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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大德直人

【原创】临高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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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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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yq666qy 发表于 2026-7-20 13:13
加油,楼主写的很棒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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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PubliusLi 发表于 2026-7-20 15:26
写得好写得好,不过大明可不用留辫子啊

哈哈哈 那个是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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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7-20 12:34
话说可不可以写一段,带明来的读书人觉得当兵是贱役,但是干不了别的于是下定决心当丘八“当兵吃粮”,结果 ...

可以。启发了我。可以写大明来的人侮辱士兵 被关监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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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有点货币乱,流通券与银元不是一回事,临高初期应该是用过流通券,粮食本位,后来用银元。
另外张经理对象选择,漏一个层级,元老院治理下除了体制内女教员女医生女护士等,还有工厂里基层工人,就像过去国营厂分干部与工人编,工人编占大多数。
张经理找个工人问题不大吧,另外大明女子真的固化?
到了临高大部分应该被熏陶吧!晚清不少女子到了租界,就开始时尚起来,也放脚了。
晚明应该比清朝开明点吧,徐光启一派的基督教徒还蛮有势力,家里女子都不缠足,也影响了周边及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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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张浩-雷霆万钧 发表于 2026-7-20 21:52
感觉有点货币乱,流通券与银元不是一回事,临高初期应该是用过流通券,粮食本位,后来用银元。
另外张经理 ...

确实啊。因为临高正文太长 同人太多 细节例如货币体系等肯定无法一一核实,哈哈。正好请教:
1 现在临高货币体系如何?用的是银元还是纸币,面额如何?
2 日常消费用度一般多少钱?
这样我以后就按您的参数来写

对了 现在是穿越多少年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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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多提问题,例如证件 货币 等等细节 欢迎提出;
还有就是 临高现在啥科技水平 有没有固话?还是用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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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58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十二章:富二代的投资

芳草地学校的阶梯教室里,头顶的几台电风扇正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嗡嗡”声,努力驱散着临高初夏的闷热。

祁文杰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木制连排课桌前,手里转着一支大宋出产的精致暗花钢笔。他今天穿着件质地极好的细布短衫,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本印着简体字的教科书。

在这间教室里坐着的,清一色都是像他这样从大明各地来的“自费留学生”。大宋首长们办教育极其严格,但对于他们这些愿意掏出高昂学费的大明富家子弟,芳草地专门开设了这种商科留学班。既然花了大价钱,学的东西自然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大宋那套精密得令人咋舌的现代商业逻辑。

“各位同学,今天这堂课,我们要讲一个大宋金融体系里非常核心的概念——基金。”

讲台上,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教员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这几个大字,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打个比方,咱们大宋要在企鹅港造十艘新式的大型火轮船,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资金。一个人拿不出这么多钱,怎么办?大明商人习惯找几个相熟的老板合股。但这有风险,第一,圈子太小,筹钱慢;第二,万一遇上风暴,船沉了,几个老板就得倾家荡产。”

教员顿了顿,拿起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所以,大宋的金融机构出面,设立一个‘基金’。大家把钱凑到这个基金的池子里。然后,由大宋最懂行的专业理财人员,拿着这笔巨款去分散投资。他们不光造船,还去建钢铁厂,去开纺织厂,去修铁路。只要大宋的工厂在日夜开工,只要机器在转,这个池子里的总资产就会不断膨胀。”

祁文杰停止了转笔,目光紧紧盯着黑板,耳朵里不放过教员的每一个字。

“请大家注意,”教员加重了语气,“买这个基金,最重要的不是等年底那点微薄的分红,而是看它的‘涨幅’!你今天花一元钱买下基金的一份,明天钢铁厂投产了、火轮船下水了,整个池子的资产变多了,你手里那一份的净值,可能就涨到了一元两角、一元五角。这就叫水涨船高,资产增值。只要大宋的产业在飞速发展,你的本金就会跟着大盘一起享受涨幅的红利。这,才是跑赢物价上涨的唯一出路!”

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教室里顿时有了嗡嗡的议论声。

祁文杰没有参与其他大明学生的闲聊,他默默地将钢笔帽扣好,把笔记本仔细地收进牛皮挎包里。他一个人走出芳草地的校门,融入了东门市熙熙攘攘的街道。

脑海里,教员刚才关于“涨幅”的论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一直以来的理财盲区。

这段时间,他一直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现银换成大宋的银元,死死地存在德隆银行里吃定期利息。可临高街头每一天都在变样,今天冒出一个新工厂,明天开张一家大百货,市面上的好东西越来越多,物价也在悄无声息地往上爬。死存钱的利息,根本赶不上这繁华世界膨胀的速度。就是本地居民怨气也很大。

祁文杰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和海水咸味的空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钱当死水一样放着了。

穿过两条街,他熟练地来到了东门市德隆支行的大门前。今天是月初,按照大明山西老家的规矩,家里给他汇的这一个月的自费留学生活费,应该已经到账了。

与此同时,在德隆支行二楼冷气开得极足的贵宾室里,张子明正揉着因为昨晚失眠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端起桌上的浓茶灌了一大口。

他今天的心情极其烦躁。桌面上放着一份鲜红的业绩考核表,那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最近,德隆总行推出了一期面向公众的“大宋产业先锋基金”,上面给每个信贷经理都压了极其沉重的销售指标。张子明这个季度的业绩本来就有些悬,如果这个基金的指标完不成,别说年底那笔丰厚的绩效奖金会彻底泡汤,甚至连他现在的职位评级都要受影响。

可这玩意儿实在太难推销了。来银行的大明土财主们,宁愿排队去抢高价的红砖房,或者把存单锁在保险柜里,也绝不肯把钱投进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基金池”里去追求什么净值涨幅。跟这帮满脑子都是买地藏银子的旧地主讲现代金融,简直是对牛弹琴。

正当张子明对着报表长吁短叹、一筹莫展的时候,贵宾室的毛玻璃门被轻轻敲响了。

“张经理,祁公子来了,说是来办这个月的汇兑入账手续。”外面的营业员推开门汇报道。

张子明立刻直起身子,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迅速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职业笑容。祁文杰可是东门市出了名的高质量客户,虽然是个大明富二代,但脑子活络,出手阔绰。

“快请进。”

祁文杰单肩挂着牛皮包走了进来,在真皮沙发上自然地坐下,将一张盖着德隆异地票号大印的汇票递了过去。

“张经理,打扰了。这是家里刚汇过来的这个月的生活费,整整100元。老规矩,先全存进我的活期折子里去,方便我平时花销。”

100元,这在临高绝对是一笔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一个大宋高级技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撑死也就赚个十几二十元,而这仅仅是这位大少爷一个月的零花钱。而且,这样的汇票每个月都会准时送达。

张子明双手接过汇票,确认了金额和印鉴无误,心里却忍不住迅速盘算开来。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问题,祁公子,我这就给您办理。”张子明一边熟练地拿过单据签字盖章,一边不动声色地开始了试探。他知道对付这种聪明的年轻人,绝不能露出自己急于完成任务的底牌。

“不过,祁公子,”张子明装作漫不经心地将钢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一丝朋友间的关切,“您这100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您开销大,每个月总有结余吧?就这么全部扔在活期账户里,甚至是放在定期里,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祁文杰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子明:“哦?张经理有何高见?存定期吃利息,难道不稳妥吗?”

“稳是稳,但在大宋,光‘稳’是不够的。”张子明拿出了十二分的专业姿态,顺水推舟地说道,“祁公子,您是个在芳草地留学的明白人,眼界比外面那些炒房的老爷子开阔得多。您看看现在的临高,工厂每天都在扩张,大轮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水。在这种百业俱兴的时候,钱如果是死的,那就是在贬值。”

张子明看着祁文杰专注的眼神,知道自己抛出的饵被咬住了,便继续加码:“贵行最近刚好发售了一款‘产业先锋投资基金’。这可是由总行最顶尖的理财专家亲自把关项目的好东西。资金专门投向大宋那些马上要扩大产能的核心工厂。”

为了吸引这个大主顾,张子明使出了浑身解数:“您不用自己去操心办厂的风险,只要把钱投进来换成基金份额。工厂赚了钱,扩大了规模,这基金池子的总资产就会暴涨。到时候,您手里那份基金的净值就会水涨船高!咱们不看那点微薄的定息,看的是这实打实的‘涨幅’!对于像您这样懂行、有眼光的年轻人来说,跟大宋的工业一起享受资产增值,才是真正跑赢市面的最佳选择。”

祁文杰静静地听着张子明口若悬河的推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成了一丝难掩的兴奋,甚至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上午刚在芳草地学到的那个用来对抗物价膨胀的“基金”知识,下午就在银行里碰到了现成的实物!

而且,在祁文杰看来,张子明主动向他推荐这个,完全是因为认可他“懂行、有眼光”,是把他当成了真正的高端客户在提供优质理财渠道。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银行经理,其实正背着沉重的销售任务,为了月底的奖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张经理,你说的这个基金池子的净值涨幅,只要大宋的工厂一直开工,就会一直往上涨,对吧?”祁文杰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

“完全正确!”张子明强压着内心的狂喜,用力点了点头,“大宋的工业红利,就是这净值涨幅最坚实的后盾。”

祁文杰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他知道,这是他将大明死钱转化为大宋活钱的绝佳跳板。

“张经理,既然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兜圈子了。”祁文杰爽快地拍了拍桌子,将那张还没焐热的活期存折推了回去,“这每个月100元的生活费,我留20元日常花销足矣。剩下的80元,我不存了,全买你说的这个‘产业投资基金’!”

张子明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存单,呼吸猛地一滞,差点没维持住银行专业人士的体面。

80元!而且听祁公子话里的意思,这可能是一笔长期的、每个月都会有的持续投入!这笔单子一签,他这个月的考核任务不仅直接清零,超额完成的业绩还能让他的绩效奖金翻上一番!

“祁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这份魄力和眼光,在临高绝对是独一份!”张子明紧紧握住祁文杰的手,眼神里多了一份真切的结盟意味。

“好说,好说。还得仰仗张经理以后多提点大宋的新动向。”祁文杰笑着回握。

两人的手松开,张子明殷勤地替祁文杰将那份基金认购合同装进牛皮纸信封。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聪明、背后又有着深厚晋商背景的公子哥,张子明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祁公子,恕我冒昧多句嘴。”张子明压低了声音,身子再次向前倾了倾,“您在芳草地商科班的那些同窗,乃至您在东门市认识的那些山西老乡,想必手里都捏着不少像您以前那样‘死存’着的真金白银吧?”

祁文杰端起桌上的格瓦斯润了润嗓子,平静地看着他:“张经理的意思是?”

“大宋的这趟财富快车,座位可是有限的。既然祁公子已经上了车,若是能拉您的至交好友、同乡长辈一把,让他们也免受物价上涨之苦,不仅是件顺水推舟的好事,对您在同乡圈子里的名望也有好处。”张子明话说得很体面,但眼里的算计却藏不住,“当然,只要是祁公子介绍来的贵客,我张某人绝对用最高规格接待,保证把大家手里的钱都安排在涨幅最快的好项目里。”

祁文杰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上的水珠。

他怎么会听不出张子明的弦外之音?这位张经理分明是想借他祁文杰的嘴,去撬动山西商帮在临高的资金盘子。

大明朝的买卖人里,晋商是最讲究和气生财、抱团取暖的。祁文杰并不反感这种互相利用,但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做单边买卖。

“张经理,帮你引荐些苦于无处生财的同乡长辈,倒不是什么难事。我祁家在平遥和太谷的几家票号,跟来临高的老乡们都有些交情。”祁文杰放下杯子,语气平和,“不过,我祁某人千里迢迢来临高求学,可不单单是为了当个安分守己的储户。”

张子明一愣:“那祁公子的意思是……”

“大宋的商业规矩,芳草地的教员讲得再透彻,终究只是在学堂里听讲。真想弄明白这里面的门道,还得在行当里亲眼看、亲手做。”祁文杰看着张子明,提出了自己的筹码,“我听说德隆银行,有招收‘见习雇员’的先例。如果有人愿意出面保荐,能不能让我也在你们行里谋个见习的差事?薪水无所谓,我主要是想跟着张经理,学习学习大宋银行是怎么运作的。”

张子明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这个富二代居然想进银行实习。大宋的金融机构虽然对外招人,但大明旧商户想进来摸门道,难度可不小。

可是转念一想,张子明的脑子迅速活泛起来。如果能把祁文杰这尊自带山西商帮资源的“财神爷”以见习生的名义招进来当跟班,那祁文杰拉来的那些同乡存款和基金,不就顺理成章全算在他张子明这个“带教人”的业绩里了吗?

一个不用发工资、还能源源不断提供高净值客户的见习生,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祁公子,这银行的见习差事可不清闲,规矩也多,您受得了吗?”张子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既然想学真本事,自然守大宋的规矩。”祁文杰微微一笑,“张经理若是愿意做这个内部保荐人,帮我争取个学习的机会。以后我那些山西老乡若是想投资基金,我自然第一个带他们来找你。想必,这多少也能帮张经理分担一点业绩上的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筹码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张子明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鲜红的业绩考核表,原本紧绷的脸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站起身,再次向祁文杰伸出了手。

“祁公子,这银行的见习差事可不清闲,规矩也多,您受得了吗?”张子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既然想学真本事,自然守大宋的规矩。”祁文杰微微一笑,“张经理若是愿意做这个内部保荐人,帮我争取个学习的机会。以后我那些山西老乡若是想投资基金,我自然第一个带他们来找你。想必,这多少也能帮张经理分担一点业绩上的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筹码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张子明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鲜红的业绩考核表,原本紧绷的脸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作为职场老手,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祁公子,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啊。咱们德隆银行进人,向来是要经过层层审核的,规矩极严。”张子明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规矩是死的,业务是活的。像您这样懂行、又带着整个晋商资源的,那是咱们德隆求之不得的贵客。”

张子明站起身,向祁文杰伸出了手,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这事,我张某人接了!我下午就专门写一份专项业务报告,亲自去向我们行长请示。就以‘拓展大明专项理财业务’的名义,给您争取一个‘特批见习助理’的名额。只要行长那边一点头,我第一时间去学校给您报信!”

“那就有劳张经理费心周旋了。”祁文杰也站起身,两只年轻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场务实而默契的利益交换,在这间冷气充足的贵宾室里悄然达成。对祁文杰来说,这是他叩开大宋金融大门的敲门砖;而对张子明而言,这是一份足以向行长表功、并且能彻底解决他业绩危机的完美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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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人太多了,不发动殖民疏散那元老院的教育经费相对于便宜了民间企业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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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章:实习生

一个月后。

东门市德隆支行的大堂里,永远充斥着算盘声、点钞声和归化民粗声粗气的交谈声。

祁文杰没有坐在玻璃柜台后面。他穿着一件属于大宋银行见习助理的灰色短袖制服,胸前别着工牌,站在大堂中央的填单台前,负责给涌进来的储户分流,并指导他们填写各种繁杂的业务单据。

此时,他手里正握着一支蘸水笔,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我说你这后生,到底认不认得字啊?”

填单台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粗布工装、满手机油味的大宋国营机械厂小包工头。那人有些不耐烦地用力敲了敲桌子上的汇款单,大嗓门引得旁边的储户纷纷侧目。

“这是厂里刚批下来的材料款,要转账的!让你帮我填个阿拉伯数字,你这小数点怎么点的?一百三十点五,你差点给我填成一千三百零五!大宋的规矩你到底学没学明白?”

祁文杰咬着牙,没有出声。他出身晋商世家,从小摸的是太谷老家的纯铜算盘,认的是密密麻麻的“苏州码子”。这一个月来,尽管他已经拼命在学大宋那种横排的阿拉伯数字,但在嘈杂的大堂里给人代写单据时,难免还是会在小数点的进位上稍微慢上半拍。

“一听你这口音,就知道是刚从明国那边跑来投奔首长的吧?”那包工头见他不说话,优越感顿时上来了,满脸鄙夷地哼了一声,“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首长们的买卖,耽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吗?也就是大宋讲规矩,换作以前,我早大嘴巴抽你了!”

若是放在山西或者广州,就凭这泥腿子刚才那句话,祁家的家丁早把他拖出去打断了腿。祁文杰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戾气,但他没有还嘴,更没有像普通小伙计那样去赔尽笑脸——那是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的。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包工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顶破胸膛的屈辱感硬生生咽了下去。

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祁文杰一言不发,将那张填错的单子划掉,重新抽出一张崭新的凭条,一笔一划、极其谨慎地把阿拉伯数字填好,冷冷地推了过去。

“拿好。去三号柜台排队。”

包工头讨了个没趣,嘟囔了两句,抓起单子走了。

祁文杰站在填单台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这一个月的见习期,像是一把钝刀子,一点点磨平了他作为富家大少的棱角,却也让他把大宋的规则看得更透:在这个新世界里,大明的旧身份一文不值。不摸透这里的门道,永远只能是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乡巴佬。

……

傍晚,银行的大门缓缓关上。

刚才还在大堂里受气的见习助理祁文杰,此刻已经脱下了灰色的制服,换回了那身质地考究的细布猎装,坐在了二楼冷气充足的贵宾室里。

张子明亲自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大宋红茶走了进来。虽然眼底带着连日加班的血丝,但他看着祁文杰的眼神却透着十二分的熟络与热忱。

“祁老弟,今天大堂里人多眼杂,那帮泥腿子说话难听,委屈你了。”张子明将茶杯递过去,顺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里满是安抚,“你也别往心里去,大宋这边的归化民工人就是这副脾气。”

“张老哥客气了。既然是来学规矩的,干些杂活、受点闲气也是本分。”祁文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弟这气度,哥哥我是真佩服。”张子明喝了一口茶,由衷地感叹道,“这一个月,你在大堂里辛苦,哥哥心里都有数。而且多亏了你居中联络担保,咱们德隆在你们山西老乡那边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老弟这份人情,哥哥记在心里了。”

祁文杰放下茶杯,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属于晋商的务实:“老哥言重了。乡亲们的死钱放在地窖里也是生锈,德隆这边的规矩严明,投进产业基金算是正途。大家各取所需,在这临高城里互相帮衬罢了。”

他顿了顿,微微欠了欠身,态度变得更加谦逊:“其实,小弟今天留下来,是有一件为难的事,想请张老哥给参谋参谋。”

“哦?”张子明立刻放下了茶杯,神色郑重起来,“老弟尽管说。”

“这段时间老乡们投了钱,临高晋商会馆的乔会长也都看在眼里。老爷子是被大宋这套汇聚闲散资金的气象给震住了。”祁文杰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乔会长手里压着几十万两的票号头寸。他不满足于只让大家买点零散的基金份额。他想代表山西商会,和大宋谈一谈某些工业品在北方的包销,甚至是票号汇兑上的路子。”

张子明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几十万两的头寸!北方包销和票号汇兑!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支行经理的权限范畴,这是直接触及大宋经济布局的国家级战略!

“只是……”祁文杰看着张子明震惊的神色,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老爷子初来乍到,虽然有心合作,却摸不清上面的门道。他想斗胆拜会一下咱们德隆的总行长,当面请益。可我们这种大明来的旧商贾,哪里够得上首长们的门槛?”

祁文杰双手捧起茶杯,极其恭敬地向张子明敬了一下:“我知道这事牵扯太大,老哥也为难。但若是老哥能在中间代为通融引荐一下,哪怕只是向上面递个拜帖,乔会长那边定有重谢。”

张子明的心脏开始狂跳。这不仅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潜在业务,更是他这个中层干部直接进入最高层视线的绝佳跳板!

祁文杰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恰到好处地点出了一句:“若是真能引来这几十万两的活水,对老哥您在总行首长跟前,也是极体面的一笔资历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给足了对方面子,又点明了天大的利益。没有半点颐指气使,全是顺水推舟的圆滑。

张子明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

“老弟,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哥,这事我就不能袖手旁观。”张子明一拍大腿,语气变得异常坚决,“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乔会长的拜帖,亲自去总行请示行长!这事,张某人必定尽全力给你们搭上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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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十四章:表彰

“……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首先有赖于行领导在年初的高瞻远瞩与深远布局,也有赖于总行各业务部门同仁的通力协作。如果没有组织上的信任与指导,东门市支行个人业务部绝无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将新型产业投资基金的募集规模推向如此高度。”

德隆银行总行的大礼堂内,扩音器里传出张子明洪亮而略带激昂的声音。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站在主席台发言席的麦克风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讲到动情处,还适时地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行领导微微欠身致意。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来自大宋各支行、各部门的银行职员。直到张子明收拢发言稿,向台下郑重鞠躬,主持会议的总行高层才笑着带头鼓掌:

> “感谢东门市支行个人业务经理张子明的精彩发言。正如张经理所言,半年的业务冲刺,离不开各级主管的居中调度。下面,我宣布德隆银行年中经营分析会关于‘年中优秀个人’的表彰决定……”

台下的掌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开。

张子明从台上下走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德隆银行红公章的荣誉证书,后背其实已经惊出了一层细汗。

他快步坐回自己的座位,下意识地朝礼堂最后排的角落瞥了一眼。在那里的阴影中,正坐着他们支行新来的山西籍见习大堂助理——祁文杰。

张子明心里很清楚,台上的那些漂亮话不过是职场惯例,真正帮他把个人理财业绩从垫底一举拉到全行前列的,全靠后排那个正安静坐着的年轻晋商。若不是祁文杰在最后关头帮他撬动了山西商帮在临高的沉淀资金,今天这场大会,他张子明就不是上台领奖,而是要在全行面前做深刻检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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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台下的掌声并没有因为张子明的退场而平息,反而随着主持人念出的下一个名字,直接被推向了整场大会的最高潮。

“下一位,总行大客户部经理,符佩佩!”

当这个名字响彻礼堂时,台下那些年轻男职员们的身板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前排的中中央。

一名穿着裁剪极其得体、藏青色大宋式女式西装的年轻女子站起身来。她留着一头利落而清爽的齐耳短发,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临高本地土著也绝少拥有的雍容与自信。

在如今的德隆银行内部,符佩佩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近乎传奇的符号。

她是土生土长的临高本地世家大族出身。当年大宋首长们刚在文澜河畔登岸、根基未稳之时,符氏家族便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政治远见,倾尽全族的人力与物力率先投靠。

这份难得的从龙之功,让符家在元老院各部委首长面前挣足了面子。

作为家族悉心栽培的明珠,符佩佩从小接受的就是最纯正、最正统的澳宋教育。她从芳草地的小学一路读到高级商科班,在学堂里同窗交往的,清一色是元老院大员们的二代子弟,人脉网络直通临高最核心的权力阶层。

而她的父亲,如今更是稳坐德隆银行总行核心高层的宝座,在各种大宋报纸的宣传中,被屡屡冠以“归化民之光”的美誉。

出身显赫、朝中有人,加上自身在芳草地历练出来的过硬本事,符佩佩在银行里可谓是前途无可限量。那些普通的信贷员连面都见不到的大明巨商、临高勋贵,只要听说大客户部是符小姐亲自接待,都会主动将巨额资金送进德隆的保险柜。

在私底下,她更是整个临高金融界无数年轻俊彦梦寐以求的追求对象。在他们看来,谁要是能娶到符佩佩,不仅意味着娶到了“德隆之花”,更是拿到了通往澳宋上流社会的终极入场券。

符佩佩款款走上台,从行长手中接过奖杯,面对台下上百双炙热的眼睛,她表现得落落大方,用一口标准、毫无方言口音的临高普通话致谢,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国金融精英的优雅。

---

在这近乎沸腾的氛围中,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微笑。

唯独坐在大礼堂右侧偏僻角落里的一名男子,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是沈文彬,某基层支行的一名普通对公业务经理。

沈文彬坐得笔直,身上穿的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标准银行制服。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深邃,像是一汪死水。

周围的同僚都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着符佩佩的家世、衣着和惊人的业绩,甚至有人在暗暗揣测这位大小姐未来的夫婿会是哪位元老之子。沈文彬坐在这群狂热的年轻人中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随声附和,也没有谄媚。

他只是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地拍打着手掌,发出的声音清脆却毫无温度。

看着台上在鲜花和掌声中微微鞠躬的符佩佩,沈文彬的内心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在他眼里,这个被所有人奉为神明的“德隆之花”,不过是一只在大宋首长们精心搭建的精致鱼缸里,被各种珍贵饲料喂养长大的金鱼。她生来就踩在无数死人的骨头上,吃着干净的机制白面,享受着明亮干净的办公室,张口闭口都是大宋的信用本位和产业金融。

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她不可能知道,在大海对岸那片正在走向崩溃的大明国土上,北方军户的家里连一粒存粮都没有,土坑里躺着的是饿得只剩皮包骨的死尸。

她不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为了在荒原上活下来,得用指甲去抠冰冻的泥地,和野狗从死人堆里争抢一块腐烂的碎肉。

她更不可能知道,在这个看似歌舞升平的临高城里,有一种人,从小就被剥离了名字、剥离了家乡、剥离了所有的亲情,甚至在梦里都要用大宋的语言说话。他们忍受着长达五到八年的严苛洗脑与伪装,以流民的身份通过大宋政保局的层层政审,只为了变成一柄死死钉在德隆银行内部的冰冷铁钉。

台上的表彰仪式还在继续,符佩佩捧着奖杯,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走下台,坐回了属于她的前排核心位置。

沈文彬缓缓收回了目光,原本机械鼓掌的手也停了下来。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桌前那本用来记录大宋对公贷款审批格式的本子。

在这个新世界里,像符佩佩这样的人正在阳光下追逐着更耀眼的权力和前途;而像他这样的潜伏孤儿,则在无人注意的暗影里,冷眼旁观着大宋的繁华。

这一个月来,在义父授意下,几家由大明暗探在临高秘密开设的“两广土特产壳公司”已经全部注册完毕。沈文彬作为支行的对公经理,已经利用自己烂熟于心的澳宋金融漏洞,为这些公司量身定制了几份天衣无缝的“大宋国营工厂采购意向书”。

只要接下来的对公流动资金贷款审批通过,成百上千的大宋纸币就会合法地流进这些壳公司的账户,随后通过地下黑市和走线网络,变成实打实的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回京师,去填补大明朝廷那填不满的军饷黑洞。

礼堂内的灯光有些刺眼,沈文彬面无表情地合上了记录本,十指交叉放在膝头。大宋的年中表彰会开完了,而他为大宋德隆银行准备的金融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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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十五章: 饥饿与烙印 沈文彬其人(一)

沈文彬的记事,是从一场漫天的大雪和无穷无尽的饥饿开始的。

那时候他还不叫沈文彬,只有一个在北方军户卫所里烂大街的贱名,叫狗剩。在他的记忆深处,家乡南直隶的那个冬夜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成碎渣。破败的土屋里没有一丝火光,爹娘的身体早已僵硬,躺在干草堆里,皮肤呈现出一种因极度饥饿而凹陷的青灰色。

就在他快要和爹娘一样被冻死饿死的时候,是义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了出来。

一块冰冷坚硬的杂粮饼子,就着融化的雪水吞进肚里,把他的命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但也就在那一晚,义父那双如同鹰隼般冰冷刺骨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他稚嫩的脸上。

“记住躺在这里的人。”义父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让骨髓发寒的恨意,“大明遭了灾,可真正害死你爹娘的,是南边海上的那帮澳洲妖人。他们开着铁甲巨舰打进了南直隶,把沿海州县粮仓里的稻谷全给抢劫了一空。没有粮,官府才发不出饷,你爹娘才活活饿死。这笔血债,你到死都得刻进骨子里。”

六七岁的孩子懂不得什么天下大势,更不知道什么叫澳宋元老院。但他记住了父母临死前干瘪的肚皮,也记住了义父递过来的那块饼子。从那天起,对“澳洲人”的滔天恨意,就像是用烧红的铁印,生生烙在了他幼小的心灵深处。

---

收养他的地方,是北方一座极其隐蔽的深宅大院。

在那里,像他这样无父无母、满心仇恨的军户遗孤还有十几个。义父成了他们共同的父亲,但也成了他们头顶上最严厉的主宰。

在那个与世隔绝的院落里,沈文彬度过了动辄得咎的两年。义父对他们的管教近乎残酷,每天清晨天不亮,他们就得在冰天雪地里扎马步、练力气。到了上午,则要在阴暗的密室里,跟着义父粗粝的嗓音开始读书识字。

大明的传统蒙学《三字经》、《百家姓》,义父教得极快,不求他们能做出锦绣文章,只求他们能看懂公文书信。而到了深夜,才是真正折磨的开始。

屋里只点一盏昏暗的油灯,义父会拿出一叠古怪的符号、特定的方言词汇,甚至是一些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组合,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拆解、如何传递。

“字写错一个,手板打十下;暗号记错一个,一天不准吃饭。”

义父手里那根浸了桐油的竹鞭,是院子里所有孩子挥之不去的噩梦。沈文彬的后背和手心经常被抽得皮开肉绽,但他从来不敢哭。每当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死死咬住衣服领子,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南直隶的雪夜,以及父母青灰色的脸。

在这群孤儿里,沈文彬是最聪明、也最听话的一个。哪怕义父再严苛、打得再狠,只要义父一瞪眼,他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情绪,像个木偶一样把那些枯燥死板的密电暗码倒背如流。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和同院的几个小伙伴结下了生死情谊。大家白日里一起挨打,夜里缩在同一张火炕上互相抹药。每当有孩子熬不住偷偷哭泣时,沈文彬总会默默地把自己的口粮分过去半块。在那个地狱般的地方,这群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孩子,成了他生命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

然而,这样畸形却又安稳的日子,只维持了短短两年。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沈文彬被义父单独叫进了那间最隐秘的内室。桌上没有油灯,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一盘大肥肉,那是他在院子里两年从未见过的奢侈伙食。

沈文彬站在桌前,看着面沉如水的义父,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惶恐,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把饭吃了。”义父坐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文彬挪动步子,狼吞虎咽地把饭菜塞进嘴里,甚至差点被噎到。等他放下碗筷,义父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已经长结实了的肩膀。

“过几天,有人会带你南下广州,然后从那里坐上海船,去临高。”义父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家务,“到了那里,忘掉你的过去,忘掉这间院子,忘掉大明的一切。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流民,去那里投奔大宋,去他们的学堂里求学。”

沈文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抗拒。临高?那是澳洲妖人的老巢!在他受到的所有教育里,那里是恶鬼食人的蛮荒之地,是害死他父母的仇人所在。

“义父,我不想去……”沈文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哀求,“我想留在您身边,哪怕天天挨鞭子,我也想在大明和澳洲人真刀真枪地干!我不去南边!”

“混账!”

啪的一声脆响,义父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沈文彬扇得嘴角见血。

“真刀真枪?大明的辽东陷了,流寇在北方烧杀抢掠,朝廷连饷银都筹不出来!拿什么去跟澳洲人的火轮船和开花弹打?”义父一把揪住沈文彬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面前,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神如火般炙热,“记住!天底下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不是从外面用大炮轰开的,而是从内部自己攻破的!”

义父凑到他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烫的钢针:

“澳洲人现在到处招纳流民幼童,办什么芳草地学堂,想把你们都变成他们的归化民。你脑子好使,算学学得最快,只要你进去了,顺着他们的路子往上爬,总有一天能摸到他们的软肋。朝廷要的是澳洲人点石成金的金融路数,是他们弄出无穷无尽银子的秘密!你,就是大明扎进他们心脏里的那根刺!”

沈文彬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半边脸肿得老高。他看着义父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心里明白,义父说出来的话就是军令,绝对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他内心深处有一万个不愿意。他害怕那个陌生的海外妖岛,他更舍不得后院里那些每天一起挨打、挨饿、互相扶持舔舐伤口的小伙伴。这一走,可能就是山高水长,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可看着义父那双充斥着决绝与狂热的眼睛,沈文彬最终缓缓地低下了头,用小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地应了下来:

“是……我知道了。”

天亮之后,沈文彬甚至没来得及和同院的伙伴们说上一声再见,就被塞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骡车。伴随着吱呀吱呀的轮轴声,他被剥离了原本的姓名,裹挟在大明无数逃荒的流民潮中,一路向南,朝着那个被称为“临高”的庞大工业漩涡,深深地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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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非常好啊,难得量还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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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十六章:断发与新生 沈文彬其人(二)

一、博铺港的剃刀

车、海船、密闭的底舱。

沈文彬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在风浪中颠簸、呕吐、伴随着难民呻吟的漫长旅程的。当他终于被人从臭气熏天的船舱里拽出来时,刺眼的阳光晃得他根本睁不开眼。

耳边不是大明卫所里荒凉的风声,而是高亢的汽笛、隆隆的机器轰鸣,以及无数举着铁喇叭的归化民卫兵那声嘶力竭的吼叫。

这里是博铺港,大宋的门户。

沈文彬像一件货物一样,被赤条条地剥光了衣服,推进了充满刺鼻药水味的淋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他身上的污垢,却冲不散他内心的恐惧。然而,真正的噩梦,在淋浴室的出口等着他。

几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口罩的卫生员,手里握着一柄柄明晃晃的剃刀和大剪铁钳,正坐在一排木凳前。在他们脚下,黑色的头发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像是一片片干枯的荒草。

“坐下!下一个!”

沈文彬被一个粗壮的卫生员一把按在了木凳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冰冷的剪刀已经不由分说地贴上了他的头皮。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沈文彬束了快十年的发髻,连同那根破旧的木簪,瞬间掉落在了地上。

“不!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们这帮妖人!放开我!”沈文彬像是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在大明的教育里,断发是仅次于斩首的奇耻大辱,更是欺师灭祖、背叛祖宗的象征。义父曾无数次告诉他们,大宋剪人头发,是在施展吸纳魂魄的妖术。

“乱动什么!老实点!”

两个治安军士兵冷面无情地走过来,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双腿。

剃刀刮过头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青黑色的发丝成绺成绺地滑落,沈文彬死死地瞪着地上那堆属于自己的头发,眼眶撑得几乎要裂开。屈辱、绝望、无能为力的悲愤化成了眼泪,顺着他满是泥水的脸颊横流。

当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原本那个大明的军户遗孤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着青色短发、浑身赤裸、散发着怪异石灰水味的“合格新移民”。

那一天,沈文彬躺在隔离营的木板床上,任凭外面的治安民兵怎么敲木碗叫吃饭,他都死死地用被子蒙住头。他要绝食。既然丢了祖宗的头发,成了一个不孝不忠的妖人,那还不如死在这里,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对得起大明义父的教诲。

三天,他滴水未进。

到了第四天,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胃袋像是有火在烧,整个人陷入了滚烫的谵妄之中。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南直隶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爹娘正躺在干草堆里,冷冷地看着他。

---

“这孩子,怎么气性这么大……”

一个温柔、带着浓重临高本地土音的女声,在沈文彬耳边模糊地响起。

一双温暖、带着粗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紧接着,一根温热的铁匙撬开了他干裂的嘴唇,一股带着淡淡米香和海鱼鲜味的米汤,顺着他的喉咙缓缓流了进去。

沈文彬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把这“妖人的吃食”吐出来,可那双温暖的手却顺着他的胸口轻轻抚摸着,帮他把米汤顺了下去。

“乖孩子,咽下去。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指望。”

当沈文彬终于从高烧中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年纪四十出头的妇人。她的头发梳得极为利落,眼角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细纹,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流淌着一种沈文彬从未见过的、近乎心碎的慈祥。

这个女人叫沈惠珍,是临高博铺难民营隔离区的一名高级护士。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里,钟护士成了沈文彬世界里唯一的亮色。她每天都会准时来到沈文彬的病床前,手里端着精心熬煮的鱼粥或是肉末面糊。沈文彬不说话,只是用那一双充满戒备和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沈护士也不恼,她总是安静地坐下来,一边用扇子赶着苍蝇,一边一勺一勺地喂他。每当沈文彬因为屈辱而扭过头去时,钟护士就会轻轻叹口气,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毛巾,温柔地擦拭掉他嘴角的污渍。

沈文彬从小在义父那间冷酷的院子里长大,脑子里装满的是鞭子、暗号和仇恨。他从未感受过一个母亲的温度。而钟护士那双粗糙却无比温柔的手,像是一把细小的凿子,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凿穿了他用仇恨筑起的坚冰。

后来在别人口中,沈文彬慢慢知道了沈护士的家世。

她原本是澄迈县的一个普通农妇。当年伏波军与大明官军在澄迈大战,她的丈夫被官军强征去当民夫,结果死在了官军溃兵的乱刀之下。是澳洲人进城救了她,还分给了她土地。

为了报答首长的恩情,也为了给丈夫报仇,她那年仅十六岁的独生儿子,在成年后的第一天便义无反顾地报名参加了伏波军。

然而,战争是残酷的。两年前,在伏波军攻打南直隶的一场遭遇战中,她的儿子作为掷弹兵冲在最前面,被大明守军的红夷大炮轰成了碎渣,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来。

沈文彬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何等讽刺的宿命。他的亲生父母,是因为澳洲人打进南直隶、抢光了粮食而活活饿死的;而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女人,她的独生儿子,却是死在了大明守军的炮火之下。

他们两家,本该是势不两立的仇人。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干净、明亮的隔离病房里,两个被战争和仇恨剥离了一切的孤独灵魂,却奇迹般地依偎在了一起。

---

二、阳光下的“烈属”

三个月后,沈护士在民政部的见证下,正式办理了领养手续。

在大宋那厚厚的、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法律文件上,大明的军户遗孤“狗剩”,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合法的身份——大宋归化民,沈文彬。

也直到这一天,沈文彬才真正体会到了大宋体制内某种荒诞而残酷的温柔。

因为钟护士的丈夫和儿子均为了大宋的建国伟业而牺牲,按照元老院颁布的《伏波军牺牲军人优抚条例》,沈家是临高城里数得着、挂了号的“双烈士家庭”。

而作为沈家合法继承人的沈文彬,在一夜之间,顶上了一圈在大宋境内几乎等同于特权的耀眼光环——“烈士后代”。

大明东厂和锦衣卫费尽心机想要帮他伪造一个清白的背景,却怎么也想不到,大宋的民政部门会主动把一份最无懈可击、最根正苗红的履历双手奉递到沈文彬手上。

有了这层身份,沈文彬在临高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进入芳草地国民学校读书,不仅不需要缴纳一文钱的学杂费,每个月还能从德隆银行按时领到一笔极其优渥的烈属抚恤津贴。

每逢大宋的传统节日,东门市国营合作社的经理都会亲自带着大米、机制白面和香油,敲锣打鼓地送到沈阿妈的家里。沈文彬拿着沈家的优待证去合作社买机制布或者文具,永远可以走最前面的专用通道,享受旁人羡慕不来的七折优惠。

甚至连芳草地的教员们,在得知这个沉默寡言、算学极好的孩子是“烈士遗孤”后,都会在生活和学业上给予他加倍的关照。

在这样的环境下,沈文彬在临高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五年。

这五年里,没有阴暗密室里的暗号背诵,没有义父手里那根浸了桐油、随时会抽下来的竹鞭。有的是明亮通风的教室、操场上红领巾们的欢声笑语、以及每天放学回家时,钟阿妈在煤油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灶台上温着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他开始习惯用标准、流畅的临高普通话与人交流;他开始习惯在早操时跟着众人一起向着元老院的红黑旗敬礼;他甚至开始真心实意地觉得,大宋这种用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勾勒出来的世界,比大明那个充满了饥饿、腐败和灾荒的泥潭,要好上千倍万倍。

每当夜深人静,躺在温暖的棉被里,听着窗外临高工业区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沈文彬甚至有些恍惚。

他几乎要忘记了那个南直隶大雪纷飞的冬夜,忘记了父母青灰色的尸体,甚至忘记了那个曾经视若神明的义父。

偶尔,在梦中浮现出大明那个阴暗院落和小伙伴们的脸庞时,沈文彬都会出一身冷汗,随后便是深深的恐惧。他开始害怕,害怕哪一天大明的暗探会突然敲响他家的房门,撕碎他眼前这偷来的、幸福而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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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德直人 发表于 2026-7-20 22:34
确实啊。因为临高正文太长 同人太多 细节例如货币体系等肯定无法一一核实,哈哈。正好请教:
1 现在 ...

除了初期使用流通券,后来就使用银元了,至少在二广攻略中已经大量向广州商人推广银元及银元纸板,美多久就推出一文的镀锌铁币(代替纸币零钱)。
你写的文章既然已经写到广州,那么银元肯定已经全面推广,甚至镀锌铁币也推出了。
另外说个事,大明富商的女儿到了临高,大概率会去上学,即使从商人利益出发也应该,学点东西结识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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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张浩-雷霆万钧 于 2026-7-21 06:56 编辑

按照你的时间点。
应该全面使用银元甚至大量使用银元纸币。
一银元下面有角,一角使用了银铜合金。
角下面是分,分使用了双色硬币(主要是铜,要用到镍,白铜之类)。
最小的是文(一元等于一千文),使用镀锌铁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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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文中楼主试图通过虚假贷款套取纸币再通过黑市兑换成银两,偷运到大明。
实际上存在很大问题。
工厂抵押贷款,放贷款前验证等,不是一个人参与,要一条流程链条。
就是能贷款一批,数量也有限,下次再贷款难度上升。
如果换个马甲,前面一批出问题,追责,下次发放严查。
而且大批银子携带出境有难度,陆路运输困难也不安全,海路要通过髡贼的船,如果被发现大笔银两出境,髡贼肯定会注意。
要大笔套取资金,其实不如用贷款买髡贼的工业品如药品、镜子、铁器等,这样光明正大出境,如果控制的好,连环抵押,譬如成为老客户,提前把货物送到,一周后统一结账,这样把送过来未结帐的可以让银行验证,再用货物贷款,连续循环,可以多贷几笔。
再到大明地界出售这些工业品,得到资金。
不过这样一个人套取资金毕竟有限,好不容易打入这样一个人,其实不如作为情报人员更好,譬如髡贼对大陆北方行动(肯定涉及的资金货物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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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张浩-雷霆万钧 发表于 2026-7-21 07:23
文中楼主试图通过虚假贷款套取纸币再通过黑市兑换成银两,偷运到大明。
实际上存在很大问题。
工厂抵押贷款 ...

好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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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大德直人 于 2026-7-21 07:46 编辑
张浩-雷霆万钧 发表于 2026-7-21 07:23
文中楼主试图通过虚假贷款套取纸币再通过黑市兑换成银两,偷运到大明。
实际上存在很大问题。
工厂抵押贷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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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德直人 发表于 2026-7-20 22:34
确实啊。因为临高正文太长 同人太多 细节例如货币体系等肯定无法一一核实,哈哈。正好请教:
1 现在 ...

1、临高貌似是纸币为主
2、不同同人的都不一样,差不多写写就行()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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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高产如母猪,楼主厉害啊
论坛VIPS会员专属签名:苦一苦百姓,罪名我来承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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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7-21 08:25
1、临高貌似是纸币为主
2、不同同人的都不一样,差不多写写就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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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没上船冽 发表于 2026-7-21 08:31
高产如母猪,楼主厉害啊

哈哈 灵感来了 多多支持 不然没有动力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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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十七章:蜘蛛网 沈文彬其人(三)

一、无法扣动的扳机

那一年,东门市的大街小巷贴满了伏波军新一季的征兵告示。

石印的宣传画上,身穿挺拔军装、手握步枪的战士目光坚毅。学校的喇叭里每天都播放着高亢的军歌,整个临高城都沉浸在一种属于新兴帝国的扩张热血之中。

芳草地国民学校的林荫道上,几个刚到岁数的高中生围在石桌旁,脸色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表格我都拿来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博铺的募兵处体检!”

同窗好友李阿牛用力拍着桌上那几张雪白的报名表,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在大宋的教育体制下长大的年轻一代,参军入伍去驱逐鞑虏、开疆拓土,是所有人眼中最高尚、最体面的出路。

沈文彬坐在一旁,看着桌上那张略带墨香的纸张,手指有些僵硬。

他今年已经到了大宋规定的参军年龄。按理说,他作为“烈士后代”,在学校里耳濡目染了五年,应该和旁人一样狂热。可看着宣传画上那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内心深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迷茫。

他想参军,因为他是个军属。

从大明的北方卫所,到临高的烈属大院,他的生命里除了军队、战争、阵亡通知书和优待证,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他不知道脱下这层与军队有关的皮,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干什么。

但他同样不认可这支所谓的“伏波军”。

每当教员在讲台上宣讲伏波军如何纪律严明、如何解民于倒悬时,沈文彬总会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上的阿拉伯数字。

他没办法像阿牛他们那样纯粹。他的脑子里总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如果他穿上这身灰色军装,拿起步枪上了战场,他该把子弹射向谁?

去杀大明的人吗?可那些在战场上面容枯槁、衣不蔽体的大明辅兵和军户,分明就是他亲生爹娘的模样。

去杀大宋的人吗?可又是大宋的军饷和优待,养活了收留他的沈护士,给了他五年做梦都想不到的安稳日子。

他的亲生父母死于大宋掀起的战火,他的继兄死于大明守军的炮轰。这场该死的战争夺走了他两边的亲人,如今,却还要他这个幸存者做出选择。

“文彬?文彬?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阿牛推了他一把,“签字啊,明天大门口见!”

沈文彬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同伴们期待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恶心与迷茫,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抓起钢笔在自己的名字那一栏签下了字。

他不知道自己要杀谁,但他知道,自己除了去当兵,似乎已经无路可走。

---

傍晚,晚霞将临高城染成了一片金红。

沈文彬怀里揣着那张签了名的志愿表,快步走回了位于向阳路的家。这栋由民政部特批给烈属的小院里,此时正飘出阵振诱人的排骨汤香味。

“娘,我回来了。”

沈文彬掀开竹帘走进屋。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沈护士回过头,眼里满是慈爱。四十出头的她,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常年的医院工作让她眼角添了许多疲态,但看到沈文彬进门,她的笑脸便舒展开来。

“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去国营合作社凭优待证割了斤排骨,特意给你熬的。”

饭桌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碗浓郁的汤,这就是沈文彬过去五年习以为常的幸福。然而,今天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饭菜上。

犹豫再三,沈文彬从怀里摸出了那张募兵表,轻轻放在了沈护士面前。

“娘,学校里今天组织了征兵动员。我……我把名报了。明天去体检。”

原本温馨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骤然凝固。

沈护士正准备给沈文彬盛汤的手猛地僵住了。啪嗒一声,长柄的瓷勺狠狠砸在了桌面上,乳白色的汤汁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沈护士缓缓抬起头,那张一向温柔的脸上,此时竟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盛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

“我说,我要去参军。我想参加伏波军。”沈文彬挺直了胸膛,试图让自己显得像个男子汉,“我是烈属家庭出来的,老师说,我们应该走在最前面……”

> “闭嘴!”

一声凄厉的怒喝打断了沈文彬的话。沈护士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身后的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指着那张表格,声音尖锐得近乎变形:
“不准去!把表给我撕了!我不准你去!”

“娘!为什么啊?”沈文彬也急了,年轻人的气盛让他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阿牛他们都去了!哥哥当年也是十六岁参军的,他是大宋的英雄,为什么我不能去?”

“就是因为他死在了战场上!”

沈护士积压了数年的悲恸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死死攥着拳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 “我们家已经为这个国家付出够多了!你爹死在官军的乱刀底下,你哥哥连一块骨头都没能从北边运回来!沈家就剩下你这根独苗了!你知不知道那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无底洞!首长们给再多的优待,给再多的抚恤金,能把我儿子换回来吗?!你口口声声叫我一声娘,你现在是要去送死,是要挖我的心啊!”

沈文彬呆立在原地,他从未见过一向和蔼的养母发过这么大的火。那一字一句里夹杂的血泪,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他心底深处属于少年的骄傲与逆反,却让他无法在这个时候低头。

“可我总要长大的!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吃烈属的优待!”沈文彬咬着牙,眼眶也红了,“这有什么错?!”

“只要我还没死,你就休想走出临高一步!除非你不认我这妈”沈护士一把抓起桌上的志愿表,撕拉一声,将其扯得粉碎,狠狠扬在了沈文彬的脸上。

碎纸片如雪花般落下。

沈文彬看着满地的碎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种被挚爱之人否定、压制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死死瞪了沈护士一眼,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竹帘,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沉闷的夜色中。

后面传来沈护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

二、 暗巷中的幽灵

临高的夜市很热闹,东门市两旁的煤气路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沈文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着。四周是勾肩搭背的归化民工人、叫卖大宋机制布的商贩、以及欢声笑语的行人们。这繁华、喧嚣、充满了生活气息的世界,曾经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可此时此刻,走在这片由蒸汽和钢铁筑起的繁华里,沈文彬却觉得浑身发冷。

参军的路被养母死死掐断了。如果不去当兵,他这个空有一身算学本事、却满脑子家仇国恨的芳草地高中生,接下来该去哪里?在这个只认功劳和文凭的大宋,他还能干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走出了喧闹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通往博铺港旧城区的偏僻暗巷。这里的路灯坏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工业区不时闪过的电弧,能将巷子短暂地照亮。

沈文彬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狗剩。”

突然,一层极轻、极细,却仿佛带着塞北寒风般凛冽的沙哑嗓音,在死寂的暗巷深处幽幽响起。

沈文彬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毛孔在这一瞬间炸开。

狗剩。

这个名字,已经整整五年没有人叫过了。在临高,所有人叫他“文彬”,叫他“沈同学”,叫他“烈士遗孤”。这个带着大明北方军户大粪味和饥饿感的贱名,早该被埋葬在了博铺港的剃刀之下了。

“谁?!”

沈文彬猛地睁开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是他在芳草地军训时练就的防卫本能。

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烂的临高码头苦力衣服,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脚下趿拉着草鞋,单看打扮,和临高几万个靠出卖体力的出海流民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如同鹰隼般冰冷、锐利、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时,沈文彬体内的某种记忆,瞬间复活了。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义……义父?”沈文彬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舌头都有些发麻。

站在眼前的,正是当年在北方深宅大院里,用浸了桐油的竹鞭抽了他整整两年的大明潜伏高层——他的义父。

“五年不见,你长高了,也长结实了。”

义父缓缓走上前,那双长满了厚茧、冰冷如铁的手,悄无声悄地搭在了沈文彬的肩膀上。那力道极大,压得沈文彬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像是一把铁钳,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大宋归化民,沈文彬。芳草地国民学校的高中生。双烈士家庭的后代……”

义父用一种平淡得令人发毛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沈文彬这五年来的全部底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剥皮的钢刀,将沈文彬身上的伪装剥得一丝不挂。

“看来澳洲人的机制白面和排骨汤,确实养人。”义父凑到他的耳边,声音里带着一抹死寂的冷笑,“好孩子,今天在家里和那寡妇吵得挺凶啊?怎么,真把自己当成澳洲人的孝子贤孙,上赶着要去替他们卖命了?”

沈文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疯狂跳动。

他自以为无懈可击的新生活,自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去,在这个穿着苦力衣服的男人面前,不过是一场随手可以戳破的幻梦。大明的幽灵,终究还是跨越了琼州海峡,在这临高的暗巷里,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暗巷里的风似乎比外面更紧,吹在沈文彬刚刚流过冷汗的脖颈上,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义父那只如铁钳般的手依然搭在他的肩头,沉重得像是一座无法搬动的大山。沈文彬僵硬地站着,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呼喊?这里离热闹的东门市街口不过几十步,只要他大声叫喊,巡逻的治安军和政保局的便衣很快就会冲过来。

可迎着义父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鹰隼巨眼,他的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干沙,半个音符都发不出来。五年来建立起的尊严和底气,在传统特务政治的绝对威压面前,瞬间瓦解。

“怎么,在衡量这里离大宋巡警的距离?”义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狗剩,你该知道我的脾气。在我面前动心思的人,向来没有好下场。”

沈文彬打了个寒颤,终究还是颓然地下垂了双手。

“义父……”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我娘……向阳路那个沈护士,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死了丈夫和儿子的可怜寡妇。求您,别动她。”

听到这话,义父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冷笑。他缓缓收回手,倒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文彬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娘?叫得真是顺口啊。”义父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弹了弹沈文彬肩头那洗得发白的校服,“放心吧,大明朝廷办差,讲究的是不动声色。如今这临高城里,上到博铺港的调度码头,下到百货公司的库房账房,早就织就了一张大宋元老院看不见的滔天暗网。各行各业,皆有我们的人。”

沈文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他知道大明会派间谍,却没想到朝廷的渗透已经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至于那个收留你的寡妇,”义父转过身,看着暗巷深处的漆黑,语气淡漠,“朝廷的规矩你懂。为了防备澳洲政保局的猎犬,临高城里的暗线全部用的是‘断线单连’的法子。你的身份、你的档案,这世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只要你听话,那个替大宋卖命的寡妇,自然能平平安安地继续当她的烈属,享受她的机制白面和七折优待。”

这番话,是安抚,更是赤裸裸的威胁。沈文彬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软肋已经被义父死死地捏在了手心里。沈护士的命,如今全系在他一人的表现上。

短暂的恐惧过去后,一丝深埋在记忆角落里的温情,突然鬼使神差地涌上了沈文彬的心头。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阴暗的北方院落,想起了那些每天和自己一起在冰天雪地里扎马步、在密室里背诵密电码的孩子。他们曾在一张火炕上挤着取暖,曾把唯一的半块杂粮饼子推来推去。

“义父……”沈文彬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那……小石头他们呢?二胖呢?当初院子里的十几个兄弟,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被送到了临高?”

义父驻足,却没有回头。夜空中,远处国营钢铁厂高炉喷出的红光偶尔掠过巷口,将义父那佝偻却阴冷的剪影在砖墙上拉得极长。

“不该问的别问。”义父的声音冷了下去,不带一丝温度,“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去处,承担着他们该承担的命数。天底下的死士孤儿多得是,死了一批,自然有新的一批补上。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你自然会在属于你的战场上见到他们。现在,收起你那没用的妇人之仁。”

沈文彬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义父话里那股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动辄得咎的噩梦童年。他知道,那些曾经抱团取暖的小伙伴,如今或许正和自己一样,戴着伪装的面具,痛苦而决绝地潜伏在临高城的某个阴暗角落里。

“言归正传。”义父重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沈文彬的灵魂,“今天在家里,你跟那寡妇吵着要去报名参军。我问你,你上赶着要去当伏波军,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面对义父的质问,沈文彬深吸了一口气,原本迷茫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狠厉。既然逃不掉过去的宿命,那身上流淌的军户之血便彻底苏醒了过来。

“我想参军,给爹娘报仇!”

沈文彬攥紧了拳头,咬着牙,压低声音低吼道:“大宋的军队害死了我亲生父母,这笔血债我一天也没忘。我想穿上那身灰皮,混进伏波军的队伍里去。只要能摸到他们的火枪和大炮,总有一天,我能在战场上反戈一击,或者在他们的军火库里点一把火,拉着这帮海外妖人一起下地狱!”

这番话,沈文彬说得极其决绝。在这个崇尚武力与扩张的临高城里,除了去当兵,他这个迷茫的年轻人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放灵魂和仇恨的地方。

然而,听完他的满腔热血,义父却破天荒地没有发怒,反而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讽刺的叹息。

“蠢货。妇人之见,武夫之勇。”

义父走上前,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沈文彬的额头:“点一把火?杀两个澳洲兵?你就这点出息?大宋的伏波军政工制度极其严苛,各级部队都有政保局的眼线盯着。你以为顶着个烈属的名头,就能随随便便摸到核心的军械机密?你还没等把火药点燃,政保局的铁镣就已经拷在你的手腕上了!”

“那……那朝廷要我干什么?难道要我一辈子在临高当个顺民吗?!”沈文彬有些不服气地反问。

> “朝廷要你读书。”

义父一字一句话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铁。

“读书?”沈文彬愣住了。

“对,读书。但不是读大明的圣贤书,而是去读澳洲人的商科,学他们的算学、他们的会计、他们的金融路数。”义父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精明与狂热,“这两年,朝廷在南边吃尽了苦头,但也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澳洲妖人最厉害的,根本不是他们的快枪利炮,而是他们能在东门市点石成金的手段!他们凭空印出几张叫‘流通券’的废纸,就能把天下万国的真金白银、粮食棉花全部吸进临高城,再变成源源不断的军火。这才是大宋最可怕的妖术!”

义父凑到沈文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

> “你从小算学就最好,在这芳草地国民学校里,你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年年考第一。组织不需要你去军营里当一个随时会死在炮火底下的炮灰。那张募兵表既然被那寡妇撕了,正好顺理成章。过几天,学校会选拔推荐优秀的高中毕业生去读高级商科班,我要你报名,考进去!”

“读完商科之后呢?”沈文彬的心跳开始加速。

“读完之后,顺着大宋给烈属铺好的路子,爬进德隆银行。”义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宋所有的对公账目、所有的军工贷款、所有的财政命脉,全在德隆那栋大楼里。我要你变成一个真正的账房大办,去摸清大宋纸币流转的漏洞。总有一天,大明朝廷要利用你学到的这些妖术,把大宋的底座彻底掏空!这,才是你能为九泉之下的爹娘,尽的最大一份孝道。”

暗巷里,碎裂的募兵表纸片在风中打着旋儿。

沈文彬站在黑暗中,看着满地无法复原的碎片,明白自己的人生在这一晚彻底转了一个死弯。他那身属于少年的热血被粗暴地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加阴暗、更加漫长、却也更加致命的潜伏之路。

“……遵命。”

沈文彬缓缓低下头,向着眼前的幽灵躬下身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那抹属于芳草地高中生的清澈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死水般的冰冷与麻木。属于他的真正潜伏,在这一刻,才刚刚在德隆银行的影子里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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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随后通过地下黑市和走线网络,变成实打实的白银

一下换这么多白银直接就露馅了吧,蒸包+契卡都要来了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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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半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至于日常用度,我记得我们乡下老人说过,好像清末民国初年,私塾先生每月二个大洋,一家人日子过的蛮好,当然是相对当地农民而言,农村里生活成本低,米粮蔬菜啥的便宜,住的是乡下老宅。
临高时空也许不一样,但也有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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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大德直人 于 2026-7-21 10:53 编辑

第十八章:同窗与替罪羊

1. 象牙塔里的阴影与“完美猎物”

那张被沈护士撕成碎片的募兵表,最终化成了沈文彬走向另一条战场的入场券。

在义父冰冷的注视与威胁下,沈文彬放弃了当兵的念头,顺从地向学校递交了高级商科班的考录申请。顶着“双烈士后代”这层在大宋近乎于免死金牌的政治红利,外加他那极其敏锐的算学天赋,他毫无悬念地踏进了芳草地最高规格的金融象牙塔。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符佩佩。

当时的商科班里,他们两个同伴同学,也是是极为扎眼的两个极端。沈文彬整日穿着洗得褪色的旧校服,面无表情,除了闷头死算那些复杂的复式记账表,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而符佩佩则永远是人群的中心,她穿着最时髦的机制布裙子,身边围满了元老院的二代子弟和临高本地的顶级大户。

沈文彬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起,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浓深的厌恶。这种厌恶并非出于少男少女间的敏感,而是一种对命运极度不公的冰冷排斥。

同样是在这个班里读书,符佩佩谈论的是大宋的工业产值、是元老院的宏伟蓝图。她活得像一团明亮的火焰,因为她背后的符氏家族早就帮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在模拟审贷课上,符佩佩因为粗心算错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小数点,导致整个模拟项目“流产”,台上的元老教员也只是哈哈一笑,宠溺地拍拍她的头说:“佩佩啊,搞金融可不能这么毛躁,下次注意。”

坐在角落里的沈文彬冷眼看着这一幕,手指几乎要把钢笔杆捏断。

”做错什么都有人兜底,这就是大宋所谓的公平“。

而他呢?他只要记错一个暗号,或者在给义父传递的账目底单上算错一个数字,不仅他自己的脑袋保不住,连向阳路家里那个每天给他熬排骨汤、视他如己出的沈护士,也会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死在大明特务的乱刀之下。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冰冷的仇恨,在沈文彬那颗被特务政治淬炼过的大脑里,逐渐发酵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战术直觉。

他敏锐地意识到,符佩佩身上那种“天真、盲目自信且永远有人兜底”的特质,简直是大明朝廷用来做“金融替罪羊”的完美人选。

毕业后,符佩佩凭借家族背景和优异的“纸面成绩”,直接进入了业务最繁忙的中心支行担任信贷员;而沈文彬则刻意藏拙,甘愿下沉到边缘的基层支行,去当一个每天和泥腿子包工头打交道的普通对公经理。

因为只有跳出聚光灯,他才能在暗中从容布下杀局。

在义父的授意下,沈文彬亲自在幕后出谋划策,操盘指导大明暗探在临高注册了那几家看似完美无瑕的“两广土特产贸易壳公司”。但他绝不会愚蠢到把这些公司的贷款申请递交到自己的支行——一旦将来暴雷,最先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他利用同窗之谊,在几次看似不经意的“业务交流”中,巧妙地将这些壳公司的大客户资源“让”给了符佩佩所在的支行。

符佩佩太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了,加之从小生活在象牙塔里,她根本看不穿那些大明死士伪装出来的淳朴商贾模样,更看不破沈文彬亲手帮他们做的那些天衣无缝的假账和国营大厂采购合同。

甚至在审批遇到一些合规小瑕疵时,符佩佩那句“出了事我担着”的豪言壮语,成了最致命的通行证。因为她是“德隆之花”,是符家的大小姐,总行的审批风控官看到是她亲自递交、极力背书的项目,往往都是一路绿灯。

几十万的巨额贷款,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批了下来。

讽刺的是,这几笔巨大的虚假业务不仅目前还没暴雷,公司还在有计划地偿还每月利息,反而成了符佩佩半年考核里最亮眼的“政绩”。正是靠着这几笔惊人的对公贷款规模,她被破格提拔,犹如坐上火轮船一般,直接升入了总行核心的大客户部,在今天的年中表彰会上享受着万众瞩目。

台上的她以为自己是傲视同侪的金融天才,却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座由沈文彬亲手埋下、随时会把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上。

---

2. 借刀杀人

大礼堂内的喧嚣与掌声,随着年中经营分析会的落幕而彻底散去。

回到基层支行办公室的沈文彬,顺手反锁了房门。他脱掉身上那件汗津津的银行制服,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

大礼堂里那些男职员还在围着符佩佩的奖杯和美貌大献殷勤,张子明还在为拉到了山西商帮的散碎基金而沾沾自喜。而在沈文彬的这张办公桌上,一场真正能让德隆银行总行长眼皮狂跳的“金融放血”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环。

档案袋里,装的正是那几家壳公司在符佩佩原支行获批的贷款合同,一式三份,他手中那份的是客户的。

> 贷款项目:两广土特产供应链流动资金贷款。
> 贷款总额:四十二万大宋银元。
> 经办主管:符佩佩。

看着单子上符佩佩那娟秀的签名,沈文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这就叫借刀杀人。

四十二万元,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将来这笔钱一旦变成坏账,大宋德隆银行的稽核部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彻查到底。如果经办人是沈文彬,政保局的黑皮警探第二天就会把向阳路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连沈护士都会被拉去严刑拷打。

但现在,经办人是符佩佩。

当炸弹引爆的那一天,德隆的高层和元老院的委员们,看着“归化民之光”符家大小姐惹出的泼天大祸,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彻查到底,而是掩盖。为了元老院的面子,为了符家的声誉,他们一定会绞尽脑汁地把这笔坏账做成“商业投资失败”,甚至会动用内部准备金去悄悄平账。

这种体制内的官僚主义和对特权阶层的包庇,恰恰是沈文彬给大明特务争取安全撤退时间的最佳掩护。

他拉过桌上的算盘,修长而满是厚茧的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发出密如急雨的“噼啪”声。

钱已经躺在了壳公司的账户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大宋极度严防死守的一步——把纸币变成现银,并运出临高。

在沈文彬的遥控下,这些壳公司已经开始行动。账面上的数字并没有被直接提现,而是以极度合规的方式,化作了一张张“异地大宗原材料采购承兑汇票”,分批打入了位于广州支行、佛山代办处等地的伪造供应商账户。

只要这些异地汇票在广州落地,大明潜伏在内地的死士就能用它们兑换成实打实的、成色十足的白银锭子,随后装车运往北方的京城。

“叮。”

沈文彬清脆地拨下最后一颗算盘珠,将档案袋重新封好,丢进了脚下的火盆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那些可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纸张。火光映照在他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显得分外阴森。

大宋的德隆银行就像是一个疯狂吸纳天下财富的巨兽,而沈文彬,已经借着符佩佩的手,在它的血管上精准地切开了一个口子。这第一笔巨款的账面洗白已经完成。接下来,要真正将这些巨额财富避开大宋海军的封锁走私过海,单靠穿长衫的特务是不够的。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博铺港方向那片黑暗破败的棚户区。在那里,大宋阳光照不到的地下黑帮和走线网络,正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安静地等待着沈文彬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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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sion 发表于 2026-7-21 08:25
1、临高貌似是纸币为主
2、不同同人的都不一样,差不多写写就行()

临高纸币也是使用银元券,以银元为基准的纸币,包括角与分,文已经改用镀锌铁币,因为零钱纸币使用频繁,容易破损,不像大额纸币,比较小心,妥善放置在皮夹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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