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楼主: dollies

【原创】【武侠】【社会】新精武江湖路@1634——群侠闹临...

  [复制链接]

5

主题

466

回帖

1315

积分

元老

Rank: 6Rank: 6

积分
1315
发表于 2026-3-30 15:59:31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0

主题

1807

回帖

3381

积分

主任

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Rank: 8Rank: 8

积分
3381
QQ
发表于 2026-3-30 16:17:12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4

主题

1547

回帖

3061

积分

主任

Rank: 8Rank: 8

积分
3061
发表于 2026-3-30 17:14: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3-30 11:41
因为他们主要任务是文化输出而不是矿产考察。矿产考察也不会是这几个人去了。
相关文档我去找找看,谢谢上 ...

可以多加一些车匪路霸情节,以及在路上遇到各种商贩的内容。因为在古代,湖南地区到广东的盐米贸易非常频繁,沿路上的衡州府、湘潭、株洲岳阳都是大贾富商的聚集地,这些城市还有很多其他地方来做生意的商人留宿的会馆。河道上面更会是帆樯如林,挨挨挤挤。澳宋位面因为澳宋的对外倾销,这条商路理应更加繁华,路上甚至可能会有很多走私犯。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17:42:02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3-30 17:14
可以多加一些车匪路霸情节,以及在路上遇到各种商贩的内容。因为在古代,湖南地区到广东的盐米贸易非常频 ...

车匪路霸……算特产么……太地狱笑话了。
不过我在初次夜歌那一章用场景描写写了了澳宋商业文化的扩展了,有各种标语,有煤气灯,甚至有辣椒炒腊肉了。
这一部作品我已经写完了,大概40万字,湖南地区的故事主要还是剧本的前期矛盾和对江湖这个多类型的基层生态的刻画为主。写作的时候拜读了陈宝良老师的《中国流氓史》和《狂欢时代:生活在明朝》,有兴趣的话可以读一读的。
您提到的内容我可以在后面的作品里(如果有)琢磨琢磨的。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4

主题

1547

回帖

3061

积分

主任

Rank: 8Rank: 8

积分
3061
发表于 2026-3-30 18:48: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3-30 17:42
车匪路霸……算特产么……太地狱笑话了。
不过我在初次夜歌那一章用场景描写写了了澳宋商业文化的扩展了 ...

这条路也是有名的南洋香料、药材的集散线路,应该也会有药贩子打着澳宋仙药的旗号卖假冒伪劣产品吧。这种东西可以去看看《江湖丛谈》这本书,里面的一些东西感觉可以借鉴借鉴,不过可惜的是大多数写的是北方。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19:12: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3-30 19:16 编辑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3-30 18:48
这条路也是有名的南洋香料、药材的集散线路,应该也会有药贩子打着澳宋仙药的旗号卖假冒伪劣产品吧。这种 ...

《江湖丛谈》很好看的。我中学时候就读过了。类似的讲川渝一带江湖社会的书有冯汉镛老师的《江湖八大门》,写的也不错。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13:48: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母亲


一、下雨
天光亮后不久,雨就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李应的尸体还钉在客栈门口那根拴马柱上,绣春刀从胸口贯穿,刀尖没入木头三寸深,打断的手脚就像块破布一样扔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伤口,血早就流干了,只在柱子脚下汇成一滩淡红色的水洼,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散。
丁丁口述、黄春代笔的那份“斩奸状”用油纸包着,钉在尸体旁边,墨迹被雨水泡得有些晕开,但“金人细作”“辽阳城破”“天诛地灭”几个大字依然触目惊心。只是只字未提锦衣卫——杨草也不想在此地将事情扯得太大。
整个场面被布置得像江湖仇杀一般。
客栈二楼,周仲君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那具僵硬的尸体。她身上还穿着昨天演唱会的行头:彩色丝线编的洛可可假发,吊带衫,牛仔短裤,只是外面披了件临高产的风衣。假发边缘有些湿了,贴在脸颊上,痒痒的。
“看什么?”南婉儿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换回了普通的短袖女装,紧身的军裤,头发是齐耳的娃娃头短发,为了避免周围的人看起来惊世骇俗,有时候她会把上衣的兜帽戴上。
“我在想……”周仲君转过头,窗外雨水顺着她的侧脸滑落,像泪,“如果昨天死的是我们,现在钉在那儿的,会不会也是这么一张纸?”
南婉儿没说话,只是把茶杯递给她。
楼下传来脚步声,杨草回来了。她浑身湿透,雨披上的黄铜扣子都在滴水,但腰间的三四式左轮手枪用却是时刻不离身。她没上楼,直接进了客栈后院的马厩——那里藏着从起威镖局拿过来的电台。
“杨姐去汇报工作了。”南婉儿轻声说,“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车队不好走,咱们今天得留在这儿。”
周仲君忽然放下茶杯:“师姐,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
“白龙潭,我母亲那儿。”周仲君的声音很低,“离这不远,马车一个时辰就到。我……我想看看她。”
南婉儿沉默片刻:“我去跟杨姐说。”
辰时三刻,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杨草听完南婉儿的请求,没立刻答应。她坐在马厩的草料堆上,点了支烟。雨声里,火柴“呲啦——”的声音格外清脆。
“白龙潭,周御史的外宅。”杨草吐出一口烟,“你确定要去?”
“师姐想她娘亲了。”南婉儿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而且,她父亲周堪赓是虽然现在不在湖广,但他家在这衡州宁乡一带也是说得上话的……”
“我知道。”杨草打断她,抬眼看着南婉儿,“但你要明白,周仲君现在是咱们的人,是‘琼州精武研习会’的偶像。她母亲要是知道女儿跟了‘髡贼’,会怎么想?”
南婉儿垂下眼睛:“我会看好她。”
杨草又抽了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上升,混入马厩草料和雨水的气味中。半晌,她点点头:“去吧。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带上练霓裳,她有枪。记住——”她盯着南婉儿的眼睛,“天黑前必须回来。如果出事,用信号弹。我会安排人支援。”
“明白。”
二、回家的路
巳时初,一辆马车驶出客栈后院
驾车的是练霓裳。她换了身粗布短打,外面罩着蓑衣,戴斗笠,腰后鼓鼓囊囊——那是用油布包好的三四式手枪。雨还在下,她眯着眼睛,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肩头溅开。
车厢里,周仲君正在摘假发。
彩色丝线编成的发卷一缕缕拆开,露出底下真正的头发——齐耳的黑色波波头,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耳后微微内扣。只有左侧鬓角挑染了一绺鲜红色,像一道血痕,又像一簇火苗。
“这样……行吗?”她抬起头,看着南婉儿。
南婉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很好看。”顿了顿,又说,“伯母看见,也许会心疼。”
“心疼就心疼吧。”周仲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总比吓着她好。”
两人换了明代的百姓服饰:粗布襦裙,外面套上临高产的分体式雨衣——橡胶涂层帆布做的,防水,但在明代人眼里不过是种奇怪的油布衣。最后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周仲君和南婉儿的短发被斗笠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脖颈,看起来和寻常赶路的农妇没什么两样。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雨中的田野一片迷蒙,远处山峦隐在雨雾里,像淡墨晕开的画。
“我母亲……叫金娘。”周仲君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她本来是教坊司的头牌歌妓,唱曲儿的。我爹——周御史,那时候还是个翰林院编修,去听曲儿,就……就看上她了。”
南婉儿静静听着。练霓裳在前面驾车,背挺得笔直,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我爹花了一大笔钱给她赎身,安置在白龙潭。”周仲君望着窗外飞逝的雨景,“我娘以为,从此就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可她错了。”
马车碾过一处水洼,颠簸了一下。
“赎了身,她还是不能出门。白龙潭那宅子,风景是好,三进三出,有花园有池塘。可对我娘来说,那只是个更大、更漂亮的笼子。”周仲君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想唱的歌,不能唱——士大夫家的外室,怎么能唱那些‘淫词艳曲’?她想出门看看春天开的花,不能看——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就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关在镀金的笼子里。每天就是等,等我爹来,等下一次的赏钱,等一年见不到几次的女儿回家。”
周仲君转过头,看着南婉儿:“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变得像我娘一样。一辈子,就被困在一个地方,等着别人来决定我该怎么活。”
“所以你去衡山学武?”南婉儿轻声问。
“嗯。”周仲君点头,“我跟我爹吵,跟我娘哭,跟族里的长老闹。我说我要读书,要学武,要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他们都说我疯了,一个女孩子,学什么武?读什么书?把脚缠了,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锋利的东西:“可我不服。我娘一辈子都没走出那个笼子,我不能再像她那样。”
雨势忽然又大了,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练霓裳勒了勒缰绳,马的速度慢下来。
“快到了。”周仲君望向窗外,“前面那片竹林过去,就是白龙潭。”
三、重逢
巳时三刻,白龙潭别景外宅
马车停在黑漆大门外。
这宅子确实气派:白墙黛瓦,墙头爬满了薜荔藤,雨水顺着青瓦滴落,在石阶前汇成小溪。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静观”二字,字迹清隽,是周堪赓的亲笔。门前一对石狮子,雕工精细,连鬃毛上的雨珠都像精心设计过的点缀。
周仲君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抬手叩响了铜环。
叩了三声,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五十来岁的门房,穿着半旧的青布衫,手里还拿着把扫帚。
“找谁?”门房上下打量周仲君,目光在她那身粗布襦衣和奇怪的雨衣上扫过,皱了皱眉。
“我找金娘。”周仲君说。
门房愣了下:“夫人不见外客。您是……”
“我是她女儿。”
门房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周仲君,摇头:“小姐在衡山学艺,许久未归了。您莫要胡说……”
话没说完,周仲君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门房被打得踉跄后退,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他捂着脸,正要发作,周仲君又是一耳光抽在另一边脸上。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周仲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距上次回家不过三年,你就不认得主子了?”
门房这才看清周仲君的脸——眉眼确实像夫人,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生气时眼角泛红的样子,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小、小姐恕罪!”门房噗通跪下,连连磕头,“老奴眼拙,老奴该死!只是、只是府中上下忙作一团,老奴心神不宁,这才……”
“忙什么?”周仲君心里一紧。
门房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混着眼角的泪:“小姐……夫人她、她得了怪病,已经快不行了……”
周仲君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一把推开跪在地上的门房,冲进大门。南婉儿和练霓裳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宅内,一片死寂。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宅子里的景象让周仲君脚步一顿。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可池塘里的水浑浊发绿,漂着几片枯叶;花圃里的花草蔫蔫的,杂草丛生;廊下的鸟笼空着,积了层灰。
几个丫鬟仆妇聚在正房门口,小声说着什么,见周仲君冲进来,都吓了一跳。
“夫人在哪儿?”周仲君厉声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认出了她,眼圈一红:“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在内室,已经、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
周仲君没听完,直接冲向正房。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熏香味扑鼻而来。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关着,只在床头点了一盏油灯。灯影摇曳,照着雕花大床上那个消瘦的身影。
“娘……”周仲君的声音在发抖。
床上的人动了动,缓缓转过头。
那是金娘。
周仲君记忆中那个风姿绰约、眉眼如画的母亲,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教坊司舞台上顾盼生辉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昔日的神采。
她看着周仲君,看了很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娘,是我,仲君。”周仲君扑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皮肤松弛,骨节凸出,像枯树枝。
金娘的眼睛眨了眨,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白发里。她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抚摸周仲君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截短发时,猛地一顿。
“……君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是我,娘,我回来了。”周仲君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母亲手背上。
金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周仲君赶紧扶她起来,轻拍她的背。咳了好一阵,金娘才缓过气,靠在女儿怀里,紧紧抓住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消失。
“我……我以为是在做梦……”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说你陷在髡贼手里……我每日每夜地等,等你的消息……他们后来说你殉了……娘心都碎了……”
“我没事,娘,我好好的。”周仲君哽咽着,“我在琼州很好,真的。”
金娘却摸到了她的头发,手指在那齐耳的短发上反复摩挲,眼泪又涌出来:“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头发没了,还怎么活……那些髡贼、他们可有污你清白?可有欺负你?”
“没有,娘,没有。”周仲君擦去母亲的眼泪,也擦去自己的,“髡贼……不,元老院那里,女子也有自己的活法。我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您看——”
她转头,指着站在门口的南婉儿和练霓裳:“这两位是我的同伴。这位是南婉儿,这位是练霓裳,我们都是……琼州精武研习会的人。”
金娘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她挣扎着坐直些,仔细打量南婉儿和练霓裳——两个姑娘都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寻常女子那种低眉顺眼的姿态。
“琼州……精武研习会?”金娘喃喃重复。
“就是……就是一个团体。”周仲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在临高学习新东西,唱歌跳舞,也练武。我现在是偶像了,以后还要拍影画呢。”
金娘听得似懂非懂,但女儿眼中的光彩她是看得懂的——那不是被迫的强颜欢笑,是真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
她忽然笑了,笑容虚弱,却有种释然:“好……好……我的君儿,终于飞出去了……”
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南婉儿上前一步:“伯母,让我看看您的病。”
金娘看了看她,又看看女儿。周仲君点头:“婉儿师姐懂医术,在临高学的。”
南婉儿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金娘的双脚露出来——苍白,浮肿,脚踝处皮肤紧绷发亮,按下去会出现一个凹陷,许久才慢慢恢复。
“伯母,您的脚……能动吗?”南婉儿轻声问。
金娘摇头:“近来……越发使不上力,走路都难。”
南婉儿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橡胶小锤——临高产的医用叩诊锤,是刘三送她的。她轻轻敲击金娘的膝盖下方。
没有反应。
又敲了敲另一条腿,依然没有膝跳反射。
南婉儿的眉头皱起来。她检查了金娘的眼睑、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食欲如何?有没有心悸气短?手脚有没有麻木感?
金娘一一回答:吃不下东西,看见饭菜就恶心;夜里常常心悸醒来,喘不上气;手脚早就麻木了,有时像有蚂蚁在爬。
“之前的医家,开过什么药?”南婉儿问旁边的丫鬟。
丫鬟连忙取来一叠药方。南婉儿翻了翻,都是些活血通络的方子:牛膝、独活、川芎、当归……还有几味昂贵的补药,人参、鹿茸。
“这些药,吃了多久?”
“快三个月了。”丫鬟低声说,“起初还有些效果,后来……后来就越来越不行了。请了好几位大夫,都说夫人是忧思成疾,气血两亏……”
南婉儿放下药方,看向周仲君:“仲君,伯母病成这样,你父亲和族里……可曾过问?”
周仲君闻言,也转头看向母亲:“是啊娘,父亲他知道吗?族里的长老们,总该派人来看看吧?”
金娘的眼神忽然闪躲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一直沉默的练霓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夫人,您需要说实话。”她走到床边,目光锐利,“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再得不到妥善照顾,撑不过这个月。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有谁可以依靠。”
金娘抬起头,看着练霓裳那双眼睛——那是见过血的眼睛,是执法的眼睛。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我……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族里的长老们,是不是说了什么?”练霓裳的声音更冷了,“关于您的病,关于仲君,他们给了什么说法?”
金娘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他们说……说我是个不修妇德之人,年轻时在教坊司抛头露面,老了也不安分……说仲君乖张任性,不守女德,学什么武功,是给我惯坏了……说我如今病成这样,是……是报应……”
她睁开眼,眼神空洞:“他们不肯请大夫,不肯给药钱。现在用的这些药,还是我偷偷典当了当年你父亲送的一支金簪,才抓来的……你父亲在河南任上,只说公务繁忙,等秋汛过了就回……可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新纳了妾,是河南按察使的庶女……”
周仲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手指抓着床铺上的床单,不知不觉的扭成了一团。
南婉儿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转向金娘时声音恢复了温和:“伯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您这不是忧思成疾,是脚气病——不是那种传染的脚癣,是身体里缺了一种东西。您平时是不是只吃白米饭?”
金娘怔了怔:“老爷说,精米养人……”
“精米是养人,可把米糠都去掉了,也就把一种养人的东西去掉了。”南婉儿耐心解释,“您需要吃些糙米,豆类,还有猪肝。”
旁边一个嬷嬷忍不住开口:“可那些都是贱民吃的东西……金姨娘怎么能吃那些玩意儿?周家这种高门大户,吃这种玩意也不怕丢人?”
“万物本无贵贱,是人给了贵贱。”金娘忽然轻声说,她看着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历经沧桑的通透,“有了歧视,才会招来病祸的报应……姑娘,是这个理吧?”
南婉儿郑重点头:“是。”
金娘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清澈:“那就吃吧。我都这样了,还在乎什么呢……”
午时,雨暂歇
南婉儿写了个简单的方子,又教丫鬟们一些按摩手法。金娘的精神似乎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三个姑娘在屋里忙活。
周仲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丁丁用早期胶片相机拍的演唱会现场。金娘接过照片,手在发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纸上的影像如此清晰,连女儿脸上的汗珠、飞扬的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舞台、灯光、人群……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世界。
“这叫照片。”周仲君轻声说,“临高的技术,能把一瞬间的样子永远留下来。”
金娘低头,久久凝视着照片上女儿张扬的笑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教坊司台上唱歌时,也曾有过这样的神采。
“真好……”她抚摸着照片,眼泪又掉下来,“我的君儿……走上了一条娘想走却没能走的路。”
周仲君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头:“娘,等您好些了,我带您去临高。那里有医院,能治好您的病;有剧院,您可以唱歌;有学校,您可以学新东西……那里没有笼子。”
金娘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四、出发
申时,离别时刻
练霓裳从门外探头:“该走了。”
周仲君握紧母亲的手,金娘却反过来紧紧握住她:“去吧。娘会等你。”
走到门口,周仲君又回头看了一眼。金娘靠在床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舍,有牵挂,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祝福。
三人匆匆穿过庭院,快到大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的惊呼:“夫人!您不能下床!”
周仲君猛地回头。
只见金娘竟推开了搀扶的丫鬟,扶着廊柱,一步一步踉跄地追了出来。她身上只披了件单衣,赤着浮肿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雨水打湿了她的白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娘!”周仲君想冲回去,却被南婉儿拉住了。
金娘走到廊下,扶着门框,喘息着,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说:
“君儿——你走上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雨声里,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所以,不可以输。”
周仲君的眼泪涌出来,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金娘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门外朦胧的雨幕,指向那个未知的、危险的世界:“娘等你。不管千难万险……娘等你胜利的消息。”
说完这句话,她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金娘最后对女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期待,有一种母亲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然后她转身,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她待了一辈子的宅子。
周仲君站在雨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又掐进了掌心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
返程马车,申时三刻
车厢里一片沉默。
周仲君抱着膝盖,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脸颊上,那绺红色挑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血痕。南婉儿坐在对面,眉头微蹙。练霓裳在前面驾车,背挺得笔直。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轮子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泥浆。
“婉儿师姐。”周仲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说……我师父他,为什么要派我去临高?”
南婉儿转过头看她。
“我这个人,不服管教,任性妄为。”周仲君自嘲地笑了笑,“武功不算差,但也绝不是顶尖的。掌门师父他老人家明明有那么多更听话、更厉害的弟子可选——”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车厢地板:“为什么偏偏是我?还有你,婉儿师姐,你性子那么软,武功也不算擅长,他们为什么派你去?”
南婉儿沉默着。雨声敲打车顶。
练霓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在雨声里,冰冷如铁:“因为你们死了,他们不会心疼,甚至还会笑,笑着说,扔掉了两个包袱。”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周仲君猛地抬头,看向南婉儿。南婉儿的脸色白了,嘴唇微微颤抖。
“我们……”周仲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们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南婉儿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成功了是衡山派的功劳,失败了……是髡贼残害弱女子的罪证。”
马车在雨中疾驰,向着客栈的方向,向着那个钉着李应尸体的地方,向着那个充满算计和鲜血的江湖。
雨越下越大。
周仲君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你走上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所以,不可以输。”
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硬。
是啊,不能输。
为了那个在雨中赤脚追出来、用尽力气给她鼓励的母亲。
为了那些在临高教会她“女子也能有自己的路”的人。
也为了自己——这个被师门当作弃子、却偏偏要活出个样子的周仲君。
马车冲进雨幕深处。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七章 母亲 完)

回复 支持 2 反对 0

使用道具 举报

70

主题

1807

回帖

3381

积分

主任

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Rank: 8Rank: 8

积分
3381
QQ
发表于 2026-3-31 19:03:54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5

主题

466

回帖

1315

积分

元老

Rank: 6Rank: 6

积分
1315
发表于 2026-4-1 16: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主题

4

回帖

70

积分

归化民

Rank: 2

积分
70
发表于 2026-4-1 16: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质量太高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 16:50: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1 17:03 编辑

第八章 衡山


一、长夜
寅正三刻,第一声梆子砸碎了衡山书院的黑暗。
张翠山在第二声梆子响起前睁眼——这是三年来练成的本事。他翻身下铺,叠被的四个角必须对齐,误差不能超过一指甲盖宽。同室的王师兄还在揉眼,张翠山已经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推门走入廊下微光。
高墙将晨练场切成两半。东侧男,西侧女,中间那道包铁木门紧闭,只有顶端一掌宽的观察窗透出对面衣角的青色。张翠山站定在第三排第七个位置,脚尖对齐青砖缝——这是《衡山弟子规》第三十二条。
第三声梆子。
莫掌门的身影出现在高台时,百余双布鞋同时后撤半步,鞋底摩擦青石的声音整齐得像刀刮。
“起式。”
木剑出鞘。张翠山的手臂伸展,肘屈三十度,腕与肩平,剑尖指向正东偏南七分——这些数字刻在《衡山剑式图谱》第三页,也刻在他骨头里。
他的目光却滑向观察窗。
第三式,“云卷衡岳”。对面第三排右数第二个身影——李远虹——剑尖在空中多划了半个圆弧。很小,像毛笔收锋时无意带出的飞白。
张翠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式,他的剑尖也划出同样的圆弧。隔着三十步和一道墙,李远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窗缝里擦过,又迅速低下,快得像从未抬起。
“张翠山。”
值日师兄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张翠山转身,看见那双眼睛——鹰隼般的,永远在寻找偏离轨道的猎物。
“手腕软了。”师兄的手捏住他的腕骨,力道大得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微响,“第三式收剑时,你多抖了半寸。”
“弟子知错。”
“晚课后,戒律堂。十记手板。”师兄松开手,指痕留在腕上,红得发紫,“《剑式图谱》三至五式,抄三十遍。明晨交。”
张翠山垂首。汗从鬓角滑到下颚,滴在青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二、暗流
晚课前的“辩经会”在申正开始,酉初结束。梆子响起的瞬间,弟子们如释重负又屏息凝神——接下来是一刻钟的如厕时间,这是书院里少数可以“偶然”相遇的缝隙。
张翠山故意放慢脚步。男女茅房分置院子东西角,但共用的水井在正中。他走到井边时,李远虹已经在摇辘轳。东侧廊柱旁站着赵师弟——一个总爱在膳堂多打半勺饭的胖子,此刻正假装系鞋带,眼睛却扫着值日师兄的方向。西侧槐树下,孙师妹在整理衣袖,手指看似无意地搭在腰间——那里藏着半截短棍,若有变故,她会敲响槐树干。
四人的位置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望风者守在两翼。
值日师兄在三十步外的廊下踱步,背影对着这边。
张翠山蹲下身假装检查井绳,嘴唇微动:“郴州清风渡见的那个仙女……耳后好像有红点。”
李远虹的手停在辘轳上,桶悬在半空。她的脸色白了三分,声音压得极低:“周师姐右耳后……是有颗小红痣。她自说是娘胎里带的,像朱砂点。你可看得真了?”
“离得远,”张翠山摇头,“灯火又晃……我不敢断言。”
另一侧,假装喝水的陈师弟凑近半步,声音从水瓢后传出:“怪就怪在,掌门今日突然严令,不得再议‘郴州见闻’。可髡贼的船队,明明三日前就离开衡州北上了。掌门在怕什么?”
孙师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指尖在叶脉上划过:“我听守门吴婆婆说,周家又来人催了,这次话很难听,要‘清清白白’。”
四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井水从桶缝渗出,滴在青石上,一声,两声。
“情况不对。”李远虹最先开口,她松开辘轳,水桶咚一声落回井底,“要更小心。”
张翠山点头:“定个新暗号——若周师姐真还活着,需要帮衬,就在《道德经》第三页折角。”
“同意。”陈师弟低声道。
“附议。”孙师妹将落叶扔进井里。
脚步声突然从廊下传来——值日师兄转身了。赵师弟咳嗽一声,孙师妹立即退向槐树,陈师弟直起身大声抱怨水瓢有裂。张翠山猛地一拽井绳,水桶晃荡着升起,他故意手滑,整桶水泼了自己一身。
“毛毛躁躁!”值日师兄已到十步外,眉头拧成死结,“成何体统!”
“弟子该死!”张翠山跪在湿地上,冷水浸透裤腿。
师兄盯着他看了三息,又扫向井边——李远虹已退到女弟子队列旁,陈师弟在擦水瓢,赵师弟还在系那根永远系不完的鞋带。一切看似寻常。
“换衣,晚课迟到再加十板。”
“谢师兄!”
张翠山爬起来时,四人已散入东西两侧。井边只剩那滩水渍,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三、膳堂桌缝
午膳的梆子在巳正三刻准时响起。
男女弟子从两侧门涌入膳堂,分坐长桌两端,相隔三丈。张翠山坐在靠墙位置,对面正好是李远虹。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脆响,每一声都落在梆子规定的节拍里。
他用左手执筷,右手垂在桌下。食指探入木桌第三道裂缝——那是“粉丝会”标记的第三个传递点。指尖触到纸的边缘。
挑出,捏入掌心,继续扒饭。糙米饭粒卡在喉间,他不敢咳嗽。
一刻钟后,梆子再响。弟子们起身,碗筷放回指定木格,按入堂顺序退场。张翠山经过门边时,将纸团塞进袖袋。守门的老仆妇看了他一眼,昏花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回到宿处,他借着如厕展开纸条。米汤写的字,洒水才显:
“画报藏好 掌门要搜东舍”
他的心跳撞着肋骨。这是第三次传书。第一次是半月前,他从郴州省亲回来,偷藏了粉丝盲盒里的玻璃手串,还在纸条上给李远虹写了见闻:“郴州有髡贼演唱会,观者如堵。歌姬像仙女……也像殉节了的周师姐。”那晚他做了噩梦,梦见周师姐在火里唱歌,耳后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血。
第二次是十天前,李远虹传来半张《郴州演出画报》残页——一个家境富裕的师弟从衡州黑市重金购得,还撕成了三份。画上女子眼睛闪闪发光,神采飞扬,耳后的墨点……张翠山不敢细想。
他把纸条嚼碎,咽下。喉结滚动时,他想起五个月前那个黄昏——他奉命去藏书阁还书,偶然看见周师姐独自在角落翻一本《山海经》。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她耳后那点红痣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粒小小的朱砂。
“张师弟,”她当时抬头笑,“你说这世上,真有能飞万里的巨鸟吗?”
当时他没来得及回答,值日师兄的脚步声就响了。

四、忧郁
二更天,刘政敲响书房门时,莫长泉正盯着烛火出神。
桌上摊着一张纸——从弟子那里搜来的《郴州演出画报》残角。画质粗糙,但女子耳后那点墨渍,在烛光下怎么看都像颗痣。残页上还有“跟着我们一起去武当……”的俗体字。
“掌门……”刘政的声音发颤,“这几日确有画报私下传阅。已收缴三份残页,涉事弟子关入禁闭。只是这些画报来自山下黑市,背后恐怕……”
“有人故意散播。”莫长泉接话,眼睛没离开那张纸,“周家的人?还是……髡贼自己?”
“哎……本来让仲君去刺髡,无论成败,咱们跟周家那都是一条船上的了。我们前脚刚说仲君殉节了,现在可倒好……刘师弟,你说这事儿怎么给周家一个交代?”
刘政不敢答。
沉默在书房里漫开。莫长泉的手指抚过纸面,停在耳后位置。他想起周仲君十二岁那年,练剑划伤耳后,留了个小疤。他给她敷药除疤时注意到那里有个小红点。这孩子当时得意地说:“师父你看,像不像观音痣?”
当时他是怎么回的?
“胡闹!女孩子家家,须收了性子!”
可那丫头只是笑,眼睛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莫掌门想到此处,恼得举手就要把这个纸片往烛台上送。不过他回了回神,捋了一下胡须,将它仔细叠好,收回袖中。
“准备一下,”他声音干涩,“我出个门。”

马车在子时抵达白龙潭别院。
金娘已经醒了——或者说,她这几夜根本未曾深睡。当莫长泉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时,她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正将那张女儿留下的照片慌忙塞到贴身的荷包里。
敲门声很轻,但她听得出力道。
“夫人气色好多了。”莫长泉进门,目光如刀扫过房间每个角落。“这忧思之症有此转机,夫人您是见了什么贵客吗?”
“托掌门的福。”金娘的声音很轻,“前几日有几位游方的姑子上门,开了个方子,吃着有效。”
“哦?什么方子?”
“糙米、豆子、还有一些山野贱草。”金娘微笑,“姑子说,奴婢这个病,吃这些贱物有效。”
莫长泉盯着她看了三息,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报残片。
烛光下,纸上的女子神采飞扬,闪亮得像是天上的流星。
金娘只瞥了一眼。
“掌门,”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这画上女子妆容妖异,与我那苦命的君儿有何关系?”
“可确实很像啊。天底下竟能有如此相似之人?”
“天底下相似的人极多。”金娘抬起眼,目光直视莫长泉,“但我这个为娘的不会认错——这不是我的女儿。”
沉默膨胀到极限时,莫长泉向前一步,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夫人,周家要我交出一个‘清清白白’的仲君。若交不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那份脱籍文书,可是您亲手按的手印。伪造官家文书,杖一百,徒三年——您这身子骨,熬不住的。”
金娘的手指捏紧了袖口。
“您只需跟我去武当,辨认那人是不是仲君就行。”莫长泉继续道,“她若真是,便扮成‘被妖法所害、神志不清’,事后我自有办法让她‘病逝’,实则送她远走——这是看在你我旧情。她若不是……那天下英雄面前,‘替天行道’就是大义所在。这也洗清了仲君‘投髡为妓’的污名,成全了她衡山女侠的气节不是?”
金娘闭上了眼。
许久,她睁开,眼中一片清明。
“……好,我随你去武当。但有三件事。”
“说。”
“一,我只说‘此女似我女儿’,绝不说‘就是’——我要留一分余地。”
“二,若真的见到君儿,我要单独与她说几句话——母女生离死别,这是天理人情。”
“三,我要坐自己的马车——我是周御史的外室,不是你的囚犯。”
莫长泉盯着她,缓缓点头。
“依你。”
他离开后,金娘从妆匣暗格取出一张药方——字迹清秀工整,写着“糙米三钱、赤豆五钱、车前草二钱……早晚各一服,忌食精米。”这是那日三个姑娘来访后,那个叫做南婉儿的医生给她写下的,右下角还画了个小小的心形标记,南婉儿递给她时笑着说:“夫人按时吃药,定能好转。”
金娘将药方对折,塞进贴身荷包。然后她披上外衣,一个人走进夜色,将贴身荷包中女儿的照片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马车底板的夹层。
木板合上时,她的手在颤抖。
——那是女儿活过的、自由过的证据。
她不能烧,也舍不得烧。

五、车轮向北
出发那日,晨雾锁山。
二十名弟子列队在书院门前,张翠山站在男队末,李远虹在女队末。两人隔着三丈,目光在雾里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莫长泉骑在马上,身后是五辆马车。最中间那辆青篷小车垂着帘子,但张翠山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帘缝伸出,又迅速缩回——像受惊的鸟。
“此行赴武当,”莫长泉的声音穿透晨雾,“名为武林大会,实为正气之争!髡贼以妖术乱人心、以奇技淫巧惑人志,更有甚者,伪造我派殉难弟子相貌,辱我英烈!亡徒周仲君家慈闻之恶言恶行,五内俱焚。故周夫人与我等一行,同上武当,为故去的周仲君,上香祈福,以正视听。一路上女弟子须勤加照看。”
他的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
“尔等需牢记:周仲君已殉难,此乃铁案!凡见任何疑似之人,皆乃髡贼妖术所化,当以剑破之、以正气镇之!”
最后一句,他的目光钉在张翠山脸上:
“若有谁心怀侥幸、暗中勾结……门规之剑,不认师徒之情!”
张翠山垂首。他能感觉到李远虹的目光,隔着雾,隔着人,像一根细线牵在他背上。
车队启程时,太阳刚刚爬上山脊。张翠山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角落,透过车窗,看见书院的高墙渐渐模糊在雾里。
同车的王师兄打起了盹。张翠山的手探入怀中——那里藏着一张纸条,今早李远虹在膳堂桌缝塞给他的。他还没看。
车队驶出山门时,他悄悄展开。
米汤写的字,他含了口水喷上去:
“武当山 见真章 助她”
八个字,墨迹很新。
他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口中。纸团混着唾液滑下喉咙时,他看向窗外飞掠的田野,心里那片死水,终于起了风浪。

后面的青篷小车内,金娘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张药方。纸张已经摩挲得发软,字迹却依旧清晰。她看着那笔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规矩”感,和书院里弟子们写的字完全不同。
车窗外传来女弟子的脚步声。李远虹捧着水囊来到轿边,轻声道:“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金娘掀开轿帘,将药方递出:“李姑娘,烦你到了下一处市集,按这方子抓三副药。”
李远虹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她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这字迹……她太熟悉了。
在衡山这些年,南婉儿师姐总帮她抄写作业,那手清秀工整的小楷,和眼前这张药方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前的字更稳了些,笔画里多了几分力道,但骨架未变。
李远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迅速将药方折好,塞入怀中,强作镇定:“夫人放心,弟子一定办妥。”
转身离开时,她的心跳如擂鼓。
南师姐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和那个“游方姑子”有关。那周师姐呢?那个耳后有红痣的“仙女”呢?
她不敢深想,只是将药方贴肉藏好,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车队前方,莫长泉勒马回望。
他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最后落在那辆青篷小车上。帘子紧闭,但他知道金娘一定在帘后——那个聪明的、隐忍的女人。
还有那两个眼线。
他早就发现了。从衡山出发不久,就有两个灰衣人骑马远远跟着。帽檐压得很低,但腰间佩刀的形制,分明是周氏家族的族中兄弟。
——若周仲君出现且“不清白”,他们恐怕会动手。至于是他莫长泉还是髡贼的问题,那就得看周御史的态度了。
很周密的算计。
莫长泉夹紧马腹,催马前行。晨光终于刺破雾气,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身后,衡山书院彻底消失在群山褶皱里。
车轮滚滚,向北,向武当,向那个必然撞碎某些东西的地方。

而最后一辆马车上,张翠山闭上眼睛。他想起昨夜“粉丝会”在后山密会的决断——那些压低的声音,那些发亮的眼睛:
“我们不能让周师姐被‘指认’成疯子!”
“若那真是她,她选择那样活,定有她的道理!”
“我们要去武当山……若真是周师姐,我要亲口问她:你可后悔?”
“若她不后悔……我们便要助她!”
助她。
张翠山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着,剑在行李架上。但他仿佛能摸到剑柄的纹理,任侠义理也好,君子六德也罢,和这衡山派里发生的事,怎么也对不上。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
窗外,两个灰衣人的身影在远处山道上时隐时现,像两个沉默的鬼魂。
车队继续向北。

雾散了,天光大亮。
(第八章 衡山 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4

主题

1547

回帖

3061

积分

主任

Rank: 8Rank: 8

积分
3061
发表于 2026-4-1 17:16: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1 17:40 编辑

其实去过衡山第一印象就是庙多(两百多处),道观多,书院多,文人摩崖石刻多,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山下面就只有一个小镇,边上是衡山渡(湘江上)。我个人去过衡山很多次,总是好奇衡山派如果存在会在哪个位置上

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账号?立即注册

x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0

主题

1807

回帖

3381

积分

主任

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Rank: 8Rank: 8

积分
3381
QQ
发表于 2026-4-1 17:27:45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 17:29:56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1 17:16
其实去过衡山第一印象就是庙多(两百多处),道观多,书院多,文人摩崖石刻多,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山下面就 ...

我写的那哪是衡山,那是衡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4

主题

1547

回帖

3061

积分

主任

Rank: 8Rank: 8

积分
3061
发表于 2026-4-1 17:33:47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1 17:16
其实去过衡山第一印象就是庙多(两百多处),道观多,书院多,文人摩崖石刻多,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山下面就 ...
如果要写衡阳的话有这些可以写的,用来丰富情节内容。
《衡阳八景》
雁峰烟雨实堪夸,石鼓江山锦绣华。
花药春溪龙现爪,岳屏雪岭鸟喧哗。
朱陵洞内诗千首,青草桥头酒百家。
试看东洲桃浪暖,西湖夜放白莲花。
西湖就是周敦颐被贬湖南隐居的地方,写了一篇爱莲说。
全诗八句分咏衡阳八处名胜:回雁峰的烟雨池、石鼓书院的山川形胜、岳屏山花药寺的传说与抗战遗迹、朱陵洞诗文石刻、青草桥酿酒民俗、东洲岛桃花盛景及古西湖白莲景观。诗中融合自然山水与人文历史,如石鼓书院为宋代四大书院之一,花药寺在衡阳保卫战中成为抗战遗址 。现存景点多为后世修复,部分原迹因战乱或城市变迁损毁。
雁峰烟雨
位于南岳72峰之首——回雁峰下。早在南北朝时期,回雁峰就修起了庵堂寺宇,唐朝建“乘去寺”,清末修建大雄殿、大悲阁、摩云舍、望雁楼。峰下烟雨池经年不涸,水气上腾如雾,峰上眺望湘江似带,时隐时现,人景交融,飘飘欲仙。
雁峰景色四季宜人,奇花异草,古木嶙石,亭阁回廊,碑石丛林。春日鸟语花香,夏日林荫蔽日,秋日观江若带,冬日银装素裹。
明代著名旅行家徐霞客曾游历于此,并写下《楚游日记》。如今是绿草如茵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作为雁城城徽的大雁展翅雕塑。气势磅礴的断崖飞瀑,巧夺天工,烟雨池内水光潋滟。
沿石级登山,“雨花亭”、“晴江亭”、“雁峰寺”、“松风亭”等次第入眼帘,再登“望岳台”,湘、蒸、耒三水汇合处,来雁塔、珠晖塔遥相呼应。环顾四周,“雁廊”、“雁群”、“碑廊”、“观在池”、“听雨轩”、“回雁亭”以及花圃、茶社等景观错落有致,美不胜收。
石鼓江山
位于蒸湘耒水汇合处,悬崖峭壁,几立江中,蔚为壮观。
其得名由来说法不一。《水经注》称:“山势青圆,正类其豉,山体纯石无土,故以状得名。”晋诗则云:“鸣石含潜响,雷骇九天”。此山四面环水环境幽静。初唐即在此修建合江亭、绿净阁。唐宪宗元和年间,李宽曾在此修筑读书庐。
宋景佑年间,朝廷在此正式建立书院,赐名“石鼓书院”,为当时全国著名的4大书院之一。朱熹曾在此讲学。韩愈、文天祥、范成大、徐霞客等都作过诗文,对石鼓风景作过详尽生动的描绘。
石鼓胜迹,几度被战火焚毁,荡然无存。解放后,修缮一新,亭台长廊,景色秀丽。
花药春溪
岳屏山又名花药山,位于市雁峰区岳屏公园内,海拔约100米。相传东晋时有黄、葛二仙炼药于此,后称花药寺,规模宏大,气势非凡。寺前有春溪井。春时井水流溢,烟雾迷蒙,望之如绘,夏秋辄止,泉水清凉,饮可解暑。每当日光返照,春溪井内有龙张牙舞爪,故有“花药春溪龙现爪”之说。
相传何仙姑原名何琼,唐高宗开耀元年生于永州,与铁拐李结伴云游衡州。二人行善积德,普度众生,最终得道成仙。那时的岳屏山上,生长着许多珍贵药物,何仙姑曾在这里采药行医,从而当地人将何仙姑居住过的小巷,称为仙姬巷。
1944年夏天,日寇猛烈进攻衡阳,侵略者从三面侵犯古城衡阳。1万7千多名守军面对11万倭寇,同仇敌忾,誓死抵抗,打响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最为惨烈的衡阳保卫战,花药寺就是其中的主战场。寺内僧众誓与寺庙共存亡,佛门弟子一面救治伤员,一面拿起武器投入战斗,写下了中国佛教史上极其绚烂的一页。“上马杀贼,下马学佛”是当时最真实的写照。
日本侵略者久攻不下,便对衡阳进行大规模轰炸,并投放大量毒气弹,涂炭生灵。佛门弟子舍身为国,前赴后继,寺庙像孤城一样,满目疮痍,最终毁于战火。
岳屏雪岭
岳屏山林木葱茏,百鸟聚集。春日莺歌燕舞,夏日鸟语花香,秋日群鸟飞翔。
待到寒冬来临时,银装素裹,百鸟于岳屏寻食,鸣禽满山,得者引颈而唱,无者悲泣如诉,相争者嘶鸣啼叫,煞是热闹。故云:岳屏雪岭鸟喧哗。
朱陵仙洞
位于石鼓山东侧。
相传唐天宝年间,董奉先曾在洞内炼丹因而得了仙洞之名。又传此洞北通南岳与水帘洞(亦名朱陵洞)两洞相连,南岳有道高僧曾借此洞往返衡岳之间,瞬息即到。
洞内壁上曾留下了杜甫、韩愈、王夫之等历代名流待作达千首之多,使得朱陵洞以诗名远播三湘。
后因战乱,尤其是日寇的狂轰滥炸,碑文、镌刻多被毁坏。仅留下小洞的残边及洞口上的“朱陵后洞”和“东崖”等残字。后虽经修整,但难复原貌。
青草桥头
位石鼓山左侧蒸湘汇合处,桥跨蒸水之上,有如卧水之虹。因坐落于青草渡,故名青草桥。
古衡州曾经有驿道6条,为方便来往,南宋淳熙年间,始在青草渡修建木桥。后几度重修。
秋天已至,天气渐凉,青草桥头各家各户便忙着酿造酃酒。一时间,衡阳的大街小巷到处弥漫着酃酒的醇香。
为了证明自家的酒好,招揽更多的顾客,老板们在酒旗上署上店家字号,或悬于店铺之上,或挂在屋顶房前,或干脆另立一根望杆,扯上酒旗,让其随风飘展,以达到招徕顾客的目的。有的店家还在酒旗上注有经营方式或售卖数量等内容,以便让客人一目了然。
正如不少诗歌作品中描述的那样:“碧疏玲珑含春风,银题彩帜邀上客” ,“闪闪酒帘招醉客,深深绿树隐啼鸳” ,“君不见菊潭之水饮可仙,酒旗五星空在天”。 青草桥两岸的酒旗异彩纷呈,好不热闹。故有“青草桥头酒百家”之说。
东洲桃浪
位于湘江中心——东洲岛。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柳绿桃红。湘江中心的东洲,桃花盛开,随风起伏,宛若波涛,就象一只大花篮,浮在奔腾不息的湘江之上。
东洲,四面环水,然不管江水如何上涨,却永不淹没。相传很早以前,有一仙翁驾舟湘江捕鱼,遇狂风,渔舟倾覆,遂成山丘。亦传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兴奋之中,手中金梭滑落湘江,即成东洲。明代曾建有万寿宫,存有雕刻精美的碑林。清代在此设船山书院,王船山、彭玉麟、王闿运等都曾在此读书、传道。
西湖白莲
南宋时期,衡阳人民仿照杭州西湖,在衡州城湘江之西、凤凰山麓处(大致范围为南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衡阳市第二中学、西湖一村小区)建立衡阳古西湖(现已不存)。据文献记载,西湖与衡阳盆地同一时期诞生,面积数百亩,因位于衡州城的西面而得此名。
湖面数十公顷,遍生野莲。野莲花白,谓白莲花。湖心凤凰山有为纪念宋代理学创始人周敦熙的“廉溪寺”和祭祀凉亭,名曰“爱莲亭”,湖岸柳树成荫;夏秋之际,莲花盛开,晓夜和清晨到此,水波鱼跃,幽香袭人,柳枝轻舞,景色格外秀丽,有“西湖夜放白莲花”美誉。这里也留下了千古名篇《爱莲说》,历代文人墨客为之着迷,留下了诸多动人的诗赋与传说。
为重现古西湖美景,1985年9月4日,西湖公园开始筹建;1986年初,广州市园林工程公司设计室完成西湖公园规划设计。在西湖公园东北面开辟有面积60亩的曲折荷塘,每逢夏季来临,曲曲折折的荷墉周围荷香浓郁,沁人心脾。唯有斯处,可领略朱自清《荷塘月色》的妙境,巧妙再现了“西湖夜放白莲花”的美景。
因战争等纠纷破坏,很多景观已不复存在,例如花药寺、朱陵洞、古西湖。有些景观也已因城市的迅速发展导致其名不符实,例如岳屏雪岭鸟喧哗、青草桥头酒百家等,甚是可惜

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账号?立即注册

x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0

主题

1807

回帖

3381

积分

主任

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Rank: 8Rank: 8

积分
3381
QQ
发表于 2026-4-1 17:35:27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1 17:29
我写的那哪是衡山,那是衡水

写一段跑操吧(狗头)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4

主题

1547

回帖

3061

积分

主任

Rank: 8Rank: 8

积分
3061
发表于 2026-4-1 17:39:33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1 17:29
我写的那哪是衡山,那是衡水

没有,我就是讲一下,你毕竟都到湖南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 17:48: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4-1 17:35
写一段跑操吧(狗头)

一开始那段起床,练剑就是按照跑操的节奏写的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0

主题

1807

回帖

3381

积分

主任

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Rank: 8Rank: 8

积分
3381
QQ
发表于 2026-4-1 17:51:00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1 17:48
一开始那段起床,练剑就是按照跑操的节奏写的

看出来了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 19: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1 17:33
如果要写衡阳的话有这些可以写的,用来丰富情节内容。
《衡阳八景》
雁峰烟雨实堪夸,石鼓江山锦绣华。

找机会可以去衡阳玩玩的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 12: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2 13:28 编辑

第九章  搬风


一、行船
八月初三,湘江上
雨是后半夜停的。
杨草推开舱门时,天刚泛出蟹壳青。江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山影如淡墨洇开的轮廓。她点烟,火柴划亮的一瞬,照亮手腕上那道浅疤——去年在雷州抓私盐贩子时留下的。
“按这个速度,十八天能到均州。”陈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水文图,“顺风顺水的话,还能快两天。”
“不快。”杨草吐出口烟,“要稳。”
舱内,丁丁正和船老大扯闲篇。那是个五十来岁的黝黑汉子,姓赵,跑湘江三十年,眼皮底下压着江湖。
“老丈您看,”丁丁指着他宝贝似的放映机箱子,“这可是澳洲大儒教化秘器,里头装着圣贤道理。千万不能受潮,一受潮,道理就化了。”
赵船老大的目光在那铁皮箱上扫了扫,咧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晓得晓得,起威的镖爷交代过。您放心,我这船底板垫了三层桐油毡,耗子都钻不进。”
李天璇蹲在角落里,正用油布仔细包裹镜头筒。听见这话,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小声嘀咕:“还有胶片……湿度超过六成就完蛋……”
另一头,周仲君靠着舷窗,看江水被船头破开,翻出白沫。她难得没化妆,短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像只卸了盔甲的鸟。
“还是水上好。”她忽然说。
南婉儿正在整理医疗箱,闻言抬头:“嗯?”
“陆上……眼睛太多。”周仲君没回头,“水里干净。就算有人盯着,也得划船来。”
她说的是衡州。那些藏在茶楼窗口、巷子阴影里的眼睛,像蛛网,黏在背上就甩不掉。
练霓裳在擦枪。改造的三四式步枪拆成三截,零件铺在绒布上。她动作很慢,每个凹槽都反复擦拭三遍——这是她在警校养成的习惯,紧张时反而更慢。黄真坐在对面泡茶,看着这个年轻女警,忽然感慨:
“练姑娘,你可比第一次见面那时强多了。”
练霓裳抬头。
“上半年,”黄真斟茶,水声潺潺,“我们奉命去临高‘刺髡’。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江湖大义’‘忠君报国’,觉得你们髡……琼州的人,个个青面獠牙。”他自嘲地笑,“现在想想,真是……”
“蠢。”司马求道接话。他坐在角落阴影里,声音闷闷的。
舱内静了一瞬。
“是啊,蠢。”黄真把茶杯推过去,“司马兄弟,喝茶。”
司马求道没动。他看着窗外流动的江水,很久才说:“我师父常说,江湖人最重‘眼力’。可我们这群人,眼都他妈是瞎的。”
江风灌进来,吹散杨草的烟灰。
她掐灭烟头:“大家准备准备,吃早饭吧。”
二、烂账
八月初四,襄阳锦衣卫千户所
密报是戌时到的。
陆文钊看完,把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曝尸三日”“斩奸状”那几个字时,他眼皮跳了一下。
年轻暗探跪在下方,头埋得很低:“……衡州卫所的人说,髡贼火器厉害,不敢追。李副千户的尸首,是第三日才有乞丐敢去收。”
“乞丐?”陆文钊声音很平。
“是。黄佛子……太平号的东家出了钱,买的楠木棺材,让乞丐去收的尸。衡州府按江湖仇杀结了案。大人是否要敕令衡州卫所,对髡贼严加追剿?”
“少扯淡,献贼在郧阳那边蹦跶,左良玉左大人都在喊兵不够了,湖广哪还有兵给我用?”
烛火噼啪一声。
陆文钊把烧剩的纸灰碾进砚台,和墨混在一起。他提笔蘸墨,在空白公文上写:“查衡州客商李某遇匪案,尸首已验,系江湖仇杀。案结。”
写罢,他抬眼:“李应副千户的旧档,在北镇抚司第几库?”
暗探身子一颤:“回大人,乙字……乙字七号库。”
“烧了。”
“大人?”
“我说,烧了。”陆文钊放下笔,目光如冷铁,“一个死在江湖仇杀里的客商,怎么会有咱锦衣卫的档?”
暗探额头触地:“卑职明白!”
人退下后,陆文钊走到窗前。襄阳城的屋瓦连绵如灰海,远处襄水如黄练。他想起上月进京述职时,“石翁”在密室里的交代:
“小陆啊,江湖这潭水,该搅一搅了。髡贼要除,但朝廷的手不能脏。让江湖人去咬,咬死了,咱们收尸;咬不死……反正死的也是江湖人。”
当时他躬身应“是”,心里却发冷。
现在这冷凝成了现实——李应死了,死于“江湖仇杀”。朝廷少了个麻烦,他陆文钊也少了个可能炸膛的火药桶——都察院那帮废物现在也没什么东西来嚼舌根子了。
只是……
他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码头鱼腥和煤烟味。
只是髡贼那封斩奸状,写得太准了。“金人细作”“辽阳城破”……他们怎么知道的?李应的底,上头说了,不宜细查,连北镇抚司都只埋了半本暗账。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陆文钊没回头:“说。”
“衡山派刘政单独东行,已过岳阳。看方向……像是去武昌。”
“盯着。别惊动他。”
“是。”脚步声退去。
陆文钊关窗。烛光在窗纸上投下他摇晃的影子,像个困在笼里的人。
三、独行
八月初五,衡山后山。
四更天,月还挂在山尖。
刘政推开柴房后门时,一只夜枭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寂静。他紧了紧背上包袱——里头有套半旧的郎中袍,几包草药,还有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剑。
剑用粗布缠了,看起来像根拐杖。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院的黑影蹲在山坳里,像头沉睡的巨兽。莫师兄的窗户黑着,他们下山已经有一日了罢。
愧疚像根针,扎在胸口。
但他还是转身,踩着露水打湿的小道,一步步下山。
辰时,官道边的茶棚。
刘政要了碗粗茶,就着干饼慢慢嚼。旁边桌坐着两个行商,正聊得起劲:
“……起威的船,前儿过了洞庭。好大的排场,插着黑旗呢!”
“黑旗?那不是起威的过去的镖旗,是跟髡……琼州那边合作以后换的的旗吧?”
“谁知道。反正快得很,眼瞅着奔武昌去了。”
刘政喝茶的手顿了顿。
他摸出怀里那枚银锁——小孩巴掌大,正面刻“长命百岁”,背面刻“仲君满月”。是周御史当年托人从京师捎给周仲君的,她去琼州之前便留在了衡山。
锁面被摩挲得发亮,边缘有些变形。
“师兄……”他低声,像在问锁,也像问自己,“若她们真选了那条路……我该拦,还是该送?”
银锁沉默。
他收起锁,丢下两个铜板,起身继续向东。
四、佛在笑
八月初六,衡州太平号分号后院
法事的铃铛响了整上午。
黄佛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睛却盯着客栈外拴马桩前那滩水渍——伙计早上冲洗地面留下的,形状像个人。
像李应。
他闭上眼,李应尸体的画面又挤进来:手脚不自然地断裂,胸口的刀,还有那张被雨泡发的脸。最可怕的是斩奸状上的字,每个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眼里。
“金人细作”。
“天诛地灭”。
“辽阳城破”。
“冤魂索命”。
“黄施主?”灭嗔师太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黄佛子睁眼,挤出个惨淡的笑:“师太……在下失态。实在是……那场面太过骇人。……李掌柜的“长江合”跟我们做了多年的生意,他们跟朝廷官面上也说得过去,本想绕道衡州让他帮忙打探师太抚恤银子的事,没成想李掌柜和他们的商埠伙计都被该死的髡贼杀了,也辛苦师太过来做一场法会,让他们往生极乐。”
灭嗔合十:“施主慈悲,为这等可怜之人收敛,已是仁至义尽。髡贼诸恶,自有天收。”老尼姑递给他一个小铜佛,“施主若是受了惊骇心神不宁,对着佛祖念诵‘阿弥陀佛’,应能化解。”
“应该的,应该的。”黄佛子擦汗,手心全是湿的。
法事结束,他回到书房,门一关,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幻觉又来了——墙角阴影在蠕动,像李应爬过来;窗外的风声,像火铳在响;甚至茶水的倒影里,都浮着那张脸。
“东家。”太平号衡州分号的掌柜敲门进来,声音压低,“打听清楚了,髡贼走的水路,初七就该过洞庭。”
“船呢?”
“包了两艘大漕船,起威的旗。”
黄佛子手指敲击桌面,哒,哒,哒。半晌,他开口:“给大同去信,就说……南货路险,缓发。”
分号掌柜的记下,又问:“那咱们?”
“改水路。”黄佛子起身,走到窗前。街上,恒山派的尼姑们正列队走过,灰色僧衣在阳光下像一片移动的墓碑。
“告诉灭嗔师太,咱们去襄阳,陆路流民多,不太平。咱们走水路,安稳,还快。”
真实原因他没说:水路上,船是他的地盘。武昌有分号,有伙计,有藏东西的暗舱。万一……万一髡贼真知道什么,他至少能做点准备。
分号掌柜退下后,黄佛子松了一口气,面色像死人一样。
他掏出铜佛摆在几案上,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喃喃自语: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信男只是做生意……李应在辽阳的事,与我无关……真的无关……”
佛像慈眉善目,笑看众生。
五、跳舞
八月初七至初九,洞庭湖口
夜泊。
船下锚时,月亮刚升起来,圆得像枚银币,照得湖面一片碎银光。远处有渔火,三两点,鬼火似的飘。
杨草下令:夜不行船。
陈震安排了双岗。两个特侦队员守在船头船尾,裹着毡毯,眼睛盯着黑沉沉的水面。这一带有水匪,虽然起威的旗能挡掉大半,但总有不要命的。
舱内却暖。
周仲君翻出那台手摇留声机——丁丁借她的,说“路上解闷”。她挑了张胶片放上去,摇柄转动,音乐淌出来。
是《跳舞街》。
她拉着南婉儿站起来:“师姐,我教你。”
南婉儿脸红了:“我、我不会跳……”
“随便动就行。”周仲君踩着节奏,身体自然摇摆起来。她没穿舞台装,只套了件宽大的男式衬衫,下摆扎进裤腰,光着脚。动作不大,但每个起伏都踩在节拍上,慵懒又自在。
南婉儿看着,慢慢也跟着晃。起初僵硬,像木偶,但音乐像温水,泡软了关节。她闭上眼,手轻轻抬起,划了个弧。
“对了!”周仲君笑,“就这样!”
角落里,丁丁悄悄按下录音机的按钮,这是他从原时空带过来的。小绿灯亮起,转盘开始转动。他对着话筒压低声音:
“崇祯七年八月初七,洞庭湖夜泊。周仲君教南婉儿跳澳洲舞。南婉儿首次放松警惕,露出笑容……”
黄真靠在舱壁上,看着那两个跳舞的女子,忽然感慨:
“婉儿姑娘……跟我们一起去琼州时,从没这样笑过。”
司马求道坐在他对面,闻言抬眼。他手里握着杯冷茶,很久才说:“我们都被骗了。”
“什么?”
“江湖传言,说髡贼吃人心、炼妖法、淫人妻女。”司马求道声音干涩,“可这一路看过来……他们治病,唱歌,跳舞,不论男女,让所有人能读书,就像孔夫子说的,有教无类。到底谁在骗人?”
没人回答。
音乐还在响。南婉儿转了个圈,衬衫下摆扬起,露出纤细的腰肢。她睁开眼,看见舷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但真实。
练霓裳抱枪坐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枪托。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警服的那天,在镜前转了三个圈,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宿舍,敬了个礼。
那时她也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
六、丐帮
八月初十,武昌鹦鹉洲。
船靠岸时,是个阴天。
起威的浮动码头像个巨大的木筏,用铁索拴在江心。栈桥从码头伸过来,踩上去晃晃悠悠。几个短打伙计候着,见杨草下船,领头的中年人抱拳:
“杨掌柜,房间备好了,在二号仓。按您吩咐,全封闭,不开窗。”
杨草点头:“补给清单。”
伙计递上单子。她扫了一眼:米、面、腌菜、饮用水、……还有两桶桐油,一箱帆布。
“再加二十斤石灰,防潮。”她递回单子,“两日内备齐。”
“明白。”
周仲君和南婉儿站在船边,看着对岸的武昌城。城墙灰扑扑的,城门洞里人流如蚁。但码头这边更惹眼——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聚在滩涂上,有的蹲着,有的躺着,像一堆破布。
“那些是……”南婉儿皱眉。
“丐帮。”黄真走过来,压低声音,“武昌九省通衢,流民最多。丐帮在这儿分两派:净衣派,管街面商铺的防火与清扫,建屋也管,穿得体面;污衣派,就这些,管掏粪、埋路倒、通阴沟。这年头讨饭的倒是不多了,因为讨不来。”
他指了指滩涂上一个独眼老者:“那个,应是污衣派长老鹿瞎子。别看他那样,手下管着三百流民,武昌城三分之一的粪道归他清。”
周仲君愣住:“掏粪……也能成势力?”
“能。”黄真苦笑,“姑娘,这世道,能让人活命的行当,都是势力。丐帮争的不是面子,是活路。”
正说着,那独眼老者忽然抬头,朝这边看来。他的目光在周仲君脸上停了一瞬,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抠脚上的泥。
南婉儿忽然抓紧周仲君的手。
“师姐?”
“我……”南婉儿声音发颤,“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很多眼睛。”
周仲君环顾四周。码头、滩涂、对岸城墙、甚至江上往来的船只……每扇窗,每个阴影,都像藏着瞳孔。
她深吸口气,扬起下巴,鼓起勇气。
“看就看。”她说,“师姐,我们不用怕。”
七、棋局
同一日,襄阳锦衣卫千户府。
陆文钊看着桌上四份情报。
第一份:髡贼船队已泊鹦鹉洲,全员未上岸。
第二份:衡山派刚抵荆州,莫长泉收到周家密信,压力倍增。
第三份:太平号船队今日过岳阳,预计十二日可抵武昌。
第四份:刘政失踪——最后踪迹在岳阳,之后像蒸发了一样。
年轻暗探问:“大人,要不要……在武昌拦下髡贼?咱们有江防水师……”
“拦什么?”陆文钊打断,“拦下来,然后呢?开火?咱们准备死多少人?朝廷问罪谁担?”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从武昌出发,沿着汉水向上,划过襄阳,停在均州武当山。
“让他们去。”他说,“让所有人都去武当山。江湖人、髡贼、太平号、甚至那个刘政……都去。”
“可是……”
“江湖这盘棋,棋子得到齐了,才能看出谁将谁的军。”陆文钊转身,烛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传令:盯紧,但不妄动。武当山……才是戏台。”
暗探退下。
陆文钊吹熄蜡烛,让黑暗吞没房间。在彻底的黑暗里,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像说给自己,也说给那个已死的同僚:
“髡贼啊髡贼,咱就看看……最后谁的刀更利。”
夜,江上。
五条线,五个方向,在暗流中移动。
髡贼小队的船亮着灯,像江心一颗孤星。
衡山派的车队在荆州驿馆沉睡,鼾声与梦呓交织。
太平号的船队夜泊岳阳,黄佛子又梦见李应,惊醒时一身冷汗。
刘政独自走在荒僻江滩,脚踩在卵石上,沙沙作响。
而武昌城里,丐帮的独眼老者正在油灯下写密信,字歪歪扭扭:
“髡贼女眷已至,有衡山旧人。请示下。”
信写完,他折成小方块,塞进竹管。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落下。
他绑好竹管,摸了摸鸽子脑袋:
“去吧。告诉陆大人……风,起了。”
鸽子飞入夜色。
江风浩荡,吹过洞庭,吹过武昌,吹向北方那座巍巍青山。
搬风开局,棋子已动。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4

主题

1547

回帖

3061

积分

主任

Rank: 8Rank: 8

积分
3061
发表于 2026-4-2 13:07: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ai味有点重,并且过于碎片化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 13:27:3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2 16:12 编辑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2 13:07
感觉ai味有点重,并且过于碎片化了

一般要换剧情发生的大地点我都会写一个类似这种类似承上启下篇的章节。这样后面的章节读者也可以很快能接上前后的剧情映照和发展。然后我一般是写完一段独立逻辑的剧情以后会用AI调整一轮文法句法,然后自己再把AI调整的不好的地方重写一遍。像这种承上启下篇的话AI写作的内容就会多一些。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139

回帖

467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467

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6-4-3 01:41:59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然后催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 10:22: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虎疫(上)


一、投毒
崇祯七年八月十二,酉时三刻。
夕阳正沉进湘江尽头,把半边天烧成橘红。鹦鹉洲的芦苇荡镀了层金边,江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武昌的浮动码头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头颅攒动着,汗味、江腥味、还有码头力夫身上的馊味混在一起,在晚风里发酵。
丁丁站在船头甲板上,额头沁着汗珠。他小心地调整着那台“澳洲秘器”的角度,电石灯嘶嘶作响,惨白的光束穿透旋转的胶片,在临时张挂的白布上投出晃动的影。
“醉拳……醉拳!”台下有人跟着荧幕上成龙的动作比划,引来一阵哄笑。
五十丈外的江面上,一艘双桅客船静静泊着。黄佛子站在舱窗后,手捻佛珠,脸上挂着和善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江底的石头。
“都安排妥了?”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只有身旁伙计能听见。
伙计躬身,嘴唇几乎不动:“妥了。两个‘病秧子’已经挤到前排,身上带了用死人秽物泡过的布条,正往最挤的地方蹭。掺了料的髡货饼干也让他们拿着了。”
见黄佛子微微颔首,伙计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掌柜的,您从佛郎机人那儿弄来的两个天竺舞娘到了武昌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硬生生的就这么死了,可惜这两个美人了。”
“是啊,本来说让你们武昌分号给送到京师,博石翁大人一笑。”黄佛子斜了伙计一眼,不满的说,“不过现在她们还剩的价值也就是这样了……髡贼们不是爱聚众么?让他们聚,也给他们尝尝天竺来的‘咖喱’。”
白布上的打斗到了高潮。人群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完全没注意到那两个咳嗽声越来越重的人,正用沾满污秽的手去抓旁人的胳膊、蹭别人的衣襟。
电影结束,画面骤暗。丁丁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在暮色中传开:“澳洲饼干,见者有份!”
人群炸开了锅。推搡、叫骂、争抢,像一群饿疯了的鱼。那个瘦小的流民从地上捡起一块饼干,迫不及待撕开油纸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胀,完全没注意油纸上那点不显眼的湿痕。
半个时辰后,人潮渐散。码头留下踩烂的芦草、丢弃的破鞋,还有几摊不起眼的呕吐物——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二、决断
八月十三,卯时初。
天刚蒙蒙亮,江面还笼着乳白色的雾。那个瘦小的流民蜷在码头角落的草棚里,身体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
他半夜就开始拉,米汤样的秽物一趟趟从裤裆里涌出来,止不住。到天亮时,眼窝已经深陷成两个窟窿,皮肤抓起一道褶子,久久不回弹。
船上的两个水手几乎是同时倒下的。一个趴在船舷边呕吐,另一个直接在甲板上失禁,淡黄色的水渍迅速洇开。他们昨晚也抢了几个饼干吃。
南婉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上外套冲出舱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两个病人躺在那儿,症状一模一样:剧烈呕吐、水泻、小腿肌肉痉挛得像铁疙瘩。南婉儿蹲下身,翻开眼皮检查瞳孔,手指按上颈动脉——脉搏快而弱,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是虎疫。”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在艾贝贝老师那里培训时听过,也叫二号病,症状……”她咬了咬嘴唇,“很典型。”
杨草推开人群走来,外套的扣子还没扣齐,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确定?”
“必须立即隔离所有感染者,彻底消毒船只。”南婉儿语速极快,“这病传播极快,粪口相传,一旦在船上扩散,不出三日无人能免。”
丁丁抓着笔记本钻出来,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二号病?等等,我记得这时间不应该……”
“丁元老!事态紧急,此刻不是讨论的时候!”杨草打断他,转头看向南婉儿,“按你的方案办。”
“石灰、沸水、干净布料、高度烧酒,盐和糖——大量。黄老板您多年走商,麻烦您去城里采买了。”南婉儿已经打开医疗箱,手指飞快地清点物品,“先把病人转移到岸上,远离水源搭建隔离棚。所有人立即服用预防性盐水,衣物都要用高度烧酒进行洗消。杨指挥麻烦您去城里的润世堂,就说刘三的弟子过来了,事态紧急,求救。”
命令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码头上其他船只的人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髡贼船上有人吐了……”
“怕是瘟病!”
“离远点!沾了晦气!”

三、霍乱床
八月十三,午时前后。
八月十三,午时前后。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江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下游那片滩地上,特侦队员正用粗木和麻布搭建一种奇特的床铺。
这不是普通的床——四根粗木桩打进泥土,上面架着木框,中间不是实心的板子,而是用细木条拼成的栅栏状床面。最奇特的是床面正中央,开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方洞。洞口下方,稳稳放着一个大木桶,桶底铺着厚厚一层生石灰。
“这叫霍乱床。”南婉儿向从润世堂赶来的吴大夫和学徒们解释,声音在热风中有些沙哑,“虎疫病人腹泻频繁,若用寻常床铺,秽物沾染床褥,既难清理,又易滋生毒邪,传染他人。”
吴大夫闻言,眉头紧紧锁起,忍不住拱手问道:“南姑娘,请恕老朽孤陋。这‘虎疫’之名,老朽行医数十载,翻遍医典,闻所未闻。观其症候,暴泻如注、转筋挛急,似与‘霍乱’、‘瘴泻’有相通之处,然其凶险迅疾,又远甚之。不知此病源出何典?澳宋医书中,可有记载?”
南婉儿动作一顿,她也只是在艾贝贝老师的培训课程上听老师讲过。她迅速整理思绪,面不改色地答道:“吴大夫好眼力。此病在海外南洋之地流传,澳宋医书称之为‘虎疫’,亦或‘二号病’。因其病势凶猛如虎,潜伏短、发病急、传变快,故得此名。刘三元老曾言,其病邪多自海上商舶传来,中土以往确不多见。如今现身武昌,只怕……”她看了眼浑浊的江面,压低声音,“只怕是随着某些不该来的东西,一起来了。”
吴大夫倒吸一口凉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海上传来……难怪,难怪!此等戾气,非中土常疫可比。这床铺设计……”他的目光重新投回霍乱床,语气已从疑惑转为叹服,“精妙!直指要害!《千金方》有云‘瘟疫之室,宜通风透光’,可从未见如此……如此断绝污秽相连的妙法!”
南婉儿抹了把额上的汗:“都是刘三元老教的法子。他说虎疫最怕两样:一是脱水,二是交叉传染。这床就是为了防第二样。”
说完,她转身指向买来的干净粗布包:“大家帮忙裁剪布料!取宽尺许、长两尺的布条,对折后缝合成筒状,两端穿绳可系在脑后;再剪些方形布料,边缘缝上松紧带,做成简易手套。” 她拿起一块布料示范,“口罩要遮住口鼻,手套要裹住手腕,接触病人或秽物前后,务必用烧酒擦拭布料,或直接更换,这是阻断传染的关键。”
吴大夫和学徒们立刻行动起来,剪刀裁剪布料的沙沙声、针线穿梭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南婉儿穿梭其间,不时指导:“针线要密实些,口罩边缘别留缝隙;手套松紧带宁紧勿松,避免干活时滑落。” 很快,十几套简易防护装备就做好了,迅速的分发了下去,大家脸上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
南婉儿正说着防治的注意事项,两个特侦队员抬着第一个病人过来了。那是个中年乞丐,已经脱水得意识模糊。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病人放在霍乱床上,让他仰面躺好。病人的臀部正好对准那个方洞,身下垫着干净的粗布垫。
“轻症病人每半个时辰喂一次补液盐。一升水烧滚一刻钟后放凉,配六平勺糖,半勺盐。有橘子的话滴几滴橘子汁进去。”南婉儿对身边的学徒吩咐,“重症的话……我们另想办法。”
话音刚落,外围突然骚动起来。上百个污衣派乞丐涌了过来,几个领头的扯着嗓子喊:
“髡贼带了瘟神来!”
“隔离?分明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儿,拿人做药材!”
“烧了这些妖床!以火驱邪才是正理!”
人群像一股肮脏的潮水向前涌。特侦队员迅速排成散兵线,步枪平举,刺刀在烈日下闪着寒光。
杨草一步步走到隔离区入口,站在那条用石灰画出的白线后。她没拔枪,只是站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狰狞的脸。
“跨此线者,”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刮过铁板,“视为投毒同谋,格杀勿论。”
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江面上那艘双桅客船起了锚。黄佛子站在船头,朝舱中的灭嗔师太合十:“师太,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船缓缓离岸。驶过隔离区时,舷窗里突然探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兰惠。她扒着窗框干呕,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就像那两个天竺舞娘前些日子开始发病那样。
黄佛子眼神一冷,快步上前。他看似搀扶,手却暗中用力一推。
“师叔——!”
惊呼声划破江面。兰惠像片落叶般坠入水中,溅起一团浑浊的浪花。

四、恐惧
八月十三未时。
江面浑浊,乱流横卷。兰惠在江水中不知挣扎了多久,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她。
练霓裳入水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条鱼。她一手箍住兰惠的胸,另一手奋力划水,朝岸边游去。江水很冷,兰惠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水浪声中里格外的刺耳。
上岸时两人都已精疲力尽。南婉儿冲过来,一摸兰惠额头——烫得吓人。练霓裳手抓住她的握痕久久不能回弹,已经出现脱水症状了。
“呛水导致肺部感染,加上重症虎疫,脱水严重,有点棘手啊。” 她快速判断,随即转向浑身湿透的练霓裳,神色严肃, “练警官,你接触了病人,必须立刻洗消。”
她招手让一名特侦队员递来一个陶罐和一块干净粗布:“先用高度烧酒擦拭所有暴露的皮肤,尤其手臂和面部。头发也要用烧酒洗一洗。”练霓裳依言接过,将清冽刺鼻的液体倒在布上,用力擦拭脸颊、脖颈和双臂。烧酒带走体表温度,激起一阵寒颤,却也带来某种凛冽的清醒。
“湿衣服必须全部换下,浸泡消毒。”南婉儿指向不远处临时搭起的一个小棚,“那里有备用的干净衣物。你换下的衣物,要立刻泡进那边的石灰水里,至少一个时辰后才能取出清洗。”
练霓裳点头,快步走向小棚。几分钟后,她穿着一套普通的深色粗布衣裤走出,湿漉漉的头发散发着烧酒刺鼻的味道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原先那身湿透的警服和内衣,已被她按吩咐浸入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石灰水桶中。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新衣物虽粗糙,但干燥的感觉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兰惠已被安置在一张空着的霍乱床上。南婉儿剪开兰惠湿透的衣衫,为了治疗方便,所有重症病人都只着单衣。兰惠被轻轻放在木栅栏床面上,瘦削的身体陷进粗布垫里。她的臀部正对下方那个方洞,洞口的木桶里,石灰泛着惨白的光。
练霓裳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兰惠身上。粗布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兰惠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兰惠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她先看到棚顶摇晃的麻布影子,然后转过脸——正对上练霓裳俯身查看的脸。那张脸还挂着水珠,湿发贴在额前,眼神里有种兰惠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是和那日救自己的少侠好像得一张脸。
“谢……谢谢你救……”兰惠声音虚弱,但感激是真切的。她感觉到身上盖着的外套,再低头看见自己几乎赤裸的身体——单衣湿透后紧贴着皮肤,轮廓一览无余。苍白的脸颊突然泛起一丝红晕,她下意识想拉紧外套,手指却虚弱得抬不起来。
羞赧像潮水般涌上来。她这辈子从未在陌生人面前如此裸露,更让她难堪的是身下的床——那个方洞的存在,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在这张床上失禁,而身下就是敞开的木桶……这比死还难堪。
就在这时,练霓裳颈间的警徽晃了一下。
黄铜的徽章,在油灯下反着暗沉的光。上面清晰的纹路——交叉的刀剑,环绕的麦穗,还有中央那个她死都不会认错的“警”字。
兰惠的呼吸突然停了。
时间仿佛凝固。棚外的风声、江浪声、远处病人的呻吟声,全都消失了。只有那枚警徽,在她瞳孔里不断放大、放大……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猛冲进来——临高街头,枪声爆响,师父师兄们冲向前方,身体在火光中剧烈抖动,血花从背上、胸前、脖颈一朵朵炸开……然后是那些个戴着同样徽章的警察,举着短铳,枪口还冒着烟……
“啊——!!!”
凄厉的尖叫撕裂了棚内的寂静。兰惠像受惊的野兽般弹起,完全不顾身体虚弱,双手胡乱挥舞:“髡贼!髡贼!还我师父命来——!”
她挣扎着要爬下床,却因为脱水无力,整个人从床沿滚落,“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正好趴在那只石灰桶边。白色的粉末溅了她一脸,呛得她剧烈咳嗽。
“师父……师父被打成筛子……好多洞……血一直流……我抱着她……她眼睛还睁着……”她语无伦次地哭喊,手指抓进泥土。
突然,她整个人僵住。
眼睛直勾勾盯着虚空,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几秒后,她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额头磕在桶沿上,再无声息。
“惊厥发作了。”南婉儿咬了咬牙,和练霓裳一起将兰惠抬回床上。她迅速检查脉搏和呼吸,“先让她静卧吧。我给她补一粒磺胺先对抗一下溺水导致的肺部感染。”
练霓裳站在床尾,背对着病人。她的肩胛骨在湿透的警服下绷得死紧,握拳的手紧紧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舍不得放开。

五、南菩萨
八月十五,午后。
日头偏西,在江面铺了层碎金。隔离区外围的土埂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拉着八岁的儿子,直挺挺跪着。
她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泥土,久久不起。
“南姑娘……您是菩萨转世……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妇人泣不成声,声音断断续续混在风里,“我给您供长生牌位……日日烧香……”
她的儿子就跪在旁边,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三天前,这孩子还在鬼门关打转,躺在那种奇特的木床上一趟趟腹泻。是南婉儿亲手喂他喝补液盐,每半个时辰一次,还用温水给他擦洗身体,更换身下被秽物沾染的粗布垫。
旁边一个老乞丐看见了,也跟着跪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恭恭敬敬摆在土埂上——对乞丐来说,这是最珍贵的供品。
这情景像种子落进土里,悄无声息地发芽。
到八月十四那天,土埂上已经摆了一排供品:半个窝头、一块发黑的麦饼、几颗野果,甚至有人放了一小撮盐。香案也搭起来了——虽然只是几块砖头垒成,上面插着三根草棍当香。
吴大夫站在棚口看着这一幕,对正在配生石灰的南婉儿叹道:“姑娘,民心如水啊。你救一人,他们记你一世恩。”
南婉儿头也不抬,铁杵在石臼里有节奏地响着:“我只是做了医者该做的事。”
但她不知道,那个称呼已经像长了翅膀。
傍晚时分,两个从城里来的脚夫在码头边歇脚,远远指着那一排排奇特的木床和床上躺着的人:
“听说鹦鹉洲来了个南菩萨,专治虎疫……”
“真的假的?你看那些床,怪模怪样的。”
“我表哥的连襟的侄子,都快拉死了,躺在那‘仙床’上,被南菩萨一碗神水救回来了!”
“那得去拜拜……”
风把低语吹散,吹进武昌城的大街小巷。渐渐地,“南菩萨”三个字,和那些带洞的木床一起,成了这江边滩地上最神秘的传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 10:23: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3 10:35 编辑

第十章 虎疫(下)

六、师父
八月十五,戌时三刻。
夜色完全笼罩了江滩。隔离棚里点起了三四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麻布缝隙,在芦苇丛中投出晃动的影子。南婉儿正在给一个重症病人喂补液盐,她一手扶着病人的头,一手小心地端着陶碗,一滴、一滴,耐心地往那干裂的嘴唇里送。
棚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特侦队员的呵斥:“什么人!站住!”
“我……我找婉儿……南婉儿……”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广口音,在夜风中颤抖。
南婉儿的手猛地一顿。陶碗里的盐水晃出来几滴,洒在粗布垫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
她放下碗,匆匆擦了擦手,掀开布帘走出棚外。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寒意。石灰线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被两名特侦队员拦住。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破旧的方巾,背上背着个药箱——正是游方郎中的打扮。可那张脸……
油灯的光从棚里透出来,照亮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此刻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从棚里走出来的南婉儿。
“婉儿……真的是你……”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南婉儿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她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个老人——那是刘政,她在衡山派的师父,那个抚养她长大、教她认草药、背汤头歌、手把手教她把脉的师父。
“放他进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特侦队员犹豫了一下,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杨草。杨草微微点头。
石灰线让开了。刘政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怕眼前的一切是幻觉。他抬起颤抖的手,想碰碰南婉儿的脸,却又不敢。
“师父……”南婉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怎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找了你一路……”刘政老泪纵横,语无伦次,“从衡州……到岳阳……听说有髡贼的船队往北……又听说武昌出了个‘南菩萨’……我心想,会不会是你……会不会……”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身体弯得像只虾。咳嗽止住后,他喘息着,目光急切地在南婉儿脸上搜寻:“仲君呢?仲君那孩子……是不是也……”他把颤抖着怀里的一个小包袱塞给南婉儿,“这个是她的……”
话没说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原本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在油灯光下迅速褪成一种诡异的灰白。他的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只手猛地捂住腹部。
“师父?”南婉儿上前一步。
刘政的身体晃了晃。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带着酸腐味的浊气。下一秒,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南婉儿冲上去扶他,却被他倒下的重量带得一起摔在地上。
老人蜷缩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然后——
“呕——!”
一大滩米汤样的秽物从他嘴里喷出来,溅了一地,洇出一滩凶险的水痕。那味道刺鼻极了,带着虎疫特有的酸腐气。
“担架!快!”南婉儿嘶声喊道,手上却不停,她迅速将刘政的身体侧过来,防止他被呕吐物呛到。
两名特侦队员抬着担架冲过来。南婉儿和他们一起将刘政抬上担架,老人已经意识模糊,眼睛半睁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嚅动,像是在唤谁的名字。
“进三号重症棚!”南婉儿一边跟着担架跑,一边对旁边的学徒喊,“准备补液盐!高度烧酒洗手!他接触过的地面全部撒石灰!”
刘政被抬进棚里,安置在一张空着的霍乱床上。南婉儿剪开他汗湿的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松垮地耷拉着,上面布满了老人斑。
她的手在发抖。这是她的师父,那个在衡山时虽然懦弱、却总是偷偷塞给她糖吃的师父。那个在她被其他弟子欺负时,只会叹气、却会在夜里悄悄给她送伤药的师父。
“婉儿姑娘?”旁边的学徒小声提醒。
南婉儿猛地回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酒精棉球、脉枕——她动作迅速地开始检查。
脉象浮数而无力,舌苔黄腻,体温烫手……典型的虎疫加上急性肠胃炎并发症初期症状,但发病极猛。
“师父……”她俯身在刘政耳边,声音发颤,“您听得见吗?我是婉儿……”
刘政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南婉儿把耳朵凑过去。
“……逃……”就这一个字,气若游丝,“莫掌门……要清理门户……你们……快逃……”
说完,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南婉儿跪在霍乱床边,紧紧握住老人枯柴般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把眼泪逼回去。
棚外,江风呼啸。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映出一张混合着悲伤、愤怒与决绝的脸。
七、输液器
八月十七清晨。
晨雾还未散尽,隔离棚里的油灯已经燃了一夜。兰惠和刘政躺在相邻的霍乱床上,两人的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南婉儿端着一碗新配的补液盐,扶起兰惠。碗沿刚碰到嘴唇,兰惠就反射性地剧烈干呕,胃部痉挛得整个身体弓起,像只煮熟的虾。勉强灌进去的半勺盐水,不到三秒就混着胆汁全吐了出来。
刘政的情况更糟。老人已经意识模糊,南婉儿用小竹勺撬开他的牙关,滴入几滴盐水。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吞咽声,但下一刻,那点盐水就从嘴角流出,混着白沫——他的吞咽反射已经基本丧失了。
“这样下去……”南婉儿看着两人越来越微弱的脉搏,手指按在刘政干枯的手腕上,几乎摸不到跳动,“他们会活活干死。”
吴大夫沉重地摇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虎疫到了这一步,十有八九……”
“还有办法。”南婉儿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闪着不肯放弃的光,“静脉输液——直接把盐水输进血脉。”
吴大夫一愣:“静脉……输液?”
“润世堂应该有吧。”南婉儿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们培训的时候刘三元老说过,在各分号都留了一套‘澳洲输液器’,是给元老应急用的。吴大夫,求您……求您破例一次!”
她说着,竟直接跪了下来。粗布裙摆沾上泥土,但她毫不在意,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那套东西是‘输液’用的,”吴大夫惊得后退半步,“姑娘,可那是元老珍物,老夫岂敢……况且那‘输液’之术,老夫却是未曾学过呀!”
“他们是两条人命!”南婉儿的声音哽住了,“医者父母心,您忍心看着他们这样干渴而死吗?像两株晒蔫的草,一点一滴的,枯死在你眼前?输液的话,我受过基本培训,可以试试看。”
棚内寂静。其他病人都从木床上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吴大夫看看两张床上奄奄一息的两人,看看南婉儿满脸的泪,又想起这几日她不眠不休救人的样子——手上磨出的水泡、眼下浓重的青黑、永远匆忙却从不慌乱的身影。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
“……罢了。老夫今日,就做一回主。”
半个时辰后,他捧回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红绸衬底上躺着一套精致的器物:带橡皮塞的玻璃瓶、半透明的橡胶管、闪亮的金属针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
“只有一套。”吴大夫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敬畏与不安,“刘三爷交代过,非元老性命攸关不得动用。今日破例,已是……”
南婉儿接过盒子,手在发抖。她先走向刘政的床,但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刘政突然动了动嘴唇。
“婉……儿……”
声音细若游丝,南婉儿却像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震。她扑到师父床边:“师父,我在。”
刘政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已经混浊得像蒙了雾的玻璃,目光先是茫然地游移,然后慢慢聚焦在南婉儿脸上,又缓缓移向她手中的盒子,再看向对面床上昏迷的兰惠。
老人的嘴角,竟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却像拨开了笼罩在他脸上多日的死气。
“给……那孩子……”他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像从肺里一点一点挤出来,“老夫……已经是棺材里的人了……”
“师父!”南婉儿哽咽,“您别这么说……”
刘政艰难地摇头,枯柴般的手微微抬起,颤巍巍指向兰惠的方向:“让年轻人……活下去……你救她……就是给……恒山派……留下一点念想……”
他喘息着,胸膛在木栅栏床面上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看着南婉儿,目光里有一种南婉儿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欣慰与释然的神情:
“婉儿……你长大了……超过师父了……超过衡山……所有人……”
“我这一辈子……懦弱……怕事……随波逐流……最后还能做件……侠义事……值了……”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南婉儿的手背,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去吧……救该救的人……走……你该走的路……”
南婉儿泪如雨下,却咬牙点头。她转身走向兰惠的床,动作迅速而稳定——扎紧上臂的布带,找到那根干瘪得几乎看不见的静脉,酒精棉球消毒,针头精准刺入,还好,还有一点回血。
配了磺胺的补液盐一滴滴落下,顺着透明的细管,流进兰惠几乎枯竭的血脉。
兰惠在昏迷中痉挛了一下,但很快,她急促的呼吸竟然略微平缓了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随时会断的风中残烛。
南婉儿回头看向师父的床。
刘政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终于可以安心休息。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南婉儿寸步不离。她时刻调整兰惠的滴速,同时用一切办法维持刘政的生命——用湿布条蘸盐水润他的嘴唇,轻轻按摩他浮肿发亮的双腿促进循环,甚至尝试用细竹管从他鼻腔滴入微量盐水。
但刘政太老了。七十年的岁月,加上连日的奔波,虎疫引起的严重脱水与电解质紊乱,终于击垮了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
八月十八,丑时。
油灯快要燃尽,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火花。南婉儿正在给兰惠换额上的湿布,突然听见师父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她却像被雷击中般浑身一颤。
她冲过去,看见刘政的眼睛微微睁着。奇怪的是,那双原本混浊的眼睛此刻竟清澈得像一汪秋水,映着跳动的灯火,亮得惊人。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南婉儿俯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真好……”
就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然后,那双眼里的光,慢慢、慢慢地熄灭了。不是骤然暗淡,而是像夕阳沉入西山,一点一点,敛尽最后一丝余晖。
南婉儿跪在霍乱床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握着师父已经冰凉的手,把额头抵上去,肩膀剧烈地颤抖。温热的眼泪滴在老人枯槁的手背上,很快变得冰冷。
棚外,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低低的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混着江浪,飘向漆黑的夜空:
“南无阿弥陀佛……南菩萨慈悲……”

七、怒吼
八月十九,亥时。
夜黑如墨,江风呼啸。隔离区三面被火把围住,跳动的火光在芦苇丛中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数十个污衣派乞丐手持火把、柴草、破布缠成的火把,将滩地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独眼老者站在最前,火把高举,嘶哑的嗓音刺破夜空:
“以火驱瘟!天经地义!髡贼妖法留不得!还有那些贱法妖床——统统烧了!”
特侦队员在石灰线后一字排开,步枪上膛的声音清脆刺耳。杨草站在最前,左轮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枪身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再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像淬了冰,“开枪。”
独眼老者狂笑,笑声干涩刺耳:“开枪?你们能杀光武昌府的丐帮吗?杀啊!看明天城里会不会暴动!看那些饿疯了的流民,会不会把你们的船拆成碎片!”
对峙僵持着,火把噼啪作响,火星溅进了黑暗。空气中弥漫着焦油、汗臭和芦苇燃烧的烟味,混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就在这时,隔离棚的布帘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是几个污衣派年轻弟子——他们是在码头染的病,被收治在此。此刻他们摇摇晃晃,面色蜡黄,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为首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他扑通一声跪在南婉儿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南姑娘……”他声音颤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住……师门传话来了……说染瘟者死,莫累同门……还说那些带洞的床……是妖物……”
南婉儿愣住了。
另一个中年乞丐也跪下,泪流满面,混杂着鼻涕:“我死了干净……不给大家添麻烦……我婆娘孩子还在总舵,不能连累他们……”
第三个,第四个……
五个刚能下床的病人,齐刷刷跪在南婉儿面前,像一排待宰的羔羊。他们低着头,肩膀耸动,却没人哭出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独眼老者在棚外高喊,声音里透着残忍的快意:“好!有种!自己出来!烧了干净!连那些妖床一起烧!以火驱邪,来世投个好胎!”
一支火把从人群后方扔进来,划出抛物线,“啪”地落在少年脚边。火苗舔舐着地上干燥的芦草,迅速蔓延开一小片。
少年颤抖着弯腰,捡起那支火把。他的手抖得厉害,火苗几乎烧到手指。他转过身,面向南婉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自己来……”他喃喃着,眼泪终于滚下来,“南姑娘,谢谢您这几日……给我水喝……给我擦身子……让我躺在那床上……至少死得干净些……下辈子,我报您的恩。”
南婉儿看着他手中的火把,看着他身后那四个同样准备赴死的病人,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认命的、麻木的绝望——
她脑海中突然响起那一日马车里的对话。
雨声敲打车顶,周仲君的声音带着困惑:“为什么偏偏是我?还有你,婉儿师姐?”
练霓裳冰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在雨声里,像刀子:“因为你们死了,他们不会心疼,甚至还会笑,笑着说,扔掉了两个包袱。”
然后是她自己的叹息,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们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
“成功了是衡山派的功劳,失败了……是髡贼残害弱女子的罪证。”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碎了。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几乎要烧穿胸膛的愤怒。那愤怒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干了眼泪,烧哑了喉咙,烧得她浑身发抖。
“放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却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切开了夜风的呼啸。
所有人都转过头。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映出惊愕、不解、茫然。
南婉儿一步步走向那少年。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却异常坚定。走到少年面前,她踩灭了地上芦草上的火星,向少年伸出了手,不是夺火把,而是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像死人的手。
“我问你,”她盯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想死吗?”
少年呆住,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你想死吗?!”南婉儿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劈裂了夜空,像受伤的野兽,“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你想不想活?!”
少年“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撕心裂肺:“我想活……我想活啊南姑娘……可我娘还在他们手里……我不死,我娘就……”
南婉儿松开他,转向棚外那片火把的海洋。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麻木的、狰狞的、恐惧的、茫然的、被生活折磨得早已失去人样的脸。
“你们听见了吗?”她一字一句,声音在寂静中如刀刮铁,“他说,他想活。”
“棚里每一个人——”她抬手,指向身后那一排排霍乱床,“你们抓来的流民、你们抛弃的同门、你们准备烧死的‘瘟鬼’——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活!”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石灰——正是用来铺在霍乱床下木桶里的那种石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火把光中扬起一团白雾。
“这是什么?”她高举着手,石灰从掌心飘散,“这是石灰!能消毒、能救命的东西!铺在那些床下的桶里,让其他人可以活下来的东西!不是符水!不是香灰!不是你们拿来骗人钱财、控制人心的鬼玩意!”
她指向病棚,声音越来越高,像要冲破这沉重的夜色:
“里面躺着的,是你们的兄弟!子女!父母!他们病了,我们可以治!用石灰!用盐水!用那些你们看不懂的床!用这些你们看不起的‘贱法子’!可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要烧死他们!烧死那些让病人死前少受点罪的床!就因为几个长老说‘染瘟者死’?就因为你们怕被牵连?就因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了哭腔,却更加锋利,像淬火的刀子:
“就因为你们习惯了!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去死!习惯了像条狗一样,主人扔块骨头就互相撕咬,主人说‘去死’就乖乖去死!连问一句‘凭什么’都不敢!”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作响,江风呼啸而过。围观的丐帮弟子们愣住了,举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他们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子,看着她脸上混合着愤怒与悲悯的神情,看着她手中飘洒的石灰——那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竟像某种圣洁的仪式。
独眼老者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怒骂,外围突然冲进来一个弟子,连滚带爬扑到他跟前:
“祸事了!祸事了长老!火……城里火势控制不住了!”
老者猛地转头。
武昌城方向,夜空已被映成暗红色。那不是晚霞,是火光——熊熊燃烧的火光,正迅速吞噬着低矮的小屋、窝棚、晾晒的衣物。黑烟滚滚上升,在夜空里张牙舞爪。
“净衣派那边的房子……全烧起来了!”那弟子哭丧着脸,声音发颤,“整条街都在喊救火!净衣派的冯长老已经带人往这边来了,说要讨说法……说咱们故意纵火……”
火光照亮了独眼老者惊恐扭曲的脸。他看看城中越来越亮的红光,又看看棚前那个挺直脊背的女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婉儿依旧站在那里。
石灰的白末沾在她的衣摆、她的手、她的脸颊上,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坚定。
她身后,那几个跪着的病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手中的火把,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木棍,握在颤抖的手里。
江风呼啸而过,吹动滩地上成片的芦苇。芦浪起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千军万马在黑暗中奔腾。
隔离棚的布帘在风中猎猎作响,啪嗒、啪嗒,拍打着棚柱。
像一面不曾升起却已然飘扬的旗。

(第十章 虎疫 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 10:26:25 | 显示全部楼层
虎疫这章有点长,单个帖子放不下,拆成两个楼。

原作小说广州防疫篇最早吹牛想写霍乱,后来因为时间不对改成了鼠疫,读起来意犹未尽。我在这里写了吧,算是补个尾巴吧。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5

主题

466

回帖

1315

积分

元老

Rank: 6Rank: 6

积分
1315
发表于 2026-4-3 15:34:34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0

主题

1807

回帖

3381

积分

主任

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Rank: 8Rank: 8

积分
3381
QQ
发表于 2026-4-3 20: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2

主题

100

回帖

204

积分

归化民干部

Rank: 3Rank: 3

积分
204
 楼主| 发表于 2026-4-4 17:35: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ollies 于 2026-4-4 17:36 编辑

第十一章  祝融(上)


一、火起
武昌城的夜空被撕开了一道血口。
火是从江边窝棚区烧起来的,借着八月燥热的江风,一路向西舔舐。先是茅草顶棚噼啪炸响,接着竹木骨架轰然倒塌,火蛇窜上邻街的瓦檐,顺着油渍渍的招牌一路狂奔。不过半个时辰,小半个武昌城已陷在火海之中。
浓烟蔽月,火光映得江面一片猩红。哭喊声、呼救声、房屋坍塌的巨响混成一片,中间夹杂着狗吠马嘶,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隔离区外围,一个独眼老者扶着木栅栏,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滚圆。他约莫五十来岁,脸上虬结的伤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汝宁口音。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煞白的嘴唇。他喉咙里“呼呼”作响,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半晌才嘶声吼道:
“冯老七这是要栽赃!他娘的净衣派的破房子着了,关俺们污衣的屁事!”
话音未落,马蹄声踏碎夜色。
一队人马冲破烟霾而来,约莫二三十人,个个手提水桶、铁钩、拆房用的撬棍。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身着半旧绸衫,满脸烟灰,一双三角眼在火光中凶光毕露。他翻身下马,铁尺在手中“啪”地一敲,一口地道武昌府本地口音:
“鹿瞎子!你个婊子养的好手段啊!老子那条街三十六间铺面,你一把火全点了?!”
独眼鹿长老啐出一口带黑灰的唾沫,汝宁话又急又冲:“放你娘的罗圈屁!俺的人今晚全在江边清瘟死的路倒,哪个有闲工夫点你的铺子?!你冯老七自己遭了天火,倒来泼脏水!”
冯老七啐了一口,铁尺指向身后火海,语速快得像爆豆:“天火?天火专挑老子的铺面烧?从‘德盛布庄’到‘福昌米行’,一条街烧得干干净净,你污衣派的破窝棚倒只燎了边角——鹿瞎子,当老子是三岁伢?!”
两人距离不过五步,身后弟子各自握紧家伙。火光在铁尺、棍棒上跳跃,空气里除了焦糊味,更多了一触即发的血腥气。
一个年轻的污衣派弟子凑到南婉儿身边,压低声音快速介绍:“南菩萨,那是俺们污衣派的鹿长老,河南来的,带三百多弟兄在江边掏粪埋尸。另一个是净衣派冯长老,武昌本地人,管着城里商铺的‘平安钱’,衙门修路通沟的活计也都他包了。”
南婉儿点头,目光扫过两人。
这时鹿长老冷笑一声,独眼里尽是讥讽:“武昌城是你冯家的?俺手下三百兄弟掏了全城六成的粪!没俺们,你冯老鬼早被屎尿淹到房梁了!如今倒嫌俺们脏了?”
净衣派穿绸衫、住瓦房,表面是体面人。他们每月初一向商铺收“平安钱”——绸缎庄二十两、米行十五两、小摊贩也得交五百文。不给?隔夜就有混混砸店。武昌府衙但凡有修路、通淤、埋尸的活计,冯老七总能“帮衬”着包下来,转手分给污衣派去干,自己抽三成。冬日施粥、义庄捐棺,都是他冯长老的善名。
污衣派则聚拢逃荒来的流民。河南旱、陕西乱、湖广淹,人一拨拨往武昌涌。鹿长老收留他们,睡窝棚,吃馊饭,干的活计却支撑着半个武昌城的运转:天不亮就推粪车挨家挨户收夜香,运到江边粪场;城中有人暴毙,衙役懒得出面,就唤污衣派去卷草席埋了;江堤淤塞、沟渠不通,也是这些人跳进臭泥里疏通。
冯老七需要劳力,鹿长老需要庇护。净衣派瞧不起污衣派“一身屎尿味”,污衣派鄙夷净衣派“吸穷人的血”。彼此憎恶,却又离不得——没有污衣派,武昌城三天就臭不可闻;没有净衣派,污衣派连窝棚都没得睡。
这畸形的共生,就是大明朝千疮百孔肌体上的一道脓疮。
“银子?”冯老七啐道,“老子那银子哪来的?包揽府衙修路的活计,老子不抽成,你们这些河南佬吃什么?强收商铺‘平安钱’,不给就放混混捣乱——鹿瞎子,你比粪坑里的蛆还清白?”
鹿长老正要还嘴,火势却不等人。
“轰隆——”
又一片屋架倒塌,火星冲天而起,随风扑向更远的街巷。哭喊声骤然尖锐。
二、勇气
“两位长老!”
南婉儿从隔离棚区冲出来,医疗挎包已背在身上,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她身后跟着润世堂的吴大夫和两名学徒。
冯老七斜眼打量她,回答是硬邦邦的:“搞么事?”
“火场必有伤亡,”南婉儿语速极快,“我带大夫和药过去——隔离营里虎疫病人已稳定,这里留两人照看即可。”
冯老七嗤笑一声,挥手像赶苍蝇:“小姑娘家家的,读过两本医书就晓不得天高地厚了?救火是爷们儿的活儿,要死人的!你当是你们髡……你们琼州那边,摆弄些瓶瓶罐罐就能挣钱?”
他顿了顿,语气更刻薄:“死几个流民算么事?这世道,人不如草。烧死了,又会来新的,比发豆芽都快。”
南婉儿脸色一白。
冯老七却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她肩上的医疗包:“再说了,你想法当老子不晓得?隔离营里头,虎疫死了多少人,又活了多少人——‘南菩萨’这称呼,当老子是聋子?”
南婉儿愣了一下,看来这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冯老七哼了一声:“武昌城屁大点地方,么事瞒得过老子。你那个么事‘盐糖水’,救了二十七个虎疫病人;还有那个‘输液’的妖法,把个快断气的又拉回来了——润世堂吴老头天天跟人吹,当老子不晓得?”
吴大夫在一旁尴尬地咳嗽。
南婉儿深吸一口气:“既然冯长老知道,那更应该明白——人命能救就该救。那里面哭喊的,可能是掏粪的王二,可能是洗衣的李婶,可能是前些日还在隔离营里喝我喂的盐糖水、今天好了些去上工的人——他们不是草,是会疼会怕、有家人有念想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您若觉得救火是爷们儿的事,我不拦着。但伤员总要有人治——吴大夫,我们走。”
说罢转身就要往火场去。
“站住!”冯老七吼了一声。
南婉儿回头。
冯老七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烟灰里露出白牙:“行啊,没怂!”但他随即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丑话说前头——火场里头,阎王爷收人不看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死了残了,莫怨老子冇提醒!”
南婉儿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对吴大夫快速交代:“吴大夫,烦请您回润世堂再取些金疮药、止血散,有多少拿多少。学徒们去熬黄连解毒汤,大锅,浓些。”
冯老七不再看她,转身对着聚集在隔离营前的丐帮众人吼道:“还愣着?去救人……不,去救铺面!值钱的先搬出来!净衣派的跟老子走!”
鹿长老也慌忙召集污衣派帮众。两派人马在火光中对峙一眼,又各自冲向火海——一边奔向商铺林立的西街,一边扑向窝棚连片的江滩。
三、准备
南婉儿返回临高小队泊在码头的船上。
船舱里,丁丁正摆弄他那台宝贝摄影机,见南婉儿进来,抬头问:“真要进去?”
“要进。”南婉儿打开医疗箱,开始快速清点物品。
陈震从舱外进来,一身黑色作训服已穿戴整齐,背上挎着那支三四式活门步枪。他看了一眼南婉儿:“我护你进去。其他人马守好隔离营,小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杨草的声音从上层甲板传来:“准了。陈教官,南大夫就交给你。其他人,警戒位不变——丁元老,把你那玩意儿收好,在船上安分守己,火场不是拍戏的地方。”
丁丁讪讪放下摄影机。
南婉儿换上一套特制的装备:带薄钢片的防刺背心套在外衣内,军医携行具固定在胸前,上面缝了十几个口袋,分装纱布、剪刀、镊子、酒精瓶。她又从箱底翻出两个棉布缝制的呼吸气囊——里面填了浸过醋的棉花,虽简陋,总比直接吸浓烟强。最后抓了几卷彩色布条塞进侧包。
吴大夫和三个学徒气喘吁吁跑回来,扛着两大箱药材。
“南姑娘,我们跟你去!”吴大夫年纪已过五十,此刻却眼睛发亮,“老夫行医三十年,还没见过这般救火的阵仗——今日便舍命陪君子!”
南婉儿看着这位前日还对“髡医之法”将信将疑的老大夫,心头一暖:“好。但请诸位听我安排——火场急救,有条理才能救更多人。”
几人匆匆下船。
再入火场时,景象已截然不同。
西街口,净衣派的救火队已摆开水桶人龙:从江边到火场,百余人排成两列,木桶在手中飞快传递。另有一队人手持铁钩、撬棍,正在拆毁火道上的房屋,试图挖出隔火带。虽有序,但面对冲天火势,仍是杯水车薪。
东边窝棚区则一片混乱。污衣派的人有的抢搬破烂家当——半袋发霉的米、破被褥、生锈的铁锅;有的趁机从倒塌的窝棚里扒拉出几个铜板、一支银簪;真正提水救火的,不到三成。
冯老七站在一处断墙上,一脚踹开一个想从他脚边偷摸钱袋的混混。回头看见南婉儿这一行人,怔了怔。
他忽然跳下断墙,大步走过来,铁尺在掌心拍了拍:“行啊,真来了!有种!”他扫了一眼南婉儿身上的古怪装备,又看看吴大夫背的药箱,“在哪儿设摊子?”
南婉儿环视四周,指向街口一棵烧焦半边的大槐树:“那里。离火线三十步,上风处,视野开阔。”
“成。”冯老七转身吼道,“来几个人!帮南菩萨清场地!”
几个净衣派汉子应声而来,七手八脚搬开碎石烂瓦,又抬来两张不知从哪家店铺抢出的门板,架在石墩上充当临时诊疗台。
四、混乱
火借江风,越烧越旺。
南婉儿在大槐树下展开急救点。她让学徒点燃三盏气死风灯挂在树枝上,自己则快速将伤员分检:
“红布条——危重,立即处理;黄布条——重伤,可稍等;绿布条——轻伤,自行包扎;黑布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已无生命迹象,移至一旁,盖布。”
吴大夫看得目瞪口呆:“这、这颜色……”
“战时伤患分检法,”南婉儿简短解释,“元老院教的。救人先救能救的,不是心狠,是让更多人活。”
第一批伤员被抬过来。
一个污衣派汉子左腿被倒下的房梁压住,皮开肉绽,白骨刺出。南婉儿剪开裤管,酒精冲洗,撒上金疮药,用木夹板固定。那汉子痛得嘶吼,却咬牙不昏。
“是条好汉。”南婉儿快速包扎,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一个老妇人被烟呛得面色紫黑,呼吸微弱。南婉儿让她半卧,用呼吸气囊罩住口鼻,轻压气囊。几次后,老妇咳出一口黑痰,喘息稍平。
吴大夫带着学徒处理烧伤:轻度的涂马油,重度的用煮过的纱布覆盖。一个学徒手抖得厉害,南婉儿按住他的手腕:“稳些。你手抖,他更疼。”
渐渐有丐帮弟子主动将伤员往这里送。但混乱并未停止。
一个污衣派青年抱着抢出来的破包袱跑来,指着正在给伤员喂水的南婉儿不满道:“先救谁后救谁,还要分颜色?不都是丐帮的穷苦人吗?我娘还在里头呢!”
冯老七闻声过来。
他抬手就是一耳光抽在那青年脸上,声音清脆:“你懂个卵!这是救了多少条命的南菩萨!她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听!再啰嗦,老子把你扔火里当柴烧!”
青年捂脸愣住。
冯老七一把揪住他衣领,拖到南婉儿面前:“看清楚!这位姑娘,从琼州来的,在隔离营救了多少虎疫病人?你娘要是染了瘟,你是信那些跳大神的,还是信她?!”
青年嘴唇哆嗦,看着南婉儿手上不停,正为一个孩子清理脸上的烫伤。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南婉儿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
“对、对不住……”青年低头,转身又冲回火场。
现场稍静。南婉儿趁隙抬头:“冯长老,烦请您派人去江边取干净江水,滤过煮沸晾凉——伤员要补水,但是绝对不能喝生水。”
冯老七点头,吼着吩咐下去。
火势却在这时突变。
一阵狂风从江面卷来,火舌猛地窜高,直扑向街心。原本还算有序的救火队伍顿时乱了阵脚,有人后退,有人乱跑。
“糟了!”吴大夫惊呼,“火转向了!”
五、纵火
时间倒回八个时辰前。
八月十九,黄昏。
鹿长老蹲在自己那间窝棚里,独眼盯着手中一张纸条。
纸条是傍晚鸽子带来的,塞在竹管里。他找人念了,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
“设法拖住髡贼北进。武昌若乱,计成有赏。”
落款是个模糊的印记,像朵云,又像只眼——是襄阳那边过来的联络的暗号。
鹿长老把纸条凑到油灯前,看了又看。他是个粗人,但记性好。三个月前,也是这个印记的主人,派了个说客来找他,说的就是“联寇平髡”的大计。
那说客穿绸衫,说话文绉绉的:“鹿长老,您手下三百兄弟,在武昌掏粪埋尸,什么时候是个头?净衣派冯老七吃肉,你们喝汤,还得看他脸色。若是帮朝廷办成这件大事,往后武昌丐帮,您说了算。”
鹿长老心动了。
他在武昌五年,受够了冯老七的嘴脸。净衣派住瓦房、吃酒肉,污衣派睡窝棚、吃馊饭。每月上交的“孝敬钱”,冯老七还要克扣两成。若是能借朝廷的势,压过冯老七一头……
油灯噼啪一声。
一个念头钻进来,疯狂又诱人。
他听说“虎疫怕火”——老家老人常说,瘟疫是阴邪,要用阳火驱赶。若放一把火,烧掉那些“带瘟气”的窝棚,既驱了瘟,又能……
又能烧出更多无家可归的流民。
武昌城就这样:流民越多,污衣派势力越大。净衣派那些老爷需要人掏粪、埋尸、干脏活,流民就是他们污衣派的本钱。若一夜之间多出几百号无家可归的人,都得来求他鹿长老收留。
到时候,他在丐帮说话的份量,就不一样了。
还有第三层——若这把火能嫁祸给“髡贼带来的瘟神”,激起民变,那些髡贼就走不了了。那个人的任务完成,赏钱到手,一箭三雕。
更重要的是,事成之后,他得拿着这张纸条去襄阳领赏。这是凭证,不能丢。
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光。
他收起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窝棚梁上一道裂缝里。等事成之后,再取出来,去换那笔能改变命运的赏银。
子时三刻。
鹿长老亲自提着油罐,悄悄地一个人摸到窝棚区最西头。那里堆着柴草,挨着净衣派商铺的后墙。
他浇油,点火。
火苗窜起时,他心脏狂跳。但想起那三百张饿得发绿的脸,想起朝廷密使许诺的银子,想起往后能在冯老七面前挺直腰杆的日子,他咬牙,又点了几处。
火势渐起。
他转身溜回自己窝棚,拉上几个人,带上火把,走向髡贼们的营地去烧瘟。毕竟走水时候自己不在现场最好。
此刻,火海中。
鹿长老忽然浑身一僵。
他想起了那张纸条。
还塞在梁上裂缝里!
若那窝棚烧塌,纸条烧不干净,被人发现……放火的事就漏了!到时候不仅是江湖,连朝廷锦衣卫都不会放过他!
“娘的……”他啐了一口,独眼看向自己那间已陷入火海的窝棚。
火舌正舔舐屋顶,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咬牙,抄起一桶水从头浇下,湿布蒙面,朝火场中心冲去。
“长老!别进去!”有弟子惊呼。
鹿长老恍若未闻。他冲过倒塌的篱笆,踹开烧得变形的破门,一头扎进浓烟。
找到了——梁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伸手去掏,指尖触到纸边。抓住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恐怖的断裂声。
“咔嚓——轰!”
着火的屋梁砸了下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符有地|临高启明论坛

GMT+8, 2026-4-14 18:54 , Processed in 0.146527 second(s), 21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