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27 11:16 编辑
时间倒回到d-1日 1632年9月19日 闽粤交界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如同一匹摊开的巨大蓝绸。 今年刚满二十岁的郑芝凤按着腰间的倭刀,屹立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将他锦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是郑芝龙的四弟,历史上郑成功的族叔,赫赫扬名的郑鸿魁。他的目光,如同盘旋在天际的海雕,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无垠的蓝色疆土。在这里,郑家的令旗,就是律法。 “四爷!东南方向,有肥羊!”桅杆上的瞭望哨声音里透着兴奋。 郑芝凤举起精致的黄铜望远镜,视野中,一艘体型臃肿的广船正笨拙地顺风而行,船头没有悬挂任何一家令旗,尤其是没有那面象征着庇护与纳贡的郑氏“黑底金旭日”旗。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像是猛兽看到了闯入自己领地的猎物。“靠上去,亮旗,让他们停船。” 命令下达,他麾下的两艘快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鼓满风帆,迅捷地切入那商船的航路。一面巨大的郑家旗帜在主桅上升起,迎风怒展,那狰狞的图案足以让大多数商船胆寒。 那广船显然慌了,试图转向,但为时已晚。郑家的战船已经贴近,如同附骨之疽。 “跳帮!”小头目一声嘶吼,手持利刃、嘴衔弯刀的水手们,如同下山的恶匪,利用钩索矫健地荡了过去。甲板上顿时爆发出兵刃交击的铿锵、垂死者的哀嚎与水手们嗜血的狂吼。 抵抗是微弱而徒劳的。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广船甲板上的抵抗者就被清理干净,几个试图反抗的船员被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大海,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随即被航船甩在身后,消失无踪。 郑芝凤这才不慌不忙地,踏着连接两船的跳板,如同主人巡视自己的领地,踏上了这艘被征服的商船。甲板上血迹未干,幸存的水手和商人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手下们开始熟练地清点、搬运货物,喧嚣而有序。郑芝凤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信步走回自己旗舰的船头,那里视野开阔。等待的闲暇里,他竟从怀中掏出一本制作颇为精美、带着彩绘插图的小册子——这是从广州紫明楼流出来的“小人书”,据说是澳洲人搞出来的玩意儿,在沿海颇受识些字又对海外好奇的人喜欢。 郑芝凤认得字,虽然不像他那被寄予厚望、要走科举正途的大侄子郑森(郑成功)那样钻研经史子集,但基本的读写毫无问题。而这小人书用语浅白,图画精美,正合他意。书里用生动的图画和简单的文字,介绍着东亚海洋的历史与现状,从古老的贸易之路,到印度、波斯、奥斯曼的异域风情,再到弗朗机人、红毛夷(荷兰人)等西夷的来历,甚至还画着海贸中流通的各种珍稀货物:丁香、胡椒、锡锭、丝织品……那图画栩栩如生,比他亲眼见过的许多实物还要精致分明。 他之前对枯燥的书本敬而远之,但读这种小人书却让他觉得兴味盎然,学到了许多以往模糊不清的知识。此刻,他随意翻看着,目光扫过画着繁盛泉州港的页面,扫过描绘三宝太监宝船伟岸的插图,再对比一下眼前这片被郑家掌控的海域,以及刚刚轻易到手的货物,一股更深沉的自豪感与掌控欲油然而生。书中所描绘的这片海洋的辉煌历史与巨大财富,如今,不正是在他郑家,在他郑芝凤的刀锋之下,被重新定义和掌控吗?
“四爷,都是上好的苏木、檀香,还有胡椒和锡锭。”手下萧拱宸恭敬地汇报。他比郑芝凤小两岁,却沉稳干练,素来以兄事之,是郑芝凤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郑芝凤合上小人书,珍重地收回怀中。他用刀鞘随意地撬开一个货箱,抓起一把深色的胡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沙沙流下,那浓郁的辛香弥漫在空气中。他又用脚尖踢了踢另一口箱子里的锡块,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东西,书里都有画,如今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都是些寻常货色,”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搬空它。人,老规矩,识相的拉去台湾砍甘蔗,不听话的,海里的鱼正饿着呢。” 他转身走回船头,不再看那些哭泣求饶的俘虏。阳光洒满海面,金光跳跃,浩渺无边。这片无垠的碧蓝,从他追随大哥郑芝龙崛起的那一天起,就仿佛成了他们郑家的私产。任何在此航行的船只,其生死荣辱,皆需看他郑家的脸色。荷兰人?官军?哼,迟早都要在这片海上,向他郑家低头! 他享受着这生杀予夺的权力感,海风拂面,带来财富的血腥气息,也带来一种错觉——郑家的霸业,将如这东升的旭日,永悬中天,光耀万里。
郑芝凤志得意满,正享受着海风与胜利的快意,信步在甲板上踱着。劫掠后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中,几个水手聚在船舷边,正围着一个人高声谈笑。那被围在中间的水手面生,衣衫破旧,脸色惨白,正手舞足蹈地对一位郑家老水手——想来是他旧日的兄弟——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郑芝凤本不以为意,直到几个零碎的词猛地钻入耳朵: “……官船!就一艘!懒洋洋的,甲板上还有兵在睡觉,跟寻常糜烂官军一般无二!胡蝇虎号的许当家以为撞了大运,带着兄弟们就围上去了!” 郑芝凤嘴角勾起一丝不屑,心想刘香手下真是越来越不成器,连艘落单的官船都如此大惊小怪。 但那水手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无法磨灭的惊惧:“可那船……那船是妖怪啊!靠近到两百米,许当家放炮示威,他们都不理。等到兄弟们乘小艇快贴上去跳帮了……祸事了!天塌了啊!” 水手双手疯狂地比划着,模仿着机枪扫射的姿势:“那官船突然就活了!货堆一下掀开,露出……露出好几架能连续喷火的‘转轮铳’!那火力密的……比过年放鞭炮还响还急!兄弟们在小艇上,像……像被镰刀割的稻子,一片片就倒下去了,血瞬间就把海面染红了!一百多号人啊……一个照面就没了!” 郑芝凤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连续喷火的转轮铳?这绝非官军制式装备。 “胡蝇虎号用佛郎机轰它!”水手继续嘶吼,“明明打中了!也着火了!可那火看着大,却没烧到船筋骨!更邪门的是,有发红毛人的炮弹打进去,居然……居然没穿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挡住了!然后……然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刻:“然后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种特别狠特别准的炮子,许当家正在舵楼指挥……就那么一下!轰!上半身……就没了!碎了!” ‘英制炮弹卡在沙袋墙’、‘37mm哈乞开斯炮命中指挥台’、‘许屙屎上半身粉碎性解体’…… 这些临高战报中的细节,此刻以如此血腥的方式被讲述出来。 甲板上鸦雀无声。郑芝凤眉头紧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艘船,伪装怠惰,火力却凶猛精准到极致,防御又如此古怪……这绝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股势力。 “是红毛鬼!”旁边一个年轻水手脱口而出,“只有他们有这等犀利的火器!” 郑芝凤闻言,心头先是一凛,但随即猛地摇头。“不对,”他低沉地自语,“荷兰人的夹板船,烧成灰我也认得。他们傲慢至极,岂会费力伪装成大明官船?更学不来那等惫懒神态!” 排除了荷兰人,一个更加恐怖、却唯一合理的答案,如同黑暗中浮现的冰山,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想起,那个行踪诡秘、见识不凡的“黑尔”先生,跟他提及的那些话…… 没错,绝对没错! 此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唯一的可能:不是官军,不是荷兰人,是髡贼!是澳洲人! 他们不仅来了,而且一出手,就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海战,像拍苍蝇一样,将刘香的一支精锐船队碾得粉碎!这绝非偶然的冲突,这是宣告!是带着明确目的,精准而冷酷的斩首!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郑芝凤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如果澳洲人已经能将力量投送到粤东,并以如此手段清理海上势力,那他们郑家,这雄踞东海的霸主,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推开身前的水手,一把揪住那个几乎崩溃的叙述者的衣领,目眦欲裂地吼道:
“你看清楚了?!那些‘官军’,作战时可曾呼喊什么口号?船上可有什么特殊标记?!仔细想!想不出来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他必须确认,必须拿到最确凿的证据,然后立刻、马上返回安平!大哥郑芝龙,必须知道,真正致命的风暴,已经不是在酝酿,而是先头雨点,已经砸在了他们盟友的脸上!
郑芝凤一把推开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水手,方才劫掠成功的所有得意与轻松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针扎般的危机感在他血脉中窜动。他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如电般扫过身旁的副手,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带着船队,押上货,照常速回!”
“四爷,您……”
“闭嘴!”郑芝凤低吼道,“耳朵聋了吗?没听见刚才说什么?那是髡贼!是澳洲人!他们能在粤东把刘香的人当猪狗杀,谁能保证他们的爪子不会立刻伸到闽海?这事关郑家生死,必须立刻禀报大哥!” 他不再理会副手惊愕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向系在船侧的那艘最为轻捷的快船。“拱宸,你,还有你们几个,”他随手点了几名最为精干可靠的老兄弟,“跟我走!只带兵刃和清水,其余一概不留!” 命令如山,无人敢怠慢。几乎是眨眼之间,郑芝凤和几名精锐水手已经跃上了快船。缆绳被利斧砍断,一面饱经风霜但依旧坚韧的硬帆瞬间升满,吃足了风,发出鼓胀的声响。 “走!”郑芝凤屹立船头,如同钉在甲板上的一尊雕像。 快船仿佛一支离弦的箭,船头猛地向下一压,随即昂起,劈开蔚蓝的海面,在身后拖出一道急促而翻腾的白色尾迹。速度之快,与方才那臃肿的战舰队判若云泥。 海风变得猛烈,猎猎作响,吹得郑芝凤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发丝狂乱地飞舞。但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厦门、安平的方向。他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快!再快一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几乎成了唯一的执念。他仿佛能听到命运的沙漏正在急速流逝,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可能意味着家族基业的巨大损失。他必须在灾难进一步扩大前,将警告送达。大哥郑芝龙必须知道,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传统的海盗或者官军,而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拥有碾压式力量的可怕对手。 海鸥在船侧鸣叫,阳光依旧灿烂,但他眼中只有前方那片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海平线。快船已经达到了速度的极限,船体在浪尖轻微地颤抖、跳跃,可他仍觉得太慢,太慢了!他恨不得能肋生双翅,或者这海风能再猛烈十倍! 他全然不知,自己这艘承载着警告使命的快船,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全速驶向的,并非家族的救赎,而是一个正在他眼前缓缓拉开帷幕的、名为“霸王行动”的巨大坟场。他正在拼尽全力,奔赴一场他家族命运的终局审判。
快船借着最后的夜色与黎明的微光,如同劈开墨绸的利刃,向着料罗湾方向疾驰。郑芝凤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却仍死死盯着前方。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此刻在他感觉中却充满了焦躁的味道。 快!再快! 他心中反复呐喊,仿佛这样就能让船速再快上几分。他脑海中预演着见到大哥时的说辞,如何让他相信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何立即调整部署,应对这来自南方的未知威胁。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料罗湾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时,郑芝凤的心先是微微一松——终于快到了。但紧接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不是平日清晨应有的宁静。海平线上,几处不自然的、过于浓重的黑影纠缠着上升,像是巨大的、污浊的烟柱。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那些烟柱的根部,隐约透出一种暗红色的、不祥的光晕,仿佛大地深处燃起了无法熄灭的业火。 没有熟悉的、清晨出海的渔船帆影,也没有郑家巡哨快船迎上来盘查的踪迹。一种死寂般的异常,混合着那远方无声燃烧的景象,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郑芝凤的心脏。 他急迫的心情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那不是小事,绝不是海盗间的寻常火并,或是官军零星的剿扰,甚至,那都不是荷兰人或者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那规模……那寂静中透出的毁灭气息……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手臂因不祥的预感而微微颤抖。视野在颠簸的船头上摇晃,但他已然能看清——那不仅仅是几处烟火,而是连绵成片的光芒在闪烁,如同地狱的入口在远方的海面上间歇性地开启,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望远镜里几乎能感受到的、沉闷的震动感。 “再快些!靠过去!小心点!”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快船上的水手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拼命操纵着船只,向着那片仿佛正在被无形巨兽吞噬的海域靠近。 急迫,在此刻,已然化为了冰冷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D日 凌晨 特侦队已登陆金门、厦门,引导点设立完毕】 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悸。海面平静,唯有不详的预感在无声尖叫。 【04:00 第一舰队单纵队,严格控制灯火,进入料罗湾】 ……发现目标。
远方,几个模糊的、没有帆却拖着黑烟的影子,切开了平静的海面。 【约04:15 第一舰队主力进入阵位,信号旗升起】 ……那是什么?
郑芝凤的望远镜徒劳地追逐着那些黑影的轨迹,它们以一种违背风与潮水的意志移动着,迅速展开。他甚至能看到其中最大那艘(立春号)侧舷,一排排原本被遮盖的炮窗猛地掀开,露出下面幽深的、闪烁着寒光的炮口。 【约04:18 五艘蒸汽战舰侧舷齐射,火光撕裂黎明】 ……不!
不是零星炮响,是连绵成一片滚雷的轰鸣!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出的烈焰,瞬间将那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降临!声音隔着海水与空气沉重地撞在他的胸口。望远镜里,湾内他最熟悉的那艘、郑联座下的三桅炮船,几乎是齐射响起的同时,船体中部就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木制上层结构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桅杆带着帆轰然倒塌,瞬间开始倾覆下沉! 【紧随其后,特务艇中队加入炮击,火力密度陡增】 ……不可……能……
空白。全是空白。除了蓝色的海、黑色的烟、红色的火,郑芝凤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眼睁睁看着料罗湾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铁与火的熔炉,郑家的船只像是被投入炉中的纸船,在密不透风的弹雨中接连不断地迸裂、解体、燃烧。他自幼熟稔的、代表着力量与秩序的海上家园,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一种完全陌生的、粗暴的规则彻底覆盖、碾碎。 【约04:25 先导中队完成首轮射击,开始转向,用另一侧火炮继续倾泻火力】 怎么办?!
怎么办?!他想嘶吼,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湾内还能漂浮的郑家船已寥寥无几,海面上尽是燃烧的残骸和挣扎的人影。毁灭,不是一步步降临,而是在他眼前被一次性、彻底地完成。 【约04:30 就在炮火稍歇换阵的间隙,首批登陆艇已冲上金门沙滩】 他们……上岸了……
那些黑色的、如同铁鱼般的小艇,趁着港湾内一片混乱和浓烟的掩护,已然直接冲上了他曾踏足过的金门沙滩。穿着陌生制服的士兵,如同鬼魅般从艇中跃出,迅速在滩头展开。岛上的营寨方向,只有零星的、毫无意义的铳声传来,随即彻底沉寂。 完了。
金门丢了。那片拱卫中左所和安平的门户,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易主了。他带来的警告,已经毫无意义。一切,都晚了。
空白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深沉、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历史沉积层。他的思绪如同断了锚的船,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穿过时间的迷雾,坠向这片海域记忆的深处: ……【D日 约04:35 “立春”号130mm主炮群调整射界,集中轰击试图冲出料罗湾西北缺口的残余郑家船只,弹幕如墙,木屑混合着血肉如雨般砸落海面】…… 自夏、商、周,木板船与风帆劈开了近海的波涛。我们的先祖驾驭着这些原始的舟楫,沿着蜿蜒的海岸,如同小心翼翼的探索者,将中原的礼器与问候,送达今日的朝鲜蓟辽、日本列岛与中南半岛的蒙蒙荆莽之中。那是一条由勇气与好奇勾勒出的最初航线,在浩渺的太平洋西岸,点燃了文明的星火。 ……【04:38 “擎电”号报告,敌大型广船“海苍”号于突围过程中弹药库殉爆,瞬间断为两截,三百余员瞬间蒸发】…… 春秋战国,是古代航海事业破茧而出的黎明。 近海航行不再仅仅是勇敢的冒险,更成为了国家运转与争霸的脉络。吴国艨艟纵横江海,齐人泛海逐利,越王勾践徒治琅琊,舰队规模已然可观。人们观测星辰以定方向,审视地貌以辨位置,感知风信以卜天气,那最初的天文导航、地文定位与海洋气象知识,如同拼图般逐渐汇聚,凝结为远航所需的、朴素的智慧与技艺。海上运输的舟楫相连,与海上战争的艨冲对垒,共同宣告了一个海上活动规模化、技术化的时代,正伴随着陆地上的金戈铁马,隆隆驶来。 ……【04:41 特务艇“闪电”号报告,已清除金门水寨外围最后两门岸防炮,海兵第一连开始向岛内纵深推进,遭遇抵抗微弱】…… 在东汉汉桓帝在位的公元166年,罗马商团沿着帝国南疆的海岸线,第一次从这片蔚蓝驶抵日南郡,遥远的欧罗巴与中央之国在这片波涛上初次邂逅,琥珀、琉璃与帝国的丝绸在此交换。自那以后,这片海便成了中国人面向世界的财富走廊,一代代勤劳的百姓创造出琳琅满目的商品——柔滑如云的丝绸、清香沁人的茶叶、温润如玉的瓷器、坚利耐用的铁器——从广州、从泉州、从明州启航,乘着季风,驶向印度、波斯、大马士革,直至遥远的欧陆宫廷。 ……【04:45 “厦门岛方向胡里山炮台已被我火力压制,敌炮台哑火,第一战队开始向厦门湾内机动!”】…… 宋元鼎盛,刺桐(泉州)港内,桅杆密集得能让猿猴不沾海水直达外洋。身着各色服饰的蕃商云集于城南蕃坊,大食的香料、真腊的象牙、三佛齐的胡椒,与德化的白瓷、龙泉的青瓷、闽北的建盏在此堆积如山。市舶司的官员高声唱货计税,通译们穿梭其间,语言纷杂如同巴别塔倒。那些载重万斛的“神舟”福船,凭借着一碗清水浮针的指南术,与观测星辰高度的“牵星板”,便能无畏地穿越“黑水大洋”,将大宋的繁华与气度,稳稳地送达万里之外的异域他乡。 ……【04:48 “漳州”号驱逐舰报告,于厦门外海遭遇敌第二波增援舰队,疑为郑芝虎部,已展开交战!】…… 大明永乐年间,三宝太监的宝船舰队如山岳般压平海浪。最大的“帅船”长达四十四丈,需十二面巨帆驱动,其庞大的阴影能让爪哇和苏门答腊的土王望之屏息。舰队载着帝国的使节、兵士、工匠、医师,也载着丝绸、瓷器、历法和《烈女传》,他们并非去征服,而是去宣告一个“共享太平之福”的秩序。那绵延十余里的船队,是中国人航海技术、国家意志与天下观念的终极体现,是这片古老海域上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的壮丽绝唱。 ……【04:50 观测员报告:“郑芝虎座舰‘虎贲’号连中三发高爆弹,上层建筑完全摧毁,正在下沉!敌增援舰队开始溃散!”】……
明宣德年间停止下西洋后,当官方舰队的荣光隐入历史,民间的活力和野心便在这片蓝色疆域上勃发。双屿港曾是世界性的走私帝国,月港的私商则撑起了隆庆开海后的半壁税收。汪直以五峰旗号令中日商路,李旦的马尼拉-平户贸易网络纵横捭阖,颜思齐率众开发台湾被视为“开台王”……这些被史书轻蔑地称为“海寇”的男儿,用武装商船和结盟契约,在这片不受王化完全掌控的领域里,建立起另一套基于血酬和信用的生存法则与权力秩序。他的大哥郑芝龙,正是这条道路上走到极致的巅峰,他招兵买马、纳降官军、击败荷兰人,将散沙般的海上力量凝聚成令朝廷也不得不侧目的“郑氏王国”,成为了这片波涛之上名副其实的无冕之主。 ……【04:52 "漳州"号驱逐舰追击溃散敌船,使用37mm速射炮清扫落水敌军】…… 郑芝凤的望远镜剧烈颤抖着,眼睁睁看着二哥的座舰在连续的火光中碎裂、变形、下沉。那个在酒宴上总是声若洪钟、能徒手搏鲨的二哥,那个发誓要与郑家船队共存亡的郑芝虎,就这样连同他的"虎贲"号,在短短数息间被从这片海域上彻底抹去。从越人"以船为车,以楫为马"的百越时代,到汉代楼船将军杨仆跨海征伐;从三国时卫温浮海求夷洲,到隋朝大军横渡海峡——千百年来,这片海域见证了多少英雄豪杰凭借勇气与谋略建功立业。即便是蒙元铁骑踏遍欧亚,也要借助汉人匠师建造的艨艟巨舰东征日本。那些曾经决定海战胜负的,是将士的勇武,是舰船的坚固,是将帅的谋略,是风涛的助力。然而此刻,这一切积累千年的海战智慧与勇武传统,在澳洲人这纯粹、冷酷、高效到令人窒息的绝对火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的嬉戏。 ……【04:55 金门岛最高峰升起伏波军旗帜,岛上抵抗基本停止】…… 万籁俱寂。在这片他熟悉的海域正被彻底重塑的时刻,郑芝凤仿佛听到了无数先辈航海者的惊呼与叹息。他看到了三国时吴国水师在赤壁的火光中欢呼,看到了宋元时期的海商在泉州的万国旗帜下交易,看到了郑和宝船队的巨帆在印度洋的季风中鼓荡,看到了汪直、李旦等海上枭雄在波涛间纵横驰骋——所有这些曾经在这片蓝色疆域上书写传奇的眼睛,此刻似乎都透过历史的烟云,注视着这群不按任何规则行事的"澳洲人"。他们带来的不是更快的帆船,不是更利的刀剑,不是更多的人数,而是一种全新的、基于钢铁、蒸汽和绝对火力的海战规则。这种规则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却又如此不可抗拒,仿佛天罚降临,将千年积累的海上智慧与勇武瞬间化为齑粉。 他们带来了全新的规则,一种基于钢铁、蒸汽和绝对火力的规则。 【郑联率增援舰队于厦门湾遭遇第一舰队,火攻船队被轻易规避、摧毁】 连郑联也…… 他看到了郑联的舰队在更猛烈的炮火中燃烧、沉没。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火攻船,连敌人的边都摸不到,就像扑火的飞蛾,徒劳地燃烧、沉没。 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旧世界的棺材板,被钉死了。 郑芝凤手中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他不再需要看了。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僵在原地,耳边是远方沉闷的炮声和近处手下们粗重的喘息。
“四爷!四爷!” 身旁的萧拱宸猛地摇晃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咱们得快回主力舰队那儿啊!带上所有能动的船,杀回去救大爷、二爷、三爷啊!安平城里……城里还有咱们的家小啊!”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周围所有家丁、亲兵的共鸣。他们都是从安平跟出来的郑家嫡系,父母妻儿皆在城中,此刻个个心急如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郑芝凤身上,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郑芝凤被这摇晃和呼喊从短暂的空白中拽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焦糊味道的空气,眼神中的迷茫与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没有看那些殷切的面孔,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已成炼狱的海域,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不走回头路。传令,转舵,往东南,到台湾去。”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打懵了。萧拱宸以为他惊吓过度失了心智,急得几乎要跪下:“四爷!您醒醒啊!现在安平城正在被攻打,大爷二爷三爷看着抵挡不住啊!咱们怎么能在这时候跑去台湾?!” “废话!” 郑芝凤猛地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怒斥声如同受伤的豹子低吼,“那靠我们这几条打劫商队的破船,就抵挡得住了?!你现在冲回去,是能挡得住那喷火的铁船,还是能劈得开那密如骤雨的炮子?!是去送死,还是去给大哥添乱?!” 他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冰水浇头,让被热血和恐慌冲昏头脑的亲信们瞬间哑口无言。他们看着郑芝凤,看着他虽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这才从家主覆灭、亲人危在旦夕的极端情绪中稍稍挣脱,意识到现实的残酷——回去,除了多添几缕冤魂,毫无意义。 郑芝凤见众人冷静下来,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哥纵横海上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安平丢了,是伤筋动骨,但只要人还在,根基未绝!日本那条线没乱,我们在台湾的盘子也还在!只要我们把台湾牢牢控在手里,大哥一旦率家丁精锐突围出来,就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 他的话语点燃了众人眼中一丝微弱的希望。是啊,郑家的根基不止安平一处,台湾的笨港、北港等地,早已是郑家经营多年的后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东海,” 郑芝凤望向西北,那里是他的家园,此刻正被烈焰吞噬,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迟早还会是郑家的!但现在,我们必须活下去,为郑家保住台湾这条根!转舵,去台湾!” 命令被迅速执行,快船利落地划出一道弧线,不再看向那片死亡之海,而是朝着东南方向的台湾海峡,满帆疾驰。郑芝凤最后望了一眼安平的方向,在心中默念:
大哥,你一定要逃出来!我在台湾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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