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denroc 于 2026-7-3 22:13 编辑
第十章 散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奉天殿,官员们的表情表明他们对剿髡前途忧心忡忡。 一老一少两名官员边走边低声交谈;年少的说:“今日朝上,这温相和周大人之间,可是起了一番争执呀,可我却没看明白他们到底争执的什么呀……” 年老的官员捋了捋斑白胡须,却笑而不语; 年轻的官员继续说道:“温相反对陆师尽数参战,而欲使水师进剿,而周大人却道水师毫无战力可言,下官却看不明白了呢?” 年老官员摆摆手,“这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 转眼二人来到一所别院,园中清幽素净,侍女端来火盆,点燃檀香奉上茗茶后慢慢退出了房间; 裱衬的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几个大字在屋中央高挂,其他杂七杂八的字画书法悬挂满屋。 “大人这里越来越雅致了” 面对年轻官员恭维道,老官员笑了笑,二人简单交谈了几句,接着刚才的话题—— “这朝堂之上的局势你看明白了吗?” “温、周二党相争” “还有呢?” “皇上有意用周延儒取代温相?”老年官员摇摇头; “这,下官没怎么看明白......”年轻官员说道 老年官员缓缓道:“兵部尚书是谁?” “难道是“皇上想用杨嗣昌?怪不得陈新甲是杨嗣昌推荐的,若是想用周延儒,必推周延儒之人......” 可他细细一揣摩,不对呀,此时的兵部尚书是来背黑锅的呀,若是想用杨嗣昌,怎么会让杨嗣昌的人来背黑锅......这还是想用周延儒吧”, 这陈新甲虽不是周延儒的人,不过与周延儒等人一向交好,周延儒要抚,那陈新甲必然全力配合,所以啊。这不是党挣,而是皇帝想推行自己的意志; 老官员没有明说,却问道:“你可知温相与皇上在景阳宫不欢而散?” “下官是听说了,如此说来温相去职不远了” 老者点点头,“我没猜错的话,剿髡结束之日,便是温相下台之时”,然后顿了一下继续道:“如若剿髡不测,说不定还会提前。” “大人高见,那我们要不要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 “温相下台后,定然是周大人继任首辅,我们提前与周大人处好关系......” 老年官员摇摇头,“你再想想” “难不成皇上亦不愿周......?”他眉头一皱:“大人,莫不是杨嗣昌?” 老年官员似在考验他;“你说有多少人盯着周延儒,想要去巴结他?” “这个,如今朝中局势已如此明朗,温相去日之期可期,凡是想有所作为的,无不愿去交好周延儒.......” 他似在回答老者的考验“我此时去交好他,确实有故意之嫌......” 见老者的神情没有满意他的回答,他接着说道“如若皇上不愿用周延儒,那么定选杨嗣昌,大人的意思是应结交杨嗣昌?” 老者有点失望道:“庸才!” “下官愚钝,还请大人点拨”年轻官员拱手诚恳的说道。 面对年轻的官员恭敬的态度,老年官员伸舒了一下身子说道:“你如今在朝堂上,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到底是议论的何等事?” “皇上要剿髡,收复两广” 老年官员回答道:“肤浅!”说着“你看温相如何做的?” “温相......诉说朝廷难处......似在阻拦皇上……阻止剿髡?他......为何要阻止?之前还激怒皇上?......难不成他是故意的......剿髡难以取胜,若败,温相定然难辞其咎……难道是想让皇上撤了他的首辅之职?” “你看皇上是什么态度?” “下官明白了……”年轻官员露出一副醒悟的表情。 老者终于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道:“温相也是想要和呀……” 皇帝想议和,温体仁也想议和,但是议和这事不能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可是从现在的局势来看,两广不能不战而失,朝廷不能不战而和; 温相在此事上不仅不能替皇帝分忧,反而一再触怒皇帝; 皇帝不仅没有撤温体仁的职,反而让他全权负责剿髡事宜,这摆明是要把一旦剿髡失败的大黑锅丢给他背,这是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呀——看来温相的结果不会太好。 年轻的官员还不是看得非常清楚明白,温体仁的结局已经很明朗,不值得再讨论了,老少二人又谈论道温体仁去职之后,朝堂上站队的问题。 朝堂上的争端摆明了温相一倒,便是周延儒上台了。 他们跟周延儒并无多少交集,此时贸然去结交,不是什么好事,想来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并且皇帝一向是非常讨厌朝中结党的。 年轻官员还不是看的很明白,但是周延儒上台,对于他们这种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官员来说,是机遇也是危机。 年老的官员似乎精力有些不济,言语神情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不能去着急站队,不要去巴结他们任何人。 年轻官员还不是很明白,老年官员便提醒他道:“你知道周延儒的身边都有谁?” 周延儒身后或者说身边既有徐光启这类前任大佬、又有孙元化这类等手握兵权的地方督抚,也有在野的东林复社党人,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与髡人有着隐隐约约的联系。 见他还是不明白,年老的官员又继续提醒道:“今日在朝堂上诸位大臣都在说什么事? 年轻官员联想道在朝堂上周延儒那一番话,难道皇上是要——议和?但皇上是个一向妥协的性格,怎么可能与髡贼议和?但今日在朝堂上诸位大臣说起髡人的种种,都是说好话的居多……看来在揣摩圣意这一点上,自己还是个雏。 论揣摩圣意,谁都比不上温体仁,皇上是想以战促和,但是又不想提出来,温体仁又不接话,所以就只能让温体仁来背这口黑锅了。 皇帝如果是要与髡人讲和,则必然要用与髡人有联络的官员——但并不代表皇帝就喜欢他们。 “你以为皇帝喜欢东林党?不,皇上喜欢权力,否则为何魏忠贤倒台之后,又逐渐把东林党羽赶出朝廷?” “那温相?” “温相不过是皇上用来制衡东林党的,如今温相把持朝廷这么多年了,是到了换一批人的时候了......” 周延儒虽不是东林党,但却和东林的距离可不远。 “下官明白了,这么说皇上也不一定要用杨嗣昌了......” 年老官员有些无奈的笑笑,他决定说得更清楚一点:“你呀,还是太年轻,太简单,有时候太天真(梗),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一点,又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年老官员端起喝口茶,皇上——是孤家寡人,哪个臣子他都不会喜欢,他喜欢的,永远是那些能够替他做事的人,能够坚决执行他的命令和意志的人……比如杨嗣昌,他的方略,消除了李自成这股最大的流寇,满足了皇上的要求,能帮皇帝办事,所以皇帝愿意用他……”他眼皮耷拉“……如今把杨嗣昌派去绥靖地方,实则让他远离这次剿髡……” 他的语气开始慢起来:“皇上要的不是什么忠臣!能臣!而是权力,尤其是能够践行他的权力何意志的人,所以无论他是哪一党,只要能……” 他似乎再回忆:“当年魏忠贤把持朝政,看不清楚这一点,以为皇上跟熹宗皇帝一样,总是喜欢退居幕后……可惜了魏忠贤,看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被东林扳倒” 年轻官员顿感豁然开朗道“多谢老大人教诲,下官感激不尽!” 老官员点点头,年轻官员却说:“如此,我们等应以不变应万变......” 话音未落,老年官员眼皮又轻轻的抬了一下“不去巴结他们,不能表示不作为!” 见他又有些迷惘,老年官员心中叹道:“怎么遇到这么个笨蛋,罢了,还是跟他讲清楚一点吧。” “既然皇上要的是能践行他意志权力之人,你这不变,皇上怎么能看到你的能力?如何用你?这点都不明白,今后如何在朝廷上立足?” “下官愚钝,让老大人费心了”年轻官员端正坐姿回道。 老年官员似乎有点心累,他似在怀念某人,接着叹息道:“魏忠贤也算是个人才,若他还在,皇上今日怎会说出把紫禁城卖了的话来?可惜了,皇帝还是太心急了,杀掉了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年轻官员似又迷惘了,他小心翼翼的说:“老大人,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才能让皇上看到我?” 老官员面上有些疲惫,他说道:“我今年已经六十有二了,前年便已向皇上辞行;只是彼时髡贼骤起,两广糜烂;加上皇上勉留,朝廷用人之际,老夫岂能一走了之?只得勉强留任,勉力支撑……如今又拖了这许多时日……” 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老夫这把年纪,精力早大不如前了……朝堂上的那些党争算计、东虏、流寇、髡贼的纷扰,实在是心力交瘁,顾不过来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往后啊,只想在这别院里喝喝茶、写写字,过几日清静日子。那些朝政局势,你们年轻人去操心吧,老夫……管不动喽。” 说着眼睛看向茶杯。年轻官员赶忙双手递到老官员的手中;年老官员接过润了润喉咙:“嗯……你且看朝中,谁是最能办实事的人?” 这话把年轻官员问到了,他想挠头,但又不好乱动,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当年老大人当年在内阁时,处事果断、宽严适度,同僚们无不敬服。下官今日得蒙点拨,方知老大人不仅政事精熟,更有关心后进之仁心,实在令下官感佩不已,只是下官愚钝,若能得老大人几句提点,便是感激不尽了。” 年老官员心中无奈“人是笨了点,但是态度还是比较端正,慢慢教吧……” “我就再提点你一下点——你看温相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各部就没有他的人吗?唯独前任兵部尚书王业浩不是他的人,与他的若即若离,却又能维持很好的关系......” “可是王业浩在兵部这些年,也没有说去投靠温相......” “王业浩是没有投靠,可温相从未与他王业浩为难,你可知王业浩任职兵部之前,曾在广东任职?今日在朝堂上,还送来一封奏章,可说是为他温相解了围,却又那么的——契合圣意,你说巧不巧......” 年轻官员说:“如此说来,王业浩是简在帝心......而且还在这个时候远离中枢,看来皇上真是深谋远虑呀......” “那你可知王业浩为何去山东?” 年轻官员想了想,“皇上可是对孙元化不放心?” 年老官员点点头:“这只是其一” 年轻官员顿时明白了,今日朝堂上颇有要“习髡技”的主张,这王业浩去了山东,一方面是要监视可能与髡人有勾结的孙元化,一方面是要让王业浩去考察孙元化处的——习髡技的成果。 老官员如此点拨,他一下就明白了,皇上是要与髡人议和,然后习髡技!这是以空间来换时间来来解决髡贼、东虏和流寇之患! 年轻官员说:“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后,多多收集查阅髡人资料!” 年老官员的道:“你若不明白怎么做,且看王、孙两人是怎么做的,不用做得很好,有他们一半便可” “这是为何?” “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今后这朝中,会多是习髡务的朝堂了……” 二人谈了好一会儿才分别。 年老官员待年轻官员离开后,缓缓走回书房,桌上文字:蕉长青笺,笋抽斑管,闷怀欲写无多。天公听启可否? 竟如何,小构数椽茅屋,须傍取千顷澄波。扁舟系、酒筒茶灶,随意泊烟萝。 心知三两客,朝朝暮暮,百遍相过,且醉醒,任量雅谑狂歌,风雨不妨闭户。凭栏处,嫩蕊柔柯,沉吟久、才情标格,千载忆东坡。”
而此时周延儒也与人等也在讨论剿髡的问题。
“这么说,剿髡必致损兵折将,若再败了,温大人在朝中便站不住脚?”
“温大人明知水师敌不过髡人,却要使水师进剿,官实是不解,难不成是想保存陆师实力?”。
“众人皆知水师之不敌,温相岂会不知?” 此言一出,顿时恍然,原来这是周延儒借水师的事在给温体仁抹黑呀。
“如今温相失了圣心,大人组阁指日可待!”
周延儒皮笑肉不笑:"咱们做臣子的,只需为皇上分忧。其余的——"他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可是如今皇上既要议和,为何又要打?虽说有以战迫和的样式,但是真打起来,朝廷必然是败多胜少啊”
周延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知这几十年来,朝廷最为倚重哪支军队呢?”
想了半天,“莫不是三边与关宁?”周延儒摇摇头道:“是能听话的,这些年来,大明朝动荡不堪,民乱兵变此起彼伏,朝廷越来越倚重那些手握重兵的督抚大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继续道:“官兵桀骜不驯,与匪无异,轻辄杀良冒功,甚者杀官造反......朝廷已经没有多少能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军队了,所以皇上才要以剿髡来整治这帮骄兵悍将”
周延儒这么一说便明白了,怪不得袁崇焕会被杀,朝廷花费了如此多的钱粮,不仅不听皇帝的命令,反而还让东虏打到了京师城下,虽然有传言说袁崇焕养寇自重,还有与东虏勾结,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他袁崇焕拒不听从皇帝的命令造成的。
周延儒顿了一会儿:“如今流寇方平,却还有一大批降寇存在,此战也正是借机清理的对象.......这些本应徐徐图之,可是皇帝心急,近几十年来,朝廷内忧外患不断,作战重点一直在于陆上;温相想保存陆师实力,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水师疲弱,本就如海洋渔夫,就算是水师没有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若是陆师损失过大,朝廷还不得吐血三升?”
他接着说:“当年萨尔浒大战,朝廷损失精锐战兵五万余人,大将有杜松、刘綎、马林等三百余百战将官先后战死,十万精锐折损过半,以至于辽东糜烂,各卫先后失守,若剿髡再经历如此的大败,恐怕江南半壁将不复朝廷所有。”周延儒说完,眉头紧皱,似在忧愤填膺。
“大人不会那么悲观吧,虽说萨尔浒战败后,朝廷失去了辽东,但是并没有因此伤筋动骨,东虏虽然残暴,却不至于动摇国本,朝廷依然能在辽东挡住东虏”
“你呀...... ”周延儒苦笑:“辽东挡住东虏了?还不是屡次入寇京畿!当年萨尔浒时,朝廷是局势如何?如今的局势如何?诸位大人明知打不得,却只知一味迎合皇上,说着,他看了看阴霾密布的天空,叹口气道:“这大明呀,怕是要有不忍之事呀......”
听周延儒说完,那官员没作声,却心道:“朝堂上你不站出来反对出兵,私下却来抱怨众位臣僚。
旁人都在庆贺温体仁即将倒台,周延儒组阁之日可待,但周延儒却忧心忡忡,虽然温、周二人不合势同水火,但是核心本质都是在维护朝廷的利益,维护大明的统治,斗争得再厉害,也不是以牺牲大明的利益为代价的。
“你们呀,还是太年轻了,你可知朝廷现在朝廷当前的要务是什么?”
“朝廷现有三患,髡、虏、寇.......”
周延儒摇摇头打断道:“错!是粮和饷!”
“下官不明,还请大人明示。”
“我问你,这寇从何而来?”周延儒边踱着步子一边说:“多为失去土地活不下去的百姓,还有卫所的官兵,而百姓为何活不下去?
“天灾?”
“天灾哪年没有?延儒冷笑,可是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缺粮,缺饷,而缺粮缺饷的根本,各地士绅贪得无厌,霸占良田,百姓无立锥之地,焉能不沦为流民?加之我朝卫所败坏,卫所官兵几成农奴,又缺粮少饷,焉能不反?平常年景尚能苟延,一到天灾,颗粒无收,走投无路之下,流寇自然越聚越多”。
“大人分析的是极!我听说,他压低声音,各地流寇中便是有不少卫所官兵。”
周延儒点点头:“如今士绅们个个富得流油,百姓却家无隔夜之粮,而朝廷一直收不上来钱粮,既无粮赈灾、又无钱发饷......”他似乎在痛心疾首道:“若有粮饷,何愁流寇不平,东虏不灭,髡患不除?
“可是这跟朝廷剿髡有什么关系?”
“只要有钱粮,流寇、东虏、髡贼不足为患!” 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官兵桀骜难驯,皇上手里须有一支能听从诏令的军队,有了武力的保证,才能惩治那些朝中为霸占良田和盘剥百姓的士绅大户代言的......如此粮饷才能收得上来了,才能真正的与民休养!”
“下官受教了......”
“汝等好生为官,用心做事,此次剿髡,便是汝等晋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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