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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处刑
一、复盘 车队离开老鹰崖,在清晨时分抵达一处相对平缓的河谷地。这里离郴州不远,地势也开阔了不少。杨草下令停车休整,同时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三辆马车围成三角形,中间铺开一张军用地图。杨草蹲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老鹰崖的位置,然后抬眼看向围坐的几人。 “对方四十七到五十二人之间,训练有素,战术明确。”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场军事演习,“分成三个攻击梯队,左右包抄,中路压制。弓箭手占据制高点,刀手正面冲锋,枪手侧翼掩护——这是标准的明军小规模作战阵型。” 司马求道点头:“但穿着打扮却装作是流寇。” “这就是问题所在。”杨草点燃一支烟,“如果是官军,没必要伪装。从广州到郴州,我们一路都给了孝敬银子,沿途衙门都打点过了。而且官军要动我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以‘缉拿髡贼’的名义,没必要这么干。” 陈震补充道:“而且他们用的兵器五花八门,但有几个细节很可疑。七个人的里衣是军中制式,三个人靴底有辽东边军的防滑钉。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箭头,“这是从尸体上取下来的。你们看箭头的形制。” 几枚箭头摆在众人面前。都是三棱形,但打磨方式明显不同——有的粗糙,有的却很精细,棱线笔直,显然是制式装备。 “流寇用不起这么好的箭头。”司马求道拿起一枚仔细端详,“这得是军器监的工艺。” 练霓裳皱着眉头:“那……那他们到底是官军还是流寇?” “都不是。”杨草吐出一口烟,“我推测,是起义军的精锐侦察部队——就是大明常说的闯贼献贼的老营。官军和一般流寇都没有夜战的习惯。” 这话一出,几人都愣住了。 “起义军?”司马求道愕然,“我听说献贼和明军现在确实在鄂西北至川东一带厮杀。可这里离郧阳前线还有千里之遥,这里是大明实控地界,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杨草看向丁丁,眼神冷了下来,“为什么起义军会盯上我们?” 丁丁缩了缩脖子。 周仲君在旁边小声嘀咕:“会不会是……是昨晚演唱会太招摇了?” 杨草横了丁丁一眼:“你说呢?” 丁丁尴尬地咳嗽两声:“那个……宣传需要嘛……再说了,咱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唱唱歌跳跳舞……” “然后让整个清风渡的人都记住了琼州来的’精武研习会’。”杨草打断他,“记住了咱们有多少人,有什么装备,往哪个方向走。” 她站起身,弹掉烟灰:“起义军和朝廷打了这么多年,最缺什么?缺情报,缺物资,缺人才。咱们这支队伍——有元老,有归化民干部,有最先进的火器,还有一套完整的宣传设备。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块肥肉。” 练霓裳提出疑问:“可起义军怎么会知道我们路过?怎么会精准地在老鹰崖设伏?” 杨草沉默片刻:“我认为是有人给他们递消息。” “谁?” “很难讲。但肯定不是普通百姓。”杨草重新蹲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清风渡到老鹰崖,只有一条官道。他们必须提前至少两个时辰出发,才能赶在我们前面设伏。这说明,咱们一出客栈,甚至可能在客栈里,就已经被人盯上了。这种情况的部署,一般百姓没有这个意识。” 气氛凝重起来。 南婉儿轻声问:“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加速前进。”杨草收起地图,“今天必须赶到衡州。衡州有起威镖局的分号,也是湘南第一大城,相对安全。到了那里,我们重新评估形势,再做打算。” 她环视众人:“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
二、衡州 车队上午到了郴州换了马,傍晚时分,车队抵达衡州。 作为湘南重镇,衡州的城墙比清风渡的寨墙高出不止一倍,护城河宽阔,吊桥厚重。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担的农夫,有推车的商贩,还有几支镖队的车队。守城士兵检查着路引,偶尔伸手讨要几个铜板的“茶水钱”。 杨草一行人排在队伍中间。黄真拿着起威镖局的镖旗和路引上前打点。几锭碎银递过去,守门的小旗官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笑容,挥手放行。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衡州城内的景象与清风渡截然不同。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牌密密麻麻。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酒楼上飘来猜拳行令的喧哗,街角有卖艺的杂耍班子在表演胸口碎大石。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一派繁华景象。 “有间客栈”位于城东,是一栋四层木楼,比清风渡那家江湖客栈气派得多。门前挂着八盏大红灯笼,牌匾上的金字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车队在客栈后院停下。伙计热情地迎上来,招呼着卸行李喂马匹,动作麻利,笑容满面。 但杨草一下车就皱起了眉头。 太刻意了。 伙计的笑容太过标准,眼神飘忽不定,在她腰间多停留了一瞬——那里虽然用外袍遮住了枪套,但轮廓还在。院子里另外几个伙计看似在忙活,站位却隐隐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不对劲。”她低声对练霓裳说。 练霓裳也察觉到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要不要撤?” “先看看。”杨草环视四周,“这里人太多,硬闯更危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刻钟后,她们再次出现在院子里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杨草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箭袖劲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戴一顶六合帽,脸上还抹了点锅灰,看起来像个风尘仆仆的少年镖师。练霓裳则穿了一身青色短打,同样束发戴巾,腰挎一柄普通的雁翎刀——那是从缴获的兵器里挑的,扮作行走江湖的少年侠客。 “我们出去探探路。”杨草对陈震说,“你守在这里,提高警惕。” 陈震点头:“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后院,混入街上的人流。
三、兰惠 练霓裳沿着客栈西侧的小巷走着。这条巷子很窄,两旁是民居的后墙,墙角堆着杂物,地面湿滑,散发着一股霉味。暮色渐深,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传来挣扎和呜咽声。 练霓裳放轻脚步,贴着墙根靠近。拐过一个弯,她看见三个人影——两个男人正按着一个年轻女子,第三个男人在翻她的包袱。女子拼命挣扎,嘴里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借着蒙蒙的天光,练霓裳看清了女子的脸——苍白,惊恐,一身朴素的灰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虽无僧帽尼袍,但那朴素到极致的打扮和眉宇间的悲苦神色,仍透着一股出家人的气质。 按着她的两个男人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像是流民。但他们的动作很有力,按住女子的手势是标准的擒拿手法。翻包袱的那个背对着练霓裳,身材高大,右臂动作有些僵硬。 “快点!”按着女子左臂的男人催促,“翻完钱赶紧把这小娘子带走,找个地方快活快活!” “急什么。”翻包袱的男人头也不回,“这女人包袱里说不定有好东西……咦?这是……”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截断剑。剑身只剩半尺,断口参差不齐,但剑柄上刻着一个“恒”字。 那女子看见断剑,挣扎得更厉害了,眼睛里涌出泪水。 翻包袱的男人盯着断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恒山派的剑。听说恒山派的女弟子个个水灵,今天运气不错。” 他转过身,练霓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左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正是今天早上在老鹰崖被碎石划伤的。他是那些“流寇”中的一个! 练霓裳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冲过去,右手一记掌刀劈在按住女子左臂的男人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一个男人反应很快,松开女子,反手一拳打向练霓裳面门。 练霓裳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膝顶向对方腹部。这是她在警校学的擒拿术,简单有效。那男人吃痛弯腰,练霓裳顺势一记肘击砸在他后颈,他也倒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翻包袱的男人愣住了。他盯着练霓裳,眼神凶厉:“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右手猛地向后腰摸去。练霓裳以为他要掏刀,正要上前制伏,却见他掏出来的是一把短柄西洋燧发火铳,枪管只有半尺长,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中对准了她。 他想都没想,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小巷里炸开,震耳欲聋。 练霓裳下意识想躲,但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她甚至能看见枪口喷出的火光,能闻到硝烟刺鼻的味道。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一道灰影忽然从侧方闪出,快如鬼魅。 那是一个老尼姑,身材高大,灰色僧袍在暮色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在枪火映照下泛起冷光。 剑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挑拨,而是迎着子弹,一剑劈下。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子弹被剑刃劈中,在空中炸成一团火星,改变方向碎成两片射入墙壁,激起一蓬尘土。 老尼姑动作不停,手腕一翻,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持枪男人的咽喉。 男人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根本来不及反应。剑尖从他喉结下方刺入,从后颈穿出。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汩汩”的声音,手中的燧发枪掉在地上。 老尼姑抽剑,血从伤口喷涌而出。男人捂着脖子跪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开枪到男人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年轻女子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看着喷溅的鲜血,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颤抖。她忽然抱住头,发出失神的尖叫——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如果不是因为堵着嘴,那种哀嚎恐怕能让半个城的狗都能叫起来。她浑身发抖,瞳孔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老尼姑收起剑,走到年轻女子身边,用剑咻地一扫,捆她的绳子应声而断,蹲下身,将她揽入怀中。她用手轻轻拍着年轻女子的后背,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是佛经,又像是安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女子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但眼神依旧空洞。老尼姑这时才把她嘴里塞的麻核取了出来。 老尼姑抬起头,看向练霓裳。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多谢少侠出手相救。”老尼姑的声音沙哑低沉,“贫尼灭嗔,恒山派代掌门。这是小徒兰惠,带发修行,还未正式剃度。” 练霓裳抱拳行礼,刻意压低了声音:“晚辈林清,见过师太。路见不平,分内之事。” 灭嗔点点头,目光在练霓裳身上打量:“少侠好身手,不知师承何派?” “家传几手粗浅功夫,不值一提。”练霓裳含糊带过,“倒是师太刚才那一剑……竟能劈开火铳子弹,实在神乎其技。” 灭嗔面无表情:“雕虫小技。倒是少侠年纪轻轻,侠义心肠,难得。” 她扶着兰惠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贫尼带徒儿先走,少侠保重。” 说完,她搀着还在发抖的兰惠,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练霓裳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墙壁上那个两个弹孔,最后看向灭嗔消失的方向。 一剑劈开子弹…… 那是什么样的武功。 “怎么样?” 杨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蹲在尸体旁检查。 “你看见了?”练霓裳问。 “看见了一部分。”杨草翻开尸体的衣领,从内袋里摸出几样东西——几块碎银,一包烟丝,还有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她拆开信,借着最后的天光阅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写的是什么?”练霓裳凑过去。 杨草把信递给她。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但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章——锦衣卫副千户印。 内容更触目惊心:“联络各路门派、义军,共襄武林盛举。联寇平髡事成之后,朝廷各有封赏。李。” “联寇平髡……”练霓裳喃喃道,“朝廷……朝廷要和流寇联手对付我们?” 杨草没说话。她收起信,继续检查尸体。在尸体的腰带内侧,她发现了一个暗袋,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锦衣卫的腰牌。 “他不是流寇,也不是起义军。”杨草站起身,眼神冰冷,“他是锦衣卫的暗桩。” 她看向灭嗔消失的方向,忽然问:“你说那个老尼姑……她真能一剑劈开子弹?” 练霓裳点头:“我亲眼所见。人离枪口可能不到一丈,她一剑劈下,把子弹劈碎了。两片弹痕都在这,你自己看嘛!” 杨草沉默了很久。暮色完全降临,小巷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客栈的灯光隐约透过来。 练霓裳看见,杨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兴奋。就像猎人发现了值得一搏的猎物,棋手遇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有意思。”杨草低声说,“有机会的话真想和她打一场。”
四、摊牌 回到客栈,杨草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她的房间。 信和腰牌摆在桌上,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丁丁看完信,脸色发白:“联寇平髡……伪明朝廷这是要玩火啊。” “他们早就玩火了。”杨草点燃一支烟,“只是现在烧到我们头上了。” 司马求道拿起那封信,手指颤抖。他盯着落款的“李”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字迹,盯着那枚锦衣卫副千户的印章。他想起演唱会那天的那张脸……那张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脸。 是他了,不会错。 “是李应。”他的声音嘶哑,“这个字迹……我认得。辽阳卫所有的军报,都要他过目签字。我看了三年,不会认错。”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辽阳城破前夜,他调走了西门三个最精锐的百户队。第二天,建奴就从西门攻进来了。一万三千守军,四万百姓……全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杨草开口:“这个李应必须死。” 她说得平静,就像在说今晚要吃什么饭。 司马求道猛地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话:“杨指挥员……我求你一件事。” “说。” “如果……如果抓住李应,让我亲手杀了他。”司马求道的声音在颤抖,“为了辽阳城那一万三千个兄弟,为了那四万个百姓……” 杨草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你是军人出身,应该知道规矩。战场上没有私人恩怨。” 司马求道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是,”杨草话锋一转,“作为这场行动的指挥官,我有权处决战俘和间谍。而李应,既是战俘,也是间谍。” 她掐灭烟头:“所以,他会死。但不是你动手。” “为什么?!”司马求道激动起来,“他害死了那么多人……” “因为我们需要情报。”杨草打断他,“我们需要知道‘联寇平髡’计划的具体内容,需要知道哪些门派参与了,需要知道朝廷还安排了多少后手。这些情报,恐怕只有李应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所以,我们得想办法问问看。” 司马求道沉默了。他知道杨草说得对,但胸中那团火还是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杨草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处决他的时候,你可以来做个见证。” 司马求道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那么,我们怎么抓他?”陈震问。 “让他自己来。”杨草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衡州城简图,铺在桌上,“丁元老,你还有多少影画胶片?” 丁丁一愣:“还有五卷,怎么了?” “今晚放影画。你找一卷精彩惹眼的故事片,宣传片就先别放了。”杨草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就在客栈前院,搭台,放影画。把衡州城的人都吸引过来。” 丁丁瞪大了眼睛:“你疯了?李应的人可能就在附近,我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就是要让他看见。”杨草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李应这种人,自负,多疑,控制欲强。他安排了昨天傍晚的伏击,失败了。他会想知道为什么失败,想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想重新掌握主动权。”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当我们大张旗鼓地放电影,吸引全城注意时,他一定会来。他要亲眼看看,我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然后呢?”练霓裳问。 “然后我们请君入瓮。”杨草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客栈前院这个位置,三面有建筑,只有正面是开阔地。我们在这里放影画,观众坐在这里。” “李应如果要来,只会从这几个方向接近。正面人太多,他不敢。后面是客栈厨房,有我们的人守着。左右两侧的巷子,是唯一的选择。” 她看向陈震:“你带四个最好的枪手,占据这两个制高点。”她在地图左右两侧各点了一下,“用改造后的三四式步枪,装远距离瞄准镜——虽然简陋,但够用了。李元老的电石灯会把我这里照的很亮的。” 陈震点头:“明白。” “练霓裳,你带剩下的人混在观众里,维持秩序。安排点人闹事,不要管,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黄老板,南姑娘你守在客栈里,保护丁元老他们。” “那我呢?”周仲君小声问。 “你上台唱歌。”杨草看向她,“唱上次那首歌,跳上次那个舞。越热闹越好。” 周仲君眼睛一亮:“好!” 司马求道忽然开口:“杨指挥员,李应这个人……我了解。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我知道。”杨草从腰间拔出那支三四式左轮手枪,检查弹仓,“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杨草没有正面回答他。她推弹入仓,转轮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烛火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五、请君入瓮 当晚亥时,客栈前院。 临时舞台再次搭起,幕布挂上,电石灯点亮。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就挤满了人——有住店的客商,有本城的百姓,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闲人。少说也有三四百,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周仲君登台,还是昨晚那身闪亮的装扮。音乐响起,她开始唱歌跳舞。台下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今天有澳洲影画看,大家要支持哟~”谢幕的时候她向台下开心的摆着手。 丁丁在后台操纵放映机。今晚放的电影是他从旧时空带来的《醉拳2》——经过重新翻录、剪辑和配音,虽然画面粗糙,配音别扭,但对这些明朝百姓来说,已经是神乎其技了。 电影放到一半,黄飞鸿在仓库里打斗的那场戏,台下忽然骚动起来。 两拨人因为剧情争执起来——一拨人说黄飞鸿必胜,另一拨人说坏人有火器,黄飞鸿肯定打不过。争吵很快升级成推搡,然后动手。 特侦队员按照计划上前调解。他们鸣枪示警,“砰”的一声,人群瞬间安静,然后炸开锅一样四散奔逃。 混乱中,那两拨打架的人趁乱逃走,几个特侦队员“追”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空了。只剩下一地狼藉——踩掉的鞋子,打翻的凳子,还有散落的零食。 舞台上的幕布还在亮着,黄飞鸿在画面里继续打斗。但台下已经没人看了。 杨草坐在舞台边缘,点燃一支烟,静静抽着。 喧闹渐渐地远去了,只剩下杨草一个人,影子在电石灯的照耀下拉的长长的。夜色渐深,远处街道上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刻钟后,司马求道从阴影里走出来,上了舞台。 “杨指挥员。”他低声说,“李应这个人……我跟他共事三年。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做事一定会留后手。我担心……” “担心什么?”杨草头也不回。 “担心他看穿了我们的计划。” 杨草笑了:“他当然看穿了。” 司马求道一愣。 “从我们大张旗鼓放电影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个陷阱。”杨草弹掉烟灰,“但他还是会来。为什么?因为自负。因为他觉得,就算这是陷阱,他也能破局。因为他要亲手抓住我,从我嘴里撬出情报,然后杀了我,证明他比我们强。” 她转过头,看着司马求道:“这种人我见多了。在戏班子里,在江湖上,在官场上……都一样。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掉进自己的陷阱。” 司马求道沉默了。 “你下去吧。”杨草说,“按计划,躲在舞台下面。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叫你出来。” “可是……” “下去。” 司马求道深吸一口气,翻身跳下舞台,钻进下面的支架空隙里。 杨草继续坐着抽烟。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耳朵微微动着,听着远处的动静。 一刻钟后,周围陆续响起枪声。 左边巷子一声,右边屋顶一声,后面厨房方向两声……零零星星,时远时近。那是陈震他们混在出逃的粉丝里在清理李应可能布置的暗哨。 杨草在地图上做标记。每一声枪响,她就在对应位置画一个叉。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玩一场游戏。 半个时辰过去了。 枪声停了。夜色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狗吠。 杨草掐灭第七支烟,轻声说:“来了。”
六、处刑 舞台前方,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普通的商客衣裳,深蓝色棉袍,头戴方巾,腰间挎着一柄绣春刀。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那是军人的步伐。 他在舞台前十步处停下,抬起头。 舞台上电石灯的亮光照亮他的脸。清癯,三缕长髯,左侧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斜拉到下颌,像条蜈蚣。 李应。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杨草全身,最后停在她脸上。 “髡贼娘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这几日承蒙你关照了。” 杨草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好计策。”李应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用澳洲影画吸引全城注意,用骚乱引开我的手下,然后坐在这里等我……你是算准了我会来。” “你不是来了吗?”杨草终于开口。 “是啊,我来了。”李应往前走了一步,“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连栽两个跟头——清风渡的演唱会,老鹰崖的伏击。两个你们都做得好局,都让我的人吃了亏。”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但我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我发现,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太自信了。”李应停在舞台前五步处,这个距离,他一个箭步就能冲上舞台,“你以为引开了我的人,这里就安全了。你以为坐在舞台上,居高临下,就能掌控局面。但你忘了……” 他慢慢解开腰间的绣春刀,刀鞘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是个锦衣卫。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最自信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他右手握刀,刀尖指向杨草。 “现在,”他说,“告诉我你们此行的全部计划,你们在北上是要做什么,你们和哪些江湖门派有联系……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杨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冰冷: “跪下。” 李应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跪下!”杨草重复,这次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应笑了,那是怒极反笑:“你疯了吗?现在是我用刀指着你——” 话音未落。 “砰!” 枪声从左侧屋顶传来。不是燧发枪的轰鸣,而是三四式步枪改进型那种沉闷而有力的巨响。 李应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先是左腿膝盖一麻,然后才有一股灼热感炸开。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膝爆出一团血花,骨头碎片和血肉飞溅,仅剩一点皮肉还带连在大腿上。左腿一下子失了力,他身体一歪,单膝跪倒在地。 剧痛这时才传上来。他咬紧牙关,没叫出声,但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杨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暴怒。 怎么可能……他在周围布置了七个暗哨,每个都是锦衣卫的好手。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开枪打中他? 而且只有声音,眼睛的余光里一点烟雾和火光都寻不见,这是从什么距离打过来的子弹! 杨草依然坐在舞台边缘,连姿势都没变。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应,像看着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 李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左手撑地,右手抬起绣春刀——就算死,他也要拉这个女髡贼垫背!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举的高高的,脱手就能一击必中! 这时,第二声枪响。 来自右侧屋顶。 子弹精准地命中他右手手肘。整个肘关节炸开,小臂带着那把绣春刀飞向半空。刀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距离杨草还有三步远。 李应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他跪在地上,左膝碎裂,右臂只剩半截,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 杨草跳下舞台,走到他面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烟,划燃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她的脸,也照亮李应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李应,原锦衣卫辽阳卫镇抚司监军,副千户。”杨草吐出一口烟,“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出身,同年入锦衣卫,次年调任辽阳。天启元年,辽阳城破,你临阵脱逃,装死后逃回京师,靠着出卖辽阳城的钱上下打点恢复锦衣卫副千户职务。这次武林大会联络各方势力,执行‘联寇平髡’计划。我说的对不对?” 李应瞪大眼睛,嘴唇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司马求道跟我说过一些,当然你可能记不得这个辽阳城的小下属了。”杨草蹲下身,和他平视,“他说你在辽阳城破前夜调走了西门三个百户队,说你害死了一万三千守军和四万百姓……他还求我,让我杀了你。” 李应的瞳孔猛地收缩。是那个站在阴影里剃了头的髡贼仆役! “卖主求荣,按你们大明的规矩,是要凌迟割上一千刀的。”杨草弹掉烟灰,“不过我也没有你们那么变态。你这个伤势,最多也就再撑半刻钟吧。”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有什么遗言吗?”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急救包在李应面前扬了扬,“说得要是合适了,我现在可以给你止血,也许能留一条命。” 李应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血从他嘴角流出来——剧痛让他咬破嘴唇。 “我死了,你们这批髡贼也不可能全须全尾从这个武林大会上脱身的……武当山……这个该死的江湖……该死的朝廷……你就和他们斗去吧!”这个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扭曲和诡异,“哈哈……可惜……”他喃喃道,“可惜看不见大汗的江山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的头垂下去,眼睛还睁着,杨草把手伸过去想抢救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血还在从膝盖和断臂处汩汩流出,在青石板上蔓延开一片暗红。 杨草站在他尸体前,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进那滩血里。 “嗤”的一声轻响,烟头熄灭了。 她转身,走向舞台。 司马求道从舞台下爬出来,脸上全是泪。他看着李应的尸体,看着那滩血,看着那截飞出去的手臂和绣春刀,浑身发抖。 十三年了。辽阳城破十三年了。那一万三千个冤魂,那四万个枉死的百姓,终于……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慰藉。 杨草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 “结束了。”她说。“不过不好意思……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寻着个好机会让你出来。” 司马求道转过身来,推金山倒玉柱,正式的给杨草磕了三个响头。这个动作倒是让她脸上有些尴尬了。杨草弯下腰拉起这个已经泣不成声的汉子,“我们不兴这些个的……快起来吧!”随即,她抬了抬头,看向左右两侧的屋顶,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夜色中,陈震和另一个特侦队员的身影在屋顶上站起,朝她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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