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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着锦
晚上,临高
夜幕降临,却如白昼般明亮。
这消息如同最炽烈的火种,扔进了堆满干柴的油桶,瞬间引爆了全城的狂欢。所有计划中的节制、预案里的低调,都被这压倒性的胜利喜悦冲得无影无踪。执委会默许了这次宣泄——战士们需要,归化民需要,甚至元老们自己,也需要感受这坚实向前迈出一大步的狂喜。
港口到东门市,从行政大楼到居民区,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之色。红灯笼高悬街头,映照着人们的笑脸;鞭炮声此起彼伏,硝烟味混着海风,弥漫在空气中。元老们难得地放松了警惕,酱油众们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闲逛,归化民们则携家带口,涌向市集和食堂,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东门市是最热闹的地方。平日里略显朴素的街道,今晚被彩绸和灯笼装点得五彩斑斓。服装店的掌柜们扯着嗓子吆喝:“霸王大捷,衣裳八折!澳洲棉布,新款旗袍,穿上就显精神!”日用品店里,货架上摆满了从临高工厂新出的搪瓷杯、铁锅和肥皂,店主们打出横幅:“捷报传临高,日用九折起,限时三日!”南海咖啡厅的露天座席早已爆满,玻璃杯碰撞声、欢笑议论声几乎要盖过留声机里放的《拉科奇进行曲》,咖啡香与烟草味交织,元老们三三两两聚在露天座椅上,讨论着行动的细节。店里特意推出了“捷报特饮”—— 双份咖啡基底,加入甘蔗朗姆酒和打发的奶油,顶上还插着一面小小的红色三角旗,引得不少年轻人排队尝鲜。一位归化民少女端着托盘穿梭,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诸位首长、先生,霸王大捷,喝一杯庆贺!”
食堂里,更是热闹非凡。执委会特批免费供应各种特色食品,归化民厨师们忙得满头大汗,却脸上带笑。长条桌子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皮脆肉嫩的文昌鸡、酸辣开胃的海南粉、清香扑鼻的椰子饭;也有经过元老们改造或引入的“新式佳肴”——松软香甜的广式叉烧包、晶莹剔透的虾饺、酥皮包裹的葡式蛋挞。
洪璜楠元老新开发的菜品“全蒸七子套餐”成了今晚的明星,七道菜色香味俱全:豉汁蒸排骨,豆豉咸香完全渗入嫩滑的肋排;冬菜蒸鱼腩,取自新鲜海鲈,冬菜的酸咸完美化解油腻,只留鲜美;手打咖喱鱼蛋,鱼蛋弹牙,咖喱汁辛辣中带着椰香;水晶鸡蛋羹,平滑如镜,入口即化;盐水菜心,碧绿清脆,是油腻中的清流;肉汁钵仔饭,小小陶钵里,米饭吸饱了浓醇的肉汁,底部还有焦香的锅巴;最后是一盅养生炖汤,药材与老鸡的精华尽在其中。每一道都朴实无华,却将“火候”与“调味”发挥到极致,充满了扎实的满足感。与之搭配的是洪元老另一得意之作“吮指原味鸡”,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咔嚓作响,内里鸡肉却鲜嫩多汁,滚烫的肉汁混合着独特的香料味道,让人吃完一根手指头都忍不住要吮吸干净。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一家子归化民围坐一桌,父亲给儿子掰开一只鸡腿,孩子咬得满嘴油光;年轻的学徒工们互相抢着鱼蛋,笑声震天;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工,小口分食着鸡蛋羹,低声笑着议论食堂哪位师傅最俊朗。元老们也散坐其中,卸下了平日里的严肃。一位机械口元老夹起一块排骨,对同桌的农业口元老感慨:“澄迈大战那会儿,能吃上一口热乎压缩饼干都谢天谢地。看看现在……”农业口元老抿了口炖汤,悠悠道:“这才到哪儿?等山东人口过来,北方大平原拿下,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言语间,是对未来毫不掩饰的憧憬与自信。这不仅仅是胜利的宴席,更是一次无声的宣告与凝聚。归化民们看着、参与着这从未有过的热闹与丰足,一种“我们共同赢得了这一切”的归属感与自豪感,在美食的香气与欢笑的音浪中,悄然生根。
在这片全民欢腾的声浪边缘,对外情报局那栋不起眼的小楼里,灯光安静地亮着。
对外情报局的办公室里,王鼎、谌天雄和江山三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从食堂打包来的“蒸功夫”套餐——正是洪元老的全蒸七子套餐的简化版,外加几块吮指原味鸡。他们吃得满嘴油光,脸上却抑制不住的笑容。窗外,临高的夜空被烟花点亮,爆裂声不时传来,像在为他们的讨论伴奏。
“苏雄回来了,林长庚提供的各种报告已经交给各自的部门去分析了。”王鼎擦了擦嘴,放下筷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满足,刚才的豉汁蒸排骨让他回味无穷。
“我看他们最近也没心思细研读吧。”谌天雄笑着打趣道,一手拿着鸡腿,另一手比划着窗外的灯火,“到处都在庆祝,企划院那帮人估计正忙着分战利品呢。捷报传开,整个临高都像过年一样。”
“哈哈,工作还是要办的。”江山笑着摇头,夹起一块水晶鸡蛋羹,“不过话说回来,这次霸王行动干得漂亮。郑芝龙主力一锅端,闽海航道基本稳了。接下来就是消化成果了。”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王鼎端起营养炖汤,抿了一口,继续道:“而且苏雄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刘香打算和我们接触,应该有和谈的意思。”
谌天雄闻言放下鸡腿,眉头微挑:“刘香?这老海贼终于低头了?闽安一败加上这次韩江口挨打,他怕是真慌了。”
江山点头,分析道:“情报显示,刘香的核心力量没动,亲信也没参战——上次只是打劫,不是决战。他还有南澳营寨,守得住。但现在澳洲舰队在闽海耀武扬威,他知道硬扛不是办法。和谈,至少能稳住局面。”
三人交换了眼神,开始切磋方案。王鼎先抛出第一个:“直接招安刘香呢?可能性不大。他海寇出身,朝廷都不信他,我们要他投诚,他也得掂量。逼急了,他只会死守南澳,拖我们后腿。”
“同意。”谌天雄道,“而且刘香手下鱼龙混杂,招安了也难消化。还不如稳着点。”
江山补充:“第二个,武力示威,逼走刘香,让他远遁。这也不现实。刘香就跟蟑螂窝一样,你给他逼走了,蟑螂四散,还可能给粤东海面造成更多的麻烦。小股海盗散开,我们的航道安全更难保障。”
王鼎赞同:“没错。短期内我们的重心在发动机行动,解决山东孔友德、李九成的威胁。抽不出大兵力去围剿刘香。”
“所以,第三个方案:接触、以稳住刘香为主。”江山总结道,“这条众人基本达成共识。我们在刘香内部和粤东都有线人,可以持续观察他的动态。即使刘香要发难,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稳住他,就能解放军事力量,转向北方。”
具体细节上,三人又讨论起来。谌天雄先说:“现在先别让元老出面,还是由苏雄通过江湖熟人关系网来交涉。先试探出刘香的意愿,表达我们愿意和谈。”
王鼎点头:“对。最好能达成一个贸易协定。刘香的重要收入就是粤东瓷器收过卡费,如果我们完全不给,那相当于直接经济制裁他。那刘香即使一时接受,后面也会搞小动作。因此我建议继续给一定厘金,这样可以去掉隐形敌对势力。”
谌天雄稍有异议:“直接给厘金,是不是太便宜刘香了?万一他养肥了再反咬?”
王鼎摇头:“不给,他必反;给些甜头,他才老实。反正这粤东陶瓷溢价实在太高,这点厘金不过是买个太平。况且,我们的线人已在刘香内部,动静一有,随时可断。”
江山笑言:“就这么办。稳住刘香,腾出手来对付北方。发动机行动在即,山东那摊子事更急。”
“是这个道理。”谌天雄道,“赶明儿跟司凯德说一下,让他从殖民贸易部那边走个流程。”
江山总结:“稳住刘香,监视动态,确保韩江口航道安全。其他细节按这个方向办。”
三人举起茶缸,以茶代酒,轻轻一碰。窗外的烟花恰好又是一丛绚烂绽放,照亮了他们眼中共同的决断与期待。临高的欢庆之夜渐深,而真正关乎未来的棋局,在这弥漫着炸鸡香味的办公室里,已然落下了冷静而关键的数子。
与此同时,在百仞城外的生活秘书培训基地,一群年轻的女仆学员们也难得放了假。
执委会特批的庆祝晚餐虽不如元老食堂那般丰盛,却也远超平日:热腾腾的米饭配上油光红亮的红烧肉、碧绿清脆的炒时蔬,还有一小碗象征喜庆的桂花甜汤。少女们围坐在长条木桌旁,脸庞被摇曳的烛火映得红扑扑的,平日里严格的纪律在此刻松弛下来,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和碗筷的轻响,在温暖的夜风中轻轻飘荡。
“听说了吗?就是因为在闽海,首长们把那个姓郑的大海主给打垮了!”一个眉眼活泼、名叫李琪的圆脸少女挥了挥筷子,迫不及待地向同伴们分享她听来的消息。
“真的吗?我从前听人讲,郑家可是富可敌国,银子堆成山呢。”身旁身形纤巧、名叫谢素素的少女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也比不过咱们首长们的神通呀!”李琪得意地摇头,仿佛亲眼所见一般,“首长们一动,那郑家的船队就灰飞烟灭啦!听说海面上火光把天都照红了,从此往后,那片大海就是咱们说了算!”
话题很快便滑向了少女们更感兴趣的方向。“我听说,这次带兵的就是陈海阳首长,真是了不得的人物。”扎着双髻、名叫张雅南的女孩双手托腮,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我倒觉得祁峰首长更威严些,”旁边的陈静怡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上次他来视察营造,远远瞧着,身姿笔挺,说话条理分明,那气度……”
女孩们笑作一团,话题越发热烈。她们憧憬着那些如传说般遥远而强大的首长们,想象着有朝一日能近身侍奉,亲眼目睹那书本和传闻中所描述的威严与智慧。这场胜利,于她们而言,不仅是远方的炮火,更是照进新生活的曙光——一个海盗不再肆虐、能安稳吃饱穿暖、甚至命运得以悄然改变的世界。
这时,张雅南忽然转向桌边一位始终安静用餐的同伴,眨了眨眼,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道:“苏菡,你呢?你心里……更钦佩哪位首长呀?”
被唤作苏菡的少女正低头细细品尝着碗中的红烧肉,闻言轻轻抬起头。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一双杏眼明澈如水,肤色是养在深闺般细腻的白皙,一头青丝用素净的月白绸带松松束在脑后,简约却别具风致。即便是培训基地统一的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也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亭亭韵致,在周遭略显稚气喧闹的同伴中,她那份安静的从容格外引人注目。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微微一怔,脸颊倏地浮起一抹浅淡的红晕,连忙摆手轻声道:“莫要胡说,各位首长都是做大事的人,我哪里懂得,更谈不上什么钦佩不钦佩的。”
陈静怡却不打算放过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笑意更深:“不对吧?前些日子整理简报,是谁看到粤东那边打开局面的消息,小声说了一句‘这位首长倒是真有实干之才’来着?”
“啊!是了是了!”李琪立刻想起,眼睛亮闪闪地起哄,“咱们苏菡心里记挂的,原来是那位在潮汕独当一面的首长呢!”
苏菡的脸颊顿时红透,宛若染上了天边最艳的霞色。她佯装薄怒,起身要去捂陈静怡的嘴:“就你话多,看我不拧你的嘴!” 陈静怡娇笑着躲开,两人笑闹作一团,引得满桌欢声不断。其他女孩们也笑着加入这场善意的嬉闹,烛光摇曳,映照着她们青春明媚的笑颜,清脆的笑声如银铃串串,洒满了这难得的欢庆之夜。
这一刻的轻松与憧憬,虽远不及元老庆功宴的显赫,却饱含着少女们对新世界最真挚、最柔软的向往。在这片为胜利而欢腾的夜色里,苏菡那瞬间的羞涩与慌乱,不过是无数归化民心中悄然萌发的希望中的一个缩影。而那位远在粤东、尚未谋面的“林首长”,已在她波澜不惊的心湖上,不经意地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浅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涟漪。窗外,庆祝的烟火偶尔绽放在天际,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培训基地的院落,也映亮了这些少女们眼中,对那个正在被元老院亲手塑造的、崭新未来的无限憧憬。
磷溪镇 何家宅院
夜色中的何家宅院,与临高全城那铺天盖地的喧嚣明亮相比,仿佛另一个世界。院墙将远处的韩江涛声滤得低沉,只留下檐角下几盏新挂的素纱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温暖而含蓄的光晕。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婆娑地洒在青石板上,空气中飘着炭火微焦的香气、炖肉的醇厚,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窑场方向带来的泥土余温。 正厅里,一张红木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上面已摆开了几样不算奢华却十分扎实的菜色:一大盆汤汁浓白、撒着翠绿葱花的韩江鱼头煲,鱼肉嫩滑,豆腐吸饱了鲜汁;一整只表皮油亮、斩件整齐的卤水鹅,卤香扑鼻;几碟清炒时蔬碧绿生脆;还有一钵何家厨娘拿手的芋头扣肉,芋头粉糯,五花肉肥而不腻,酱色诱人。都是潮汕本地风味,却又比寻常人家做得更精细、用料更足。桌边围坐着林长庚,以及蔡有福、单几章、赵乡基、法小西、席里石几位归化民干部,何老板作为东道主,也在一旁作陪。没有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没有满街穿梭的人流,这里的气氛是内敛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长期紧绷后骤然松弛下来的、微微的恍惚。 林长庚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信使送达、带着临高总部火漆封印的函件。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喜色,只是眉宇间那道因长久思虑而刻下的浅痕,似乎被温暖的灯光柔和了些许。他没有立即拆阅,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面孔。 蔡有福腰背挺直地坐着,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上,即使在这放松的家宴场合,依旧保持着护卫的本能警觉,只是眼神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润,不时望向桌上那盆他最爱吃的鱼头煲。单几章扶了扶眼镜——那是他用首批“工分”奖励咬牙从临高买来的稀罕物——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着喜悦与更深沉思考的光芒。赵乡基神情专注,耳朵似乎还下意识地捕捉着院子外的风吹草动,那是情报人员深入骨髓的职业习惯,但嘴角也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席里石坐在稍靠边的位置,这个平日里大多与图纸和测绘仪器打交道的技术干部,此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指节处还留着些洗不净的墨渍和细小的茧子,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神在桌上的菜色和首长手中的信函间移动,透着一股实在的期待。最年轻的法小西,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首长,一会儿又忍不住瞟向那盘油汪汪的卤鹅,少年人的心性展露无遗。何老板则一脸敦厚的笑容,忙着给众人布菜斟酒,他面前的酒杯里,是本地土法酿造的、口感辛辣的米酒。 “都到了。”林长庚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边细微的声响都安静下来。“临高总部,文德嗣主席代表执委会,给咱们磷溪发了嘉勉函。”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不是正式公文,是文主席亲笔。念给大家听听。” 他展开信笺,就着灯笼的光,一字一句地读起来。文德嗣的语气里带着温和与肯定:
“致磷溪全体工作同志: 霸王行动已取得完全胜利,郑芝龙匪部被歼灭,闽海局势已定。这次胜利,不单是靠前线部队英勇作战,也离不开各条战线同志的有力配合。
粤东磷溪站点位置重要,任务很艰巨。林长庚同志带领蔡有福、单几章、赵乡基、法小西、席里石等归化民骨干,以及当地进步人士何先生,在困难条件下坚持工作,打下了好的基础。 春饼行动打掉了敌人的气焰;韩江航道的维持,保证了内外联系;陶瓷新技术摸索出了路子;情报网也初步铺开,发挥了作用。这些工作,为元老院的整体战略稳住了侧翼,在复杂的粤东地区扎下了一个钉子。 成绩是突出的,特向你们表示祝贺。希望不要自满,继续努力,把磷溪建设成我们在岭南的可靠前哨和资源基地。总部和你们一起高兴! 文德嗣;”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砖石,垒在众人心头。没有浮夸的颂扬,只有对具体工作的逐一肯定:“春饼之役”“韩江航道”“陶瓷新技”“情报网络”……这些他们亲身经历、甚至曾感到琐碎、艰难、压力山大的点滴,此刻被元老院最高层清晰地看见,并赋予了战略意义。 厅里一时寂静,只有灯笼芯子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蔡有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挺直的背脊似乎更挺直了些,一种被认同、被纳入宏大事业的归属感,让他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泛着光。单几章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动作很慢,仿佛要平复内心的波澜,重新戴回去时,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赵乡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线条,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席里石搓了搓那双带着茧子的手,憨厚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被点名的郑重,他微微挺直了背,仿佛那份嘉奖也落在了他肩上。法小西直接“嘿”地笑出了声,随即觉得不妥,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光彩怎么也掩不住。何老板搓着手,连连道:“文主席过誉了,过誉了,在下只是尽了点本分,本分……” 林长庚放下信笺,拿起手边的酒壶——里面装的是最近苏雄从临高带来的“国士无双”白酒——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斟满。清冽的酒香立刻在温暖的饭菜香气中弥漫开来。 “这封信,”林长庚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可辨的感慨,“不只是嘉奖,更是把咱们这段时间,吃的苦、受的累、担的惊、冒的险,都认下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每一张脸,“从刚来磷溪,人生地不熟,看着韩江发愁,到后来春饼行动,大家跟着我连夜布置、提心吊胆……这根弦,确实绷得太久了。” “现在,”林长庚将酒杯举得更高了些,澄澈的酒液在灯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霸王行动赢了,咱们这根绷得太久的弦,可以稍微松一松了。这不是结束,往后还有更多、更难的仗要打,更多的建设要搞。但今晚,就这一刻,咱们为自己,为这几个月没白干,为磷溪这块牌子,总算在元老院的棋盘上,立住了——干一杯!” “干杯!”
“首长辛苦了!”
“为了磷溪!”
“为了元老院!” 几只酒杯在空中碰到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蔡有福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让他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单几章小心地抿了一口,感受着那炽热在胸中化开。赵乡基喝得干脆,眼神却愈发清亮。席里石双手捧杯,郑重其事地喝了一大口,被辣得微微眯眼,却笑得更加开怀。法小西学着样子一口闷下,顿时呛得满脸通红,引来一阵善意的低笑。何老板眯着眼品着酒,皱纹里都舒展开满足。林长庚也干了杯中的酒,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扩散向四肢百骸,仿佛连日的疲惫都被这热力驱散了些许。 酒过喉肠,气氛更加活络起来。大家开始动筷,品尝着何老板精心准备的家宴。蔡有福大赞鱼头鲜美,单几章细细品味着卤水的香料层次,赵乡基对芋头扣肉情有独钟,席里石也对那钵扣肉里的芋头赞不绝口,说让他想起了老家山地的味道,法小西则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席间,话也多了起来。不再仅仅是工作,也开始聊起临高传来的趣闻,憧憬着等航道彻底畅通后,磷溪瓷能卖到多远,甚至何老板还说起他听来的、关于刘香集团内部最近一些人心浮动的传言——这又迅速被赵乡基记在了心里。 林长庚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看着这些面孔,这些在陌生的土地上,与他一同从无到有、摸爬滚打过来的人。他们性格各异,出身不同,有的曾是江湖客,有的读过几天书,有的是本地商人,还有的只是懵懂少年,但此刻,他们都被同一场胜利所鼓舞,被同一份嘉勉所温暖,也被同一个尚未可知却已显露出磅礴气象的未来所吸引。这根曾经绷紧的弦,在今晚微微松弛,不是为了松懈,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沉稳、更有力的拨动。 夜渐深,灯笼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一室的人影与笑语温柔地拢在其中。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零星的、不知是哪里传来的爆竹声,应和着韩江永不疲倦的流淌。这小小的庭院,如同风暴眼中一处平静的港湾,在历史宏大的转折乐章里,奏响了自己深沉而坚实的一个音符。 当最后一杯酒斟满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再次举杯。这次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目光相触,彼此眼中都有灯火闪烁,有释然,有振奋,也有对前路默契的坚定。 “为了明天。”林长庚轻声说。
“为了明天!”众人齐声应和。 酒杯再次碰撞,清脆的响声仿佛穿透了屋瓦,融入了磷溪镇静谧的夜空,与千里之外临高的漫天烟花,与鲁南道观中的袅袅香烟,与北京冷凝云案头那份译电,共同构成了这个胜利之夜,多重而丰富的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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