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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体育建设
一、决议 晨光切进柳枝巷时,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何宅院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昨夜一场小雨,把前几日众人踩出的泥印子泡软了,边缘模糊得像化开的墨。 丁丁和李天璇是跟着送冬储菜的驴车混进来的。两人扮作菜贩,粗布衣裤上沾着真正的泥浆和菜叶,丁丁肩头那半袋发芽土豆散发出淡淡的霉味——这是从西市角落贱价买的,做戏做全套,连气味都不能穿帮。 “昨夜……” 听完杨草简述千户所宴上的交锋,李天璇手里的陶碗晃了晃,水泼出来些许,在桌上积成一小洼,洇湿了一叠纸。她盯着那洼水看了两秒,才抬头:“昨晚……要是说错半句话,可能我们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杨草正用火柴点烟。临高产的红头火柴,在磷皮上一擦,“嗤”地亮起一朵稳定的黄焰。她把烟凑上去,深吸一口,烟从鼻腔缓缓溢出,隔着一层薄雾看向李天璇:“别人不好说,要从我手里拿走你和丁丁元老的头。”她顿了顿,“他陆文钊还没这个本事。” 丁丁抹了把脸——手心有汗,混着脸上的伪装煤灰,抹出一道滑稽的浅痕。他却笑了:“这是好事。” 众人看他。 “他若真想撕破脸,昨夜就该动手。”丁丁捡起桌上那张被水渍洇湿的纸擦了一下脸,“从目前的情况可以看出,他缺人,缺钱,我听大鸿米店的胖老板讲,郧阳前线一天三封急报往千户府催粮催饷——他比我们更怕节外生枝。诈唬我们一下,是警告,也是亮筹码。他在说:‘我捏着点东西,你们也得替我办点事。’” 练霓裳抱臂靠在门框上。晨光从她侧后方打来,警服肩线被勾出一道硬朗的金边,脸却藏在阴影里:“所以我们现在成了他棋盘上的卒?” “是互相攥着卒子。”杨草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青砖缝里,混进昨夜的雨水,“但卒子过了河,就能横着走。”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雨水在砖缝里积成细小的镜面,倒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她一脚踩碎一片水洼,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 “陆文钊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把柳枝巷围成铁桶了。”杨草环视众人,“盯着我们每日吃什么、买什么、见什么人。藏,是藏不住的。我们越鬼祟,他越有理由动手——‘形迹可疑,疑似通匪’,这罪名现成得很。” 丁丁眼睛亮了,他喜欢这种博弈感:“所以我们要反着来——还记得我在来这里的船上说的么?把门打开,挂上招牌,敲锣打鼓地告诉全襄阳:我们在这儿,正大光明地做生意、教本事。” 黄真刚拎着壶热茶从厨房出来——他今日负责小队后勤,烧水煮饭这些活做得熟稔。闻言手一抖,壶嘴磕在门框上:“丁元老,这……这不是引火烧身么?” “黄师傅,”丁丁转身,脸上是他惯有的、那种混合着学者洞察与顽童戏谑的神情,“你想想郴州客栈外那场演唱会。台下多少人?三百?五百?那些人里有多少后来成了我们的‘眼线’——主动告诉我们哪条路好走、哪个客栈有东西好吃?再想想武昌大火,南姑娘救活鹿长老后,丐帮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人群是最好的盾牌。盾越厚,躲在后面的人越安全。” 陈震若有所思:“丁社长的意思是,我们建一个武馆,吸引三教九流都来。陆文钊要是在这种人流如织的地方动手,他的难度会高很多。” “不止。”丁丁展开那张湿漉漉的草图,“我们不叫武馆,叫‘精武体育中心’。我们教的不是杀人技,是‘科学健身、延年益寿’。来的人越多,成分越杂——有想强身健体的老头,有凑热闹的半大孩子,有偷师学艺的穷苦人——陆文钊就越难分辨哪些是我们的人,哪些是真正的百姓。” 他看向杨草,眼神认真起来:“而且人一多,他的眼线混进来,我们反而容易甄别。大海捞针难,但若知道针就在这片海里,我们可以慢慢织网,一根一根往外挑。” 丁丁说完,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其实也在打鼓。这步棋险,但值得。他在临高搞过那么多场宣传活动,深知人群的力量——他们可以是最好的掩护,也可以是最利的刀剑。陆文钊既然想用规矩压人,那我们就用更大的规矩反制: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动手的话也得掂量掂量。丁丁攥了攥手心,那里有层薄汗。但他脸上笑容依旧,甚至带了点兴奋——这就像一场大型实景演出,而他是总导演。 院内安静了片刻。檐角有麻雀扑棱翅膀,蹬落几片陈年碎瓦,啪嗒掉在院角的荒草丛里。 杨草抽完最后一口烟,烟蒂摁在砖墙上,碾灭。青砖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我去请示午木主任。”她说。 密电是午后到的。 杨草译完电文,指尖在“每处设施须藏后手”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午木的谨慎她懂,但在这座被陆文钊紧紧盯住的城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她想起昨夜千户所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陆文钊绝非易与之辈,这场“开门迎客”的戏,必须演得毫无破绽。她将电文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心中已飞快盘算起哪些地方可以布置“惊喜”。 “午木主任准了?”练霓裳问。 杨草把电文纸递过去。纸上两行字: 可行。
开放后即战场,每处设施须藏后手。申请物资三日内抵襄。 下面附了清单:止痛水二十箱、蛋白粉二十桶、工业零件一箱、电木百叶窗帘一箱,电影胶片两箱、镁粉五袋、氯酸钾三袋、胶片洗映设备和耗材一套、帆布三十匹。 “后手……”黄真喃喃重复。 杨草走到院子东头那口井边——井没荒,水还挺清,前两日刚淘过。她探头看了看井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说:“你们听过何宅闹鬼的故事么?” 众人一愣。 “何谦死后第三日,有邻居半夜听见这院里有女人哭。”杨草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过几日,有人看见井口飘绿火,忽明忽暗的。再后来,西厢房窗户上老映出人影,可屋里明明没人。”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陆文钊的人要是半夜翻墙进来查探,撞见点‘不太干净’的东西……应该很合理吧?” 周仲君打了个寒颤:“杨、杨姐,这宅子真……” “假的。”杨草直起身,“我前天让粟儿去茶馆散播的。花了五文钱,找了三个说书先生的徒弟。” 丁丁噗嗤笑出声,随即又憋住,肩膀微微耸动。
杨草瞥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戏谑:“怎么,丁社长只许自己搞‘粉丝运营’,就不许我讲两句‘鬼故事’?“”
她语气平平,却让丁丁脖子一凉,赶紧摆手:“不敢不敢,杨指挥这是……高招,高招。”
二、市集 襄阳城东,王记铁匠铺。 炉火把半个铺子映成橘红色,王师傅赤着上身,肌肉随着抡锤的动作块块隆起,汗水顺脊沟淌下,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陈震展开草图——这次是他自己画的。他在临高军政学校学过简易工程绘图,用炭笔在麻纸上勾勒出杠铃杆、配重片、卡箍的三视图,尺寸标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何物?”王师傅指着那根长杆。 “卧推杆。”陈震比划了个平躺推举的动作,“人躺下,双手握此处,向上推举,练胸臂之力。” 王师傅挠挠满是煤灰的头发:“客官,这不就是……城门闩么?守城时横在门后的那种。” 陈震摇头:“不一样。您看这两端——”他指着草图上的螺纹结构,“这里要车出螺纹,配重片中间开孔,用卡箍旋紧固定。”他掏出个木制模型——李天璇昨晚削的,卡箍仿了临高机械上的螺母螺栓,只是尺寸放大,螺纹粗糙些。 王师傅接过模型,眯眼对着光看,眉头越皱越紧:“客官,铁水浇铸,难免有砂眼气泡,每片斤两难保毫厘不差。您这要求‘每片误差不得过二两’……”他摇头,“除非是官坊铸炮,用失蜡法慢慢修——那价钱,一片能顶我这铺子半年流水。” 陈震沉默。他想起在临高工厂,冲压机“哐当”一声,一片标准配重铁饼就落进筐里,重量误差不超过一钱。 这时代的技术鸿沟,首先不是材料的鸿沟,是标准化思维的鸿沟。 “尽量匀称即可。”他最终妥协,“但杆身必须直,螺纹要能咬合——这是安全所在。” 王师傅拍胸脯,煤灰扑簌簌往下掉:“这个您放心!小老儿打铁三十年,闭着眼也能捶出笔直的门闩!” 谈妥价钱,陈震要走,王师傅却叫住他,压低声音:“客官,您打这些……真是练功用的?莫不是……”他指了指北边,“那边来的探子,要组装什么攻城器械?” 陈震失笑:“王师傅多虑了。真是练功的——一种新式练法。” 走出铁匠铺,陈震回头看了眼炉火通明的铺子。王师傅已抡起锤子,叮叮当当敲打起来,每一锤都扎实,火星在昏暗铺子里炸开,像微型的烟花。 顺昌皮货行里,硝皮子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掌柜姓赵,精瘦,眼睛像两颗嵌在皱纹里的黑琉璃。他摸着黄真递上的牛皮条样品,指肚搓了搓皮面:“韧劲足,是河南府那边的皮子。客官要多少?” “先来五十丈。”黄真说着,又指指堆在角落的麻绳,“那个也要,三十捆。” 赵掌柜手顿了顿,抬眼打量两人:“客官,牛皮条可做甲衬、刀鞘内衬,麻绳能捆扎枪杆……您要这数量,莫不是要私制军械?”他声音压得极低,“襄阳城如今是军管,私藏甲胄三副以上,便是谋逆,要凌迟的。” 黄真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圆滑笑容:“赵掌柜您说笑了!您看我们像造反的么?”他拍拍司马求道——后者今日穿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袍,闻言憨厚地点点头。 黄真脸上堆笑,手心却捏了把汗——这赵掌柜的眼睛太毒,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我们是城外新开的车马行,专走武昌到襄阳的货。”黄真随口编造,“牛皮条是补缰绳、扎货箱用的。麻绳嘛,您也知道如今路上不太平,多备些,遇了匪好捆人送官不是?” 赵掌柜将信将疑,但银子是真的。他吩咐伙计去后院取货,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两人。 货装车时,司马求道忽然低声对黄真道:“他在看我的手。” 黄真瞥了眼——司马求道的手,虎口、指根有厚茧,那是长年握刀剑留下的。寻常车马行伙计,不会有这种茧子。 “无妨。”黄真笑笑,故意大声道,“老弟,搬完这趟,咱去喝两碗羊肉汤!这趟镖走完,东家赏钱少不了!” 他塞给赵掌柜一小块碎银:“掌柜的,生意兴隆!” 走出皮货行,司马求道才呼出口气:“黄兄,你怎知他会信?” “他信的不是话,是银子。”黄真抹了把额头的汗,“这世道,能拿出真金白银的,就算真是反贼,他也敢卖。何况我们还不是。” 当外头奔波时,杨草在何宅内一寸一寸布防。 她手里拿着炭笔和硬皮本——临高产的笔记本,纸页细腻。本子上是宅院的平面图,但许多角落多了古怪标记。 东墙根,第三块青砖下:埋空陶罐一只,罐口覆薄皮,上撒浮土。 简易地面震动传感器。夜里静时,耳朵贴墙,能听见罐内空气受压的微弱嗡鸣,分辨脚步方位。 西厢房后窗:装百叶窗帘。 百叶窗帘是临高产的酚醛树脂(电木)产品,窄片用钢丝绳串联,从室内拉动绳索可调节开合角度。从内看外,一览无余;从外看内,只见密密麻麻的窄片,人影模糊。墙钩已经打好,只要运过来,装上就好。 后院柴堆旁:设竹管潜望镜。 两根竹管直角相接,接口处嵌两块小镜片,角度调成45度。竹管一头从墙根破洞伸出用瓦片遮挡,另一头在柴房内。人蹲在柴房,能不露头看到院外。 围墙上下:藏绊线照明弹。 这个的“小玩意儿”。其实是用竹筒制造的改良烟花筒:竹筒内置镁粉、氯酸钾混合药柱,接引信,引信连麻线绊绳。触发后,药柱被小型黑火药包弹射到半空,燃烧发光,能照亮方圆十丈,持续约三十息。 杨草走到井边。井水清冽,映着天光。她蹲下,手指轻叩井沿石砖。 “若真有人半夜摸进来,”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身旁的练霓裳说,“看见井里飘绿火,窗上晃人影,再踩中个什么‘轰’一声上天照亮……应该会以为是何谦阴魂不散吧?” 练霓裳抿嘴:“杨姐,你以前在戏班子,是不是常编这种故事?” “不是编。”杨草起身,拍拍手上灰,“是真见过。班主为了吓走对头,什么手段都用过。”她顿了顿,“只不过那时用的是磷粉、镜子、人扮鬼。现在……我们玩点好玩的。”
三、开工 第四日,起威镖局的车队到了。 三辆大车轧过柳枝巷,吱呀作响。街坊邻居探头探脑,看见车上卸下贴着“琼州货”封条的箱子,还有成捆的棕垫、帆布、木料。粟儿这个好奇宝宝看到又有新东西来,探头探脑的表示要帮忙。杨草这几天也通过丐帮的人打听过了,他也确实是逃到襄阳的流民,没有什么特别的来头,目前在丐帮挂单住着,平日里打点短工为生。 练霓裳指挥特侦队员和临时雇的流民——后者是粟儿通过丐帮联系的,管两顿饱饭,一日再加十文工钱。流民们干活卖力,因为南婉儿“南菩萨”的名声已在丐帮传开:武昌大火里救人的女大夫,如今在襄阳准备开馆啦。 环形跑道围绕着何宅铺了一圈。粟儿设计的流程:先夯实地基,铺碎砖瓦(城里废屋扒了以后用石臼砸碎),再铺黏土混炭渣(炭渣来自酒楼灶膛),洒水,用石碾压实。环形跑道提供了足够好的隔离空间,而且有人想要偷偷前来的话,也会留下足印。 跑到铺完以后,粟儿在上面尝试飞跑了一圈“感觉真舒坦,谁要跟我比试比试跑步呀?” 棕垫是众人一起缝的。外层用厚帆布,内填棕榈纤维——襄阳产这个,便宜。棕丝晒干捶松,一层层絮进去。每张垫子厚三寸,长六尺,宽三尺,边沿用粗麻线双股缝死。缝好的棕垫是用来给各种运动做缓冲的好东西。 周仲君也来帮忙,缝了没几针就嫌无聊,跑去看陈震调试木人桩去了。南婉儿倒是坐得住——她在衡山派时就常做这些后勤活,针脚细密均匀,速度也快。 “妹子手真巧。”一个雇来的婆子夸道。 南婉儿低头笑笑:“以前在师门,师弟师妹们的练功服破了,都是我补的。” 原有的梅花桩阵保留了下来,但丁丁让木匠在旁边立了木牌,他亲自写说明: 平衡训练区·科学解析重心 原理:人体重心在脐下三寸。行桩时,重心垂线落于支撑脚掌心,则稳;偏离,则晃。 训练目标:增强小腿肌群、提升本体感觉、改善动态平衡。 警告:初学须扶杆,防跌伤。 牌子立起来时,粟儿第一个凑过去看。他识字不多,磕磕巴巴念完,挠头:“重心……脐下三寸?这不就是丹田么?” 陈震正好经过,解释道:“是一个东西,但说法不同。我们说‘重心’,是物理概念,能算、能量、能画出来。传统说‘丹田’,更多是感受、是意象。” 粟儿似懂非懂,但跳上桩子试了试。他走得很稳,边走边说:“那要是知道了这‘重心’在哪儿,是不是练功更快?” “理论上是的。”陈震点头,“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器械制作是重头戏。 反应靶系统:用何宅旧的两个木人桩改造。陈震和李天璇琢磨了整整一天。 原理是这样的:木人桩原有的固定手臂被拆下,换成可旋转的关节——关节用的是从临高带来的轴承,外罩木壳伪装。手臂末端绑皮革包,内填棉絮。 当练习者击打木人桩一侧手臂时,冲击力通过轴承让手臂旋转360°从另一边打来——打击力度越重,反应靶的还击就越快。每个反应靶上面类似的关节设计有好几处。本体用工业弹簧固定在基座上。两个反应靶之间还可以通过绳索和滑轮互相传动,体验一人对两人的战斗 粟儿看完演示,眼睛瞪得溜圆:“会还手的木人桩?!真是开了眼界啦!” “模拟真实对抗。”陈震说,“练的不只是打,还有躲闪、格挡、反击的连贯反应。” 战绳:牛皮条编结是个力气活。黄真和司马求道把牛皮条浸软,三条一组编成辫,再三股绞成一大股。成品麻花粗绳长三丈,碗口粗,重六十多斤。固定在后院石锁桩上,抡起来呼呼生风。 司马求道试了二十下就气喘吁吁:“这……这练啥?” “爆发力,核心耐力。”陈震示范,双腿微屈,腰腹发力,绳子顿时掀起浪涌般的波动,“力从脚起,传于腰,贯于臂——不是光用手臂抡。” 攀爬架:用拆下来的旧房梁搭成架子,高两丈,横竖木棍用榫卯加麻绳捆扎固定。四面挂麻绳网,网眼一尺见方。爬上去要手脚并用,腰腹收紧。 粟儿第一个试,猴儿似的三两下蹿到顶,蹲在横梁上得意:“比爬城墙容易多了!” 悬挂沙袋:帆布袋是众人一起缝的——现成厚帆布,裁成袋状,双层,接缝用鱼油浸过的线缝死防霉。填充物试了几种,最后定下七分谷壳三分粗沙的混合,打上去既有分量又不震手。 沙袋挂在走廊梁下那日,陈震打了套组合拳:直摆勾接低扫,沙袋砰砰闷响。围观的几个半大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跳绳:最简单,也最费麻绳。李天璇让木匠做了几十对带凹槽的木柄,绳子绑上去,磨损了只换绳段,柄能反复用。 南婉儿把西厢房收拾成讲堂。墙刷白——石灰水,周仲君帮忙刷,弄得一脸白点。墙上挂人体解剖图:临高医学院出品,彩印,肌肉、骨骼、血管分层清晰。 周仲君第一次看到全图时,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该往哪放。 南婉儿坦然:“这是科学。人又不是神仙,皮肉下面就是这些。知道肌肉怎么长,才知道怎么练;知道骨头怎么连,才知道怎么防伤。师妹当时考试时候弄小抄去了吧?这些图片真题集上都要考的。”周仲君挠了挠头吐了吐舌头,一脸的不好意思。 她指着图上大腿的股四头肌:“你看,这块肌肉收缩,腿才能踢出去。所以练腿法前,得先激活它——就像陈教官早上做的‘深蹲’。” 黄真买来的二手长凳摆成三排。黑板是木匠打的——整块木板刨平,刷黑漆,用石灰块当粉笔。 李天璇的教具最吸引人。 杠杆原理组:长木杆架在三角木架上,两端挂石砣。她演示给大家看:石砣离支点越远,需要的力越小。“这就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不是你有内力,是你用对了杠杆的发力方式。” 离心力演示器:麻绳绑木球,抡起来,木球越转越快。“鞭子为什么抽人疼?不是鞭子重,是梢头速度高——速度来自这里。”她手腕一抖,石球划出尖啸。 地窖里弥漫着尘土和陈年药材的混合气味。南婉儿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在何家遗留的杂物堆里仔细翻找。几个摞在一起的麻袋吸引了她的注意,解开扎口,里面是灰白色的结晶颗粒。 “硝石?”跟下来的李天璇眼睛一亮,用手指捻起一点尝了尝,随即“呸”地吐掉,脸上却满是兴奋,“没错!南姑娘,咱们运气太好了!有这东西,就能制冰了!” “制冰?”南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硝石溶在水里会吸热,能让周围的东西变冷!”李天璇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指挥闻声下来的粟儿和陈震搬动陶缸。很快,一个大陶缸里套上一个小铁桶,小铁桶里倒上一点井水,夹层中倒入硝石,再缓缓往夹层里注入井水。地窖安静下来,几人围在缸边,屏息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周仲君忍不住嘀咕“真能行吗”的时候,小铁桶的内壁悄然凝结出一层剔透的霜花,水面中央,浮起了第一片薄薄的、边缘不规则的冰凌。 “成了!”李天璇压低声音欢呼,像是怕惊扰了这“夏日的奇迹”。油灯的光映在冰面上,折射出一点奇异而清冷的光晕。 一个被粟儿叫来帮忙搬运木料的年轻流民凑近看了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喃喃道:“这个天气……真出冰了?这、这不是神仙法术么?我只见过大老爷家的冰窖,冬天存,夏天用……” “不是法术,是科学。”李天璇耐心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传播真理的满足感,“硝石溶水,带走热气。等冰成了,这水晒干,硝石还能再用。” 南婉儿没有加入讨论,她盯着那汪渐渐厚实起来的冰,眼神专注。片刻,她转身找来些破棉被,小心地将小铁桶包裹起来。“冰能镇痛消肿,”她自言自语般轻声说,“日后若有跌打损伤,便能用上了。”她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将冰罐稳妥地安置在地窖阴凉的角落。 忙活了整整一日,夕阳将何宅的庭院染成暖金色。众人或坐或蹲,在刚刚平整好的训练场边歇息,汗湿的衣衫贴着后背。南婉儿从厨房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罐,罐口还氤氲着些许凉气。 “大家都累了吧?来尝尝这个。”她将陶罐放在临时搬来的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柑橘清香和薄荷凉意的气息飘散出来。这是她改良过的口服补液——用水按比例加入少量盐和糖,加薄荷叶煮开,放凉后加入柑橘汁,取名“醒力汤”。“都来尝尝看这个~” 黄真第一个接过南婉儿递来的粗陶碗,先凑近闻了闻,然后才小心啜饮一口。他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片刻,喉结动了动,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评估神色:“盐糖比例恰到好处,柑橘香提神,薄荷留凉……南姑娘,此物生津解乏,若能量产贩售,必是桩好买卖!” 旁边的司马求道没那么多讲究,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见底,畅快地哈出一口气,抹了把嘴:“痛快!比白水解渴,浑身都舒坦了些!南姑娘,再给某来一碗!” 周仲君捧着小碗,先是小心地抿了一口,被那清新的酸甜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咸意惊艳,眼睛弯了起来:“好喝!凉丝丝的,练完功喝这个,肯定舒服。”她小口小口喝着,珍惜这难得的惬意。 粟儿早就等不及了,自己拿碗舀了一大碗,“吨吨吨”灌下去,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这个带味儿!比井水好喝多了!南姐姐,还有吗?” 丁丁没急着喝,而是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一边观察众人的反应,一边快速记录:“口感接受度高,兼具补充水分与盐糖之效……嗯,可以作为基础配方,未来或可开发为专供运动后饮用的‘体能饮料’。” 另一边,丁丁把他这几日熬夜绘制的“营养图解”贴在了刚刚擦净的影壁上。用炭笔画的简图分作三栏,形象易懂:“长力气”栏画着鸡蛋、豆子和鱼的简笔;“耐持久”栏是米袋和红薯;“抗寒饱腹”栏则是肥肉和芝麻。每栏下面,他用歪歪扭扭但清晰的毛笔字写着通俗解释,比如“豆子磨粉冲水喝,长肉快”。 粟儿凑过去,歪着头看了半天那些图画和字,眉头拧在一起。他忽然一拍脑袋,转身就跑出院子。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夕阳快要沉下去时,他风风火火地冲回来,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小布袋,哗啦一下倒在丁丁脚边——是一堆晒干的蚂蚱。 “丁元老,你看这个!”粟儿指着地上的“特产”,一脸认真地请教,“我们以前没粮的时候,就烤这个吃,顶饿!这玩意儿……算你图上哪个?” 丁丁蹲下身,捡起一只干蚂蚱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自己画的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学术严谨和“这题超纲了”的微妙表情。沉吟片刻,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在粟儿期待的目光中宣布:“此物……富含蛋白质,当属‘长力气’之列!” 粟儿看着地上的“特产”,一脸认真地请教,眼睛却亮得像盯住猎物的野猫。他不懂什么“蛋白质”,但“长力气”他听懂了——这意味着以后饿极了,烤蚂蚱不止能填肚子,还能让拳头更硬、跑得更快。这些髡贼懂得真多,他得好好学,哪怕只学一点,在这世道里就多一分活命的底气。 淋浴系统是粟儿的杰作。他在后院柴房边搭棚,棚顶架大铁桶——旧货市淘的破桶,补了补能用。桶下砌灶烧热水,桶底接竹管,竹管节打通,接口用鱼鳔胶和麻丝缠紧防漏。竹管连到淋浴棚,尽头是个木塞阀,一拔,热水洒下。 “洗完一身轻松!”粟儿得意宣传。更妙的是,他在淋浴棚下挖浅沟,洗澡水流进沟,汇到马厩,自动冲走马粪。“一举两得!”
四、宣传 第七日上午大概的器械都捯饬得差不多了,丁丁和练霓裳就上街去发传单。 传单是油印的——简易油印机,蜡纸刻版,墨磙子一张张推印。内容直白: 琼州精武体育中心 九月十五 开张 授科学健身法 延年益寿 强身健体 首月免费 男女皆可 地址:柳枝巷何宅 茶馆门口,武馆师傅郑开山接过传单,眯眼打量丁丁:“你不是那日校场吹拉弹唱的乐班师傅么?怎么改开武馆了?” 丁丁今日换了套文士衫,摇折扇:“非也非也,我们不教杀人技,教强身健体的科学道理。身体发肤,运转之理。懂了理,随便练练都比苦熬强。” “道理?”郑开山嗤笑,“武行靠的是真功夫,不是嘴皮子。” “那您九月十五来看看?”丁丁笑眯眯,“眼见为实。” 另一边,绸缎商钱多福捏着传单,眼神在练霓裳身上打转:“小娘子,你们东家还在那个凶宅里……何谦可是横死的,你们不怕?” 练霓裳今日作侍女打扮,闻言抬眸,眼中冷光一闪,脸上却堆起商业笑容:“钱老爷,凶不凶的,您来看看不就知道啦?我们东家说了,阳气足的地方,鬼都怕。” 钱多福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嘟囔着“妖人”“狐狸精”,快步走了。 暗处,馄饨摊前两个汉子交换眼神。瘦的那个在怀里小本上记:“乐班丁某与侍女街头散发妖书,鼓吹邪法,疑为聚众前兆。” 他们是陆文钊的人。 第七日傍晚,工程收尾。 杨草领着众人巡视。从大门进,影壁刷白,丁丁用朱砂写了四个大字: 精武体育馆 转过影壁,前院器械区井然有序。地面新铺炭渣,踩上去沙沙响。 东厢房讲堂,长凳整齐,黑板擦亮。解剖图、营养图贴满墙,杠杆教具,离心力教具,就像个异世界的学堂。 西厢房医疗角,药柜、处置台、冰桶(里头真镇着硝石冰)。南婉儿把医疗挎包挂在最显眼处,旁贴手写告示:“内有绷带,夹板,酒精,急用可取。” 后院训练场:梅花桩阵、杠铃架(铁匠铺下午才送来最后一批配重片)。淋浴棚冒热气,粟儿在调试木塞阀——水压不稳,时大时小。 杨草走到东墙根,蹲下,手指轻叩第三块青砖。砖下传来空洞回音——陶罐埋好了。 她检查西厢房百叶帘。从内看外,巷口馄饨摊的灶火清晰可见;从外看内,只见密密木片。 “绊线呢?”她问练霓裳。 “檐下、墙根、井口,十二处。”练霓裳递过手绘布防图,“触发点做了伪装,像晾衣绳或枯藤。竹管内都装填好了。” 杨草点点头,走到井边。井水映着渐暗的天光,微微晃动。 众人聚到前院时,天已全黑。李天璇点起汽灯——临高产火油汽灯,玻璃罩透亮,光洒下来,院子亮如白昼。 “硬件齐了。”丁丁搓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接下来,是软件。”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分镜稿。那是他画了多日的。 “屋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丁丁说,眼睛在汽灯光下亮得惊人,“现在还剩下一个任务:我们来做一个有趣的事——拍影画!”
子时换岗时,巷子口新来的暗哨低声问:“里头还在闹?” “闹。”老哨兵揉着酸麻的腿,“弄些看不懂的玩意儿。我看不像要造反,倒像……像一群戏疯子。” “疯子更危险。”新哨兵喃喃说道,“他们折腾的那些奇怪的物件,到底是要干嘛?” 夜风吹过柳枝巷,掀起何宅檐下那些伪装成枯藤的麻绳。麻绳轻轻摇晃,像在预演明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 (第十八章 体育建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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