音平板如宣读判决书:
“黄真,华山派大弟子,现羁押于第三看守所。经评估,合作意愿强烈,动机明确——他相好的在临高,还有了他的孩子。可充作向导与中间人,熟悉北方江湖网络,可利用价值甲等。风险:其江湖习气难改,需全程监控。”
“南婉儿,衡山派弟子,现安置在归化民宿舍区。改造程度最深,对元老院提供的‘女子平等’理念接受度极高。识字,有传统医学基础,性格温婉谨慎。建议作为随队医疗辅助及文化观察员。”
“周仲君,同衡山派。物质欲望强烈,迷恋澳洲生活方式。丁元老已与其建立联系,适合作为‘新生活样板’进行展示。需注意其虚荣心可能引发的麻烦。”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
“司马求道,青城派。思想改造进展缓慢,但近期出现动摇迹象。建议继续施压,可利用其传统‘忠义’观念进行转化。”
最后那页纸明显更厚。杨草沉默了三秒钟,才继续:
“卓一凡,武当派。拒不合作,但……有价值。其师门已公开将其除名,若能在武林大会期间恰当‘使用’,可对武当威信造成毁灭性打击。”
“怎么使用?”丁丁插话,钢笔在指间转得更快了,“让他当众忏悔?还是像斗兽一样拉出去展览?”
杨草冷冷瞥他一眼:“丁社长有更高明的建议?”
“哎,别这么严肃嘛。”丁丁笑着摊手,“我只是觉得,这么个标志性人物,光用来打击武当太浪费了。你们看——”他抽出张草图推过去,上面画着个被锁链束缚、却昂首挺立的剑客形象,旁边写着大字标题:《从武林骄子到阶下囚:一个时代的崩塌》。
“可以做系列报道,深度剖析。名字我都想好了,《我的前半生》——可以让他自己写,咱们润色。这可比单纯关着有用多了。”
会议室静了一瞬。陈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丁元老,那是活人,不是新闻素材。”
丁丁挑眉,饶有兴趣地看向这个归化民教官:“所以陈教官认为,该怎么处理?”
“若按元老院的法律,他该受审判、服刑、改造。”陈震目光平视前方,“而不是被当成宣传工具,反复展览伤口。”
“哈!吊死了个青霞给我们添了多大的麻烦。”丁丁拍了下桌子,“杀人容易诛心难。我们现在要打的,就是一场宣传战!武林大会是什么?是江湖人最看重的‘面子’!咱们要在他们的主场,用他们的规矩,把他们的‘里子’翻出来给天下人看!这个时候,你跟我讲程序正义?”
“够了。”午木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住口。
吊扇还在转,影子在地上割出一圈圈明暗。
“卓一凡的事,杨草全权负责。”午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丁社长要报道,可以——但必须等行动结束之后。现在,继续说正事。”
杨草深吸一口烟,继续:“最后是练霓裳。国家警察那边已经完成初步审查,同意放人,但她有‘协助嫌犯’的前科,此次北上算是戴罪立功。其与卓一凡的特殊关系,可作为刺激武当的筹码。”
她合上卷宗:“以上在押五人,构成北上团队的‘待观察’成员。加上我们这边的打擂的陈震、技术支援的李天璇元老、我本人带队,以及丁元老作为观察员,共九人核心团队。另配特侦队员十二人,伪装成镖师随行。”
“阵容豪华啊。”丁丁吹了个口哨,“可我怎么觉得,这九个人里有八个半各怀鬼胎?”
一直沉默的李天璇忽然抬头:“我的设计的扩音体系测试过了。声音失真率还是有问题,在低温环境下噪音混杂会上升15%。给我三天,不,两天——”
“李工。”午木打断她,“装备问题会后再议。现在要确定的是战略目标。”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从临高港出发,沿海岸线向北,划过珠江口、闽江口,最后停在长江中游。
“冬月初一,武当山紫霄宫,天下武林大会。”午木的手指重重点在鄂西北那片群山之间,“江湖各派,朝廷密探,甚至关外、闯献的势力,都会聚集于此。名义上是‘抗髡’,实则是各方在探我们的底,也在互相摸底。”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每个人:
“我们的任务有三。第一,让陈震在擂台上击败所有对手,按照江湖规矩,拿下‘武林盟主’的名号。”
陈震的脊梁又挺直了些。
“第二,只有千日做贼,未有千日防贼,我们需要在这个江湖人最看重的场合,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告诉他们——旧时代结束了。不是劝降,是宣告。”
丁丁的钢笔停了,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第三。”午木顿了顿,“如果有必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为什么结束了。这就是我们这个“精武行动”的意义!”
会议室死寂。窗外的蝉鸣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二、羁绊
散会时已是午后。陈震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陈教官留步。”
是杨草。她靠在走廊窗边,又点了支烟,逆光里看不清表情:“聊聊?”
两人走到楼顶天台。这里能看见整个百仞城——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学堂操场上有孩子在跑步,更远处,博铺港的货轮正缓缓驶入。
“压力很大?”杨草吐了口烟。
陈震沉默片刻,点头:“我学的格斗,是杀人的技术。擂台比武……不太一样。”
“元老们让你去,不是因为你最能打。”杨草转过身,正对着他,“薛子良、北炜他们教出来的特侦队员,哪个不能打?选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旧’和‘新’的接缝。”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是武馆出身,懂江湖规矩,知道他们看重什么。可你又学了现代格斗,明白效率至上,知道旧武学的问题在哪。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陈震望着远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广州那个破败的武馆里,师父总爱在酒后念叨:“咱们这一行,快到头啦。火铳一响,什么功夫都是白搭。”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却要站在全天下武林人面前,亲口说出这句话。
“杨同志。”他忽然问,“如果我们赢了——我是说,真的让江湖人都明白了——然后呢?他们怎么办?”
杨草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陈震老实说,“我在军政学校教课,学员大多是农家子弟。他们学格斗,是为了杀敌立功,为了改变命运。可那些江湖人……他们除了乱斗,杀人,争地盘……还会什么?”
“所以啊。”杨草把烟蒂弹向远方,一点红光划过弧线,“这就是我们要给的答案。打架可以变成体育教员,护院可以变成安保公司,走镖可以变成物流运输——但前提是,得先把‘江湖’这个壳子砸碎。”
她拍拍陈震的肩膀,力道很重:“擂台上的事归你,擂台下的归我们。但记住一点:在武当山,你代表的是元老院。你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说话要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咱们给的,确实是一条给他们的活路。”
陈震深吸一口气,点头。
三、暗室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三看守所的地下审讯室里,正在进行另一场对话。
练霓裳推开门时,卓一凡正对着墙上的水渍出神。两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里的光反而更锐了——那是种困兽般的光。
“有新消息。”练霓裳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武当的英雄帖发遍了天下,冬月初一,紫霄宫武林大会。你师父道玄子亲自主持。”
卓一凡没动。
“另外,”练霓裳顿了顿,“周仲君和南婉儿的身份查清了。周家是东林党,她父亲周堪赓巡按御史正在中原清丈田亩,听说女儿陷在临高,已经向朝廷递了折子。”
“所以呢?”卓一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所以衡山派压力很大。掌门莫长泉为了这事,头发白了一半。”练霓裳在对面坐下,“你猜,如果武林大会上,周仲君自己站出来说‘我愿意留在临高’,会怎么样?”
卓一凡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你们要逼她?”
“不是逼。”练霓裳摇头,“是她自己选的。丁元老给了她两个选择:回衡山,继续当个随时可能被家族拿去联姻的小姐;或者留在临高,去东门市场大世界里找个工作,自己挣钱自己花,临高的好东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选了后者。”
卓一凡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也觉得这是对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错。”练霓裳避开他的目光,“我只知道,在临高,女子能自己选。而在外面——”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淡,“我爹被豪强逼死,我如果不是蒙元老院收留,怕不是也只能逼着给那个王八蛋当个小妾。这世道,女子有几条路能自己选?”
沉默如潮水漫上来。审讯室顶上的通气扇嗡嗡作响,投下的光影在地上缓慢旋转。
“你要去武当山?”卓一凡忽然问。
“嗯。戴罪立功。”
“怎么立功?把我押上去,当众羞辱?”
练霓裳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想起杨草交代任务时的眼神——冰冷,精确,像在布置一次伏击。
“卓一凡。”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犯人0348”,“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坚持的一切都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卓一凡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墙上那道水渍,看它如何在时光里慢慢洇开形状,像幅谁也看不懂的画。
四、货舱
黄昏时分,博铺港三号港口。
黄真站在“破浪号的甲板上,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批木箱吊进船舱。箱子里装的是“特殊货品”——澳洲食品、电木梳子镜子,还有几箱简化字画报。都是要在沿途“使用”的。
尤秀从舷梯走上来,手里拎着个包袱。她已经有些显怀了,走得很慢。她把包袱给边上的国家警察检查了一番,“同志……”她话没说完,那位随行的国家警察已经指了指黄真,点了一支烟到边上抽去了。
“这些你带上。”她把包袱塞给黄真,里头是几件新做的外套,“武当山十月山高风冷,别逞强。”
黄真接过,包袱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孩子出生时……如果我回不来……”
“别瞎说。”尤秀别过脸,声音有点闷,“元老院安排了医生,妇女保健院也备了床位。比我在老家生头胎时强多了。”
她忽然转回来,眼圈红了:“老黄,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她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哪怕缺条胳膊少条腿,都得活着回来。孩子不能没爹。我也不能再……”
黄真喉结滚动。他想起华山玉女峰上那些孤坟,里头埋着多少“江湖豪杰”,他们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有些成了佃户,有些成了乞丐,最好的也不过是接替父亲,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走。
“我答应你。”他说,反手握住尤秀的手,那手很温暖,是家人的手,“等我回来了……咱们去拍那个‘全家福’,就东门市照相馆那种。”
尤秀用力点头,泪终于落下来。
远处传来汽笛声。 “破浪号”要启航了。
五、夜话
是夜,百仞城元老公寓区。
丁丁的客厅里烟雾缭绕。几个元老散坐在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摊着武当山的地形图和参会门派名单。
“我还是觉得太冒险。”说话的是北炜,“九个人深入敌后,就算有特侦队跟着,那也是江湖人的地盘。万一……”
“万一他们敢动手,正好。”午木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我们缺一个正当理由,把影响力推进到长江流域。如果江湖人先破坏规矩,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午木扭过头去盯了北炜一眼,“再说了,就算你不信任你教育出来的陈震,有我们这边的‘元老院的猎犬’跟着,我觉得出不了什么乱子。这次新设计的1634型手枪她用着很合手。”
丁丁窝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晃着杯朗姆酒:“我说各位,别总想着打打杀杀。这次的关键是‘表演’——我们要在紫霄宫搭个戏台,让陈震当主角,唱一出‘新旧交替’的大戏。”
他坐直身子,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你们想想,江湖人最看重什么?面子,规矩,传承。咱们就当着全天下的面,用他们的规矩打败他们,然后告诉他们:你们那套传承,过时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冲击力?”
李天璇从图纸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丁社长,你的‘表演’需要技术支持。如果武当山顶那天下雨刮大风,我可不保证——”
“那就改!”丁丁一挥手,“李工,我相信你的能力。实在不行,咱们再加点‘特效’。比如……擂台打到一半,让陈震当众拆解对手的招式,用物理学原理解释为什么这招不行。这可比单纯打赢震撼多了。”
会议室里静了静。一直沉默的赵曼熊开口:“这会不会……太羞辱人了?”
“要的就是羞辱。”午木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不把旧偶像打碎,新神怎么立起来?江湖这套东西,从经济基础到意识形态,都必须彻底瓦解。温柔手段行不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百仞城灯火点点,那是这个时空中唯一的星丛。
“崇祯七年了。”午木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陕北的饥民已经开始吃观音土,后金的铁骑快要破关,江南的东林党还在争‘国本’。这个天下,没有时间等江湖人慢慢想通了。”
他转过身,灯光在镜片上划过一道反光:
“要么他们自己变,要么我们帮他们变。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东门市的大钟敲响了12点的钟声。
“咚——咚——”
声音传得很远,越过城墙,越过琼州海峡,一路向北,飘向那片即将被搅得天翻地覆的万里山河。
六、抄手
与此同时,临高总医院三楼的特殊病房里,司马求道靠在床头,盯着窗外那株木棉出神已有半个时辰。
伤口早愈合了——左肩那颗铅丸取出来后,澳洲医官用了种叫“羊肠线”的东西把皮肉缝起来,如今只剩道粉红色的疤。可心里的窟窿,却一天比一天深。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是陈震。
“能下床了?”陈震手里提着个纸包,看着沉甸甸的。
司马求道没动:“陈教官有事?”
“带你去吃个夜宵。”陈震把纸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是一套笔挺合身的衣服,“东门市有一家的川味抄手摊,老板手艺地道。去不去?”
“我是囚犯。”
“现在是病号。”陈震递过一件灰色短衫,“杨指挥批了,两个时辰。穿这个,便服。你被捕的时候就已经剃了头了,穿这个在人群里也不算是出格。”
司马求道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布料是临高产的细棉,针脚密实,领口还绣着小小的编号——这是归化民的常服。穿上它,意味着什么,他懂。
最终他还是接了过来。
东门市的夜比司马求道想象中亮。
不是灯笼烛火那种昏黄的光,是道路边的“煤气灯”,亮得刺眼,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划拳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留声机歌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喧嚣。
这种喧闹,司马求道很陌生,陌生得在他的人生中好像只是小童时刻才经历过一样;又很熟悉,熟悉得像小时候在爹娘的怀抱里去成都府赶集的温暖。
抄手摊在街角,幌子上写着“蜀味”。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正麻利地包着抄手。她手指翻飞,一捏一挤,一个个元宝状的抄手就落在笸箩里。
“陈教官来啦!”老板娘抬头笑,眼角皱纹很深,“还是老规矩,两碗红油抄手?”
“嗯,多加花椒。”陈震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用袖子擦了擦对面凳子,“坐。”
司马求道僵硬地坐下。他看着老板娘舀起一勺猪油滑进铁锅,待油热了,抓了把干辣椒和花椒扔进去。“滋啦”一声,辛辣的香气猛地炸开,冲进鼻腔。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成都青城山下的小镇。每年腊月,师父都会带他们下山吃一碗红油抄手,说“吃了这碗抄手,冬天就不冷啦”。
“客官是蜀地出身?”老板娘忽然问,手里捞抄手的动作没停。
司马求道一惊:“你啷个晓得……”
“听口音嘛。”老板娘笑了,把两碗红油抄手端上桌。汤色红亮,上面浮着芝麻、花生碎和葱花,底下是白胖的抄手,“来,尝尝,是不是家乡味?”
陈震已经动筷。司马求道迟疑片刻,也舀起一个。入口的瞬间,花椒的麻、辣椒的辣、还有猪油的香在舌头上炸开——太地道了,地道得让他眼眶发酸。
“老板娘是成都府人?”他低声问。
“眉州的。”老板娘在围裙上擦擦手,靠在灶台边,“三年前逃难出来的。老家遭了旱,又闹土匪,实在活不下去了。”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一路上啃树皮,吃观音土,我老汉儿就是路上饿死的。到了雷州,听说琼州这边有活路,就跟着船过来了。”
司马求道筷子停了:“那……现在过得还好?”
“好!”老板娘用力点头,眼里有了光,“元老院给分了地——虽然只是租的,但头三年免租子。我又会这点手艺,就在东门市摆个摊。每月挣的,够养活两个孩子,还能送他们去夜校认字。”
她指了指摊子后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趴在凳子上写字,用的是临高产的石板笔。女孩小些,蹲在旁边玩几个彩色的木块。
“就是……”老板娘笑容淡了些,“就是孩子他爹……唉。”
陈震放下筷子:“李大姐,节哀。”
“哀啥呀,都过去了。”老板娘摆摆手,可眼圈红了,“老赵他是警察,初夏时候抓坏人的时候死的……光荣。元老院给发了抚恤金,还给孩子免了学费。我就是……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旁边空落落的。”
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灶台上的铁锅里,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初夏……莫非是闹临高那时……”司马求道一楞,脑子里乱麻麻的,直勾勾的盯着桌面。碗里的抄手渐渐冷了红油红红的结成了一片。他想起闹临高那天,街上也是这么红——不是辣椒油,是血。是诸派江湖豪侠们的血,
——也有临高警察们的血。
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抄手苦得像黄连。
吃完,陈震摸出几张流通券结账。老板娘推辞:“陈教官常来照顾生意,这顿算我的。”
“该收收着。”陈震把钱压在碗底,“李大姐,最近治安还好?”
“好多了。”老板娘收钱时,手指摩挲着流通券上那行“元老院中央银行”的字,话头一转,怯生生的小声问到,“那些长毛还会来吗?”
陈震没接话,给了老板娘一个放心的微笑。
他转头拿起桌上的竹筷,略一思索,在指间转了转:微笑着看着司马求道,“司马兄弟,吃饱了,活动活动?”
司马求道抬眼。
“不动真格。”陈震笑了笑,“就用这筷子。我听说青城剑法讲究轻灵迅疾,正好领教。”
老板娘疑惑地看着两人。陈震解释道:“切磋,切磋而已。”
夜市尽头有片空地,是准备盖新铺面的地基。月光洒在夯实的黄土地上,白惨惨的。两人相隔五步站定,手里各执一根竹筷——陈震那根,筷尖还蘸着没擦净的红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请。”陈震微微躬身,左手虚握在前,右手筷藏于腰侧——不是江湖人的起手式,是马伽术的戒备姿态。
司马求道吸了口气。青城剑法“松风十二式”在他脑中流过,手腕一抖,竹筷化作一道虚影,直刺陈震咽喉!
快,准,狠。这是江湖搏杀的路数。
陈震没退。他侧身左手猛地上格,打歪了司马求道的剑路,右手筷如毒蛇吐信,戳向司马求道肋下。动作幅度极小,发力却极脆——全是近身短打的技巧。
司马求道紧忙沉肩下挡,竹筷相击,发出“啪”的轻响。
司马求道变招,筷影一分为三,分袭上中下三路。这是“松风剑”里的“风卷残云”,虚虚实实。可陈震根本不看那些虚影,眼睛只盯着他肩膀转动的角度——在那记实招将出未出的刹那,竹筷如锥,点在他手腕神门穴上。
一麻。
司马求道后退半步,眼中有了惊色。对方没使用什么传说中的内力,可对时机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两人在月光下转起圈来。竹筷每一次交错都极短促,没有大开大合,全是方寸间的缠斗。司马求道渐渐发现,自己那些精妙的剑招根本使不出来——陈震永远贴得太近,近得长剑反而成了累赘。
第七招时,陈震忽然抢进一步。司马求道下意识使出一记“松涛听雨”,竹筷划向对方脖颈。可陈震像是早料到了,身子一矮,竹筷从下往上,在他胸前连点了三下。
收势。
司马求道低头。灰布短衫上,三道红油印子清晰地印在膻中、鸠尾、丹田三处——全是死穴。
“你……”他喉头发干。
“马伽术。”陈震收起筷子,“元老们教我的军用格斗术,专攻要害,不讲花哨。”
“若是真剑——”
“若是真剑,你已经死了三次。”陈震说得很平静,“江湖比武讲究点到为止,可战场上,没人给你使完一套剑法的机会。”
夜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远处夜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像隔着层毛玻璃。
司马求道看着胸前那三道红痕。红油渗进棉布里,洗不掉了——就像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
回抄手摊还筷子时,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蓝布包袱。
“陈教官,这个……麻烦您。”她打开包袱,里面是厚厚一摞鞋垫,纳得密实实实,针脚又细又匀,“我给警察学校的娃娃们做的。他们日夜训练,垫在鞋里舒坦。我这生意忙,走不开,劳烦您捎到东门派出所去。”
陈震接过,很沉:“李大姐,这……”
“我手艺不好,就是点心意。”老板娘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老赵生前总说,当警察要脚踏实地的护佑一方平安。这些娃娃……都是好孩子,让他们好好学,好好活,将来护着咱们老百姓,别……别再像老赵那样……”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去擦灶台。铁锅里的红油还在温着,映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司马求道站在摊子前,看着那摞鞋垫。最上面一双,用红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他忽然想起袁应泰。
辽阳城破前夜,袁督师也在灯下纳鞋底——不是自己穿,是给守城的士兵。他说:“天寒地冻,不能让弟兄们光脚守城。”那时司马求道觉得,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节。
可鞋底纳得再好,挡得住金人的铁骑吗?气节再高,救得了满城百姓吗?
袁督师最终用那双手握剑自刎了。而眼前这个妇人,用同样长满老茧的手,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垫,盼着穿鞋的人能“平安”。
“陈教官。”司马求道听见自己的声音,“去武当山……能带上我吗?”
陈震转头看他,目光锐利。
“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么说。”司马求道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抠出来的,“可是江湖凶险,我也希望你们……平安,至少有你们,这临高城的百姓才能……。”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市场是如此的喧闹,空气却仿佛凝结了一般,只有喇叭播放着的广播大声的说着:“……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伪明地主官绅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
煤气灯下,两个男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陈震拍了拍司马求道的肩:“那就一起来吧,要让天下的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
(第一章 准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