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官员忧心道:“大人,我水师兵疲船寡,航速又不及髡船,火炮亦不能相抗,而且我大明海疆广袤,海岸线长,需要防守的地方太多,恐怕……髡贼若要登陆,何处不能上岸?”
之前朝议时大多数官员也是担忧如此,当时便是以此为理由与温体仁‘博弈’,但对于知兵大将来说并非什么严重的问题;
洪承畴笑道:“防守岂能处处皆防?所谓边界虽长,何须尽戍,我料髡贼若北上,必寇闽浙南直,江南我财税钱粮之重地,所以海防要点,唯闽浙沿海,杭州湾和长江口三处而已。”
他指向三处海口,继续道:“闽浙沿海自不说,乃是扰我剿髡东路军后路!此可使福建谨守几处要点,一是安平,一是福州,髡贼即便能在福建登陆,但福建多山,大军难行,少量兵力亦不能使我后路动摇;唯一虑者,髡贼动摇安平,或福州陷落,进而为髡贼掐断我东路军补给稳定。”
“可使福建封锁河道,坚壁清野!髡贼想要攻陷省城,非重兵不可……”面对官员的建议洪承畴点点头,却是转向沙盘上继续说道:“其次是杭州湾,浙江不比福建多山!”
他暂停了一下:“一是使浙江巡抚下令沿海各州县多树城寨,必要时坚壁清野。又在钱塘江口重兵设防,如在海宁、海盐等;
陈新甲也看过来道:“可在乍浦、澉浦等地多设炮台……这两个港口是杭州湾的咽喉,防止敌舰溯江而上威胁杭州!”
洪承畴赞同道:“不错,可令浙江水师多设巡哨船,沿海巡视台州、宁波、杭州等地,有警告警;再于舟山岛上设置一处水师大营,一来援护杭州湾,二来一旦髡贼水师北上长江,必经过舟山,可尽可能拖延髡贼北上,并为长江口做预警!”
官员们对着沙盘或指指点点或窃窃私语,
“第三处长江口是重中之重!诸公可有意见?”随着洪承畴的声音,官员们转而看向他所指,
“长江涉及漕运之重!可在佘山岛、花鸟山等外海岛屿设立瞭望哨,预警哨站,以便提前发现敌舰,加固吴淞口各处营垒……”
“在崇明岛设置营寨,构筑炮台群……”
“加固原有炮台,增设岸防重炮,形成交叉火力网,以封锁长江入海口”
“若髡人强悍不可挡,可引诱髡人水师至镇江运河内,运河水浅航道狭窄,再以陆师围困,水师封锁河道,可教髡贼有来无回!”
“若髡人不入运河,可于崇明到上海,设置水层层防线,一直到镇江,南京等地,以便节节抵抗。髡人便是占据河道,面对我坚壁清野,亦无功矣!”
洪承畴将漕运守御问题抛给了其他官员来答;
陈新甲提醒道:“运河是南北漕运命脉,我以为须在镇江、扬州、淮安等关键节点设防;”
“可调山东的军队驻徐州……”
洪承畴回答道:“若髡人水师进犯江南,鲁军可顺运河南下!”
兵部官员提醒道:“水师作战,鲁军南下亦恐无用……”
洪承畴解释道:“髡贼水师虽盛,更快,火炮射程更远,但并非没有破绽!运河水浅,走不了大船!唯有小艇可通航,若髡贼强入运河袭扰,鲁军南下正好可以阻挡!如此以来,髡贼便发挥不了坚船利炮的优势了!”
“不错!鲁军南下,可在重要关闸枢纽部署重兵,若髡贼来袭!便可从容应对!”
“江南军队不用吗?”
江南的军队早就糜烂不堪用,当年倭患时,倭寇横行江南,甚至一度打到南京城下,这也是洪承畴在江南奉行龟缩战术的主要原因之一,虽然戚继光击败了倭寇,但戚少保这样的人才是几十年才出这么一个,洪承畴完全不敢将硬仗交给南方军队。
而北方的军队长期同倭寇东虏等等战斗,即便再差劲,战斗力也不是江南的军队可比的,而且山东才经历过孔友德兵变,又支援过东江和朝鲜抵抗东虏!实力摆在那里,所以洪承畴才想就近调山东军队顺运河南下,以保北方安定。
经过洪承畴的解释,各官员都默认了江南军队就地“保家卫国”的战略。总的说来,整个战略奉行的是节节抵抗策略,本质上以空间来分散髡贼兵力,再各个击破,可是谁来负责击破呢?
“可是——可是节节抵抗恐怕引来朝廷非议,再者江南乃是东林……,一旦有个万一,必遭弹劾呀,大人可要三思呀。”兵部官员提醒洪承畴万一髡贼进犯江南引起朝堂纷争,恐怕影响战局。
洪承畴笑道,我们只不过提供一份方略,实际执行恐怕各位大人插不进手的,洪承畴的意思很明显,江南地区与髡贼作战,江南的军队他们根本调动不了。
自从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南直隶的整套国家的领导班子还在,北直隶官员和南直隶官员的品级是一样的,相当于大明有一套备份的国家机构,但是很多时候,北京的官员虽然职权上要高半级,但实际上有些时候根本指挥不动南方,所以洪承畴将江南的方略抛出来给兵部的官员们讨论。敢情知道自己根本指挥不了,所以才说是给南直隶一份方略。
陈新甲道:“江南与髡贼作战,可由皇上下旨,让南直隶内阁主导;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很明显——恐怕只有让皇帝下令,让南直隶负责江南的江南作战,如此以来便牵扯不到洪承畴以及和北直隶兵部各位官员的头上了。
既是方略,此时兵部衙门无人需对江南地区的作战负责,所以讨论便更加激烈了。
“大军作战,料敌从宽,若髡贼突入长江,可在在安庆、九江等地部署预备队,防止敌舰深入内河!”
“江南多水网,利用湖泊水网地形,如太湖、鄱阳湖水域:部署小型战船和岸防部队,若事不谐,水师还可以退往内陆水网湖泊,尽力与髡贼周旋。”
“不错!只要有我水师在,髡贼水师必不敢深入。如此,江南可保无虞!”
“可是万一髡贼并不深入长江,只是封锁运河呢?”
“可以将江南漕粮提前转运北方,来不及的可以将军械一并转运安庆,如此以来不致影响北方局势”
“运往南昌不好吗?”有人问道。
“不必,相较于南昌,安庆水运更便捷,又是南北要冲之地,若髡人进犯江南,在江南作战的明军可就近从安庆取械就食,安庆顺流而下,旦夕可至南京、镇江,不至江南糜烂失守!”
“若髡贼水师强行逆流而上,安庆亦不能完全!”
“安庆既南北要冲!交通便利,可以在新洲岛设防,髡贼大船必不能速下,我水师可南北东西夹击,髡贼必然首尾不能相顾!”
“南昌临湖,开阔无阻,一旦髡贼水师得入,难保障物资安全,这些是南昌不如安庆!”
讨论出来的方略获得大部分官员的认同,总体说来,江南防御战的根本目的是保障参与南下剿髡大军的侧翼安全和后勤补给线:
同时牵制髡贼水师,若能迫使髡贼将一部分军队由水路调往江南,便可使髡贼不能将全部海陆军力投入两广战场!减轻两广战场的压力!
另外可以保护补给线:确保从江南经海路或运河向广东运输粮草、军械的通道安全;即使广东战事不利,江南防线也能为大军提供撤退和重组的缓冲空间!
江南是大明朝廷财税重地,必须确保稳定,不能因髡贼袭扰而动摇统治根基!所以江南不求能歼灭髡贼水师,但求迟滞、消耗、牵制,确保两广会剿的顺利进行和江南腹地的安全稳定。
但是还是有其他问题困扰,比如:
江南可战之兵到底有多少,江南可战之船到底有多少?
若髡贼强行绕过防线直取南京怎么办?
若江南水师被歼灭怎么办?
髡贼入江南,致使士绅因战乱动摇怎么办?
洪承畴表示可内阁拟旨,皇上下旨清核江南军备!水师加强长江口巡视和防守!避免水师出海决战!保存实力用于近岸防御!加强江南各州府县治安,清除髡贼奸细,防止民变与髡贼里应外合等等不一而足!
再说粮饷,不说南下两广的十万军队,不计算损耗的话,每月耗银约十五万两,吃马嚼所需要粮草十万石!
江南参与备髡的人数也不会低于十万之数。还要分散在福建、浙江、江南、江西甚至山东五省。
依照朝议上提出的水师依托海岸御敌,陈新甲心中悄悄计算江南备髡的兵力,为保护漕运,长江一线水师不会低于八千,岸上不包含鲁军,不会低于三万;
杭州湾宁波等地用于屏蔽浙东,和驻扎舟山的水师也不会少于七八千数,陆地上不低于两万。
闽浙沿海有郑家,两千水师跑不掉,因为福建抽调营兵攻粤东的缘故,留守的军队也不少于三四千,还要负责侧翼警戒和迟滞敌舰的军事行动。
除此之外,在长江中下游的襄阳到安庆再到南京,负责内河机动的水师兵力也不会下于三千,沿线陆军最少得准备一万人,用于支援各防区,合计所需水陆大军不下二十万数!
这几乎是国战呀!大明已经很多年没有抽调这么多兵了,最近一次恐怕是土木堡之战了!就算是万历皇帝时期的三大征和萨尔浒!也没有调遣过这么多人!
陈新甲说出担忧,在江南维持如此庞大的军事力量,恐怕朝廷难以承受。
洪承畴解释无需如此,既是防守,只需要在三处重点各维持水师三千,陆军五千机动便可。其余的征召地方卫所军队负责当地即可,如此以来江南真正需要作战的水陆军不过三万人。每月正饷也不过一万两。
而卫所所需军饷可于江南加派,同等人数所耗不会超过正饷,
如此以来陈新甲的放下心来,但是每月正饷耗费大约十五万,若剿髡旷日持久,只怕朝廷难以承受。
洪承畴道,所以我有意与三月出兵,耗费三到六个月时间完成剿髡,
关于朝廷出兵的时间,洪承畴力排众议,将时间定在三月,因为考虑到农历三月到七月,从广东到江南沿海普遍有台风天气,不利于水师作战;
明廷兵部认为:髡人水师从广州到宁波、镇江需要近半月时间,从高雄出发也要十天左右;若髡人得知明军南下,全面开战,派水师北上江南,髡人水师大约需要半月到一个月时间准备,一个多月时间足够江南严阵以待!
若髡人水师在台风天强行出海攻打江南,就算是摧枯拉朽般打到镇江、南京城下,至少也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加上髡人的水师作战严重依赖后勤,一旦明军在江南节节抵抗!那么严重依赖后勤的髡人水师的攻势也必将后继乏力,也难以深入内陆和运河;如此以来便能最大限度保持江南主要地区的稳定。
面对江南的坚壁清野,缺乏后勤补给的髡人水师只能被困在江南沿海;如此一来洪承畴就多出一到三个月的战略预备期。所以他决定利用这一段难得的时间窗口,尽力保证江南等大后方的稳定,来维持南部战线的攻势。
所以兵部也支持洪承畴这个方案,决定把剿髡之战定在三月至十月——即花费六到九个月时间,在十一月前完成剿髡作战,与髡人达成停战;
从十一月到次年四月,台风渐熄,髡人水师随时可大规模出动,若此时还不能结束战争,髡人腾出手来攻入江南,到时候南方极有可能彻底糜烂;乱局便无法收拾,后果不堪设想!
有官员提醒,五六月是相对安全的台风前窗口,恐怕髡贼水师会强行出海,万一在此期间入寇江南……但以洪承畴和其他官员的估算,两个月的时间无法支撑髡贼在江南的攻势!尤其七到九月,应绝对避免大规模舰队出海,这是明代水手和官军都清楚的基本禁忌。所以就算髡贼真的提前发动,后三个月必然被拖在江南无法自拔。故而洪承畴才放心大胆的谋定战备时间。
方案既定,又商议了一番调兵遣将,兵部的调令随即发出,工、户、吏等各部等行文地方,配合明军作战。
有官员的道:“洪大人征调多为北方之人,但是粤地多瘴疠,北方兵卒不耐湿热,行军宜避盛夏,况且三至六月时间,时间以宽计,须过盛夏,大军亦早备下防暑避暑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