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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姜淑影

【原创】青澳往事 (更新至第二十二章,202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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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1-5 12:46:50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正文感觉刘香一带而过还不如诸彩老笔墨多。好奇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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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2 14:53: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13 19:22 编辑

第十五章 祸福
临高 殖民贸易部 1632日9月17日 20:00
夜晚的临高,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穿过百仞城的建筑群。殖民贸易部小会议室的窗户透出煤油灯特有的暖黄光晕,与远处博铺港的零星灯火遥相呼应。
春饼行动的消息如同这晚风般不胫而走,整个元老院都沉浸在一种克制的兴奋中,南海咖啡厅里到处是对刘香、对林长庚的热议。殖民贸易部办公室主任司凯德显得尤为激动,立刻召开了内部会议,研究粤东贸易的问题。
事实上他早就多次在执委会会议上强烈建议要拿下刘香集团,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沙文主义者,发言里都是屠英灭法,更不会把刘香放在眼里。好在执委会那帮人没有太理他这茬,把这个想要扩张的不稳定因素一直很好地控制着。司凯德虽然有所不满。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最近情况不同。
霸王行动、发动机行动占用了太多船只,香港岛的建设运力非常紧张,珠江口的船只筹措也遇到了瓶颈期。司凯德早就想把目光投向广东另一侧的韩江口,希望从粤东多少运来一点资源缓解一下香港岛的建设压力。结果却发现因为盘踞在那的刘香集团,大规模航运被掐断,当时司凯德在会议上拍桌,那意思是要把刘香活剥了才解气。但最终还是被文总用霸王行动之际、别节外生枝,给摁住了。
“娘西皮,老说我是投降主义,这样就不是投降主义了?老子就该当风箱里的老鼠呗。”
所以,当林长庚上书提出“春饼计划”的那一刻,司凯德几乎是本能地举双手赞成,自发地就为这个计划摇旗呐喊,一方面是确实希望解决刘香集团的威胁(能把刘香本人直接击毙或者俘虏最好),另一方面是希望吐一口恶气。
“林长庚这小子好手段。”司凯德刚才读着汇总报告,对着夏秋[1]连夸了林长庚三次。
今天这个殖民贸易部的小会议室和往常一样,桌上摊着几份刚整理完的海运清单,旁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锡兰红茶。女仆司蜜达给在座的元老们端上了茶或咖啡。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晚工业口的赵大全也来了,而他之所以被拉到这里,是因为粤东这地方,那个让司凯德魂牵梦萦的商品——陶瓷。司凯德的脑袋里早就筹备了一大堆相关计划,现在趁着春饼行动结束,打算听听工业口的初步意见。
他挥着手,仿佛已经看见航线在地图上延伸。
“荷兰人从我们大陆进口最多的两样货:丝织品和陶瓷。丝织品我们搞定了——光是那一担110两白银的南京丝,范·德兰特隆到现在都笑开花!毕竟在大员的收购价一担145两,一担南京丝他们就净赚35两白银。现在就差陶瓷了,这玩意在17世纪,只要有,绝对不愁买家。”
对待陶瓷问题,执委会的意见是一致的:多多益善。但陶瓷的销量一直没达到临高的贸易需求,毕竟海南不产陶瓷,珠三角也少,临高现在出售的陶瓷基本来自山海两路的转运,很多是产自景德镇的陶瓷,但这些本来就是热销货,价格高昂不说,供给量也不够。因此粤东地区早就被执委会盯上了。
“首先把商路打通,把粤东的陶瓷运出来。”
“拉生产线,扩大陶瓷产量,吸纳流民,在韩江边建设陶瓷坊,哦不,陶瓷城!”
“再引进新技术,提升陶瓷品质,让粤东陶瓷走出东亚,走向世界!”
殖民贸易部这边的讨论,由于司凯德这位领导的政治主张比较激进,严肃的会议讨论也总有这个味道,赵大全越听越觉得不对,总感觉是不是走错了剧场,感觉自己像去了1923年的贝格勃劳凯勒啤酒馆。其实赵大全会在这里,是因为工业口没人想来(毕竟司凯德现在还挂着右倾投降主义的帽子,工业口那边对他颇有微词,赵大全因为抓阄抓输了被派过来。)
司凯德是越说越兴奋,在桌上拿着打粗红笔描龙画风地写上他的陶瓷厂-陶瓷坊-陶瓷城三步走战略构想,各种草书标注写得龙飞凤舞。旁边一起讨论的夏秋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地图,在桌面上摊开。那是一张覆着密密麻麻注记的潮州沿岸图,在韩江东岸用红线标着“铁铺—磷溪—官塘”三角区,左下角写着三个字:陶业带。
夏秋指着这片区域,说:“就是这里了,有林长庚在,稳住这里应该不成问题,就看能不能有些进展。”
赵大全忍不住提出疑问,“不过这地方真能干出来吗?我听说当地都是泥巴窑。”对于17世纪,还是粤东这种省尾国角地方的手工业水平,赵大全是不抱任何期望的。在他看来,连佛山都是野人水平。
“按荷兰人的说法,现在的瓷器虽然不算上品,但他们也要。”司凯德回答得很笃定。
前段时间苏大胡子的船里捎来了些磷溪镇何老板生产的瓷器,司凯德让临高的荷兰商人分析后,认为虽然粤东的瓷器品质上比起景德镇还是比较差,但如果能搞到,荷兰人也是会笑纳的。之前南京丝的买卖给了司凯德很大的鼓舞,陶瓷的问题如果能解决,司凯德有信心能跟范·德兰特隆、或者其它的什么荷兰商务员,再前一次双赢的贸易协定。
“那我没什么意见,荷兰人是买家,他们说行那就行。”赵大全手里翻完了夏秋递给他的《荷兰人瓷器鉴定报告》(他好像在论坛上看到过这个帖子,但没点进去),放下来之后又看了看司凯德的三步走战略。
“至于建厂,我还得先了解一下目前粤东陶瓷生产的具体情况,有材料吗?”赵大全问。
“还没有,目前只有之前何老板自己提供的部分信息,但土著提供的毕竟没那么细节。林长庚后面会进行更细致的报告,这是我们的初步要求,你看看还需要哪些细节都可以让他提供。”夏秋接话说。
“行。”赵大全接过手翻看起来:“不过先说好,我可没那么专业,就是了解一点。”
“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是专家。”司凯德笑着说。
窗外,夜风呼啸着掠过屋檐,远处电报房里偶尔传来纸带机工作的轻响。空气中混合着锡兰红茶的余香与若有若无的焊锡气息——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既带着海洋的腥咸,又蕴含着工业时代将至的讯号。

磷溪 何家宅院 d-2日凌晨
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潮湿的夜风乘隙灌入,带着韩江边特有的河泥与晒土的微腥,不如海风那般咸烈,只余一抹若有似无的水汽。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唯有一弯冷月悬在天际,将稀疏的槐树影投在石板地上,拉得细长。
赵乡基第一个踉跄着跨出门槛,用力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身旁的单几章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首长那句‘圆满结束’传回来,我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单几章合上笔记本,长出一口气:“是啊,连日没睡囫囵觉,这会我都能靠在椅子上睡着。”
几个人陆续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几人拖着沉重的步伐陆续走出,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外头的月光比屋内残存的灯火要亮堂些,江水在黑暗中默默流淌,映着破碎的月影。
“听说何老板备了庆功宴……”赵乡基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是明天的事儿。”单几章连连摆手,“我可得回去挺尸了。”
归化民干部们低声交谈着渐行渐远,肩头虽堆积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也卸下了千钧重担——这场仗,总算是打完了。
屋内,只剩两盏紫明楼出产的煤油灯还亮着。法小西正对着电台,压低声音复述林长庚口授的内容,电文草稿摊在他膝头,跳跃的灯焰映亮了他额角的油汗。
林长庚半倚着桌沿,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依旧平稳:
“……附带说明:缴获各类火器、弹药、物资若干。首级总数四十二颗,其中二十八颗面目可辨,具典型海匪特征。另有缴获旗帜五面,残破,绣鳄鱼与红蛇等纹样。——建议:以‘明军水师协剿所获’名义,择可靠渠道,转交广东官场亲澳派,助其造势。”
法小西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长庚略作停顿,继续道:“注意保密。重点只有两条——一,春饼行动大获全胜;二,拟将首级与信物转交广东方面。”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明军那边,很可能会认下这场大捷。熊文灿新官上任,这正是他急需的‘第一把火’。”
法小西点点头:“明白。”
电台线圈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报文开始传出。屋外,夜风拂过竹帘,簌簌作响。
电文发送完毕,林长庚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辛苦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法小西利落地收起电文草稿,敬了个礼,低声道:“是,首长。”随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盏灯。光线摇曳,墙上的影子随之微微晃动。
林长庚拿起桌上的一份电报——那是关于几天前苏大胡子从粤东带回陶瓷的鉴定报告。
上面提到:“荷兰商人对粤东陶瓷反响极佳……”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电报纸,陷入了沉思。
墙上那幅泛着旧黄的粤东地图在灯下显得轮廓模糊。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韩江的蓝色曲线缓缓移动。
“产陶瓷必须有高岭土,韩江东岸……磷溪……官塘……铁铺……”
元老院盯上粤东的陶瓷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会应该是要他把这块小肉做大成肥肉,然后再让元老院能吞下去。“殖民贸易部,司凯德……夏秋……赵引弓也是……”一个个人名在林长庚脑子中掠过,司凯德的名声不怎么样,后面势必要走近,但可能还不能走的太近。
指尖一路南下,停在南澳岛上。
这样想着,林长庚的手指划到了南澳岛上,细想起来“现在刘香遭到重创,大概率需要时间来整肃内部,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动手的,但也不排除刘老香狗急跳墙的情况……还是得搞到多一些情报才能研判风险……”
窗外的风势似乎大了些,带来磷溪江水拍岸的微响,湿润的夜气弥漫开来。
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林长庚感到眼眶酸涩。连日的神经紧绷与方才会议的高度消耗,让他的思维变得迟滞。
他推开房门,只见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线模糊的橘灰色。一名何家的仆役正垂手侍立在门外微凉的晨雾中。
“沏杯茶来,要浓。”林长庚吩咐道。
“是,林老爷。”仆役应声,匆匆而去。
林长庚独立门口,晨风自江面吹来,带着沁入肌肤的凉意与潮湿。
远处,窑场的烟囱依然吐着纤细的白烟,在渐明的天色中几乎难以分辨。
那是陶土在窑火中蜕变的气息,不似海风腥咸,不似硝烟刺鼻,却仿佛比这一切,都更为持久。


[1] 夏秋:出自同人作品《外务省的插曲》,殖民贸易部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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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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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2 12:10: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8 20:28 编辑

第十六章 信风
d-2日 临高
林长庚的电报一到,临高方面对外情报部开会讨论后迅速回电,只有简洁有力的四个字:“同意。执行。”
回电的红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纸面。值班官员把薄薄一页夹入铁夹,盖章的火漆味与茶叶的涩香混在一起。墙角的钟“嗒、嗒”走着,像一台看不见的机器启动了皮带。
指令一出,整件事便如按下齿轮。
收件、入档、分发、加密、派递——每一步像齿轮咬齿。签收人按下手指印,红痕在纸上晕开一圈极细的边。

d-1日 上午三时·广州 李洛由别院
很快,几口散发着浓烈石灰和草药气味的大木箱,由绝对可靠的归化民押运,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广州李洛由的别院。夜色中,牛车车轮碾过青石巷,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箱盖间渗出淡淡的腥甜气,混着消毒石灰的苦味,闻之令人背脊发凉。李洛由何等老辣,一见此物便心领神会。
看门的老仆只听得车辘压过石缝发闷,灯笼被风吹得斜了半寸。押箱的年轻人低着头,汗水顺鬓角往下流,明知道箱里是什么,却不敢多看一眼。
李洛由命人封窗、闭院,点起两盏青灯。火光下,粗布包裹被一层层揭开,几十颗首级的脸孔依稀可辨:或狰狞、或惊恐,甚至带着未干的胡渣。那几面绣着鳄鱼、红蛇的旗帜在角落轻轻抖动,像在回忆海上的风。
灯影在眼窝里一闪一灭,仿佛那些人仍在眨眼。旗角的破口被风一扯,露出褪色的线脚,咸涩的味却已被石灰压住。

李洛由眯起眼,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一件我无法拒绝的事。”
他把湖州帕子在掌心拧了一道,把汗与帕上的薄荷味一起压进去,语气里没有敬畏,只有算计。
李洛由知道,无论是新上任的熊文灿,还是新逢战败的广东官场,再或者焦头烂额的崇祯帝,都非常需要这几十颗首级和这些缴获旗帜,更直接地说,需要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但他也不由得悚惧于那庞然大物的可怕,是的,在临高的澳洲人,已经长成了一头长着利齿獠牙的庞然大物,碾碎这些沿海的臭鱼烂虾只是时间问题,无论是刘香还是郑芝龙都一样,甚至葡萄牙人、荷兰人也不例外。那,他们的下一步呢。
他想起不久前南海口岸传来的零星风声:新式炮、奇怪的铁壳、能夜里写字的灯。那些词像冷针扎进脑仁。
不过想归想,办事归办事,李洛由立刻动用了自己在广东官场的那张人脉网——旧相识、幕友、幕友的幕友。尤其是与新任两广总督熊文灿的“良好关系”,更是这盘棋的关键。
书吏们被唤醒,墨汁重新研开,门子们沿着巷子一家一家敲门,递帖子、托话、留暗语。三更过后,城里有几处灯火仍未灭。

d-1日 深夜·肇庆 两广总督府
肇庆·两广总督府
熊文灿正愁眉不展。
案上的奏折堆成小山,朝廷催饷的文书一封接一封,盖着鲜红的“速呈”印。
中原流寇肆虐,辽东烽火未熄,登莱余波犹在,报上来的尽是丧师失地、要钱要粮的噩耗。崇祯天子年轻气盛又刚愎多疑,对封疆大吏的耐心早已耗尽,动辄下诏切责、锁拿下狱。
熊文灿一边看,一边揉着眉心,感觉整个天下都在向他身上压。
广东虽远离主战场,却也不得安生——澄迈惨败、炮轰珠江口、火烧广州城的阴影犹在,刘香等海寇的骚扰也从未停歇,让他这个总督当得如履薄冰。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际,李洛由“适时”地送来了这份“厚礼”。
总督府后堂的更鼓正敲第三下,外厅忽起脚步声,随即一阵石灰味透进来。传事官低声一句“李公家信物到”,熊文灿放下案牍,眼皮跳了一下。

当侍从揭开那口木箱的刹那,一股夹杂石灰与血腥的气味直冲厅堂。熊文灿一怔,随即眼神亮了。那些首级还保留着清晰的眉眼,海匪特征一目了然——满脸髭须、耳戴铜环。旁边还有几面破烂的旗帜,绣着粗陋的鳄鱼、飞蛇。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那份随“礼”附上的、由李洛由幕僚精心炮制、细节详实(真伪混杂)的“战报”草案。文辞工整、细节充沛,甚至贴心地写上了经纬方位。战报称:广东水师(自然是在熊督运筹帷幄、李洛由等士绅“捐资助饷”下)于南澳外海侦得刘香主力踪迹,遂英勇出击,经过一番激烈海战,阵斩贼酋许某(许屙屎)以下数百,焚毁贼船数十,贼首刘香仅以身免,狼狈逃回巢穴,韩江航道自此畅通云云。

熊文灿看着眼前的首级和这份“及时雨”般的战报草案,眼中精光爆射!这简直是天降的救命稻草!一场由他“指挥”、广东水师(至少名义上是)“取得”的、对横行粤闽海域多年巨寇刘香的大捷!在朝廷处处败绩、急需振奋人心的时刻,这份捷报的价值无可估量!它不仅能堵住朝廷催逼的嘴,更能彰显他熊文灿的“抚粤首功”,甚至可能加官进爵!
他立刻召集心腹幕僚,在“草案”基础上进一步润色、拔高,将战斗过程描绘得惊心动魄、将自身指挥写得英明神武、将歼敌数字适当“优化”。
笔墨纷飞,灯火摇曳。
半个时辰后,一份“定稿”的捷报出炉。文笔华丽、情节跌宕,仿佛熊文灿亲临阵前、亲手击贼。
熊文灿把这份战报读了又读,难掩兴奋之色,幕僚们也是赞不绝口。“还需与广东协守副总兵陈廷对齐,切不可有任何纰漏。”
奏捷文书以“八百里加急”封号出京,随信附上的,是若干“贼酋首级”与战利旗帜。夜色中,快马奔出督府,铁蹄溅起尘土,风声卷着金牌的铿然——

d-1日 深夜 沙洲 刘香营地外围
苏大胡子的“苏州号”借着渐浓的夜色,像一条疲惫的大鱼,缓缓滑入沙洲边缘一处僻静的湾汊,与往常不同,这次苏州号后面还跟着一条船。与记忆中灯火稀疏但尚有人气的锚地不同,眼前景象让见惯风浪的苏雄也暗自心惊。
月光惨淡,照见的不是井然有序的营寨,而是一片劫后余生的狼藉。近岸处,几条舢板半沉在水中,船帮上还留着触目惊心的焦黑弹孔和撕裂痕。滩涂上散落着被潮水冲上岸的破烂帆布、断裂的桨橹,一件沾满黑红污迹、破了好几个洞的号褂,甚至半只被鱼啃过的破草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海腥、烟火焦臭、隐约的排泄物臊味,以及……一丝无论多少石灰也盖不住的、甜腻的血腥腐败气。远处营地方向,几点零星的篝火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出一些蜷缩的人影,却听不到往日聚众赌钱、喝酒骂娘的喧嚣,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咳嗽或呻吟。
船刚下锚,栈板还未搭稳,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地从阴影里小跑过来,正是陈管事。他身上的绸衫不仅皱巴巴,下摆还沾了几处泥点,瓜皮小帽歪扣在头上,几缕油汗打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脸上堆着的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殷勤,却也像一张绷得太紧的皮,底下全是压不住的疲惫与惊惶。
“苏老大!您可算来了!”陈管事压低了嗓子,声音有些发干,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水面,“这里……说话不便,请移步,到我船上细谈,细谈。”
苏大胡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吩咐手下看好船,只带了两名贴身伙计,跟着陈管事登上旁边一条稍大的哨船。船舱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映得陈管事脸色忽明忽暗。
“陈老弟,这才几日工夫,沙洲这边……”苏大胡子坐下,目光扫过舱内简陋甚至有些凌乱的陈设,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唉!别提了!苏老大,真是……真是他娘的撞了邪!”陈管事像是憋了一肚子苦水,此刻终于找到个能说两句的人,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苦瓜,“折了大本,伤了元气……具体的不便多言。总之,如今是……是万分艰难。”他摆了摆手,不愿深谈那场惨败,转而急切地问:“苏老大这次来,带了多少……‘货’?”
“还是老两样,”苏大胡子沉稳地说,“上好的澳洲‘伤药’,止血化瘀有奇效;还有一批精钢砍刀,分量足,刀刃利,防身、干活都是好东西。”他特意强调了“防身”二字。
陈管事闻言,眼中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亮光,连声道:“好,好!药是救命的甘霖,刀是安心的胆气!如今正是急需!不知……数量可还充裕?”
“量比上次大些,”苏大胡子微微倾身,“知道贵处可能需求急切,我特意多筹措了些。只是催得太急,一时不好筹措。而且我那条老船载重有限,所以……”他顿了顿,“我又找了位信得过的兄弟,他有一条船正好空着,便一道来了,多带了些货。人就在我船上候着,姓刘,之前主要跑广南国的线,与我也算有些亲缘,办事牢靠。”
“哦?还有一位刘兄弟?”陈管事眼睛更亮了,多一条船就意味着多一倍急需的物资!“不妨事,不妨事!既是苏老大引荐的,都是自家兄弟!快快有请!”
苏大胡子却摆摆手:“夜黑风高,刘兄弟初来乍到,我已让他在船上照看货物装卸。陈管事若不放心,可到船上一见。”
“放心,放心!苏老大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陈管事连忙说,如今他哪里还会挑剔。“那这返程的……”苏老大试探着问。
“按老规矩的息,多一条船,自然也多一份。”陈管事接口道,现在别说分润,只要能拿到救急的物资,条件都好谈,再说其实现在刘香集团的境况,也没实力去封锁韩江口了,他们这些老海匪还是能冲的出去的。他苦笑着拱了拱手:“那……这就多谢苏老大雪中送炭了。”

舱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陈管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层更深的忧虑,“我那兄弟的事,苏老大也听说了吧。”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上一点干涸的、像是血迹的污渍。
苏大胡子面色凝重地叹道:“陈虾兄弟……可惜了。我也是才听闻,请节哀。”
陈管事眼圈微微一红,用力抹了把脸,将那份悲痛和家族势力受损的愤懑强压下去。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复杂,盯着苏大胡子,缓缓问道:“苏老大,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老弟我问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做的这‘澳洲货’的买卖,跟临高那边,到底……搭得上话不?” 舱外恰好传来一声夜鸟的怪叫,或是远处某条破船木板松脱的‘嘎吱’声,两人同时静了一瞬。
苏大胡子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谨慎,正要开口解释,陈管事却抬手止住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道:
“苏老大别误会,这话不是我想问,是……是上头的意思。”他拇指隐秘地向上指了指,“大当家……经过这次的事,有些想法。你看……能不能帮着,牵个线,递个话?哪怕……先探探口风也行?”
苏大胡子端起桌上冰冷的粗茶,慢慢呷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飞速盘算。他放下茶杯,眼神也沉静下来,同样低声反问:“陈管事的意思是……大当家想跟澳洲人……‘谈’?”
陈管事重重地点了下头,却又立刻补充,语气充满试探与不确定:“不是打仗,至少现在绝对不是。是想知道……澳洲人的‘胃口’,究竟有多大。韩江口的事……以后怎么算?咱们沙洲这边,还能不能有条活路走?哪怕……先见见能递话的人也好。”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大胡子,“苏老大,你路子广,若是能帮忙引荐一二,哪怕是递个帖子,这份人情,大当家和我,都绝不敢忘!”
苏大胡子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击的节奏,恰好与船舱外细浪拍打船体的声音若合若节,显得既深沉又难以捉摸。灯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知道,刘香这头受伤的老虎,终于开始考虑换个方式生存了。而这条线,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有价值。
“此事……关系重大。”苏大胡子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陈管事既如此信任,苏某也不敢推脱。只是,两边都不是寻常门户,中间传话,一字一句都需千斤谨慎。容苏某……细细思量,也要看看,有无稳妥的路径可循。”
陈管事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只要对方没一口回绝,就有希望。他连忙道:“应当的,应当的!苏老大谨慎些好!此事不急在一时,只求苏老大放在心上。何时有眉目,尽管来找我!”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接下来的货物交接细节,苏大胡子便起身告辞。走出船舱,沙洲夜晚那带着颓败和绝望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影影绰绰、如同受伤巨兽般匍匐的刘香营地,心中了然:春饼不仅填了伏波军的胃口,更彻底打掉了这片海域最后一股成规模海盗势力的脊梁。接下来的潮水,该往元老院规划的方向流动了。
他稳步走回“苏州号”,对等候的“刘头领”微微颔首。灯火下,两条载满武器和药品的船,静静停泊在这片弥漫着失败与求存渴望的夜色里,如同两颗悄然埋下的种子。



在熊文灿的运作下,粤东大捷的消息像顺风里的纸鸢,一线带着一线,从韩江口一路飞到珠江三角的城镇与驿铺。
广州茶肆里,伙计端壶上桌,嘴里就把“阵斩许大疤瘌、刘香遁逃”的桥段添油加醋;
香山(香港)墟市边,挑担的渔户说的是“水师旗号在夜里亮得像白日”;
肇庆驿站,递卒换马时还不忘把“韩江开洋”的细节喊给下一位;
澳门的圣保禄街口,修女院的墙影下一群半大的孩子学着大人腔调,拿树枝比划起“炮”。
消息越传越花,唯一不变的是——“赢了”。

澳门·圣奥古斯丁区·“黑鹦鹉”酒馆(傍晚)
酒馆的窗扇半掩着,盐湿的风从港湾那边吹进来,混着葡萄酒的酸味、胡椒与肉桂的热气、还有鱼干的腥气,贴在皮肤上发黏。墙上挂着两面褪色的旗:一面是葡式十字,一面不知来历,布边磨得像海边的礁。
李丝雅坐在靠墙的位置,黑斗篷搭在椅背。她把手套摘下,指尖在杯沿轻轻敲着。对面那位葡萄牙商务员戴着宽边帽,胡须修得整齐,指节上有细小的火药灼痕——一看就是常年跑船的人。酒馆里管他马努埃尔·佩雷拉(Manuel Pereira),澳门几家商号都称他为“费托尔”(feitor,事务代理)。
“这是真的吗?”佩雷拉先开口,葡语里拖着疑云。他把一枚银币在指间弹了弹,示意店伙再添一壶酒。
李丝雅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信这个,不如信我明天就能当西班牙国女王。明军水师要是真有这么神,刘香能活到现在?”
“可我的水手说——”佩雷拉压低声音,“新来的熊总督可能和澳洲人接上了关系。我船上有几个从刘香那边刚跑出来的家伙,描述那两条‘明军’船,甲板下装着的可不是小佛郎机,声音更像……澳洲人的东西。”
“就明军那些豆腐兵,”李丝雅抬手,给自己添了一指酒,“你真给他们添置了澳洲火炮,还得再给他们配一群澳洲水兵和澳洲军官。光有器械,扛不住胆子。”
“那你的意思是?”佩雷拉眯起眼,袖口里藏着的账本微微鼓起。
“意思很简单。”她把杯子在桌面转了半圈,酒液贴壁,“这是澳洲人的舰队,打着明军的旗,拖了两条老破船做戏。老鼠夹子上的酸奶酪——闻着有味,其实不甜;可饿急眼的老鼠还是会上套。刘香就是那只老鼠。”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口:这群傻缺玩意,我当初怎么会想着跟他们一起打澳洲人?整个刘香集团,有脑子的加起来,恐怕都没人家两条船上的多。 她抬眼看了看佩雷拉,嘴角又勾了勾。
“这么一说,倒也就不奇怪了。”佩雷拉说,“刘香的水手说齐射之后,近岸有交叉火力,口径不小。”
李丝雅点了下头,“岸上火力的问题我也知道——你们葡萄牙人该比我更懂,在合适的滩头摆两门像样的家伙,比十条破船顶用。”
佩雷拉沉默了几拍,手指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他的眼睛很浅,像浅滩上的水,能照见下面的沙。
“听说你要离开,去巴达维亚?”他换成了更随意的口气,“真遗憾。我以为我们可以长期合作下去。”
“离开了也还可以合作。”她把杯子碰在他杯沿上,叮的一声很轻,“我的意思是——澳洲人差不多要把东亚海面一锅端了。刘香、郑芝龙,都是迟早的事。对我来说,留下只有两条路:替他们打工,或者被他们打死。我不喜欢这两个选项。”
胆子不大? 佩雷拉心里闪过一丝轻蔑:郑家要打下来,也得有几年。 他想到这女人夜夜换码头、总爱穿那件黑斗篷,像只在阴沟里来去的小兽。但面上仍旧做出风雅的笑:“那就期待我们在东南亚的椰林沙滩上再会。也许在望加锡,也许在马六甲——谁知道呢?”
“或者在更远的地方。”她淡淡回道,“只要钱不臭。”
店伙换上新壶。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海湾里有船在调锚,铁链与木舷摩擦的声音像磨牙。隔壁桌两名西班牙水手已经喝高了,拿着骰子大声嚷嚷“圣母保佑”,有人跟着起哄,把“刘香完了”的消息嚼成笑谈。
佩雷拉又把身子前倾了一寸:“我还需要核对几个细枝末节。比如,澳洲人这次到底派了几条船?岸上的炮位是不是他们预先布置?还有——他们和新任总督之间,到底是交易,还是互相利用?”
“你可以把这几个问题写进你的账本里。”李丝雅把斗篷提起一点,遮住了膝上的细小伤痕,“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海路的规矩,他们在改。习惯靠私掠吃饭的人,很快就得饿了。”
“包括你?”佩雷拉笑得更浅了。
“包括我。”她毫不避讳,“所以我走。我不想等到他们的规矩变成法律,再来捉我。”
佩雷拉端起杯:“愿你一路顺风,女士。”
“愿你的货到岸前别被谁‘依法’查了。”她把杯子举在半空,顿了顿,“马努埃尔,给你一个忠告:把你船上的‘信得过’水手清一清。刘香的人躲在各家船上,你未必比我知道得多。”
佩雷拉眸光一紧,很快又松开:“谢谢提醒。”
两人轻轻碰杯。酒液相触的一刹那,窗外吹来一股潮湿的风,把烛焰吹得偏向一侧。影子拉长,像要越过两人的桌面。
“还有一件事。”佩雷拉像想起什么,“昨天有个神父说,港里来了几位穿奇怪制服的人——听口音,不像广东人。”
李丝雅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你该明白速度为什么更重要了。”
“明白。”佩雷拉把帽沿压低,“这教堂的钟声。”
她笑了笑,把杯底一仰,苦味与果香同时冲上舌根。
“再见,费托尔。”
“再见,女士。愿上帝保佑。”他做了个十字,心里却在盘算:也许要把船开得更外些,也许要请两门更大的炮。
两人起身,各自朝门口不同的方向走去。门外的巷道窄,石板路上有刚洗过的水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语言——葡语、闽南话、官话、还有澳洲人的生硬腔调——它们像四股不同颜色的线,在港湾的风里缠成一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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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朱门

d-1日下午 磷溪镇 何家宅院
春饼行动的事情告一段落,林长庚开始着手处理陶瓷的事情。结合元老院提供的材料,林长庚又重新认识了一遍粤东陶瓷现状。
潮州瓷窑主要有笔架山窑、虎头埔窑、惠来窑、车水窑、高陂窑、九村窑等。磷溪镇的笔架山窑近在咫尺,窑火常年不熄。白日里,青烟直上,夜晚看去,火光如血。林长庚在考察途中,常见窑口边一地碎瓷与釉片,阳光照射下泛出斑驳光点,仿佛被时代踩碎的镜子。
他在心里暗暗比较:在瓷器的烧制上,景德镇的青花质量上是优于潮州窑青花的,这很好理解,景德镇是御窑厂,属于官窑,烧制比较精美,讲究礼制与纹样的规整;不过林长庚比较惊讶的是,但是在产量上潮州窑青花却多于景德镇青花。林长庚一边看报告,一边自嘲地笑了笑:“这倒真像国营厂和民企的差别——官窑烧的是面子,民窑拼的是饭碗。”
潮州黑釉料中通常含有少量氧化铜、氧化锰、氧化钴,而氧化钴就是青花的原料,所以青花瓷器常会透出棕黄色、铁锈、微蓝的斑点。在潮州最早已发现的具有青花特点的点彩作品中,是北宋笔架山窑的描绘瓷,有佛像、动物像、狮枕等。其色料应该既含钴又含铁,当钴含量较高,铁含量较少时,其呈色为青褐色、黑褐色;反之,呈色为褐色。
这里还有几张照片,附注了字,是上次司凯德找荷兰商务员提供的鉴定报告,下面写了批注。“青花缠枝花卉纹盖罐,罐通体绘画缠枝莲纹,青花色泽比较浓、深,青花最深处出现泛白的腐锈点,很像宣德时期进口苏泥勃青料的仿制效果……”“青花福禄寿纹三足炉,口部圆形、筒形腹、三乳钉足,青花纹饰主题为福禄寿三星人物和三个文字,底内外没有上釉,青花釉色蓝中轻微泛灰,釉色与图画风格都与记载的万历时期民窑作品相近。”除此之外,还有花卉飞鹤纹碗、花鸟青花大盘、青花仕女笔筒等各式各样的,每一样荷兰人都愿意出不菲的价格购买,而且理论上也可以出给西班牙人、英吉利人,等霸王行动之后,打通了东北亚航线,还可以卖给日本人、朝鲜人和后金、甚至蒙古,销量绝对不愁。(注:此段瓷器相关论述参见于[1])
“主要是技术上要如何提升……”林长庚合上材料,喃喃自语。轻工业部在莫笑安组织下也充分讨论了,给了若干意见——改良窑炉结构以精确控制窑温、优化釉料与坯料的配比、引入标准化的原料处理流程等等。但纸上谈兵终觉浅,具体如何落地,还得看潮州本地瓷窑实际的生产技术水平和资源条件。
令林长庚感到棘手的是,相较于当年雷州糖业公司从无到有的建立,他要在粤东开展陶瓷生产的劣势相当明显。第一,工业口根本抽不出得力人手支援潮州,现在元老院有多项比粤东陶瓷更重要的事情要推进,工业资源必须向那些“国策”倾斜,特别是那个倒霉催的二五计划,萧白朗喝醉的时候说,“二五计划,瞎编乱画”;其次,由于刘香集团盘踞粤东沿海,形成阻滞,大型或沉重的机械设备无法安全运抵潮州,而制成的瓷器要大规模、低成本地运出粤东也同样困难,目前只能依靠苏雄的船队进行小批量、高成本的“准走私”贸易;第三,元老院自身也面临运力和资源的双重短缺,更希望林长庚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在本地“就地取材”、“自我造血”; 第四,他极度缺乏陶瓷行业的熟练工匠,而近几年因香港基地建设、临高工业扩张以及雷州糖业的虹吸效应,想从相对富裕的珠三角地区招聘工匠,已是难上加难。
“这不跟费祎让姜维打仗只带一万人一样,刮刮乐是吧,十块钱一张,能刮出来最好,刮不出来也就算了。”
当然,林长庚自己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的性格和职责都不允许他躺平。他必须在资源极度紧张的局面下,想方设法让粤东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开出属于自己的工业之花。

尽管身处小冰河期,时令也已近冬季,但粤东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狠劲,在密闭的房间里坐久了,不免感到闷热与压抑。林长庚出了门,招呼了一下“有福”。蔡有福小跑着过来:“首长”。“走,出去透透气。”“是!”
林长庚想去随便走走,也亲眼看看这片他即将投入心血的土地。

何老板的宅院在此地已属鹤立鸡群,青砖灰瓦,带着些许气派。然而平民的居所则稀稀拉拉地散布着,主色调是一种沉郁的土黄。大多数房屋都是土坯垒砌,墙壁不算厚实,开间也极为狭小,仿佛大地本身生长出的、营养不良的疖肿。屋顶的材料五花八门,有的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有的则是简陋的木片顶。不少屋顶还向前延伸出大约五十厘米,由几根纤细甚至有些歪斜的木棍勉强支撑着,形成一道聊胜于无的檐廊。这些低矮的房屋大多没有像样的窗户,仅有一个低矮的小门洞可供出入。林长庚难以想象,在本地闷热潮湿的夏季,人们是如何在其中栖身的——有些门洞挂上了破旧的草帘或布帘,更多的则只是光秃秃地敞开着,任由蚊蝇与热浪长驱直入。这与他之前查阅的一些关于岭南富庶民居的资料印象相去甚远。
“这里毕竟是韩江东岸,不比西岸的府城。”蔡有福见他对这些民居多看几眼,便在一旁解释道,“东岸开发晚些,地瘠民贫,加上一直没有座像样的桥连通两岸,往来不便,百姓生计自然艰难些。”
从功能上看,这里的生活场景几乎是完全外向的。人们做饭,往往就在屋外找个角落,用几块石头架起铁锅,升起袅袅炊烟。厕所是公用的户外旱厕,气味远远就能闻到,全镇似乎也就那么一两处。老人们聚在一起闲聊,孩子们追逐打闹,都习惯性地聚集在村口巷尾的大树下,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客厅与庭院。
空气里有点树叶的味道。林长庚看到路旁生长着龙眼和莲雾树,果实挂满枝头,却显得没什么人精心照料和采摘。蔡有福很自然地伸手折下一小枝缀着几颗果实的龙眼,递给林长庚。林长庚尝了一口,果肉寡淡,汁水不多,甜度很低,果实个头也偏小,有的甚至有点酸涩。“味道似乎一般?”他评论道。蔡有福点点头:“年景不好,老天爷不赏饭吃,果子也长得没精神。”这大概也是小冰河期气候异常,影响到作物生长的直观体现。“今年很奇怪,入秋以来一直没下雨,往年下雨。”
再往前走一段,是个比较大的水塘。在粤东地区,这种不算大的水塘似乎随处可见,像是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一块块勉强贴上去的、已失去光泽的补丁。

这水塘静静地卧在那里,水面呈现出一种沉闷的、近乎浑浊的墨绿色,仿佛积攒了太多的雨水、落叶和无声的叹息。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黄的断枝和衰败的水草,边缘处则裸露着一圈因为水位下降而泛白的、干裂的泥滩,如同大地咧开的、无奈的嘴唇。
水塘对面地势略平,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那里倚着几棵半枯的老树,搭建着数排极其简陋的棚屋,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被一阵大风刮走。这便是何家受“山海两路”任务委托,用来临时安置流民的处所。林长庚想起来,前几日何老板还专门来找过他,眉头紧锁地提及,北方即将进入严冬,草木凋零,寸草不生,南下避寒求活的流民数量恐会急剧增加,询问是否有扩大吸纳的计划。若有,他好未雨绸缪,提前备足粮米和钱币。林长庚当时已予以批准,并且特意指示,要在现有基础上,再提高对这些流民的基础伙食待遇——不仅仅是让他们活下来,更要让他们逐渐恢复能够从事体力劳动的身体。在他未来的蓝图里,若要扩大陶瓷工场的生产规模,这些历经苦难、挣扎求存、内心深处必然渴望安定生活的人,都是现成的、可塑的劳动力,是粤东基地最宝贵的人力资源。
此刻,林长庚驻足远远望去,能看到棚区里活动的人影,像是一幅缓慢流动的浮世绘。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赤着脚,专注地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反复画着同一个歪扭的圆圈,仿佛在复刻记忆中某个器物的轮廓;不远处,一个断了手臂的老汉,空荡的袖管打了个结,正用剩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无比珍惜地抚平一片勉强作为褥子的草席。
最近的棚户下,几个显然是新来的流民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难以蔽体的破絮,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是茫然地投向未知的远方,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和失去一切的麻木与绝望。他们安静得可怕,仿佛连哀嚎的力气都已耗尽。
但稍远处,景象便有了些微的不同。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破陶罐从指定的取水点舀来少许清水,为她怀里轻声啜泣的婴儿擦拭脸颊,动作虽然迟缓,却透着一丝重新燃起的、为人母的本能。几个半大的孩子,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围在一个稍显健壮些的老者身边,看着他用捡来的细草茎笨拙地编织着什么小玩意,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属于孩童的好奇。
空地的中央,支着几口大锅。这里是不分早中晚饭的,因为每时每刻都有再不进食就会倒毙成尸体的流民。锅里翻滚着显然是新近增加的、能看到些许米粒和菜叶的稀粥,热气腾腾。一些已经在此歇息了几日,气色稍见好转的男丁,不再完全死气沉沉,有的在何家伙计的指挥下,帮着搬运些轻便的柴火;有的则蹲在地上,努力修补着自己仅有的、几乎烂透的草鞋;还有的,只是靠着棚柱坐着,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片刻的、无需奔逃的安宁,阳光照在他们依旧瘦削但已不再完全是皮包骨的脸上。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贫困、汗液和疾病混合的复杂气味,但相比他刚到时看到的那些纯粹等死的沉寂,这里终究是多了几分微弱却切实的“活气”,那是一种从死亡边缘被稍稍拉回人世间后,生命本能地开始重新蠕动的迹象。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那一碗稠了些的稀粥,这一方能遮风(即便不能完全挡雨)的简陋棚顶,给了他们一丝喘息的空隙,也让他们眼中那层厚重的、将死的沉寂,淡化了些许。
林长庚默默地看着,心中那份基于理性计算的“劳动力规划”,不知不觉间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知道,要让这些被命运摧残得几乎只剩下空壳的人,真正恢复成能用的“劳动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眼前这细微的变化,至少证明他提高待遇的决策是正确的方向。
再过去是何家的地,种的是何老板从临高天地会那弄来的“新种”番薯。番薯在此时的粤东种植很普遍,但和之前在八排瑶遇到的问题一样,产量不高,每亩年产最多只有四五百斤。林长庚记得在临高吴南海的试验田,番薯一年能收两千斤。林长庚算了一下,番薯的种植周期是四到五个月,何家这批种得稍晚,待到下一批番薯成熟可食,应该是在明年开春后。到时候如果真有个两千斤,不,甚至只有个一千斤或者七八百斤,应该也可以推广种植了。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林长庚望着那片绿意盎然的番薯地,目光深邃。只要粤东有了足够的粮食产出,就能稳住局面,养活更多人口。届时,他就可以用充足的钱粮,招募、蓄养更多的劳动力。至于银子从哪里来?陶瓷不就是现成的白银么?等生产线铺开,市场打开,这玩意儿,他将来有的是。
他站在一片土黄色的、略显荒凉的土地上,目光越过破败的村舍,望向远方笔架山窑方向那道不变的青烟。那道烟,仿佛是一条绳索,一条可能将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们,从绝望的泥潭中拉拽出来的绳索。




数日后: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深夜)
更漏声在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烛火摇曳,将崇祯皇帝朱由检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不过二十余岁,鬓角却已夹杂着刺目的霜白,紧锁的眉头下是深陷的眼窝,里面布满了熬夜带来的血丝。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每一份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
御案上砂时漏的细沙簌簌而下,和更漏相互应和;檀香在铜簋里熏得发苦,混着烛泪与墨香,连空气都像裹了铅。暖阁门帘外,值宿太监与黄门跪听传唤,谁也不敢抬眼。
崇祯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正死死攥着一封封八百里加急:
辽东: 一份来自宁远的加急军报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奏报称,后金游骑愈发猖獗,不断越过防线,如入无人之境般在锦州、宁远周边烧杀掳掠,数个村庄被屠,数百边民惨遭毒手,田稼被毁,烽烟频传。
说起这件事崇祯就想骂人,在去年的大凌河战后,袁崇焕苦心构建的关外精锐骑兵损失殆尽,战马多被宰食,骑兵降虏,关宁军已再无能力主动出击,甚至难以有效遮蔽战场。 如今,前线将领泣血上陈,称若无钱粮即刻增筑堡垒、巩固防线,恐军心涣散,虏骑兵锋将直叩关门!然而,朝廷连拖欠的饷银尚且无法凑齐,这新增的筑城银两,又从何而来? 一想到关外子民惨遭屠戮而朝廷束手无策,一种混合着无力与愤怒的灼烧感便在他胸中翻腾。
中原: 另一叠奏章则描绘着人间地狱。流寇首领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部如燎原之火,在陕西、山西、河南等地肆虐。洛阳府告急文书称流寇已破数县,裹挟饥民数十万,官军屡战屡败,疲于奔命。更有一份来自湖广的密报,言及饥民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大明的腹心之地正在被一点点啃噬、糜烂。
登莱: 虽然孔有德、李九成等叛军首领被元老院“处理”的消息已传来,但登莱地区经此大乱,十室九空,恢复遥遥无期,仍需朝廷不断投入本已枯竭的资源去赈济、安抚、重建。
他想起上午内阁票拟时几位大学士面色如土,言辞谨慎到只剩虚与委蛇;户部侍郎谈到“折色盐课”“加派湖广榷税”时,嗓音都在发抖。每一张签名,都是向空无的国库再伸一次手。

“废物!都是废物!” 崇祯猛地将一份奏章狠狠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怒与深深的无力感。他抓起御笔想批驳,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洇开一团污迹。他烦躁地将笔掷开,颓然靠在龙椅上,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偌大的帝国,仿佛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舰,正在惊涛骇浪中无可挽回地沉没,而他,这个年轻的舵手,拼尽全力却看不到一丝曙光。绝望和猜忌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怀疑每一个将领的忠诚,痛恨每一个臣子的无能。
他忽而想到先帝遗训与太庙冷香,想到登基初年立志更张的少年誓言——而今尽化成了夜色里一缕寒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急促的声音:“万岁爷,广东八百里加急捷报!”
“捷报?”崇祯猛地睁开眼,血丝密布的双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被浓重的怀疑所取代。捷报?在这四面楚歌、处处败亡的时刻?广东?水师?打刘香?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讥笑。广东水师什么德行他虽远在京师也有所耳闻,澄迈新败的伤口还未愈合,朕看在没有丢失城池、实现州县的份上暂不追究也就罢了。他们能打胜仗?笑话!莫不是又一个熊文灿为了邀功编造的弥天大谎?
“呈上来!”崇祯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他倒要看看,这“捷报”能编出什么花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沉重的漆盒和一份火漆密封的奏本捧到御案前。崇祯先没看奏本,而是示意王承恩打开漆盒。一股浓烈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盒内,是一颗经过处理、面目狰狞可怖的海盗首级!虽然石灰使其变形,但那凶悍的样貌、特有的海上风霜痕迹,以及残留的奇异纹身或伤疤,都无声地诉说着他绝非良善。
王承恩本就见惯血腥,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灯焰因冷气一颤,投在首级眼窝里的影子像活物一样晃动。
内侍们把鼻息压得极低,殿角的风铃轻轻一响,又止住,像有人在屏气等下句。

崇祯的瞳孔微微收缩。首级是真的!这做不了假。这些年战事频发,他也逐渐学会了辨识首级。崇祯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这才拿起那份厚厚的奏捷文书。熊文灿的笔迹他认得,奏本写得花团锦簇,极尽渲染之能事:称其如何运筹帷幄,广东水师将士如何同仇敌忾,于南澳外海发现刘香主力船队,随即展开激战。文中详细描述了如何击毙贼酋“许大疤瘌”(许屙屎),焚毁、击沉贼船数十艘,斩杀贼众数百,刘香本人仅率数艘残船狼狈逃回巢穴,韩江航道自此肃清云云。字里行间洋溢着“托皇上洪福”、“赖将士用命”的套话,但核心的“斩获”却与眼前的首级和附上的几面残破海盗旗帜隐隐对应。
疑心深重的崇祯并未立刻相信。他阴沉着脸,对王承恩下令:“即刻传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还有,让东厂的人也去查!给朕弄清楚,广东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这些首级,验明正身!刘香是不是真的败了?败到什么程度?熊文灿有没有虚报战功?快去!”
王承恩领命而退,口谕未尽,内廷传牌已出;锦衣卫校尉披甲入直,东厂檐签连夜飞笺南下,照会两广递解处与驿站火速开道。乾清门外,传马官点起风灯,八百里急递的铜牌在火光中泛冷。

[1] 罗雨琦.明清时期潮州窑青花瓷文化探析[D].景德镇陶瓷大学,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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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狻猊

文渊阁值房
一缕青烟自狻猊香炉口中盘绕而起,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洇开,却化不开值房内沉郁的静谧。几名内阁中书与翰林官屏息侍立,目光低垂,唯有偶尔的纸张翻动声和砚中墨锭研磨的沙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显深重。
几句压得极低的议论,便在这寂静里悄然蔓延开来。
“熊督师甫一督粤,便奏此捷,实乃国朝之幸。”一人轻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案上那封兵部急递的抄本。
“岂止是疆场之幸?”另一人声音更微,几近耳语,“熊督乃温相力荐简拔之人,此番建功,朝野瞩目……”
话未说尽,余意已昭然。今上即位以来,阁臣迁转之速,无出温体仁其右者:崇祯三年十一月入值文渊阁,五年二月便晋武英殿大学士,依眼下圣眷观之,那“建极殿”的尊衔,只怕也是指顾间事。这已非简在帝心,直是恩隆独渥了。
明朝内阁大学士的署名殿阁次第,本质上反映大学士在内阁中的资深次序、皇帝亲信程度。顺序分别是文渊阁、武英殿、建极殿、中极殿,温体仁于崇祯三年十一月进文渊阁大学士,崇祯五年二月进武英殿大学士,原历史上是于同年十一月进建极殿大学士,可以说是火箭升官了。
“多事之秋,终得一捷,总算是……聊慰圣怀。”有人喟叹,语气复杂,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正当此时,门外侍吏肃然长喝:“阁老、首辅驾到——”
温体仁与首辅周延儒并肩而入。二人神情从容,步履缓慢。
这一刻,值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起立行礼,直到二人落座在紫檀大案后,方才依次退下。
烛光跳跃,在架满奏匣的书壁间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拉长,交缠在墙上,如同两只静伏的巨蛛,各自盘算着丝线的方向。
案上摊着兵部急递的熊文灿奏捷抄本,墨迹未干。
周延儒枯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抚过:“阵斩海酋许某”、“焚船数十”、“刘香遁逃”——
他微唇角微弯,笑意淡而冷:“好一个熊文灿,昔抚福建,今镇两广,温阁老荐得其人啊。”语气温和,却分不清是赞还是讥。
温体仁神情有得意之色,但还是谦虚地垂首拱手:“此皆陛下天纵英断,周阁老运筹有方,下赖将士奋勇用命。体仁何敢居功。”又慢条斯理地添了句:“经此一战,南疆可保数年安泰,此捷正合圣意。熊文灿此番,算是没有辱我等所托。”
“温阁老过谦了。”周延儒微微颔首,语声温润:“不过,南疆虽捷,外洋之势未宁。”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温体仁,“这南疆除了刘香这等老海匪,卧榻之侧还有猛虎酣睡。佛朗机人久居濠境澳倒也未生事端,红毛夷与澳洲人都曾犯我边境,只是三军用命,而未能得逞罢了。熊督虽有才略,只怕也双拳难敌四手。”
温体仁闻言,心中微动。宦海沉服多年,他自然听出了话外之音,既然说的是熊文灿独木难支,那自然是要派人过去当个帮手,这是要派人过去摘桃子了。他含笑应声:“周阁老所虑极是,海疆虽宁,防务仍重。若再得良辅数人,必能化险为安。”
几位编修互视一眼,心知两位阁老话里弦外有音,却无人敢插言。
周延儒遂轻声提了几人——或为旧部,或为门生。温体仁一一应允,这几个倒是他和幕僚商议时有提到过的人,只笑着敷衍:“周阁老眼光高远,体仁自当赞同。”但心里还是暗骂一声老狐狸,刚出点东西、热乎劲还没过去,就来分食。
“说来最近钱谦益学生的文章,温阁老可有看过?”周延儒忽然淡淡一笑说:“写得妙笔生花,要是在场子里,评个一甲都是不为过的。”
“酸儒罢了,体仁只当是乱风过耳,管它作甚。”温体仁当然看过这篇文章,东林党一向与他不和,最近就炮制了一篇时评在坊间传颂,指捷报“斩贼数百”却无缴获船炮清单,显系虚报;再指熊文灿刚到广东不久,海军操练未熟,就能获此大捷,实有蹊跷。借此讥讽熊文灿“空报战功”,借此影射温党操弄军功。
这篇文章在京师士林间传得火热,连翰林院中都有抄录者,但无人敢公开评点。
“无风不起浪呐。”周延儒沉吟片刻,笑而不语,随后挥手,对下面的人招呼说:“你们先出去吧。”其他人也习惯了,每次两位阁老要商量针对东林的事情就会屏退众人。等值房的都出去了,只余两人对坐。火光微跳,窗纸映出两道拉长的身影。
周延儒淡淡说:“这里就你我二人,法不传六耳。说实话,温阁老就不觉得这事有所蹊跷?”
“这种小把戏自然瞒不过周阁老。”温体仁自然知道周延儒是啥意思,前面温体仁已经支付了利益,现在周延儒给的回报就是在崇祯面前的“解释”,无论温体仁说什么,只要不太扯,他到时都会附和。温体仁放下茶盏说:“熊文灿本不长于战阵,而长于抚绥,郑芝龙尚在闽海,熊文灿靠广东水师那帮新败之兵,是打不出这等奇功的。再者,就是熊文灿真长于战阵,这几个月不到,他会撒豆成兵不成。”说着温体仁喝了口茶,又说:“他要真能如此,我现在就拟票,让他移镇登州,把鞑子给平了。”
周延儒听罢微微点头,仍未表态,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敲动,节奏与烛焰闪动一致。“理确实是这个理,但看那首级、旗帜,想来此战也非虚报,这又是为何?”周延儒疑惑问。
“他借兵了。”温体仁说:“要么是红毛夷,要么是澳洲人。我个人倾向于澳洲人,前面澳洲人退出广州城,必定也是出了赎城费。只怕从那时就已经搭上线了。熊文灿一向惯于招抚,到了两广,或以市易通情,借其兵船火器,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是了是了。”周延儒点点头,认可温体仁的判断:“若是能剿灭刘香、荡平海境,借了也就借了,只是这会不会养虎为患?”
温体仁暗骂,就你这胆子,你还敢派人去广东摘桃子,风险一点不敢担,有好的就凑上去。嘴上依然殷勤:“荷兰人、澳洲人皆是外夷,便是养虎为患,这虎也不是我们能养的,最多算是引狼入室。闽粤远在天边,这狼一时半会也进不了屋中。若是我等能扫平叛贼,复辽驱虏,他们外夷还能打进北京窃夺神器不成?”
周延儒嘴上称是,心中暗想,要是外夷都能自南向北打进北京了,那都不是窃夺神器,直接就改朝换代了,除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能干啥。
窗外夜色沉沉,钟鼓声从宣政门方向传来。
煤油灯有些暗了,周延儒拨转了一下,又亮了:“这澳洲的煤油灯确实方便,比点蜡烛亮多了,而且也不费灯油,难为他们能做得如此精巧。温阁老让内阁里换成煤油灯还真是对了,就是圣上,也对这个赞不绝口。”“奇技淫巧,澳洲人腹中只有蝇头小利,到头来这精巧的煤油灯,还不是在为周阁老亮着。”温体仁说完,两人大笑起来,笑声在殿顶梁间回荡,烛火与灯光交映。外头传来更鼓四下,夜深了,京师的风也凉了。

次日 北京·紫禁城 · 乾清宫暖阁

檀香静燃,却驱不散暖阁内凝滞的沉郁。
崇祯背对着御案,望着窗棂外一方被宫墙切割得规整而压抑的天空。温体仁与周延儒垂手立于数步之外,屏息凝神,连衣袍的窸窣都刻意收敛。
“借兵……”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长时间的思虑后特有的沙哑与疲惫。他缓缓转过身,年轻的面庞上,眉宇间那道因常年紧锁而形成的竖纹愈发深刻,“借外夷之兵,靖本朝之海……熊文灿,好大的胆子。”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震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审慎。
温体仁喉结微动,上前半步,言辞谨慎如履薄冰:“陛下明鉴。熊文灿或有不奏而擅专之过,然其心可悯,其效可察。粤海水师新败之余,实无力肃清巨寇。此举虽有风险,然若能以夷制盗,暂保海疆平靖,使朝廷可专力于辽左与中原心腹之患,未尝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之策。”
周延儒也适时躬身,声音温顺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撇清:“温阁老所言,老臣亦深以为然。熊督做事或有操切处,然观其结果,海氛确为之一清。只是……这‘借’字之后,酬劳几何,遗患几多,不可不深虑长远。”
崇祯的目光在两位阁臣脸上缓缓扫过。温体仁的辩解里藏着回护,周延儒的附和中透着推诿,他都听得明白。这些机心,在堆积如山的军国重压下,竟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厌烦与无力。
他走回御案后,重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沉默在暖阁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养寇自重……一个郑芝龙,尚在闽海遥制。”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倦意,“如今再多一个澳洲人,或荷兰人……罢了,若他们真只图货利,而非疆土,便如体肤之癣,暂且容它。建虏与流寇,才是溃烂见骨的心腹之疮!”
“圣明无过皇上。” 周延儒立刻应声。
崇祯却只是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让周延儒脊背一凉,未尽的话语哽在喉中。登莱之乱的旧账,皇帝从未真正揭过。
“朕现在不想听这些。” 崇祯挥了挥手,像要驱散眼前的烦扰,“都退下吧。此事……朕需静思。”
“臣等告退。” 温体仁与周延儒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将一片沉重的寂静留给年轻的皇帝。
崇祯独自坐在空荡的暖阁里,目光落在南方。借兵之事,熊文灿的奏捷,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流。他无法完全相信阁臣的奏对,更不能仅凭一纸捷报就安心。
“骆养性……”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
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东厂与锦衣卫的密探,此刻应已像无声的蛛网,撒向遥远的粤东。海上的胜负真伪,夷人的真实意图,熊文灿是否仍堪驱使……他需要确凿无疑的答案,而不是朝堂上精心修饰的言辞。
在等待的煎熬中,他才能判断,这究竟是祛除痼疾的良药开端,还是另一剂饮鸩止渴的慢性毒药。

磷溪镇
林长庚在瓷窑中逛了几天,脚下踩着碎瓷片,耳边是辘轳车的吱呀声和工匠们疲惫的叹息。他蹲下身,拾起一片破碎的青花瓷,蓝釉在阳光下闪烁着暗光。他心中已经有所盘算。从韩江边淘洗富集合适的瓷土(淘土),到反复踩踏、揉捏,去除杂质,获得筋道匀净的胎泥(练泥);从在飞速旋转的辘轳车上,凭借手感凭空拉出器物的雏形(拉坯),再到坯体半干时,用利刀细致地修整,赋予它最终的形态与薄度(修坯)。
这之后,是笔尖的舞蹈:用青料在素坯上勾勒出山川花鸟、人物故事(画坯),再全身浸入或浇淋上晶莹的釉浆(画釉)。待其干透,便是决定生死的装窑:由经验最老道的师傅,将成千上万的泥坯,依据器型、釉色,精准地码放在窑膛的不同位置(满窑),以求最合理地利用窑温与火路。最后,便是长达数十小时的投柴烧火,全窑的成败、一窑人的生计,皆系于这最后一把、也是最不可控的一把火之上(烧火)。
17世纪的中国陶瓷正处于历史上最绚烂的明清时代,工序异常繁复,普通匠人基本都精通一两道工序,能擅长三五道的已经不容易。但看下来林长庚发现,此时的陶瓷业,还没有出现那项堪称陶瓷领域工业革命级别的技术突破——石膏模具技术。
陶瓷的生产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出现了木制模具,用于制作复杂构件或统一器物轮廓。但是,木模吸水性强,与泥坯容易粘连,脱模困难,且制作周期长、精度有限、不耐用,烧制易损坏、还会破坏陶体,无法实现真正的大规模、标准化生产。而人工制作则很倚仗师傅手艺,目前的这些陶瓷师傅就跟雷州的煮糖师傅一样,都得好吃好喝招待着他们才肯干。他们是这个体系的“神”,他们的手握着标准,也握着垄断。可这恰恰是林长庚最想打破的部分。
他想起临高实验室里那段简报:“石膏模具可替代木模,降低熟练度依赖。”那时他并未多想,而如今,在这片被烟火与灰烬笼罩的窑场,他突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石膏模具技术将彻底砸烂这个旧世界。

石膏,化学式是CaSO₄·½H₂O,通过制作模具和坯板,用成型的石膏模具制陶瓷(印坯、注浆),别说陶瓷师傅了,普通农民经过短期培训后,就能生产出形状规整、统一的瓷坯,极大降低了对“拉坯”熟练工的依赖,生产速度呈指数级提升,这点在临高已经试验过了。
不仅如此,石膏坯板能均匀吸走坯体水分,减少干燥过程中的变形和开裂,提高良品率,还能实现标准化,为后续的规模化生产和彩绘打下基础。
石膏矿在广东并不罕见,煅烧石膏的技术门槛极低,临高完全可以提供技术指导和小型设备。林长庚可以就地建立一个小型石膏加工坊,这点在临高已经试验过,苏大胡子此次来的时候,还给林长庚拉来了几个参加过石膏模具制造的归化民。带队的是归化民干部席里石(这名字还是席亚洲取的,算是穿越众第一批培养的归化民)。
他立刻吩咐手下的归化民干部、镖师和何老板的家仆,在韩江流域附近寻找“一种白色或灰色的软石头,用指甲能划出印子,烧过之后能磨成粉,加水会变硬”。


接下来两天,对崇祯而言是煎熬的等待。他依旧在批阅那些令人沮丧的败报,但心思总忍不住飘向南方。骆养性和东厂的密探以最快的速度动用了在广东的暗线。回报陆续传来:刘香部确实在南澳外海遭遇惨败,损失惨重,其手下大头目许某确被阵斩,刘香本人已缩回南澳岛,韩江口的海盗活动近期几乎绝迹。虽然无法精确核实熊文灿奏本中“焚毁数十船”、“斩首数百”的具体数字(战场在海上,难以清点),但刘香主力受重创、粤东海氛为之一靖的消息,多方印证,基本属实。
同时,礼部传来问询:若属实,是否举行告庙、行庆成礼以安军心民意;户部亦附笺:若嘉奖,则需预支帑金若干、盐课折银何项。凡事牵一发动全身。
当最后一份确认情报送到御前时,崇祯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长长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浊气和绝望都呼出去。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道来自天南的“捷报”撕开了一道口子。自启用熊文灿以来,郑芝龙归降,连灭李逢节、诸彩老等十余股海匪,刘香,就是这最后一块拼图,一旦刘香覆灭,自北向南,上千里的海面将全面迎来和平(崇祯似乎有意无意将荷兰人、葡萄牙人、澳洲人给忘了)。虽然这胜利相比于辽东和中原的糜烂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它是真的!是崇祯登基以来,在如此艰难时局下,难得听到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尤其是在他几乎要被接踵而至的败绩压垮的时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释然和对“忠臣良将”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连日阴郁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甚至显得有些激动。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带着许久未有的振奋:
“好!好!好!熊文灿果然不负朕望!粤海有此大捷,扬我国威,靖我海氛,实乃社稷之福!足慰朕心!”
他立命内阁票拟“驰驿旌奖”之文,口授数语:“著兵部速计议功,著户部查拨银两,著礼部议行告庙,文武有功者咸加叙录。”

他当即提笔,在熊文灿的奏本上朱批,对熊文灿及“有功”的广东文武官员予以高度褒奖,盛赞其“调度有方”、“忠勤体国”,并谕令兵部从速议功,厚加赏赐!那份喜悦和赞赏之情,溢于言表,与他前几日砸奏章时的暴怒判若两人。
“粤海大捷!阵斩积寇数百!刘香遁逃!”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压抑的朝堂上下激起涟漪。虽然不乏有清流私下嘀咕“广东水师何时有此战力?”、“刘香主力是否真被重创至此?”,但在堆积如山的败仗奏章和皇帝陛下那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狂喜与明确嘉许面前,这些微弱而谨慎的质疑,迅速被淹没在了一片“皇上圣明”、“熊督公忠体国”的颂扬声浪中。
户部尚书借机上言:“粤海既靖,可议复商舶旧例,以裕国用。”兵部侍郎亦提:“请乘胜修缮江海战船。”朝会上赞扬声与算盘声同起——谁都知道,这一纸捷报,不止是荣耀,也是银子、也是前程。
夜更深了。乾清宫外的北风割脸,钟鼓回响里,金砖仍旧冰冷。朱由检却在这片刻的亮堂里,罕见地直起了腰。他知道,黎明一到,辽东与中原的阴影还会压来;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把这封捷报,郑重地放进御案最上层。
他并未料到,这封“好消息”在南方会催熟怎样的官场算计与海上风浪;而在更远的海外,几双浅色的眼睛也正盯着这行字里行间的空白。
而他更不会想到的是,此时在官道上,第一封福建告急的公文正在飞快传递而来。此时距离霸王行动开始,已经过去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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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5 19: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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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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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5 22:03:12 | 显示全部楼层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最近论坛里更新的同人数目多起来了;
像《平越事记》、《东江镇战略》和《西洋殖民殇》是一直在更新的,我也都看过,但剩下的我咋感觉一篇都没看过。最近临高启明又火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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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2-6 20:44:08 | 显示全部楼层
姜淑影 发表于 2025-12-5 22:03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最近论坛里更新的同人数目多起来了;
像《平越事记》、《东江镇战略》和《西洋殖民殇》 ...

不是错觉~
苦逼的元老们,除了少数加班的
剩下的有可能被优化回家,或者受不住低工资跑路了
最后把情感再投入到自己的梦乡~
一切为了元老院!一切为了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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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7 16:35: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不错!!!
和光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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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4:45: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27 11:16 编辑

第十九章 东海

时间倒回到d-1日 1632年9月19日
闽粤交界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如同一匹摊开的巨大蓝绸。
今年刚满二十岁的郑芝凤按着腰间的倭刀,屹立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将他锦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是郑芝龙的四弟,历史上郑成功的族叔,赫赫扬名的郑鸿魁。他的目光,如同盘旋在天际的海雕,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无垠的蓝色疆土。在这里,郑家的令旗,就是律法。
“四爷!东南方向,有肥羊!”桅杆上的瞭望哨声音里透着兴奋。
郑芝凤举起精致的黄铜望远镜,视野中,一艘体型臃肿的广船正笨拙地顺风而行,船头没有悬挂任何一家令旗,尤其是没有那面象征着庇护与纳贡的郑氏“黑底金旭日”旗。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像是猛兽看到了闯入自己领地的猎物。“靠上去,亮旗,让他们停船。”
命令下达,他麾下的两艘快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鼓满风帆,迅捷地切入那商船的航路。一面巨大的郑家旗帜在主桅上升起,迎风怒展,那狰狞的图案足以让大多数商船胆寒。
那广船显然慌了,试图转向,但为时已晚。郑家的战船已经贴近,如同附骨之疽。
“跳帮!”小头目一声嘶吼,手持利刃、嘴衔弯刀的水手们,如同下山的恶匪,利用钩索矫健地荡了过去。甲板上顿时爆发出兵刃交击的铿锵、垂死者的哀嚎与水手们嗜血的狂吼。
抵抗是微弱而徒劳的。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广船甲板上的抵抗者就被清理干净,几个试图反抗的船员被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大海,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随即被航船甩在身后,消失无踪。
郑芝凤这才不慌不忙地,踏着连接两船的跳板,如同主人巡视自己的领地,踏上了这艘被征服的商船。甲板上血迹未干,幸存的水手和商人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手下们开始熟练地清点、搬运货物,喧嚣而有序。郑芝凤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信步走回自己旗舰的船头,那里视野开阔。等待的闲暇里,他竟从怀中掏出一本制作颇为精美、带着彩绘插图的小册子——这是从广州紫明楼流出来的“小人书”,据说是澳洲人搞出来的玩意儿,在沿海颇受识些字又对海外好奇的人喜欢。
郑芝凤认得字,虽然不像他那被寄予厚望、要走科举正途的大侄子郑森(郑成功)那样钻研经史子集,但基本的读写毫无问题。而这小人书用语浅白,图画精美,正合他意。书里用生动的图画和简单的文字,介绍着东亚海洋的历史与现状,从古老的贸易之路,到印度、波斯、奥斯曼的异域风情,再到弗朗机人、红毛夷(荷兰人)等西夷的来历,甚至还画着海贸中流通的各种珍稀货物:丁香、胡椒、锡锭、丝织品……那图画栩栩如生,比他亲眼见过的许多实物还要精致分明。
他之前对枯燥的书本敬而远之,但读这种小人书却让他觉得兴味盎然,学到了许多以往模糊不清的知识。此刻,他随意翻看着,目光扫过画着繁盛泉州港的页面,扫过描绘三宝太监宝船伟岸的插图,再对比一下眼前这片被郑家掌控的海域,以及刚刚轻易到手的货物,一股更深沉的自豪感与掌控欲油然而生。书中所描绘的这片海洋的辉煌历史与巨大财富,如今,不正是在他郑家,在他郑芝凤的刀锋之下,被重新定义和掌控吗?

“四爷,都是上好的苏木、檀香,还有胡椒和锡锭。”手下萧拱宸恭敬地汇报。他比郑芝凤小两岁,却沉稳干练,素来以兄事之,是郑芝凤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郑芝凤合上小人书,珍重地收回怀中。他用刀鞘随意地撬开一个货箱,抓起一把深色的胡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沙沙流下,那浓郁的辛香弥漫在空气中。他又用脚尖踢了踢另一口箱子里的锡块,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东西,书里都有画,如今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都是些寻常货色,”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搬空它。人,老规矩,识相的拉去台湾砍甘蔗,不听话的,海里的鱼正饿着呢。”
他转身走回船头,不再看那些哭泣求饶的俘虏。阳光洒满海面,金光跳跃,浩渺无边。这片无垠的碧蓝,从他追随大哥郑芝龙崛起的那一天起,就仿佛成了他们郑家的私产。任何在此航行的船只,其生死荣辱,皆需看他郑家的脸色。荷兰人?官军?哼,迟早都要在这片海上,向他郑家低头!
他享受着这生杀予夺的权力感,海风拂面,带来财富的血腥气息,也带来一种错觉——郑家的霸业,将如这东升的旭日,永悬中天,光耀万里。

郑芝凤志得意满,正享受着海风与胜利的快意,信步在甲板上踱着。劫掠后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中,几个水手聚在船舷边,正围着一个人高声谈笑。那被围在中间的水手面生,衣衫破旧,脸色惨白,正手舞足蹈地对一位郑家老水手——想来是他旧日的兄弟——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郑芝凤本不以为意,直到几个零碎的词猛地钻入耳朵:
“……官船!就一艘!懒洋洋的,甲板上还有兵在睡觉,跟寻常糜烂官军一般无二!胡蝇虎号的许当家以为撞了大运,带着兄弟们就围上去了!”
郑芝凤嘴角勾起一丝不屑,心想刘香手下真是越来越不成器,连艘落单的官船都如此大惊小怪。
但那水手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无法磨灭的惊惧:“可那船……那船是妖怪啊!靠近到两百米,许当家放炮示威,他们都不理。等到兄弟们乘小艇快贴上去跳帮了……祸事了!天塌了啊!”
水手双手疯狂地比划着,模仿着机枪扫射的姿势:“那官船突然就活了!货堆一下掀开,露出……露出好几架能连续喷火的‘转轮铳’!那火力密的……比过年放鞭炮还响还急!兄弟们在小艇上,像……像被镰刀割的稻子,一片片就倒下去了,血瞬间就把海面染红了!一百多号人啊……一个照面就没了!”
郑芝凤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连续喷火的转轮铳?这绝非官军制式装备。
“胡蝇虎号用佛郎机轰它!”水手继续嘶吼,“明明打中了!也着火了!可那火看着大,却没烧到船筋骨!更邪门的是,有发红毛人的炮弹打进去,居然……居然没穿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挡住了!然后……然后……”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刻:“然后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种特别狠特别准的炮子,许当家正在舵楼指挥……就那么一下!轰!上半身……就没了!碎了!”
‘英制炮弹卡在沙袋墙’、‘37mm哈乞开斯炮命中指挥台’、‘许屙屎上半身粉碎性解体’…… 这些临高战报中的细节,此刻以如此血腥的方式被讲述出来。
甲板上鸦雀无声。郑芝凤眉头紧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艘船,伪装怠惰,火力却凶猛精准到极致,防御又如此古怪……这绝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股势力。
“是红毛鬼!”旁边一个年轻水手脱口而出,“只有他们有这等犀利的火器!”
郑芝凤闻言,心头先是一凛,但随即猛地摇头。“不对,”他低沉地自语,“荷兰人的夹板船,烧成灰我也认得。他们傲慢至极,岂会费力伪装成大明官船?更学不来那等惫懒神态!”
排除了荷兰人,一个更加恐怖、却唯一合理的答案,如同黑暗中浮现的冰山,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想起,那个行踪诡秘、见识不凡的“黑尔”先生,跟他提及的那些话……
没错,绝对没错!
此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唯一的可能:不是官军,不是荷兰人,是髡贼!是澳洲人!
他们不仅来了,而且一出手,就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海战,像拍苍蝇一样,将刘香的一支精锐船队碾得粉碎!这绝非偶然的冲突,这是宣告!是带着明确目的,精准而冷酷的斩首!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郑芝凤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如果澳洲人已经能将力量投送到粤东,并以如此手段清理海上势力,那他们郑家,这雄踞东海的霸主,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推开身前的水手,一把揪住那个几乎崩溃的叙述者的衣领,目眦欲裂地吼道:
“你看清楚了?!那些‘官军’,作战时可曾呼喊什么口号?船上可有什么特殊标记?!仔细想!想不出来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他必须确认,必须拿到最确凿的证据,然后立刻、马上返回安平!大哥郑芝龙,必须知道,真正致命的风暴,已经不是在酝酿,而是先头雨点,已经砸在了他们盟友的脸上!

郑芝凤一把推开那个精神濒临崩溃的水手,方才劫掠成功的所有得意与轻松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针扎般的危机感在他血脉中窜动。他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如电般扫过身旁的副手,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带着船队,押上货,照常速回!”
“四爷,您……”
“闭嘴!”郑芝凤低吼道,“耳朵聋了吗?没听见刚才说什么?那是髡贼!是澳洲人!他们能在粤东把刘香的人当猪狗杀,谁能保证他们的爪子不会立刻伸到闽海?这事关郑家生死,必须立刻禀报大哥!”
他不再理会副手惊愕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向系在船侧的那艘最为轻捷的快船。“拱宸,你,还有你们几个,”他随手点了几名最为精干可靠的老兄弟,“跟我走!只带兵刃和清水,其余一概不留!”
命令如山,无人敢怠慢。几乎是眨眼之间,郑芝凤和几名精锐水手已经跃上了快船。缆绳被利斧砍断,一面饱经风霜但依旧坚韧的硬帆瞬间升满,吃足了风,发出鼓胀的声响。
“走!”郑芝凤屹立船头,如同钉在甲板上的一尊雕像。
快船仿佛一支离弦的箭,船头猛地向下一压,随即昂起,劈开蔚蓝的海面,在身后拖出一道急促而翻腾的白色尾迹。速度之快,与方才那臃肿的战舰队判若云泥。
海风变得猛烈,猎猎作响,吹得郑芝凤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发丝狂乱地飞舞。但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厦门、安平的方向。他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快!再快一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几乎成了唯一的执念。他仿佛能听到命运的沙漏正在急速流逝,每一粒沙子的落下,都可能意味着家族基业的巨大损失。他必须在灾难进一步扩大前,将警告送达。大哥郑芝龙必须知道,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传统的海盗或者官军,而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拥有碾压式力量的可怕对手。
海鸥在船侧鸣叫,阳光依旧灿烂,但他眼中只有前方那片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海平线。快船已经达到了速度的极限,船体在浪尖轻微地颤抖、跳跃,可他仍觉得太慢,太慢了!他恨不得能肋生双翅,或者这海风能再猛烈十倍!
他全然不知,自己这艘承载着警告使命的快船,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全速驶向的,并非家族的救赎,而是一个正在他眼前缓缓拉开帷幕的、名为“霸王行动”的巨大坟场。他正在拼尽全力,奔赴一场他家族命运的终局审判。


快船借着最后的夜色与黎明的微光,如同劈开墨绸的利刃,向着料罗湾方向疾驰。郑芝凤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却仍死死盯着前方。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此刻在他感觉中却充满了焦躁的味道。
快!再快! 他心中反复呐喊,仿佛这样就能让船速再快上几分。他脑海中预演着见到大哥时的说辞,如何让他相信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何立即调整部署,应对这来自南方的未知威胁。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料罗湾的轮廓在远方渐渐清晰时,郑芝凤的心先是微微一松——终于快到了。但紧接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不是平日清晨应有的宁静。海平线上,几处不自然的、过于浓重的黑影纠缠着上升,像是巨大的、污浊的烟柱。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那些烟柱的根部,隐约透出一种暗红色的、不祥的光晕,仿佛大地深处燃起了无法熄灭的业火。
没有熟悉的、清晨出海的渔船帆影,也没有郑家巡哨快船迎上来盘查的踪迹。一种死寂般的异常,混合着那远方无声燃烧的景象,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郑芝凤的心脏。
他急迫的心情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那不是小事,绝不是海盗间的寻常火并,或是官军零星的剿扰,甚至,那都不是荷兰人或者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那规模……那寂静中透出的毁灭气息……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手臂因不祥的预感而微微颤抖。视野在颠簸的船头上摇晃,但他已然能看清——那不仅仅是几处烟火,而是连绵成片的光芒在闪烁,如同地狱的入口在远方的海面上间歇性地开启,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望远镜里几乎能感受到的、沉闷的震动感。
“再快些!靠过去!小心点!”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快船上的水手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拼命操纵着船只,向着那片仿佛正在被无形巨兽吞噬的海域靠近。
急迫,在此刻,已然化为了冰冷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D日 凌晨 特侦队已登陆金门、厦门,引导点设立完毕】
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悸。海面平静,唯有不详的预感在无声尖叫。
【04:00 第一舰队单纵队,严格控制灯火,进入料罗湾】
……发现目标。
远方,几个模糊的、没有帆却拖着黑烟的影子,切开了平静的海面。
【约04:15 第一舰队主力进入阵位,信号旗升起】
……那是什么?
郑芝凤的望远镜徒劳地追逐着那些黑影的轨迹,它们以一种违背风与潮水的意志移动着,迅速展开。他甚至能看到其中最大那艘(立春号)侧舷,一排排原本被遮盖的炮窗猛地掀开,露出下面幽深的、闪烁着寒光的炮口。
【约04:18 五艘蒸汽战舰侧舷齐射,火光撕裂黎明】
……不!
不是零星炮响,是连绵成一片滚雷的轰鸣!数十门火炮同时喷吐出的烈焰,瞬间将那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白昼降临!声音隔着海水与空气沉重地撞在他的胸口。望远镜里,湾内他最熟悉的那艘、郑联座下的三桅炮船,几乎是齐射响起的同时,船体中部就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木制上层结构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碎,桅杆带着帆轰然倒塌,瞬间开始倾覆下沉!
【紧随其后,特务艇中队加入炮击,火力密度陡增】
……不可……能……
空白。全是空白。除了蓝色的海、黑色的烟、红色的火,郑芝凤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眼睁睁看着料罗湾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铁与火的熔炉,郑家的船只像是被投入炉中的纸船,在密不透风的弹雨中接连不断地迸裂、解体、燃烧。他自幼熟稔的、代表着力量与秩序的海上家园,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一种完全陌生的、粗暴的规则彻底覆盖、碾碎。
【约04:25 先导中队完成首轮射击,开始转向,用另一侧火炮继续倾泻火力】
怎么办?!
怎么办?!他想嘶吼,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湾内还能漂浮的郑家船已寥寥无几,海面上尽是燃烧的残骸和挣扎的人影。毁灭,不是一步步降临,而是在他眼前被一次性、彻底地完成。
【约04:30 就在炮火稍歇换阵的间隙,首批登陆艇已冲上金门沙滩】
他们……上岸了……
那些黑色的、如同铁鱼般的小艇,趁着港湾内一片混乱和浓烟的掩护,已然直接冲上了他曾踏足过的金门沙滩。穿着陌生制服的士兵,如同鬼魅般从艇中跃出,迅速在滩头展开。岛上的营寨方向,只有零星的、毫无意义的铳声传来,随即彻底沉寂。
完了。
金门丢了。那片拱卫中左所和安平的门户,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易主了。他带来的警告,已经毫无意义。一切,都晚了。

空白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深沉、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历史沉积层。他的思绪如同断了锚的船,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穿过时间的迷雾,坠向这片海域记忆的深处:
……【D日 约04:35 “立春”号130mm主炮群调整射界,集中轰击试图冲出料罗湾西北缺口的残余郑家船只,弹幕如墙,木屑混合着血肉如雨般砸落海面】……
自夏、商、周,木板船与风帆劈开了近海的波涛。我们的先祖驾驭着这些原始的舟楫,沿着蜿蜒的海岸,如同小心翼翼的探索者,将中原的礼器与问候,送达今日的朝鲜蓟辽、日本列岛与中南半岛的蒙蒙荆莽之中。那是一条由勇气与好奇勾勒出的最初航线,在浩渺的太平洋西岸,点燃了文明的星火。
……【04:38 “擎电”号报告,敌大型广船“海苍”号于突围过程中弹药库殉爆,瞬间断为两截,三百余员瞬间蒸发】……
春秋战国,是古代航海事业破茧而出的黎明。 近海航行不再仅仅是勇敢的冒险,更成为了国家运转与争霸的脉络。吴国艨艟纵横江海,齐人泛海逐利,越王勾践徒治琅琊,舰队规模已然可观。人们观测星辰以定方向,审视地貌以辨位置,感知风信以卜天气,那最初的天文导航、地文定位与海洋气象知识,如同拼图般逐渐汇聚,凝结为远航所需的、朴素的智慧与技艺。海上运输的舟楫相连,与海上战争的艨冲对垒,共同宣告了一个海上活动规模化、技术化的时代,正伴随着陆地上的金戈铁马,隆隆驶来。
……【04:41 特务艇“闪电”号报告,已清除金门水寨外围最后两门岸防炮,海兵第一连开始向岛内纵深推进,遭遇抵抗微弱】……
在东汉汉桓帝在位的公元166年,罗马商团沿着帝国南疆的海岸线,第一次从这片蔚蓝驶抵日南郡,遥远的欧罗巴与中央之国在这片波涛上初次邂逅,琥珀、琉璃与帝国的丝绸在此交换。自那以后,这片海便成了中国人面向世界的财富走廊,一代代勤劳的百姓创造出琳琅满目的商品——柔滑如云的丝绸、清香沁人的茶叶、温润如玉的瓷器、坚利耐用的铁器——从广州、从泉州、从明州启航,乘着季风,驶向印度、波斯、大马士革,直至遥远的欧陆宫廷。
……【04:45 “厦门岛方向胡里山炮台已被我火力压制,敌炮台哑火,第一战队开始向厦门湾内机动!”】……
宋元鼎盛,刺桐(泉州)港内,桅杆密集得能让猿猴不沾海水直达外洋。身着各色服饰的蕃商云集于城南蕃坊,大食的香料、真腊的象牙、三佛齐的胡椒,与德化的白瓷、龙泉的青瓷、闽北的建盏在此堆积如山。市舶司的官员高声唱货计税,通译们穿梭其间,语言纷杂如同巴别塔倒。那些载重万斛的“神舟”福船,凭借着一碗清水浮针的指南术,与观测星辰高度的“牵星板”,便能无畏地穿越“黑水大洋”,将大宋的繁华与气度,稳稳地送达万里之外的异域他乡。
……【04:48 “漳州”号驱逐舰报告,于厦门外海遭遇敌第二波增援舰队,疑为郑芝虎部,已展开交战!】……
大明永乐年间,三宝太监的宝船舰队如山岳般压平海浪。最大的“帅船”长达四十四丈,需十二面巨帆驱动,其庞大的阴影能让爪哇和苏门答腊的土王望之屏息。舰队载着帝国的使节、兵士、工匠、医师,也载着丝绸、瓷器、历法和《烈女传》,他们并非去征服,而是去宣告一个“共享太平之福”的秩序。那绵延十余里的船队,是中国人航海技术、国家意志与天下观念的终极体现,是这片古老海域上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的壮丽绝唱。
……【04:50 观测员报告:“郑芝虎座舰‘虎贲’号连中三发高爆弹,上层建筑完全摧毁,正在下沉!敌增援舰队开始溃散!”】……
明宣德年间停止下西洋后,当官方舰队的荣光隐入历史,民间的活力和野心便在这片蓝色疆域上勃发。双屿港曾是世界性的走私帝国,月港的私商则撑起了隆庆开海后的半壁税收。汪直以五峰旗号令中日商路,李旦的马尼拉-平户贸易网络纵横捭阖,颜思齐率众开发台湾被视为“开台王”……这些被史书轻蔑地称为“海寇”的男儿,用武装商船和结盟契约,在这片不受王化完全掌控的领域里,建立起另一套基于血酬和信用的生存法则与权力秩序。他的大哥郑芝龙,正是这条道路上走到极致的巅峰,他招兵买马、纳降官军、击败荷兰人,将散沙般的海上力量凝聚成令朝廷也不得不侧目的“郑氏王国”,成为了这片波涛之上名副其实的无冕之主。
……【04:52 "漳州"号驱逐舰追击溃散敌船,使用37mm速射炮清扫落水敌军】……
郑芝凤的望远镜剧烈颤抖着,眼睁睁看着二哥的座舰在连续的火光中碎裂、变形、下沉。那个在酒宴上总是声若洪钟、能徒手搏鲨的二哥,那个发誓要与郑家船队共存亡的郑芝虎,就这样连同他的"虎贲"号,在短短数息间被从这片海域上彻底抹去。从越人"以船为车,以楫为马"的百越时代,到汉代楼船将军杨仆跨海征伐;从三国时卫温浮海求夷洲,到隋朝大军横渡海峡——千百年来,这片海域见证了多少英雄豪杰凭借勇气与谋略建功立业。即便是蒙元铁骑踏遍欧亚,也要借助汉人匠师建造的艨艟巨舰东征日本。那些曾经决定海战胜负的,是将士的勇武,是舰船的坚固,是将帅的谋略,是风涛的助力。然而此刻,这一切积累千年的海战智慧与勇武传统,在澳洲人这纯粹、冷酷、高效到令人窒息的绝对火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的嬉戏。
……【04:55 金门岛最高峰升起伏波军旗帜,岛上抵抗基本停止】……
万籁俱寂。在这片他熟悉的海域正被彻底重塑的时刻,郑芝凤仿佛听到了无数先辈航海者的惊呼与叹息。他看到了三国时吴国水师在赤壁的火光中欢呼,看到了宋元时期的海商在泉州的万国旗帜下交易,看到了郑和宝船队的巨帆在印度洋的季风中鼓荡,看到了汪直、李旦等海上枭雄在波涛间纵横驰骋——所有这些曾经在这片蓝色疆域上书写传奇的眼睛,此刻似乎都透过历史的烟云,注视着这群不按任何规则行事的"澳洲人"。他们带来的不是更快的帆船,不是更利的刀剑,不是更多的人数,而是一种全新的、基于钢铁、蒸汽和绝对火力的海战规则。这种规则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却又如此不可抗拒,仿佛天罚降临,将千年积累的海上智慧与勇武瞬间化为齑粉。
他们带来了全新的规则,一种基于钢铁、蒸汽和绝对火力的规则。
【郑联率增援舰队于厦门湾遭遇第一舰队,火攻船队被轻易规避、摧毁】
连郑联也……
他看到了郑联的舰队在更猛烈的炮火中燃烧、沉没。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火攻船,连敌人的边都摸不到,就像扑火的飞蛾,徒劳地燃烧、沉没。
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旧世界的棺材板,被钉死了。
郑芝凤手中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他不再需要看了。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僵在原地,耳边是远方沉闷的炮声和近处手下们粗重的喘息。
“四爷!四爷!” 身旁的萧拱宸猛地摇晃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咱们得快回主力舰队那儿啊!带上所有能动的船,杀回去救大爷、二爷、三爷啊!安平城里……城里还有咱们的家小啊!”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周围所有家丁、亲兵的共鸣。他们都是从安平跟出来的郑家嫡系,父母妻儿皆在城中,此刻个个心急如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郑芝凤身上,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郑芝凤被这摇晃和呼喊从短暂的空白中拽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焦糊味道的空气,眼神中的迷茫与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没有看那些殷切的面孔,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已成炼狱的海域,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不走回头路。传令,转舵,往东南,到台湾去。”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打懵了。萧拱宸以为他惊吓过度失了心智,急得几乎要跪下:“四爷!您醒醒啊!现在安平城正在被攻打,大爷二爷三爷看着抵挡不住啊!咱们怎么能在这时候跑去台湾?!”
“废话!” 郑芝凤猛地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怒斥声如同受伤的豹子低吼,“那靠我们这几条打劫商队的破船,就抵挡得住了?!你现在冲回去,是能挡得住那喷火的铁船,还是能劈得开那密如骤雨的炮子?!是去送死,还是去给大哥添乱?!”
他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冰水浇头,让被热血和恐慌冲昏头脑的亲信们瞬间哑口无言。他们看着郑芝凤,看着他虽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这才从家主覆灭、亲人危在旦夕的极端情绪中稍稍挣脱,意识到现实的残酷——回去,除了多添几缕冤魂,毫无意义。
郑芝凤见众人冷静下来,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哥纵横海上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安平丢了,是伤筋动骨,但只要人还在,根基未绝!日本那条线没乱,我们在台湾的盘子也还在!只要我们把台湾牢牢控在手里,大哥一旦率家丁精锐突围出来,就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
他的话语点燃了众人眼中一丝微弱的希望。是啊,郑家的根基不止安平一处,台湾的笨港、北港等地,早已是郑家经营多年的后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东海,” 郑芝凤望向西北,那里是他的家园,此刻正被烈焰吞噬,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迟早还会是郑家的!但现在,我们必须活下去,为郑家保住台湾这条根!转舵,去台湾!”
命令被迅速执行,快船利落地划出一道弧线,不再看向那片死亡之海,而是朝着东南方向的台湾海峡,满帆疾驰。郑芝凤最后望了一眼安平的方向,在心中默念:
大哥,你一定要逃出来!我在台湾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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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14:56:49 | 显示全部楼层
毛云海 发表于 2025-12-6 20:44
不是错觉~
苦逼的元老们,除了少数加班的
剩下的有可能被优化回家,或者受不住低工资跑路了

哈哈,不得不说,我觉得在书里当主角,不一定比得上我们在现实世界,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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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2 15:14: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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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2 16:26: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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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2 20: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样子是快完结的节奏?郑家都完蛋了刘香也快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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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2 22:58: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5-12-12 20:55
看样子是快完结的节奏?郑家都完蛋了刘香也快投降了

不不,霸王行动到刘香投降还有接近一年的时间。我打算把霸王行动的后续写一下(比如明廷和荷兰人的连锁反应)、正文里这部分着墨不多;还有刚开了林长庚在粤东制陶瓷的支线,作为工业化补充。
想写的还有很多,预计一年内完结不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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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3 21:38:48 | 显示全部楼层
姜淑影 发表于 2025-12-12 14:56
哈哈,不得不说,我觉得在书里当主角,不一定比得上我们在现实世界,太累了 ...

书里能累吗?书里那是什么?
那是元老~
衣食住行不用愁
怕死就窝到临高当个文化教员,普及下技术,或者干脆当个普通话教员

而且那是什么待遇?那是起步省部级待遇啊~
什么都不缺,就看各元老个人,自己想干嘛了~
一切为了元老院!一切为了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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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16:25: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27 18:56 编辑

第二十章 死节

清晨的阳光斜穿过府衙大堂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泉州知府樊维城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手中捧着一盏温茶,眉头微锁,听着堂下幕僚念诵来自沿海各卫所的例行文书。
“……金门所报,近日海面平静,商船往来如常……”
樊维城啜了口茶,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平静?那是郑芝龙的舰队在海上镇着。想到那个海盗出身、如今却挂着朝廷参将衔、掌控闽海贸易的粗鄙武夫,他心头便泛起一股郁结之气。自己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清流名声在外,当年皇上继位时抗疏诛杀魏忠贤,是何等的豪迈,此时却要与此等人物虚与委蛇,真是斯文扫地!
“都是温体仁那奸相!”他低声咒骂,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若非他蛊惑圣听,打压我东林正人,这闽海防务岂会托付于海寇之手?”
正愤懑间,一名书吏匆匆闯入,手中攥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
“府台大人!漳州湾急报!有不明舰队袭击郑家船队,战况激烈!”
樊维城眼皮一跳,随即却又放松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讥诮:“慌什么?郑芝龙那厮纵横海上二十年,麾下战船上百,红毛夷见了都要退避三舍。些许毛贼,不过疥癣之疾。”他挥挥手,“多半又是哪股不开眼的海寇撞上了铁板。退下吧,有结果再报。”
他重新捧起茶盏,心中反倒有些快意——让郑芝龙去厮杀吧,折损些兵马也好,省得他愈发骄横。
然而这份快意未能持续太久。
一个时辰后,第二封急报送到时,樊维城还在后堂翻阅《泾皋藏稿》。当他听到“敌舰炮火极其猛烈,郑家水师似有不支”时,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颤。
“不支?”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郑芝龙……真的顶不住?”

幕僚低声提醒:“府台,来者恐非寻常海寇。报信者称,敌舰无帆无橹却能逆风疾驰,炮火之密、之准闻所未闻……”
“住口!”樊维城猛地转身,须发皆张,“休要长他人志气!郑芝龙若连门户都守不住,朝廷养他何用?”话虽如此,他心中已隐隐不安。“再探!令泉州城内诸门严密戒备,随时来报!”
不安在黄昏时分化为惊骇。
第三封急报是被一名满身血污、只剩半条命的郑家哨探送来的。那人瘫在府衙前庭,嘶声喊着:“金门……金门丢了!厦门……厦门也遭炮击!是髡贼!澳洲髡贼!”
“髡贼”二字如惊雷炸响。
樊维城冲出二堂时,官帽都戴歪了。他冲到那哨探面前,声音发颤:“你说什么?髡贼?真是澳洲人?他们……他们登陆了?”
“是……是髡衣髡发,船是铁壳的,炮……炮会连珠……”哨探语无伦次,眼中全是恐惧。
樊维城踉跄后退两步,被幕僚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忽然顿足捶胸,仰天长叹:“苍天啊!我早说髡贼狼子野心,终将为患!自天启年他们出现在琼州,我便屡次上书,言此辈技艺诡奇、法度迥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趁其立足未稳,集结三省水师,犁庭扫穴!”他猛地指向北方,仿佛指着紫禁城的方向,“怎奈朝廷奸臣当道,温体仁之流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只知党同伐异,斥我东林危言耸听!如今……如今酿此大祸!闽海防线洞开,髡贼长驱直入!我……我有负圣恩,有负天下啊!”
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一半是惊惧,一半是积郁多年的愤懑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府台!府台!”幕僚见他情绪激动,连忙低声道,“眼下非追悔之时。髡贼势大,连郑芝龙都挡不住,顷刻便可能兵临泉州城下。守备大人他……今日午后已称病,带着家小亲随从北门走了。如今城中防务,是副守备洪先春在勉强维持。 可城中实情是……唉,纵有孙吴再世,恐也难为。不若……不若暂避锋芒,退往福州,寻求巡抚大人庇佑,集结全省兵力再图……”
“什么话!”樊维城勃然暴喝,一把推开幕僚,“本官乃朝廷钦命泉州知府!泉州城池尚在,百姓皆在,岂有未战先逃之理?”他整了整歪斜的官帽,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纵使贼寇真至城下,泉州真要失陷,本官唯有一死以谢圣上!只身逃脱,弃城弃民,你当我是阉党不成?!!”
他声音洪亮,在暮色渐沉的府衙庭院中回荡,几个衙役、书吏闻言,都不禁动容。
然而无人看见,樊维城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另一幅画面——若他真的弃城而走,温体仁会如何落井下石?那位多疑的年轻天子,又会如何震怒?丢城失地,按律当斩;若再被政敌扣上“怯战潜逃”、“辜负圣恩”的帽子,恐怕就不止是自己掉脑袋,而是抄家灭门的滔天大祸!
不,绝不能逃!死在这里,至少还能搏个忠烈之名,家族或可保全。
一念及此,他反而镇定下来,甚至挺直了腰杆。
“来人!”樊维城厉声道,“为本官更衣!着全套朝服!”

后堂内,樊维城任由仆役为他套上云雁补子的四品文官朝服,戴上乌纱帽,穿上厚底官靴。铜镜中的人影面色肃穆,衣冠整肃,俨然一位准备慷慨赴死的忠臣。
他缓步走回大堂,在公案后正襟危坐。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从门缝中射入,恰好照亮他半张脸。
“取纸笔来。”他平静吩咐。
他要写遗书。
起初,他提笔欲书,觉得千言万语凝于胸臆,只需数字便足以明志。笔尖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臣樊维城,力战不敌,唯死报国。”
写罢,他端详片刻,却皱起眉头。似乎……太简略了。不足以述其忠,彰其烈,也不足以让后来修史者知其苦心。
况且,髡贼还没打来呢。
他抬头望了望门外依旧平静的庭院,轻咳一声:“此纸……墨迹未工。换一张。”
第二张纸铺开。樊维城定了定神,开始洋洋洒洒:
“臣泉州知府樊维城泣血顿首:自髡贼肆虐琼海,臣便夙夜忧叹,累疏请剿,然权奸蔽塞,忠言难达天听。今贼果大举入寇,其船坚炮利,迥异中华,郑芝龙虽悍,亦不能挡……”
他文思泉涌,将自己历年上疏主张剿髡却未被采纳的委屈、对温体仁等“奸相”的控诉、对国事的忧虑,尽情倾泻于笔端。写到“臣受命守土,唯知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时,自己都被这悲壮情怀感动得眼眶湿润。

然而,笔锋一转,要写自己如何部署防御、如何指挥若定时,他却突然卡住了。
等等……自己好像……还没具体布置城防?
樊维城举着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污了刚写好的“忠贞”二字。他这才猛然想起:从得知消息到现在,自己光顾着悲愤、更衣、写遗书,竟忘了下令备战!
一丝尴尬的红晕掠过他苍白的脸颊。好在堂下众人皆垂首肃立,无人看见。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将那张被污的纸揉成一团,丢在案下。然后抬起头,用尽可能威严沉稳的声音道:
“传令:即刻关闭泉州四门,全城戒严!所有守军上城,民壮征调待命。粮秣兵器,统一调配。”顿了顿,他补充道,“本知府已决意与泉州城共存亡。此言通告全城文武:上下一心,誓死御敌!如有敢不战而逃、动摇军心者——斩!”
命令一条条传出,府衙内外终于有了些临战的气氛。衙役飞奔传令,远处传来城门沉重的闭合声和士兵奔跑的嘈杂。
樊维城听着这些声响,轻轻舒了口气。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将刚才那句“如有敢不战而逃者,斩”一字不差地写入遗书中,并在后面加上:“臣虽文吏,亦知激励士卒,明正典刑。奈何贼势滔天,迥非人力可敌……”
写到此处,他微微颔首,心中竟生出几分满意。看,自己并非毫无作为。关城门、明军法、表决心,该做的都做了。泉州若最终不守,那实在是因为“贼势滔天”,而非他樊维城不尽职守。史笔如铁,当会记下他今日的忠贞与无奈。

写完一半,樊维城搁下笔,将刚写就的遗书凑到烛光前细看。文辞虽悲壮,但总觉得遣词造句上少了些春秋笔法的含蓄力道,尤其是对朝中奸佞的控诉,写得过于直白,失之含蓄。他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
“不妥,不妥。”他喃喃自语,“史笔如刀,贵在微言大义。须得让后人一看便知,国事糜烂至此,非战之罪,实乃人祸!是庙堂之上,奸邪塞路,忠良钳口,致使纲纪废弛,武备空虚,方令海外跳梁小丑得以猖獗!” 想到此处,一股夹杂着愤懑与自怜的情绪涌上心头。泱泱中华,礼仪之邦,竟被一群万里之外的髡发海贼逼到如此境地,岂非千古奇冤?而这冤屈的根源,必须在这绝命书中留下铁证!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开始修改。将那些直斥“温体仁”之名的字句,换成了“柄国者”、“窃权之辈”、“闭塞圣听之宵小”等更富春秋笔意的词汇,又添上“贿赂公行,将士离心”、“空谈塞责,实务尽废”等影射朝政的句子。正改得入神,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命令传出,却未见应有的匆忙。片刻,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面容沧桑的武官独自按刀步入大堂。他约莫五十岁,身材不算高大,但步履沉实,左颊有一道褪成肉白色的旧刀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为他平添几分悍勇之气。此人便是泉州副守备,洪先春。
“府台大人。”洪先春抱拳,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樊维城抬头,想了一下,他认得洪先春。这是天启、崇祯年间闽省有名的悍将老将,可惜也是个败军之将。崇祯元年,时任都司的洪先春随福建巡抚朱之凭围剿郑芝龙,于漳浦水陆激战,身被数创,结果还是大败亏输。此役后便遭贬斥,打发到泉州当了个副守备,一待就是数年,渐渐无人问津。及至熊文灿招抚郑芝龙,海疆表面太平,这等与郑家有血仇的“败军之将”自然更不受待见,心气怕是早就磨平了,如今看来,也只剩下一副沉默寡言的皮囊。
“洪守备来得正好!”樊维城道,“城防事宜,还需尔等武臣戮力同心。现今城内,有多少可战之兵?武库军资如何?”
洪先春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知府大人整齐的绯红官袍和案头雪白的遗书纸张,缓缓道:“回府台。”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眼下城中,实有战兵四百七十三人。武库中,火药受潮约三成,堪用箭矢不足五千,佛朗机炮子药配属不全。城头火炮,大半为嘉靖、万历年间所铸,久未施放,炮身多有锈蚀裂隙。”


堂中一片死寂。樊维城脸上那慷慨赴死的悲壮神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武备何至于此”,但洪先春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疲惫的眼神,让他到嘴边的官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那些自己从未细阅过的兵饷文书,想起僚属私下议论的“吃空额”、“喝兵血”……一股混杂着恼怒、无力与更强烈悲愤的情绪涌上心头。
“奸臣!皆是奸臣误国!”他猛地一拍桌案,将一切归咎于远方的政敌,“若非温体仁之流把持朝政,克剥军资,贿赂公行,将士离心,我大明王师何至于此!致使今日,竟让本官……让泉州满城百姓,陷于此等绝境!”他越说越激动,又将历年上书主张加强海防却遭驳斥的旧账翻出,痛心疾首,仿佛此刻的窘境,全是庙堂之上奸邪阻塞所致。
洪先春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那道旧疤在跳动的烛光下微微抽动了一下。待知府大人的长篇控诉暂告段落,他才再次抱拳,声音依旧干涩:“府台明鉴。然贼寇转眼即至,该当如何,还请大人示下。”
这平淡的一句,将樊维城从悲愤的宣泄中拉回冰冷的现实。他喘了口气,“洪守备,本官于军备本未熟知,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依卑职愚见,是否即刻张榜,招募城中青壮义勇,编练助守?同时于城外要道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角,阻滞贼势?只是……只是这募勇需安家钱粮,采办木石铁器亦需银钱,仓促间……”
樊维城听到“招募义勇”、“挖掘壕沟”等语,眼睛却是一亮。好!此等具体措置,正可写进遗书,以证自己并非坐以待毙,而是切实筹谋、竭力抵抗过的!
“准!此议甚好!”他立刻接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嘉许,“守土有责,正需上下用命。尔等可即刻去办,银钱之事……”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老仆道:“去,将前两日……嗯,将本官书房内那个樟木匣子取来。”
不多时,老仆捧来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樊维城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雪花银锭,约莫三四百两——这是前两日某位求他关照海贸生意的商人刚送来的“孝敬”。他面不改色,将木匣推向洪先春:“此乃本官历年俸禄积余,今国难当头,岂容惜身?尽数取去,速办城防事宜!务必让全城军民知晓,本知府已散尽家财,誓与泉州共存亡!”
讲到这,樊维城情绪上来了,又在怀里摸出一张大额银票递给洪先春。
洪先春看着那匣银子,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这分量,这成色,绝非区区“俸禄积余”。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他抬头,看了樊维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沉声道:“卑职……遵命。”
“洪守备,此番事起仓促,贼势汹汹,一切城防细务,本官便全权托付与你了。你久历戎行,尽管放手去做!本官自当去书福州,禀明巡抚大人,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权宜。”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清晰,“此番若能守住泉州,击退髡贼,便是泼天的大功。洪守备,你之前程,蛰伏已久,届时本官必当专折上奏,力保你官复原职,乃至更进一步!”

看着洪先春捧着银匣,转身大步离去那略显落寞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樊维城脸上的慷慨之色渐渐淡去,转而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对着侍立的老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痛心疾首:“看见了吗?武备废弛,一至于斯!朝廷年年粮饷,都养了些什么?空额累累,临战竟无可用之兵!此皆因……唉!”他终究没把“奸臣当道,克剥军资”之类的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老仆岂能不懂?
感慨完毕,他立刻回到案前,将“散尽家财,招募义勇,掘壕设障,激励全城”等举措,以及那句“然武备积弊日久,空额虚耗,仓促间难聚虎贲”的叹息,一并添入了正在修改的遗书之中。他写得很详细,仿佛那些沟壕已然挖成,义勇已然成军。
待这一大段增补完毕,他再看草稿,已是涂抹添改得一片狼藉,墨迹团团。樊维城皱了皱眉,如此芜杂,有失体统,如何能作为呈递御前或传之后世的绝笔?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张废纸团起丢开。
“重新誊录。”
这一抄,便是将近一个时辰。烛火换了一次,窗外天色已由浓黑转为深蓝,继而东方微露鱼肚白。日上三竿时,樊维城终于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一篇辞藻恳切、叙事详备、既有忠肝义胆之表态,又有具体御敌之举措,更暗含对朝政时弊之控诉的遗书,宣告完成。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望向依旧平静的窗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惑:髡贼……怎的还没来?但旋即释然:匪类秉性,贪残无度,想必正在厦门、金门等地大肆劫掠财物妇女,耽于享乐,故而迟滞。也好,给了泉州更多准备时间。
“不能空等。”他精神一振,既然贼寇迟来,正好多做些事。他铺开公文纸,开始撰写发往福州的告急文书。这一次,他文思如泉涌,将夜间写遗书时锤炼好的那些悲愤之词、对时局的剖析、对奸佞的影射,巧妙地糅合进正式的军情奏报之中。一边写,一边想象着这封奏疏若能上达天听,甚至公之于朝堂,将会引起怎样的波澜,温体仁之流又会是何等难堪。写着写着,竟有些沉浸其中,直到暮色再次降临,才将几封侧重点不同的告急文书封好,令人以最快速度送往福州。
忙完这一切,已是华灯初上。简单用过晚饭后,樊维城忽然想起一事。
他唤来一名随从,问道:“本官日间……可曾亲自上城头巡查?”
随从一愣,小心答道:“大人一直忙于公务,未曾离衙。”
樊维城“哦”了一声,点点头,沉吟片刻,道:“备轿。不,徒步!本官要夜巡城防!值此危难之际,为帅者当与士卒同甘苦,以示决心!”
半个时辰后,樊维城在少数亲随护卫下,登上了泉州城的南门城楼。夜风颇寒,城头火把摇曳,照得守军士卒们脸上惊惶不定。他按照想象中忠臣良将的模样,尽量走到垛口边,朝漆黑的海面方向凝望片刻(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又对附近几名士兵说了几句“忠君报国”、“本知府与尔等同在”的勉励之语,期间一阵稍大的江风吹过,卷起几粒尘土,他下意识地眯眼侧头,心中却想:“此可谓‘不避风尘’矣。”
匆匆巡了不到一刻钟,他便觉脚底酸痛,寒意侵体,于是打道回府。
回到温暖的书房,他心满意足,再次提笔,在那份已经誊抄好的遗书末尾,郑重添上一句:“贼围渐迫,臣忧心如焚,夜不能寐,亲冒矢石,巡视城垣,激励守卒,未尝有片刻懈弛。”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这份长达数页、墨迹芬芳的遗书从头到尾,缓缓地、仔细地再次品读一遍。文章情真意切,叙事条理分明,既有宏观之忠悃,又有微观之措置,有对局势之清醒(自认为),有对弊政之抨击(隐晦而深刻),更有亲临前线之细节(新鲜热乎)。一个忠贞、勤勉、有远见、有担当、且最终因大势已去、回天乏术而慷慨赴死的忠臣形象,跃然纸上。
“如此,庶几无愧矣。” 樊维城轻轻抚平纸角,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壮与满足的复杂神情。他将遗书小心折好,收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之中,置于案头最显眼处。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坐正,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平静而坚定地望向大门方向,静静等待着那场他预想中必然到来的、壮烈的最后时刻。

过了一会,依然鸦雀无声,此时已是深夜。府衙内外除了值守兵丁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一片沉寂。樊维城却毫无睡意,或者说,他觉得此刻去后堂安寝,与自己所营造的“危城孤忠、夙夜匪懈”形象不符。他拒绝了仆役的再三劝说,执意留在冰冷的大堂之上。
“本官就在此间,若有紧急军情,即刻便知。”他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最终,他命人搬来一张短榻,自己则和衣而卧——自然是穿着那身整齐的绯红官袍。乌纱帽被小心取下,端放在公案之上,烛光映照下,帽翅的阴影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就这样蜷在榻上,试图入睡。青砖地板的寒意透过薄榻阵阵传来,官袍的锦缎摩擦着皮肤,硌得慌。但他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这不适也是“艰难困苦”的一部分,值得写入将来的行状或墓志铭。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听到了喊杀声、炮火声,甚至梦见自己站立城头,在如雨的箭矢中挥剑指挥,然后……中箭倒下,缓缓闭上眼睛,耳畔是军民震天的哭喊“府台!”。这梦悲壮而清晰,以至于他在梦中都开始构思遗书该如何润色这个结局。
“喔——喔喔——”
嘹亮的鸡啼划破黎明,也将樊维城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官袍皱褶,发髻微松,茫然四顾。大堂依旧,烛泪堆叠,案上遗书锦囊安然。窗外天光渐亮,街市开始有了人声,但……没有预想中的喊杀,没有炮火轰鸣,连警锣都没响一声。
一夜平静。
樊维城揉了揉酸涩的脖颈,心中涌起的第一股情绪,竟是淡淡的失望。随即,他自觉这念头不该有,连忙驱散,转而开始为自己的安然无恙和城池的平静寻找合理解释。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逐渐苏醒的泉州城,眉头紧锁,陷入了读书人式的推演:“《武经总要》有云,凡攻城者,必先造器械,云梯、冲车、巢车、临冲吕公车……种类繁多,非旦夕可就。髡贼虽凶悍,毕竟远来,仓促间岂能备齐?”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孙子亦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乃不得已之下策,伤亡必重。嗯,史载虽有速破之城,非守将怯逃,即中敌奇计。今我泉州上下同心,本官誓死坚守,髡贼必不敢轻犯!他们定是见我军容整肃,防备严密,故而改急攻为长围,正在伐木造器,以待时机……”
这个推断让他精神一振,仿佛昨日的忐忑与今日的失望都有了完美的落脚点。不是贼人不来,而是自己应对得当,震慑了敌军,迫使对方改变了策略!这甚至可算是一场小小的、精神上的胜利。
“然则,围城终有破时,殉国乃是早晚。” 他走回案边,郑重地戴上乌纱帽,正了正衣冠,对着铜镜中那个略显憔悴但目光“坚定”的身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身后之名,更需万无一失。昨日遗书,虽述其概,然生平志节、为官本末,尚未详尽。若就此殉难,后世仅知我死于泉州,而不知我何以至此,平生抱负、所持节义,岂非湮没?那些奸佞小人,更可能颠倒黑白!”
他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关键处。遗书不仅要写怎么死,为何死,更要写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为何会面临这样的死局!这已非单纯绝笔,而是一部微型的个人史传,是写给皇帝、写给同僚、写给后世史官看的答辩状与自白书!
“笔墨伺候!” 他再次坐下,神情肃穆,如同开始撰写一生最重要的奏章。
接下来的日子,泉州城在一种诡异的紧张与平静中度过。城门依旧紧闭,守军依旧在城头眺望,城外壕沟挖了浅浅的一段,招募的义勇拿着简陋的棍棒竹枪在街上巡逻。而知府衙门大堂,几乎成了樊维城的个人史馆。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交代守城举措和悲愤心情,开始巨细靡遗地向遗书中增添内容:
从幼年家贫苦读,“萤囊映雪”的艰辛(略有艺术加工),到少年进学,揣摩圣贤之道;从万历四十七年(1618年)金榜题名时的壮志,到初任地方、兴利除弊的政绩(选择性记录);再到卷入党争,因东林身份遭受排挤打压的愤懑;乃至屡次上疏直言边事海防,却如石沉大海的无奈……他把自己五十载的人生,按照一个标准忠臣孝子、直臣义士的模板,精心裁剪、铺陈、润色,写入那不断增厚的纸卷中。每写完一段生平,他都要默读一遍,时而为曾经的“刚直”击节,时而为遭受的“不公”唏嘘,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叙事里。
遗书的篇幅急剧膨胀,从最初的数页,扩展到十几页、几十页。遣词造句愈发讲究,典故运用愈发纯熟,简直如同一篇精心结构的自传体雄文,若单独抽出,几乎可为史书列传提供现成蓝本。
其间,洪先春还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请示,城外聚集了不少从厦门、同安等地逃难来的百姓,哭求入城。樊维城从遗书堆中抬起头,略一思索,便道:“我辈守土,亦为保民。岂有拒百姓于城外,任贼屠戮之理?放入城中,妥善安置。若有溃散的郑家兵卒,可令其在城外择地扎营,编入义勇,共保城池。” 洪先春闻言,脸上那道旧疤似乎又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抱拳道:“卑职明白。”这道命令很快也被他写入遗书,作为自己“仁心爱民、善于团结一切力量”的例证。
第二次,洪先春面带难色地来报,先前支取的银两及从府库调拨的款项即将用罄,招募义勇的粮饷、打造修缮器械的工料费,都还有缺口。樊维城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先批准再从府库中支取一部分,然后吩咐幕僚:“持本官名帖,请城中几位素有忠义之名的士绅过府一叙。” 在简短的会面中,他痛陈利害,以“保家卫城”大义相激,总算又“劝募”到一些钱粮。此事自然也被详细记入遗书,成为他“毁家纾难、动员民力”的又一功绩。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外的壕沟没有等来攻城的敌军,城头的守军除了看见偶尔过往的渔舟,连髡贼的帆影都没见着。最初的“震慑敌军”、“改急攻为长围”的解释,渐渐有些立不住脚了。
樊维城心中的疑虑,像角落里慢慢滋生的青苔,越来越浓。他常常在奋笔疾书的间隙停下,侧耳倾听,仿佛期待那象征“殉国时刻”终于到来的炮声,可耳边只有市井隐约的嘈杂和风吹旗幡的声响。
“这髡贼……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第无数次搁下笔,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上方的四角天空,喃喃自语。“纵是打造攻城器械,这……这也太久了些?莫非……他们绕过泉州,去打福州了?亦或……劫掠已足,退兵了?”

与此同时,泉州南门城楼。
洪先春按刀而立,眺望东南方的海面,那里曾是他战败蒙羞的方向,如今,却吞噬了不可一世的郑芝龙。海风凛冽,刮过他脸上那道漳浦之战留下的旧疤,隐隐作痛。
洪先春心里想过无数次手刃郑芝龙,一雪前耻,但此时,他却无半分郑家覆灭的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曾亲身领教过郑芝龙的海上能耐,那已是令人绝望的强大。而如今,能将郑芝龙如纸船般碾碎的澳洲人,其实力已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战争范畴。
他摸了摸冰凉的垛口,目光扫过城下那些稀疏灯火和更远处无形的茫茫大海。一个清晰的、令人战栗的念头浮现在他早已不起波澜的心头:
这大明朝延绵万里的海疆,怕是真的要完了。
“哎——”所有的愁绪,终化作老将的一声长叹。
远处,潮声呜咽,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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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9 18:38: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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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9 18:40: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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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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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0 14:13: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甜港风云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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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21:06: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20 21:08 编辑
ath 发表于 2025-12-20 14:13
甜港风云再起波澜?

实话说我觉得甜港风云有点过于草率了,前期的矛盾陈述还不错,但社会结构过于简单;后期矛盾的解决,基本就是对面破产、特侦队开挂。
我希望我能够呈现一个更完整的故事,让人读起来更加真实、更像是穿越到了1632年与对面交手,而不是像在通关打怪领任务奖励。
不过陶瓷业对抗粤东士绅只能算是很小的支线啦,毕竟整个“粤东陶瓷”相关内容都只是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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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5-12-21 22:50:25 | 显示全部楼层
土著那点陶瓷作坊五百废根本看不上,能入眼的就是瓷土资源,就这还得先解决煤炭运输


请保定寄生虫及其马甲不要引用我的回复,也不要回我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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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2: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27 12:31 编辑

第二十一章 残旗
1632年9月21日
福州城向北的官道上,一场无声的猎杀已然收尾。
此地距离福州约三十里,是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隘口。官道两侧山林茂密,秋日的夕阳为树梢染上一层血色。三名身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抹着油彩的伏波军特种侦察兵,正在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现场。
一匹驿马倒毙在路旁,口鼻溢血。旁边是两名穿着明军号衣的差役尸首,皆是被精准的弩箭贯穿咽喉,一击毙命,连惊呼都未及发出。一名侦察兵从其中一具尸体的怀中搜出一个油布包裹,熟练地解开,里面正是盖有福建巡抚衙门火漆的加急文书。
“头儿,是泉州知府樊维城的附函。”侦察兵快速翻阅低声道。
被称作“头儿”的士官蹲下身,看了看文书内容,冷笑一声:“哼,来得到挺快,可惜不能让你送过去。”他接过文书,掏出随身的煤油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写满惊惶字句的纸张。“按计划,清理痕迹。马拖进林子,人埋了。把他们的腰牌、衣物和兵器带走,老地方处理。”
“是!”
两名士兵立刻行动,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执行此类任务。他们并非嗜杀,而是执行一道来自总参谋部的明确指令:在霸王行动结束、伏波军主力完成撤离并进入“静默期”前,尽一切可能,延缓、截断福建方向尤其是漳泉地区的官方军事急报。为此,数个精干的小组被预先部署在几条关键的官道节点上,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坚,而是蛰伏、侦察、截杀,像蜘蛛一样,织一张让明廷暂时“失聪”的网。
士官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重归“平静”的官道。他知道,像这样的猎杀,同时在多处上演。大明赖以维系的信息经络,正在被这些来自未来的精准手术刀,一处处悄然切断。朝廷或许最终仍会知晓,但那宝贵的、可能引发即时反应的“第一时间”,已被无情夺走。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官道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三名黑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仿佛在哀悼这两名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的帝国信差。

傍晚,漳州湾外某处荒僻的海岸。
郑芝凤悠悠转醒,后脑传来阵阵钝痛,眼前先是模糊的重影,继而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低矮渔屋的土炕上,身下铺着干草,鼻端萦绕着浓重的鱼腥与潮霉气味。记忆如同破碎的浪花,猛地拍打回来——快船疾驰、远方料罗湾冲天的火光与烟柱、继而是一声尖锐的呼啸、剧烈的震荡、飞溅的木屑,以及最后视野里那片旋转着暗下来的天空。
“四爷!您醒了!”一直守在炕边的亲信萧拱宸猛地扑到近前,声音沙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后怕与欣喜。萧拱宸较郑芝凤小几岁,名为主仆,实如兄弟,此刻见郑芝凤转醒,悬了一日一夜的心才算落回肚里。
郑芝凤挣扎着想坐起,萧拱宸连忙搀扶。他感到除了后脑肿痛和几处擦伤,筋骨似乎无大碍。“我……昏过去多久?”声音干涩得厉害。
“一日一夜。”萧拱宸低声道,递过一只破陶碗,里面是浑浊的温水,“那日我们刚折返想靠近湾口探明情况,就被外围巡弋的髡贼铁船发现,一炮打来,虽未直接命中,激起的浪和碎木伤了舵,您也被飞溅的船板砸中。船眼看要沉,属下等只好抢了小艇,护着您拼命划,侥幸在这处熟悉的滩头靠岸。四爷未醒,属下不敢专断,只得先在此隐匿。”
郑芝凤默默喝完水,感受着力量一丝丝回到躯体。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初醒时的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沉静。“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任何风声,无论好坏。”
萧拱宸领命而去。渔村贫瘠,手下人勉强弄来些鱼虾熬了汤。郑芝凤强迫自己喝下那腥咸的鱼汤,感受着胃里传来的暖意,仿佛也将那份灭顶的绝望暂时压了下去。他必须恢复,郑家现在……需要有人站着。

傍晚时分,渔村外的滩涂上聚集着更多逃散而来的人马。派出的探子尚未回返,郑芝凤觉得不能再等。尽管后脑仍隐隐作痛,他强撑着走出低矮的渔屋。
海风带着腥气扑面而来,落日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滩涂上,几十个身影正忙碌或呆坐,有的在石灶上煮着腥咸的鱼汤,有的默默啃着干粮,更多的人只是望着大海发呆,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与迷茫。他们大多是海匪出身,胜时如狼似虎,败时便如惊弓之鸟,说散就散。
郑芝凤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认识他的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希冀与探寻;不认识的也停下动作,交头接耳。
“四爷!”“是四爷!四爷无恙!” 低语声迅速传开。
萧拱宸紧随在侧,低声快速介绍:“四爷,那日溃散,左近海域还有咱们一些巡哨、劫船的弟兄,听闻大变,失了主张,都陆续寻到这一带。属下已初步拢了拢,还有些是附近村寨跟咱们有来往的……”
郑芝凤微微颔,面色沉静,开始主动走向人群。他拍拍这个的肩,问问那个的伤,接过一碗寡淡的鱼汤喝上一口,对几个面熟的老兄弟点点头。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身影和简单的举动告诉每一个人:我还站着,郑家就还没倒。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海天融为一片墨蓝,郑芝凤才拖着疲惫却踏实了几分的步子回到渔屋。头还在隐隐作痛,他需要休息,更需要等待探子的消息。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昏沉沉地睡去,郑芝凤的魂魄却坠入一片光怪陆离、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先是梦见自己回到了料罗湾,但视角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下方,郑家巍峨如山的舰船不再是木制,而是变成了无数挣扎、扭曲的人体堆积而成。大哥郑芝龙站在最高处,向他挥手,笑容依旧豪迈。突然,天际线亮起无数猩红的光点(炮弹轨迹),那些“人船”在无声的爆炸中寸寸碎裂,化为漫天血雨和纷飞的残肢。大哥的身影在火光中缓缓倒下,坠向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海渊。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空中。
场景变幻,他独自驾着一叶小舟,在一片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海雾中穿行。雾中不断传来熟悉的声音:侄儿郑森的呼唤“四叔!”,二哥郑芝虎粗豪的怒吼,五弟郑芝豹的叹息,还有无数老部下的哀嚎与咒骂。他拼命划桨,朝声音的方向赶去,却总是扑空。雾气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冰冷刺骨。偶尔,雾中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安平城头燃烧的“郑”字大旗;母亲垂泪的面容;童年时,大哥手把手教他在波涛中稳住船舵的那双坚实大手。
最后,他梦见自己终于靠岸,岸上不是土地,而是无数双从淤泥中伸出的、苍白的手,它们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向下拖拽。他低头,看见那些手的主人,有战死的部属,也有曾被他下令扔进大海的俘虏。他们沉默地凝视着他,眼神空洞。而他的肩上,不知何时压上了一面巨大无比、浸满海水的黑色旗帜,旗上那轮“金旭日”已然黯淡破碎,沉重得让他脊骨嘎吱作响,几乎要跪倒。就在这时,大哥落水的那片漆黑海渊突然在他眼前张开,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
“嗬——!”
郑芝凤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喉头腥甜。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仿佛刚从海底被打捞上来。窗外,海风呜咽,夜色正浓。那梦中旗帜的重量和深渊的吸力,似乎还残留在身体的感觉里。他抹了一把脸,指尖颤抖。这不是汗,是海,是血,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日辉煌,和必须独自扛起的、冰冷刺骨的未来。


翌日清晨
派出的探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形容狼狈、步履蹒跚的身影。而两人带来的那个消息,更是让郑芝凤如坠冰窟。
来人是郑家师爷陈鼎身边的一个老仆,衣衫褴褛,面如死灰。还有一个衣衫破碎、满面泪痕与烟尘的少年,衣衫被火燎出破洞,手臂缠着渗血的脏布,眼神涣散,仿佛魂灵已随安平的大火一同燃尽。郑芝凤定睛一看,心头剧震——竟是他的堂侄,郑瞻泰!此子比郑森还要年长几岁,平素活泼骁勇,常随船队历练。郑瞻泰一见郑芝凤,扑通跪倒,未语先泣,几乎瘫软在地。
他们带来了陈鼎仓促写就的密信,以及亲眼所见的噩耗:郑芝龙已于安平城破时,率亲卫死战,最终殁于阵中。郑联、郑芝虎等主要将领或战死,或失踪,郑家核心舰队灰飞烟灭,厦门、金门尽失。安平城破时,他及部分家小,城破前被心腹拼死护着,与陈师爷趁乱突出,只是眼下郑森还下落不明,陈师爷正四处寻访。
“四叔!大伯他……大伯他没了!咱们的家……没了啊!”郑瞻泰的哭嚎撕心裂肺,将渔屋内最后的侥幸幻想彻底击碎。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大哥已死”这四个字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郑芝凤仍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喉头腥甜。身形晃了晃,被萧拱宸一把扶住。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血色更浓,却逼退了那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
“髡贼!我与尔等不共戴天!”郑芝凤怒吼着。
郑瞻泰见状,抓住郑芝凤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四叔,我们……我们怎么办?海上全是髡贼的船……”
悲痛欲绝,但不能乱。郑家这杆大旗,现在,得由他这二十岁的四叔来扛,至少,要为大哥保住这份基业。
他上前,用力将颤抖的侄儿拉起,双手按住他稚嫩却已初显宽阔的肩膀,沉声道:“瞻泰,抬起头!郑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你大伯走了,郑家的天塌不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旗就不能倒!”
萧拱宸等人屏息垂首,屋内死寂,唯有海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取……可取到笔墨?”郑芝凤环顾这徒有四壁的渔屋,自己都觉荒唐。萧拱宸面露难色,一旁的老仆却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小截炭笔和几张皱巴巴、似乎是账本撕下的糙纸:“四爷,这个……可行?”
郑芝凤点头,就着炕沿,用炭笔在糙纸上艰难书写。字迹粗黑潦草,力透纸背,将郑芝龙殉国、水师尽丧等情由扼要陈述,却未多言自身处境及藏身之地。写罢,他吹了吹纸上的炭末,对萧拱宸沉声道:“拱宸,你设法,将此信送到福建巡抚邹维琏邹大人处。不必言明来自何人,只需让他知道,郑家……还有人,所言非虚。” 邹维琏与郑家虽有龃龉,但此刻同遭澳洲人重击,这封信至少能让朝廷知道闽海真相,或许也能为寻找郑森多留一条路。
萧拱宸担心郑芝凤安危,本还想陪侍左右,但看到郑芝凤坚毅的眼神,当即抱拳道:“属下领命!”
等到萧拱宸离去后,郑芝凤看向郑瞻泰:“陈师爷在何处?可能联系上?”
“陈师爷此时匿于漳浦一带,正在设法联络旧部,打探少主下落。”
郑芝凤点头,目光决绝:“我要去与陈鼎会合。安平虽破,大哥血脉必须寻回。此事凶险,我需亲自前往。” 他转向郑瞻泰,这个小他几岁、一直叫他四叔的少年,现在可能就是郑家唯一的希望,沉声道:“瞻泰,舰队残部,暂由你统带。就在左近海域隐匿,补充食水,但切记避开髡贼锋芒。若……若我一去不回,你可待风头稍过,率众前往台湾北港。那里是我们早前经营的根基,土地肥沃,又有生番可驱,足可立足,以待将来。”
郑瞻泰闻言,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四叔!让属下随您去吧!这海上……”
“海上更需要你!” 郑芝凤打断他,一双大手用力按住郑瞻泰稚嫩却已初显宽阔的肩膀,仿佛要将全部的重量与希望都灌注进去。“瞻泰,我知你素来胆大心细,海上操船的本事不输老水手。如今这副担子,非你不可。保住这些船,保住这些人,就是给郑家留了翻本的种子。记住,此事重于我命。拜托了。”
郑瞻泰抬头,看到郑芝凤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毅,以及深藏其下的疲惫与痛楚。他知道,四叔心意已决。他重重叩首,额触地面,颤声道:“侄儿……定不辱命!四叔,保重!”
郑芝凤不再多言,换上一身破旧渔民的褴褛衣裳,带上两名最精干的心腹,趁着晨雾未散,悄然离开了这处临时藏身的小渔村,身影迅速没入岸边的丘陵林地之中,朝着漳浦方向潜行而去。身后,老仆扶起郑瞻泰久久站在潮湿的沙地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海风卷起沙粒,模糊了视线。

1632年9月25日,福州,福建巡抚衙门
郑芝凤的信件,几经辗转,最终静静躺在福建巡抚邹维琏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信纸粗糙,字迹仓促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锋锐之气,所述内容更是石破天惊:郑芝龙战死,郑家水师主力尽丧,髡贼舰队已呈席卷之势。
按常理说,来自漳州湾的消息都会被伏波军截杀,但由于郑芝凤萧拱宸仓皇上岸,加上送信者乔装改扮、不走大路,这封告急文书却顺利送入了福州。
邹维琏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最初的震惊如冰水浇头,让他几乎从太师椅上弹起。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城府,让他迅速压下了外在的失态。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反复扫过信上每一个字,尤其是“郑芝龙殁于阵中”、“髡贼旋即退去,似无意久占”这几处。
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冷酷的清明,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惶惑。
《东林点将录》排行第六十五位,“地走星飞天大圣”邹维琏,从来对郑芝龙这个海寇出身、靠招安洗白却依旧把持闽海贸易的武夫,抱有深刻的鄙夷与警惕。在他和许多自诩清流的东林同侪看来,郑氏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朝廷银子喂养、却又尾大不掉的藩镇雏形,其跋扈与垄断,比之外寇亦不遑多让。
如今,这心头之刺,竟被突如其来的髡贼以雷霆手段拔除了?
邹维琏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他思绪越发清晰。髡贼劫掠而去,未据城池,这显然不是要立即颠覆福建的架势。他们更像是……做了一票震撼天下的大买卖,然后飘然远遁。那么,眼前这烂摊子,这海防空虚、群龙无首的闽海,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清理郑家势力,将闽海防务、贸易之权重新收归“朝廷”——或者说,收归他这位巡抚以及背后势力掌控之中的机会。郑家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财富航道,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当然,面上功夫必须做足,甚至要做得加倍悲痛愤慨。
“唉!”邹维琏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沉痛的长叹,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幕僚道:“郑将军虽出身草莽,然受朝廷招抚以来,于靖海安民,不无微劳。今猝遭髡贼毒手,阖门忠烈,实堪痛惜!海疆顿失柱石,本抚……心如火焚啊!”他语气沉痛,表情凝重,俨然一副为国损将、痛彻心扉的忠臣模样。
幕僚熟知东主心意,连忙附和,并提醒道:“东翁,髡贼势大,突袭得手,此事必须即刻上奏朝廷,奏明危局,请调援兵,严加戒备。”
“不错。”邹维琏点点头,脸上悲容未减,眼中却已是一片冷静的盘算。“奏疏要写,而且要写得急如星火,将髡贼船坚炮利、骤施偷袭之情详述,突出我军措手不及、苦战不支之状。郑芝龙父子兄弟,要赞其力战殉国之忠,至于其部往日是否跋扈、是否尽数用命……此乃细枝末节,可暂且不提,容后查勘。眼下,首要之事,是让朝廷知晓,闽海遭此巨创,非战之罪,实乃敌寇过于狡悍凶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声音压低了些:“另外,私下给京里几位老大人去信,陈明利害。尤其是要让他们知道,郑家一倒,闽海贸易命脉悬空,若处置不当,或被奸人(他心中闪过温体仁的脸)所用,或再酿大乱。福建善后,需得……稳妥之人主持。”
幕僚心领神会,记录要点。邹维琏则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眼神幽深。
温体仁……那个把持朝政、与自己及东林一脉多有龃龉的奸相。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岂会放过攻讦的机会?恐怕此刻,弹劾自己“抚驭无方、致酿大祸”的奏章,已经在路上了吧?
邹维琏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来吧,正好。髡贼之祸,天下震动,总要有人负责。是战死沙场的郑芝龙,是守土无能的地方官,还是……远在京师、却对边海防务屡有掣肘之议的“某些人”?这盆脏水,最后会泼到谁头上,还未可知。
眼下,他需要牢牢握住福建残存的兵权,尽快收拾郑家覆灭后的局面,尤其是寻找并“安抚”好郑家可能的遗孤(比如信中提及下落不明的郑森),将他们变成自己手中的棋子或招牌。同时,必须让朝廷相信,唯有他邹维琏,才能力挽狂澜,稳住这东南半壁的海疆。
“去,将奏折按方才所言,即刻草拟,用六百里加急发出。”邹维琏收回目光,恢复了封疆大吏的威严,“再派人,仔细查探沿海各港,特别是泉、漳一带,看看郑家还有哪些残部。”

幕僚领命,稍作迟疑又道:“东翁,那送信之人,自称萧拱宸,乃是郑芝凤心腹亲随。此刻还在外厢等候,风尘仆仆,甚是憔悴。您看……”
邹维琏略一沉吟,道:“带来一见。”
不多时,萧拱宸被引入。他虽竭力保持仪态,但连日奔波、忧惧交加,已是形销骨立,唯有一双眼睛仍带着不容错辨的锐气与疲惫。
邹维琏端坐,并不急于问信中所言,打量他片刻问道:“汝主郑芝凤,此刻何在?”
萧拱宸:“回抚台,三天前,四爷为联络旧部、寻访亲眷,已另往他处。命在下务必将此信送至大人手中,今日在何处,属下也确实不知。”
邹维琏思量了一会,知道他所言非虚,见他这般情状,也是奔波多日,于是温言道:“壮士辛苦。汝主信中所言,于朝廷知悉贼情大有裨益。郑将军阖门忠烈,汝等能于危难中不忘报效朝廷,亦是义举。本抚当奏明圣上,予以褒奖。”
萧拱宸抱拳,声音沙哑:“多谢抚台大人。此乃份内之事,不敢言功。信已送到,在下……在下心中还挂念着我家四爷安危,恳请告辞,前去寻访。”
邹维琏闻言,倒是微微一怔。他见惯了官场逢迎与利益交换,此刻面对这毫不掩饰的、纯粹出于主仆私谊的急切,心底竟掠过一丝久违的触动。他毕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大儒,深谙“士为知己者死”的古风。眼前这人,明知前路险恶,主家已败,仍一心追随,不肯片刻耽于安逸,其志可勉,其情可悯。
“壮士忠义,令人感佩。”邹维琏语气更缓,那份招揽打探消息的心思也淡了些,生出几分真诚的敬重。“既如此,本抚不便强留。来啊——”他吩咐左右:“取些热食与这位壮士路上用,再备一壶酒,予壮士驱寒。另取本抚手令一道,沿路关隘可予方便,再封十两碎银,权作盘缠。”
萧拱宸眼中闪过感激,却仍坚定推辞:“抚台大人厚意,在下心领。但寻主事大,刻不容缓,酒食就免了。盘缠……实不敢受。”
邹维琏摆摆手,不容置疑:“不必推辞。此去艰难,岂可空腹而行?此非酬功,乃是本抚敬你这份忠义之心。望你早日寻得汝主,也好……有个照应。”他话中未尽之意,是希望郑芝凤也能如这亲随一般,成为一枚或许可用的棋子。
萧拱宸不再坚持,深深一揖:“如此,拜谢抚台大人!”
待萧拱宸离去后,邹维琏独自坐于堂中,捻须良久,忽然对尚未离去的幕僚轻声感慨道:“真义士也。观其风骨,虽出身海陬,不能媲美关张之生死相随,至少也有几分周郎与孙策那般兄弟相知的影子了。可惜,可惜……”他连道两声可惜,一是可惜这等人物不为朝廷所用,屈身海寇;二也是隐约预感到,郑家有此等人物,其残余势力,恐怕未必如想象中那般容易消化掌控。
幕僚低声应和:“东翁识人。如此,对郑家残部,更需谨慎处置。”
幕僚躬身而去。签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檀香袅袅。邹维琏独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窗外的日光移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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