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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临高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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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柜台

松江府的春雨连绵了半个月,把正丰钱庄的青石台阶洗得泛白,也让钱庄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银钱味。

顾慎之站在三尺高的柜台后面,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泛了毛边的青布长衫。这身衣服是他父母省吃俭用三年,才在城里成衣铺给他置办的。在街坊邻居眼里,顾家大小是个“体面人”,儿子在城里最大的钱庄里吃“金融饭”,往后指不定能混个掌柜当当。

“啪!”

一把带着泥水的碎银子猛地砸在柜面上,溅起的脏水直接飞到了顾慎之干净的衣袖上。

“喂!小伙计,把这几两碎银给大爷换成十足的铜钱!急着赶路呢!”一个满脸横肉的行商扯着嗓子大喊,嘴里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顾慎之脸上。

顾慎之眼皮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勉强扯出一个职业性的赔笑:“客官稍候,小的一这就给您验看。”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些碎银,用指甲掐、用牙咬,最后放到戥子上称量。明末的银子成色极杂,有二五宝银,有九五色银,还有掺了铅锡的私铸假银。顾慎之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万一看走眼收了假银,或者少算了一钱,那差额全得从他每月八钱银子的死工资里扣。

“看仔细点!磨磨唧唧的,老子看你是不想混了!”行商不耐烦地拍着柜台。

正当顾慎之满头大汗地核算倾熔损耗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丰钱庄的刘大掌柜背着手走了过来。

刘掌柜瞥了一眼顾慎之衣袖上的泥水,又看了看算盘上的数字,脸色登时拉了下来。他根本不顾及外人在场,伸手就狠狠一戳顾慎之的脑门:

“废物!算个杂色银子也跟生孩子一样慢!平时白供你吃两碗干饭了?教了你三年,连点眼力劲都没有,活该一辈子当个站柜台的泥腿子!”

顾慎之被戳得脚下一个踉跄,额头登时红了一块。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指甲几乎抠进肉里。柜台外,那个行商正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周围几个办业务的熟客也投来戏谑、看热闹的目光。

在这里,他名义上是“账房伙计”,实际上只是个任人打骂、出了错就要自掏腰包垫付的社畜。

“掌柜训斥的是,小的这就办好。”顾慎之低下头,把所有的屈辱咽进肚子里。

好不容易熬到深夜散了市,顾慎之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家中。

那是一间位于府城西街僻巷里的低矮民房。父亲正就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剧烈咳嗽着修补一双破旧的皮鞋——父亲是个鞋匠,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手艺渐渐跟不上城里的大作坊,收入一天不如一天。

母亲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灶膛里残存的余温,借着微弱的光线缝补顾慎之退下来的一件旧衣。见儿子进门,她赶忙站起身,从锅里端出一碗晾得温热的糙米稀饭,上面盖着两片咸菜。

“今天正丰店里散得晚?”母亲把碗递过来,借着灯光看到了顾慎之额头上那块被掌柜戳出的红印,眼神一颤,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用衣袖帮他擦了擦长衫袖口上的泥水。

“掌柜今天又动气了?”母亲低声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浸透了岁月的妥协。

顾慎之闷着头“嗯”了一声,接过稀饭大口喝着,没说话。

母亲重新坐回马扎上,一边引线一边轻轻念叨:“今天我去米行,粳米又涨了两文钱。你爹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抓药还得花销。慎之啊,做伙计的,受气是常有的事。刘掌柜脾气是坏了点,但正丰到底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钱庄,只要差事能保住,旱涝保收,咱家这日子就能勉强凑合下去。在柜台上千万忍着点,别跟掌柜顶嘴,啊?”

听着母亲这番毫无希望、只求苟活的宽慰,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顾慎之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里藏着一张今天白日里,一个从广东回来的客商私底下塞给他的纸钞——那上面印着精美绝伦的机械花纹,写着“德隆银行流通券·壹圆”。

客商的话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顾老弟,你空有一身算账的本事,留在这大明迟早被这帮吸血的掌柜和官府给榨干。去广东临高吧!那边的澳洲银行招人,敲敲铁机器就能拿几十块神仙银元,到点就下班,人人平等,连掌柜都不能随便打骂人。那才是人待的地方!”*

顾慎之看着油灯下自己那双因为天天摸银钱而被染得黑乎乎、洗不净的双手,再听着母亲嘴里那永远精打细算却永远不够花的“米价”,内心深处那股不甘庸碌的火苗,终于彻底窜了起来。

这个一眼望得到头、还要天天跪着活的地方,他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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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广盛号

松江府西门的“广盛号”商行,在城里是个有些古怪的存在。

明面上,它是一家做“广货”买卖的店铺,高大的柜台上摆满了解暑的花露水、清香的澳洲肥皂、比水银镜子还清晰的平板玻璃,甚至还有在有钱人家里极受欢迎的朗姆酒。但在正丰钱庄当差的顾慎之很清楚,这家商行的流水大得吓人,且几乎不走大明的制钱或碎银,交割全用一种工艺精美、带着长发“髡人”头像的澳洲银元。

更重要的是,城里的小贩和行商之间私底下流传着一个秘密:广盛号是广东临高那帮“澳洲人”在江南设的线脚,明着贩货,暗地里招揽人口。

挨了刘掌柜一记耳光后的第三天,顾慎之在正丰钱庄告了半天假。他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整理得一丝不苟,带着自己三年攒下来的、沉甸甸的四两六钱碎银,走进了广盛号的大门。

商行里开着顶窗,光线比昏暗的钱庄要亮堂得多。柜台后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账房,留着极短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没有盘扣、只有一排铜扣子的古怪藏青色短衣,手里拿的不是毛笔,而是一支黑色的硬笔,正刷刷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买货?还是办差?”那短发账房抬起头,嘴里是一口带着闽粤口音、字正腔圆的怪异官话。

顾慎之强压下掌心的汗水,上前一步,微微作了个揖,压低声音道:“学生松江顾慎之,读过几年私塾,在正丰钱庄做过三年站柜伙计。听说……贵号在招募懂算账的书手,送往临高求学?”

短发账房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这个满大街都是流民和文盲的大明,一个身家清白、能在正规钱庄站稳三年的年轻账房,确实算得上是少稀缺的资产。

“是有这么回事。”账房放下笔,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印制精美的红边契纸,“不过,元老院不是开善堂的。以前招募流民那是运去当苦力,包吃包住包船票。你既然自诩是读书人,懂算账,想去临高的‘大宋商学预科班’求学,走的就是‘自费研修’的步子。”

账房一指红契上的字迹,用冰冷的算账语气说道:
“一年的学费、书本费,加上德隆银行运宝船的统舱位,一共规银四两整。到了临高,元老院统一安排居留证和留学生宿舍,没人会当你是流贼抓起来。每天上午,元老院的归化民教官亲自授课,教的是澳洲新式会计、数理、普通话。一年结业后,你有了大宋的学历,自己去东门市找个商行或银行的差事,一个月拿几块、十几块流通券,不比你在大明当社畜强?”

“四两银子……”顾慎之听到这个数字,眼皮狠狠跳了跳。

四两银子,对于大明高门大户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对于他这个每个月只有八钱银子死工资、还要贴补家用的底层伙计来说,是整整三年不吃不喝、挨打受气才从指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交了这笔钱,他身上就只剩下六钱银子去面对那个未知的海外世界。

但真正打动他的,是红契后面的那两行小字。

“至于你家里的顾虑,大宋元老院也替你考虑到了。”账房见他犹豫,不紧不慢地加了一把火,“你在广盛号签了红契,用的是假名,按的是死手印。在松江府官府的档子里,你只是‘失踪’或‘随商船溺毙’。大明的捕快就算想抓你全家当‘通髡’的反贼,也抓不到实据。只要你结了业,在临高发了财,托人捎几块澳洲银元回来,你爹娘在松江府就能买田置地,谁也查不出这钱是哪来的。”

假身份。合法留学生。澳洲新式会计。

账房的话像是一把火,直接把顾慎之这几天积攒在心头的屈辱、绝望和不甘,全部点燃了。大明的钱庄掌柜可以随意戳他的脑门,大明的朝廷天天加派辽饷,连米价都在一天天飞涨。留在这个地方,他一辈子都是个随时可能饿死、病死的跪着活的泥腿子。

而广盛号这张价值四两银子的红契,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站起来、甚至跨越阶层的赌博。

顾慎之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他解开绳子,把那堆零碎、泛着灰光的碎银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广盛号那张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柜面上。

“这里是四两六钱。”顾慎之直视着短发账房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赌徒狠劲,“四两是学费和船票。剩下的六钱,请掌柜的帮我兑成大宋的‘流通券’或者‘澳洲银分’,我带在身上当盘缠。”

短发账房看着桌上那些甚至带着牙咬痕迹的零碎大明碎银,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的复杂神色。他收起银子,丢给顾慎之一支蘸了红色印泥的硬笔。

“行。按手印吧,顾学生。明天卯时,凭这张红契去博铺港的货船码头。祝你在大宋,能找到你的‘澳洲梦’。”

顾慎之毫不犹豫地把大拇指死死按在了那张精美的红契上。当沾着印泥的手指抬起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把后路彻底斩断了。剩下的,就是回家去面对那间低矮的民房,以及全然不知儿子即将远赴海角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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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辞亲
当顾慎之把那张盖着蓝色大洋马、套着精美红戳的纸契拍在桌上,并将剩下的六钱碎银推到一旁时,低矮的土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豆油灯的火芯爆了一下,发出刺耳的轻响。

“临高……”母亲手里的针线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刹那间煞白。她一把抓住顾慎之的手,眼泪当场就砸在了裤脚上,“儿啊,那是天涯海角啊!大明这么大,你放着府城里安稳的差事不干,跑去几千里外受那份罪做什么?你要是嫌银子少,妈明天去给大户人家洗衣服,总能凑出米钱来,你别走行不行……”

“妈,正丰钱庄不是安稳地方,大明这世道快乱了。”顾慎之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声音沙哑,眼里却闪着两年来未曾有过的光芒。

他指着那张红契解释道:“儿子不是去投奔反贼当苦力,是去求学,去上澳洲人办的‘商学速成预科班’。广盛号掌柜说了,澳洲人最缺懂算账的。这四两银子是我自己攒下的学费和路费,没动家里一分钱。而且他们办事周全,在官府那边会帮我落一个‘去两广贩货失踪’的假档子,绝对连累不到家里。”

母亲听到“求学”和“不用连累家里”,原本死死拽着儿子的手,力道稍微松了一些。大明普通的城里家庭,对“读书”总是有着骨子里的执念。虽然去的是海外,但听说能用假身份不牵连宗族,又是正规商行录取的自费求学,母亲眼里那份本能的恐惧,终于掺进了一丝对儿子未来的期盼。

自始至终,坐在阴影里的父亲都没有说话。

他依旧佝偻着背,手里拿着那只旧鞋,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皮革的接缝。明末的地方官府除了收税还会干什么,流贼快打到了哪里,他这个在城里走街串巷的鞋匠比谁都清楚。

过了许久,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放下鞋,在鞋底上磕了磕旱烟袋,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嗒”声。

“想好了?”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看透命运的平静。

“想好了。”顾慎之挺直了腰杆。

“既然钱是你自己挣的,老子就不拦着你。”父亲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你长大了,既然在那边是正规上学,就多长个心眼,好好学学海外的治生之术。家里有我和你妈,饿不死。穷家富路,把剩下的六钱银子带足了。”

父亲说完,背着手走进了内屋,背影显得比白天更加苍老。顾慎之知道,父亲的克制,是一个底层男人最后的默许。

那一夜,母亲坐在他的床头抹了一宿的眼泪。她把家里的干粮塞了一层又一层,又把父亲连夜赶制出来的、鞋底纳得极厚的布鞋死死塞进包袱最底下。

隔天清晨,松江府的雾气还没散尽。顾慎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没有让父母送,独自一人走向了货船码头。

当他踏上那艘挂着澳洲红旗、散发着刺鼻燃煤味的黑铁货船时,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模糊的江南水乡,心里充满了豪情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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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55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四章:新天新地

当黑铁货船缓缓靠向博铺港的栈桥时,顾慎之整个人是麻木的。

江南的吴音水软、父母的临别眼泪,似乎全被那长达半月的海浪和货舱里刺鼻的死煤烟味洗刷了个干净。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更加宏伟的广州府,或者是一片蛮荒的海外飞地。

但博铺港,是一头纯粹由钢铁、蒸汽和黑烟构成的工业巨兽。

还没下船,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扑面而来。顾慎之趴在甲板的铁栏杆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拔地而起的巨大烟囱正吐着遮天蔽日的黑烟,数不尽的蒸汽吊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将成吨的货物从船舱里死死抓起。

大明读书人的体面,在踏上这片水泥地面的第一分钟,就被砸得粉碎。

虽然他是广盛号正规招募、拿着红契的自费生,但在博铺港那冷酷死板的防疫流程面前,谁也没有特权。顾慎之被迫扔掉了母亲连夜烙的白面饼,衣服被拿去高温蒸汽消毒。他自己则被赶进大澡堂,用散发着刺鼻石炭酸味的“大宋肥皂”从头到脚狠狠揉搓。

当他洗完澡出来,他那身象征着账房体面的青布长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统一发放的、带着一排铜扣子的灰色斜纹棉布制服。胸前挂着一块木牌:**“自费留学生304号”**。

然而,当他真正坐上前往留学生营地的四轮马车,看到平整的水泥马路、拔地而起的红砖高楼,以及夜幕降临后竟然不需要点油灯、亮如白昼的“电灯”时,顾慎之心头那点委屈彻底化为了狂喜。

大明要完了,而他,来到了神仙居住的未来。他觉得自己踩在了一条通往“财富与文明”的黄金大道上,甚至产生了一种“重生”的飘飘然错觉。

元老院统一安排的留学生宿舍,在东门市的一角。

这是一个严苛的四人间。房间里整齐地排列着两张用黑铁管焊成的上下铺。被褥浆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药水味,虽然拥挤,却干净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间宿舍目前只住了三个人,还空着一个床位。

顾慎之睡在靠窗的下铺,而他的新室友,在当天下午就让他见识到了大明内部那条巨大的鸿沟。

睡在他对床下铺的,是一个年纪比他还要小两岁、穿着灰色制服也掩盖不住浑身贵气的年轻人,名叫祁文杰。顾慎之一打听,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这少年竟然是来自山西祁县大银号的东家子弟。

“家里嫡长兄要在老家支应官府、继承家业。我这个做庶子的,在家里分不到大头,老爷子便拨了一笔巨款,把我塞上了南下的货船,说是来临高给家里开辟澳洲人的路子。”祁文杰盘腿坐在铁床上,虽然嘴上抱怨着这床铺硬,但神色里却有一种挥金如土的松弛。他随手一掏,便是几块亮闪闪的大宋流通券银币,根本没把那四两学费当回事。

而睡在顾慎之上铺的,则是另一个极端。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落魄账房,姓钱,整天阴沉着脸,眼里布满了血丝。顾慎之很快从他嘴里套出了实话——老钱这四两规银的学费,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家里富裕,而是借了老家县里翻滚成倍的阎王债,甚至动用了整个宗族的香火公积金。

“考不上……考不上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老钱坐在床沿上,抠着自己的指甲,声音低得像是在诅咒。他背负着全族和债主的期望,是这间宿舍里最焦虑、也最输不起的人。

四两银子,在顾慎之这里是三年挨打受气的血汗;在祁文杰那里是一笔随手拨下的探路费;而在老钱那里,是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绞刑绳。

隔天清晨,顾慎之迎来了他在临高的第一堂课。

一进教室,顾慎之就被里面的“大杂烩”场面震住了。这个“商学速成预科班”里什么人都有,年龄跨度极大,有十几岁的机灵小厮,也有四十多岁、连大明官话都说不全的老账房。

而给顾慎之带来最大降维打击的,是坐在他课桌右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摸三十五六岁,虽然和他们一样穿着灰色制服,但腰间却挂着一块亮闪闪的、象征着正式身份的“大宋归化民证”。

一打听,顾慎之的脸色顿时有些僵硬。

这位老兄叫高明德,已经在临高扎根生活了一段时间。他来上这个班,交的学费竟然只有顾慎之他们的**三分之一**。

“高兄,你本就是大宋的归化民,怎么也来这速成班受罪?”顾慎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高明德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游刃有余:“元老院现在的商号、工厂越办越大。我原在国营合作社做个小管事,可一口南直隶的土音,开会时总被元老们皱眉头。这次来上学,我不为学那些算账的本事,纯粹是为了把这大宋的标准官话口音给纠正过来,以后回了部门好谋个更好的晋升。”

高明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继续说道:“这学费对我们内部归化民有补贴,便宜得很。而且我下课就能直接回自己的住处,不用跟你们一样挤那劳什子的集体宿舍。”

顾慎之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们这群大明自费生,为了来这上学几乎掏空了家底和身家性命。可在高明德这样的大宋本地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用三分之一的价格、在下课后就能回家的“语言纠错班”。人家的起点,已经是他们怎么拼命也摸不着的终点。

还没等顾慎之从这种巨大的阶层落差感中缓过神来,讲台上便传来戒尺狠狠敲击黑板的清脆响声。

一个留着干练短发、面色冷峻的教官冷冷地宣布了铁律:

“全体都有!大宋元老院不养闲人,想要在临高立足,第一关就是舌头和脑子。从今天起,前三个月是**全日制语言班**。每天从卯时到酉时,从早到晚,主修‘澳洲标准官话’和‘汉语拼音方案’。其他课程,三个月后才准碰!”

“三个月后进行全院统考,拼音不合格、官话听不懂的,不能毕业。**通不过的,别指望退学费,必须自己继续掏钱留级、补交高昂的补习费,直到考过为止!**”

“现在翻开课本第一页,跟我念——a、o、e!”

听到“继续掏钱留级”,坐在顾慎之上铺的老钱,脸色刹那间煞白,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跌下床去。他哪里还有钱继续补交?

顾慎之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四两银子的代价太沉重了,如果在这里被扣下留级,他那些剩下的六钱碎银根本撑不起第二次机会。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302宿舍陷入了近乎疯狂的语言折磨中。

没有新式会计,没有金融理论,更没有去外面见世面的闲暇。每天从早到晚,高强度的全日制拼音课程像是一把生硬的锉刀,在疯狂地锉着大明读书人的骄傲。

顾慎之满口的苏白,舌头硬得像块铁,每天为了发不出“zh、ch、sh”的卷舌音,不知道挨了多少训斥。

每到深夜回到宿舍,房间里的三个人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窗外高耸的红砖楼上,那刺眼的电灯光芒直直地穿透窗帘,照在空荡荡的第四张床上。

顾慎之躺在铁铺上,大张着酸痛的嘴巴,和上铺满眼血丝的老钱、以及对面那个开始收起玩世不恭的山西大少爷一起,就着那不知疲倦的白色灯光,一遍遍、机械地念着:

“a……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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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饭堂里的清醒剂

博铺港营地的饭堂,是一片充斥着酸菜白肉、死煤烟味和廉价石炭酸消毒水味的嘈杂世界。

结束了整整一天高强度的拼音折磨,顾慎之只觉得舌头根子发麻,脑瓜子嗡嗡作响。他端着沉甸甸的黑铁盘子,和室友祁文杰、老钱一起,在密密麻麻、如同工蜂过境般的灰色制服人海里艰难地寻找着空位。

“这边,这儿有两个空。”

祁文杰眼尖,指了指靠墙的一张长木条凳。那条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身上的制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甚至磨出了毛边。瞧见顾慎之几人坐下,那人只是眼皮子抬了抬,继续闷头用不锈钢勺子舀着盘里的糙米饭。

看衣服的磨损程度,显然不是这一批的新人。

顾慎之是个心思活泛的,一边往嘴里塞着寡淡的白水煮肉,一边赔着笑脸主动搭腔:“这位师兄,您是前几期的前辈吧?小弟顾慎之,松江府来的,这几位是我的同屋。”

那人顿了顿筷子,咽下嘴里的饭,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福建口音:“郑德海。第二期商学自费的。语言班三个月前就过了,现在在读下午的账务速成。”

一听是过了语言关的“正牌师兄”,连旁边一直阴沉着脸的老钱都抬起了头,眼神里带了几分热切。

“郑师兄,”顾慎之凑近了些,把自己盘子里唯一的一块肥肉夹到了郑德海盘里,压低声音打听道,“小弟有个疑惑。我们那302宿舍空着一个铁架床,我看今天班里点名,位置也没坐满。来前听广盛号的人说,大宋的商学班在大明抢手得很,怎么如今反倒空出不少位置来?”

郑德海看了看盘里那块肥肉,没客气,直接塞进嘴里嚼了,随即冷笑了一声。

“抢手?那是前两年的老黄历了。”郑德海用筷子敲了敲铁盘子,发出刺耳的‘叮叮’声,“第一期开班的时候,大明那些江南、两广的商贾大户,削尖了脑袋把家里的子弟往这送,宿舍连过道都塞满了床位。可现在呢?大家都清醒过来了。”

“清醒过来?”顾慎之心头一跳。

“因为元老院的自费班,**根本不包分配**。”郑德海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三个新人的胸口。

原本在一旁优哉游哉、对饭菜挑三拣四的山西大少爷祁文杰,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郑德海抹了抹嘴上的油渍,看着这三个满眼写着野心与幻想的新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你们真以为,交了四两规银,学三个月拼音、再学三个月澳洲龙门账,就能堂堂正正进元老院的德隆银行、机要衙门去当差了?做梦去吧!”

“那总得招人吧?大宋各处都在盖大楼……”老钱声音颤抖地插了一句。

“招人,招的是大宋自己培养的‘基本盘’。”郑德海冷哼道,“那些体面、安稳、油水厚的差事,比如各处的税务局、民政衙门、还有最机要的政务秘书,人家都要过一道‘政治审查’。什么叫政审?查你祖宗三代!只有底细清白、很早就跟着元老院的本地归化民,才有资格。我们这些拿着大明红契、随时可能拍屁股回乡的外籍自费生,连政审的衙门大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顾慎之脸色变了:“那……那普通的工商业和工厂呢?大宋的国营商号总不需要政审吧?”

“去跟人家那些‘芳草地’出来的童子军拼?”郑德海自嘲地摇了摇头,“临高本地有义务教育,那些流民孤儿和本地娃,打小在芳草地国民学校里吃元老院的饭、读元老院的书。人家从八九岁开始,澳洲数、简化字、拼音和加减乘除就跟刻在脑子里一样。我们这种大明半路出家的,就凭这几个月硬嚼出来的死记硬背,在效率和笔试上,拿什么去跟那帮十几岁的童子军内卷?”

饭堂里依旧人声鼎沸,可302宿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上,却笼罩了一层死一般的寂静。

“那……那我们这四两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老钱的手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他那四两银子是动用了宗族香火、借了阎王债的。一想到三个月后不仅要面临通不过就得“自费继续交钱留级”的铁律,甚至连毕业了都没出路,他的眼眶瞬间急得一片通红。

“那倒也不至于死路一条。”郑德海看着被吓得够呛的几人,缓了缓口气说道,“所以啊,**这临高,我们这些没根底的大明人根本留不下**。坑位少、规矩死,全被本地人死死占着了。”

“留不下,那去哪?”顾慎之急切地追问。

“**去广州。**”郑德海吐出两个字。

“广州府?”

“对,咱们这几期的师兄,毕业了十个里有八个是打包行李去广州的。那边去年刚被元老院彻底开辟,地盘大、人口多,各路国营、私营的商号、作坊像雨后春笋一样野蛮生长。那边的广府土著连澳洲数都看不懂。我们这种在临高被芳草地童子军鄙视的‘半吊子’,到了广州,那可就是抢手的香饽饽。虽然不如留在临高正规体面,但混个商号账房、做个管事,好歹能把本钱成倍地赚回来。”

顾慎之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能赚回本钱、能发财,去广州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彻底松完,郑德海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他推向了最深的冰窖。

“不过,你们要是死活想在临高本土留下来,或者是在广州混,都得做好心理准备。如今世道乱,大明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郑德海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极度严肃,“现在大批大批没有红契、没有居留证的大明饥民,全是‘走线’偷渡过来的。”

“走线?”顾慎之第一次听到这个怪异的澳洲词汇。

“就是不走正规招募,坐着烂舢板在夜里偷偷摸上临高海岸的盲流。大宋叫他们‘黑工’。那帮黑工没有身份,在临高根本不能公开露面,几个人、十几个人挤在东门市外头那些脏乱差的‘城中村’破屋里。私企商号和那些小作坊主心黑得很,为了省钱,私底下偷偷雇他们。”

郑德海死死盯着顾慎之:“那帮走线来的饿鬼,为了活命,可以把工价压到你无法想象的低。你们自费生想要在私企商号找份兼职或者差事,第一关,就得去跟那群连命都不要、住在城中村里的黑工内卷,去抢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窝窝头!”

饭堂的嘈杂声、哨子声在这一刻仿佛离顾慎之远去。

他看着自己铁盘子里那块沾着酱油的白肉,心里那点“大宋自费留学生”的体面,以及第一天看到电灯红砖楼时产生的“重生”幻觉,被这番冰冷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在这个神仙居住的未来世界,原来阶层比大明还要严苛,竞争比大明还要血腥。

回到宿舍,白色的电灯依旧亮如白昼,照在那个空荡荡的第四张铁架床上,反射出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借了债的老钱已经彻底被郑德海那番话吓崩溃了,他连留级的钱都没有,更别提去广州的盘缠。此时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头埋在课本里,魔怔似地疯狂大喊着:“a……o……e……zh……ch……sh……”

而山西大少爷祁文杰则翘着二郎腿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几枚亮闪闪的大宋银币。郑德海嘴里那些残酷的“内卷”和“不包分配”,这位大少爷根本没往心里去。临高留不下又如何?去广州又如何?他兜里有的是银子,大不了毕业了去广州开家自家的票号。他甚至有些嫌恶地看了看这狭窄、充满药水味的四人间,心里已经盘算着,等这几天应付完开学流程,就直接砸钱在东门市外面找个干净整洁的独栋院子搬出去住。

祁文杰越是嫌恶、越是不在乎,躺在下铺的顾慎之心里就越发堵得慌。

顾慎之死死攥着兜里那几张薄薄的流通券。他没有祁文杰那种挥金如土、随时搬出去住的退路,也没有老钱那种退无可退、只能发疯的绝决。

听着头顶老钱绝望的背书声,顾慎之闭上眼。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那光鲜亮丽的红砖高楼阴影下,一个由城中村、走线黑工和残酷内卷构成的无底深渊,正对着他缓缓张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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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56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六章:大宋衣服与不锈钢大厦

周六的清晨,博铺营地的军号声罕见地没有在五更天响起。

但302宿舍里,没人能真正睡个安稳觉。顾慎之睁开眼时,靠窗上铺的老钱已经爬了起来。老钱根本没有出门的打算,他把从大明带出来的、干缩得像石头一样的咸菜疙瘩用小刀片片切了,小心翼翼地码在缺口的瓷碗里,就着暖水瓶里的免费开水,死死抠着那本发了毛的拼音教材。他要省下每一文钱,去填三个月后可能出现的、那个叫“留级费”的无底洞。看着老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和干裂的嘴唇,顾慎之心里微微有些发毛,他识趣地没去打扰,而是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

今天放假,顾慎之和对床的祁文杰都换下了学校那身代表着自费生的灰色铜扣制服。

祁文杰换上的是前天托人在东门市成衣铺子里定制的新式短摆中山装,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裁剪得体,精神抖擞,连扣子都是亮晃晃的电镀件。

而顾慎之也咬着牙,从自己那可怜的六钱碎银里抠出了一大半,在营地小卖部里扯了一身大宋如今最常见的蓝布便服。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把衣服套在身上,将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顾慎之这么做,不是为了像大少爷那样显摆,而是因为前几天高明德那种本地归化民居高临下的眼神,在他心里狠狠扎了根。他害怕自己一走上街,一身大明长衫或者那身自费生制服,会被临高本地人一眼看穿是刚下船的土包子。他需要这身大宋的衣服来伪装自己,掩盖他骨子里的自卑与那点小心翼翼的防备。

“走吧,顾兄,带你见识见识大宋的买卖。”祁文杰拍了拍兜里当啷作响的银币,拉着顾慎之出了营地。

两人坐着一文钱一位的公共马车,直奔东门市最热闹的国营大百货。

那是一座用红砖和钢筋水泥砌成的庞大建筑,在阳光下闪烁着玻璃和不锈钢的冷光。一进大门,扑面而来的巨大声浪和琳琅满目的澳洲商品,让顾慎之几乎看花了眼。这里没有大明店铺里掌柜的殷勤招呼,只有一排排高耸的木制与铁制货架,上面码放着堆积如山的肥皂、机制棉布、亮闪闪的铁锅和各种花花绿绿的罐头。

但在账房出身的顾慎之眼里,最吸引他注意的不是商品,而是人。

他跟着祁文杰在拥挤的货架间穿行,一双眼睛敏锐地观察着四周的每一个人。

“闪开!闪开!长标的,说你呢,别挡着道!”

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扛着沉重的大木箱从顾慎之身边擦过,嘴里骂出来的是地道的闽南土音。顾慎之放眼望去,在这座大厦里干着最苦、最累力气活的**搬运工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刚下船的惶恐与卑微。他们大张着嘴,喘着粗气,操着粤语、闽语、赣语乃至北方官话,全都是从大明各省流落过来的苦力。他们推着铁皮手推车疯狂穿梭,为了几文钱的脚金,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磨得草鞋发响。

不仅是搬运工,连这里的**顾客**也透着古怪。

那些在廉价的大卡车货架前排队、疯狂抢购大包粗盐、机制棉布和铁锅的买主们,虽然大都换上了大宋的蓝绿便服,但只要一开口,浓重的各省乡音便彻底暴露了身份。他们一边抠搜地数着手里的流通券,一边拼命往背篓里塞东西,眼神里闪烁着初见新世界的敬畏、贪婪与迷茫。

“顾兄,看出门道了吧?”祁文杰抄着手,站在一旁冷笑,“这地方,就跟咱们老家的集贸大棚差不多。听东门市的牙人说,这家国营百货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大明来的客商和刚安置的流民最爱来。这儿便宜,但真正有身家的大宋本地人和元老院的高级归化民,根本不来这儿挤,人家都去城西那家定额供给、门槛极高、全是稀罕澳洲货的‘高级合作社’。”

顾慎之看着那些和自己穿着同样衣服、却在货架间为了几文钱面红耳赤的大明同胞,心里那点用蓝布便服伪装出来的虚荣心,瞬间散了个干净。原来,衣服换得再快,大明人的烙印和底层的底色,在临高这台巨大的现代化机器眼里,依旧一视同仁地写在脸上。

从百货大厦出来,祁文杰领着顾慎之进了东门市的一家新式牙行。大少爷过够了四人间的日子,一刻也不想等,准备砸钱在外面找房子搬出去。

然而,大宋的房产买卖,给这位山西大银号的少爷上了生动的一课。

“两位爷,实不相瞒,按元老院的《民法典》,咱们临高是不兴随便收大笔押金的,那是违法,查出来要罚到倾家荡产。”接待他们的牙人是个精明的瘦子,剪着一头利落的临高短发,身上套着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灰色工作服。

他嘴里咬着根牙签,说话时虽然极力拿捏着临高那种生硬的“标准官话”口音,但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祁文杰那身考究的细棉布衣服上打转时,语气里还是不自觉地带出了一股黏糊劲。

“可两位横竖是‘自费留学生’,在大宋没户籍,也没正经工厂担保。这万一哪天拍拍屁股回了大明,哥们上哪儿哭去?”

祁文杰眉头一挑,有些傲慢地昂起头:“本少爷少不了你的银子,规矩怎么定,你直说便是。”

那牙人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祁少爷您‘主动提出’,愿意跟东家签一年的死契,并且‘自愿’把半年的租金当成抵押金存在咱们牙行,这房子,今晚就能点灯入住。您瞧,大宋律法不让收,但这是您体谅东家,自己主动提出来的,谁也挑不出刺来,对吧?”

这明目张胆钻大宋律法空子的灰色手段,听得在旁边当账房出身的顾慎之心头狂跳。

但顾慎之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一旁,冷眼打量着这个牙人。方才这人因为说得太急、太兴奋,尾音里不小心漏出了半句地道的闽南土音。顾慎之再往下瞧,这牙人的腰间根本没有挂着高明德那种亮闪闪的“归化民证”,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块写着“临时居留”的过期木牌。

顾慎之瞬间明白了——这牙人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宋本地人,他自己也是个没彻底上岸的“外来户”。

“行,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算事,带路看房。”祁文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显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可当牙人把他们带到东门市核心区的一处所谓“新式公寓”时,连见多识广的山西大爷也彻底傻了眼。

那是一栋青砖修的三层排屋,走廊狭窄得只能容两个人错身。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里面的房间小得令人窒息——一张窄小的木床,一个长条桌,几乎就占满了全部的空间。头顶上的天花板压得极低,让人喘不过气来,巴掌大的窗户望出去全是隔壁楼的灰色砖墙。里面甚至还带着一股子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散不掉的潮湿脚臭味。

“就这?这么个鸽子笼,一个月要两块流通券,还得私下存半年的押金?!”祁文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置信。在山西老家,两块银元足够在县城租个带天井、带厢房的大四合院了!在这里,竟然只能租到一个连转头都嫌挤的耗子洞!

“祁少爷,瞧您说的,这可是东门市!里面可是通了铁管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的!”牙人撇了撇嘴,收起先前的谄媚,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傲气,“嫌小啊?嫌小您往城外走,那些走线来的黑工挤的工棚倒是大,十几个人躺一铺,您去住吗?在临高,寸土寸金,没个正经户籍,能有这么个干净落脚的地儿,您就偷着乐吧!”

“你一个连居留证都快过期的闽南跑腿,在大宋的衙门眼皮底下,跟谁摆归化民的谱呢?”顾慎之突然跨前半步,冷不丁地用极低的声音插了一句。

那牙人浑身一震,嘴里咬着的牙签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慎之。

有那么一瞬间,这牙人的眼神里闪过了一抹被戳穿底牌后的狠戾与惊惶,但这种表情转瞬即逝。他能在东门市当上房产掮客,早就练就了一身唾面自干的隐忍功夫。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冷笑了一声,弯腰捡起牙签扔进垃圾桶,随后拍了拍工作服上看不见的灰尘。

“这位哥们眼睛毒,算你狠。”牙人重新开口时,声音放得极低,语气硬邦邦的,换回了透着海腥味的大明闽南方言,“既然都是明白人,我阿奎也不跟你们绕弯子。大宋的律法确实不让随便收押金,你们大可以去东门市派出所告我。不过,二位今儿要是走出了这扇门,我保证,整个博铺和东门市的牙行,连一个耗子洞都不会再租给你们。你们横竖只是没根底的自费生,不按我们这灰色的法子来,今晚就乖乖抬着整箱的银子,回营地去睡那间满是石炭酸味的四人间罢!”

说完,阿奎抄起袖子退到门边,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爱租不租的冷漠面孔。

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精明如鬼的年轻中介,顾慎之站在狭窄的走廊里,心里却翻江倒海般地泛起一阵恶寒。

他已经彻底看懂了。

这个叫阿奎的牙人,不过是比他们提早一两年坐烂舢板“走线”偷渡过来的大明饥民。他剪了短发、穿上了大宋的机制工作服、甚至连说话都在极力模仿那些高高在上的澳洲元老,为的就是在这个看似公平却等级森严的新世界里,拼死拼活地多攒几个所谓的“工分”,好把腰间那块耻辱的木制临时证,换成亮闪闪的归化民钢印。

而阿奎要向上爬的每一步,脚底踩着的,全都是更晚下船的同胞的血肉。

顾慎之只觉得手心冰冷。在这座由钢筋水泥筑起的冰冷大厦里,最解大明人软肋的,永远是大明人自己。那些从大明各省逃难来的老移民,一旦在临高摸透了澳洲人律法的漏洞,转过头来,就会用最狠、最隐蔽的软刀子,把后来者连皮带骨地榨得精光。

底层互害的血腥味,在这间通了自来水的洋房里,比在大明还要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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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没人看?打击积极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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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啊,你大半夜才发出来,着什么急啊。。。  发表于 14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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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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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保鲜教育 发表于 2026-7-20 07:13
写的不错啊,赞一个!

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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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七章:兼职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把博铺营地海滩上的咸腥味,洗刷成临高特有的石炭酸与油墨香。

语言班结业的红榜贴出来时,302宿舍四人间的格局,已经彻底在这台澳洲机器的转动下被撕裂了。

祁文杰是第一个搬出去的。大少爷在尝过了黑中介阿奎的软刀子后,倒也干脆,直接走进了东门市由巡警局登记在册的、正规本地归化民开的房产交易所。出示了合法的自费生证明,按大宋公事公办的流程,正正经经地签了**押二付一、价格合理的官定市价合同**。

如今的大少爷,住在离学校不过两条街的官建新式公寓里。那是一间带大窗户、通了铁管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的明亮屋子。每天早晨,祁文杰都能穿着浆洗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中山装,施施然地踏进专业课的教室,身上的精气神,早已和营地里这帮还要为一日三餐算计的大明同胞拉开了鸿沟。

而在宿舍里,剩下的人日子正变得一天比一天难熬。

随着专业课的马达轰鸣般转动,老钱的荷包终于见了底。老钱不是山西人,他是从湖广那边一路颠沛流离逃难过来的。他和祁文杰、和顾慎之,无论出身还是地缘,本就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如今财务告急,老钱那张本就干瘪的脸,一天比一天抠缩得厉害。

“顾兄弟,你说这大宋的工坊,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呢?”

深夜,老钱拖着两条快要木掉的腿回到宿舍,一屁股瘫在下铺。他今儿个顶着日头在东门市转了三个作坊,人家柜面上坐着的归化民连头都没抬,递出来一张写满古怪符号的表格,冷冰冰地问他会不会“借贷记账法”。老钱答不上来,想去码头下力气扛大包,却又因为满口湖广土话,连正规劳保培训的资格都拿不到。

“在临高,不会澳洲人的规矩,你连卖力气都不值钱。”老钱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里,声音里带着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顾慎之坐在书桌前,一边翻着《初级工业会计》,一边含糊地应和着。他看着老钱那因焦虑而日渐佝偻的背影,手心里微微浸出了汗。

其实,顾慎之今天下午在学校新落成的图书馆门前,看到了一张新贴出来的告示——**《关于招募课后勤工助学学生管理员的通告》**。

但他没有对老钱吐露半个字。顾慎之从来不是什么傻白甜,在资源匮乏、淘汰率极高的自费生营地里,少一个竞争对手,自己就多一分活路。老钱同样是大明账房出身,要是把这消息告诉他,那就是给自己请了一尊能抢饭碗的佛。生存的本能让顾慎之选择闭嘴。

深夜的煤油灯下,顾慎之摊开了一张特制的、叫“勤工助学履历表”的白纸。

大宋招工不看大明那些文绉绉的投名状和拜帖,顾慎之坐在桌前,像研究账本一样研究着这张表上的每一个空格。他隐去了在大明商号里学的那些“掌柜赏识”、“精通四柱”等陈词滥调,而是用这三个月死记硬背下来的**简化字**,一笔一划、极其条理地分栏填写:姓名、出身、技能、以及他那门拿了“甲等”的拼音课成绩。他把自己的账房经验数字化、条理化,精心包装成大宋能看懂的“履历”。

面试那天,图书馆门前人头攒动。

走廊里挤满了各省来的自费留学生和边缘移民,粗粗望去不下几十号人。大家死死攥着手里的履历表,眼神里全是要把旁人挤下去的狼性。

“核对借书证、登记日期、按照拼音索引上架……这些,你使得顺手?”

面试官是图书馆的归化民副馆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脸色严肃的中年人。轮到顾慎之时,他没有长篇大论地显摆资历,而是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回首长,这大宋图书馆的前台登记、书籍按拼音字母排序上架,在学生看来,与我以前在松江府商号里‘核对红契、按字号归档旧账’的活计,在本质上是极其相似的。”顾慎之微微躬身,声音平稳,“都是细心、规矩、错漏不得的力气活。学生干了十年账房,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大明来的那些读书人习惯了繁体草书,对二十六个古怪字母组成的“拼音分类法”感到脑仁疼;而临高本地培养出来的童子军,又缺乏顾慎之这种传统账房对数字和名录长年累月练出来的规整。

顾慎之这一番话,让那归化民馆长推了推眼镜,破天荒地在表上多看出了几眼。

但大宋的规矩死板,面试完并没有当场给结果。接下来的几天,顾慎之熬得备受煎熬。每天回到宿舍,看着一无所知的老钱在灯下叹气、为明天的生计发愁,顾慎之心里的紧绷感和隐秘的愧疚交织在一起。但他不后悔,在这个冰冷的新世界里,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交情。

三天后,喜报终于在图书馆门口贴了出来。

顾慎之成功拿到了职位。这份兼职的收入加上学校给的伙食补贴,对于一个没有根基的自费留学生来说,绝对算不上低。不仅能让他彻底告别每天清汤寡水的咸菜稀饭,手里甚至还能攒下几块亮晃晃的流通券硬币。

更微妙的变化,是在校园的台面底下悄然发生的。

随着顾慎之正式在图书馆前台坐镇,他很快成了一个在学校圈子里小有地位的人。如今专业课课业繁重,来图书馆查阅大宋新式技术图纸、工艺讲义的学生和新归化民越来越多,只要来借书,谁都得在顾慎之面前递上证件,规规矩矩地等他落印。

在这个每天负责登记、借阅的过程中,顾慎之因为经常和学校的归化民办事员、乃至从各个工坊赶来查资料的高级归化民打交道,他比普通学生更早、更深地摸透了大宋这套规矩背后的潜规则与人情世故。连平时在班里高高在上的几个富家子弟,来柜台前借书时,也得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顾兄”。

深夜十点,图书馆的电铃准时响起。

顾慎之锁好柜台,顺着寂静的校园小道走回302宿舍。推开门,屋里依然黑漆漆的。祁文杰在校外那间通了自来水的公寓里安睡;而下铺的老钱,因为又一天兼职失败、饥肠辘辘,此时正麻木地蜷缩在被子里发呆。

顾慎之没有开灯,他摸了摸兜里那几枚冰冷而坚硬的硬币,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三个月前他换上那身蓝布便服时的虚荣与惶恐,终于在这间图书馆的前台后面,变成了一丝真正踩在大宋土地上的踏实感。

他开始明白,要在临高活下去,大明的衣冠和过去的资历都不作数。这里不看你的出身,只看你能不能成为这台庞大机器里,一颗合格且有用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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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人看我就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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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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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似乎有些小bug,
交割全用一种工艺精美、带着长发“髡人”头像的澳洲银元。
——印象里,正文里的硬币,好像都没用人像。用的是圣船之类。

但腰间却挂着一块亮闪闪的、象征着正式身份的“大宋归化民证”。
——从前后文看,似乎是腰牌。但印象里规划民的身份证好像是贴照片压钢印的卡片?这个我倒是搞不太清楚,只觉得腰牌似乎有点违和。

他把从大明带出来的、干缩得像石头一样的咸菜疙瘩用小刀片片切了
——前后文矛盾了。上文说,按规定,净化营里所有自带的食物都丢弃了

当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撸主撰文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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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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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属根本业,爱为烦恼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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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评论!证明您看得很认真!这是对我的肯定!
我顺便解释一下
关于澳洲银元 和证件的bug
因为临高的正文章节很多,同人很多,很多同人也被吸纳为正文。我没有精力把所有正文都看一遍以及精确记住所有细节,然后做到和主线细节内容自洽。事实上,我只看到攻占广州之后,其他就没怎么看了。作为同人文,我觉得在证件等小细节有点出入,就算了,后续还会有汇率/消费等涉及金钱的问题,我也想到了,也放弃追求细节,转而追求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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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八章:新居与利息

周末的东门市,阳光把水泥马路晒得泛出白亮的光。

顾慎之换下了一周没洗的学校制服,穿上了一身最普通的蓝色粗布便服。他今天不用在图书馆值班,便顺着新修的路面,一路朝着外围的官建公寓区走去。

这里的街道明显比博铺营地要宽敞得多,路两旁甚至栽种着整齐的绿化树。敲开祁文杰的房门时,屋里的景象还是让顾慎之这位松江府出来的老账房暗暗吃了一惊。

这官建公寓虽然算不上高门大院,但胜在明亮干净。两扇擦得没有一丝灰尘的玻璃窗把阳光兜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一套散发着桐油味的临高新式木家具。最让顾慎之侧目的是墙角那个黄铜打造的水龙头,祁文杰轻轻一拧,清亮干净的自来水便哗哗地流了出来。

在大明,这样的伺候得要两个粗活丫鬟天天挑水。而在临高,一根铁管子就全解决了。

“顾兄,快请坐,尝尝这东门市刚送来的烧腊。”

祁文杰在屋里只穿了一件松垮的细棉布短衫,整个人少了大明少爷的那种阴郁,多了一丝属于临高的世俗活气。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好菜,除了白斩鸡和烧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盒刚打开的澳洲红烧肉罐头,上面还挂着一层肥美的油花。

大少爷一边给顾慎之倒上本地产的果酒,一边自嘲地笑了一声:“不瞒顾兄,打从搬出那间耗子洞,本少爷才算是在这临高活过来了。这几天,我可听班里的同胞说了,顾兄如今在图书馆当上了管理员?这可是个肥差啊。”

顾慎之接过大宋产的玻璃杯,谦逊地笑笑:“不过是出卖些力气,帮着首长们登记些名录、码放些书籍罢了,算不得什么,连饭贴都是按钟头算的。”

“顾兄莫要自谦,现在大家刚转入专业课,查阅那些澳洲天书一样的图纸和讲义都得往图书馆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顾兄卡在这个位置上,往后同胞们可都得仰仗你。”祁文杰端起杯子,语气里少有了往日的傲慢,反而带着一丝隐秘的拉拢。

酒过三巡,祁文杰话锋一转,聊起了这几天最让他兴奋的一件事。

“顾兄,你可知大宋的德隆银行?”祁文杰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前天本少爷去把从山西带过来的银子开户存了进去。你猜怎么着?大宋银行给的利息,高得吓人!在大明,咱们把银子放进炉房、票号,不收你保管费、平余就算东家仁慈了。可在德隆,银子只要存在里面不动,大宋竟然按月给你发利息!那折子上的数,本少爷算了好几遍,比咱们明国高出太多了!”

顾慎之听得心头猛地一跳。他是搞账房出身的,天底下哪有借了别人银子不仅不收钱、反而倒贴利息的买卖?大宋德隆银行的这套路数,彻底颠覆了他对大明金融的认知。

“不光利息高,人家那办事员的服务,真叫一个周到。”祁文杰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推到顾慎之面前,“瞧瞧,这是德隆银行的一个本地客户经理送的。因为本少爷存的数额大,那经理姓张,是个地道的临高归化民,客气得像个孙子。这盒大宋机制的水粉和两块洋碱,是他们行里的开户礼品。本少爷一个大老爷们用不上这脂粉,顾兄拿去,往后托人寄回松江府,也是个新鲜玩意。”

顾慎之看着那盒印着澳洲简化字、包装极其考究的水粉,没有推辞,妥帖地收进了袖子里。

吃过饭,祁文杰拉着顾慎之出了门。大少爷平日里不用在学校寄宿,天天在外面乱逛,对东门市周边的熟悉程度远超过一天到晚死读书的顾慎之。

“走,顾兄,本少爷带你去几个好玩的地方转转,老闷在学校里,可看不透这临高城。”

祁文杰领着顾慎之在纵横交错的街道间穿行。他熟练地指点着街边那些挂着“国营”招牌的供销社、香烟铺,甚至是拐角处一家正排着长队、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新式理发店”。

两人走到东门市闹市区的一处十字路口时,几个行色匆匆、背着巨大帆布大包的年轻人吸引了顾慎之的注意。他们身上套着一块红布马甲,上面歪歪扭扭地用油漆刷着“澳宋速递”四个大字。

“顾兄,瞧见那些穿红马甲的没?”祁文杰努了逐嘴,随口笑道,“有个好听的名头叫澳宋速递。澳洲首长们管这个叫外卖和快递。东门市的那些归化民老爷、高档馆子懒得跑腿,就花几个流通券的铜板,让这些跑腿行的小厮把吃食、物件、信件满城送。这行当大宋官府不管,没户籍、没暂住证的黑户最爱去,于大宋律法来说算是打黑工,可出卖的是力气,一天跑断腿,也能挣上几个糊口钱。”

听着祁文杰这番带着些许优越感的念叨,顾慎之的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街上那些为了几个铜板、套着红马甲仓皇奔跑的身影上扫过,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宿舍里老钱那张因焦虑日渐干瘪的脸。

昨夜熄灯后,老钱借着月光一边往脚底板的血泡上抹盐水,一边咬牙提过一句,说自己托同乡的关系,在校外寻了个不看证件、按件结账的体力差事。当时老钱说得语焉不详,脸上满是读书人脱下长衫后的羞耻与麻木。

如今看着眼前这条充满了新式跑腿苦力的灰色街道,顾慎之心里登时一片雪亮。

原来老钱也是干这份工作。

那个在302宿舍里天天为了一百个拼音字母愁白了头、曾经在大明自诩体面的老账房,如今为了那笔高昂的留级补习费,终究是在夜里穿上了这件极为不合身的红马甲,成了这临高城里最底层的牛马。

“顾兄,看什么呢?走啊,前面新开了家澳洲汽水铺子,本少爷请客!”祁文杰在前面回过头来招呼。

“来了。”顾慎之收回心思,神色如常地应了一声。他没有向祁文杰提起老钱的下落,在这种连生存都需要算计的关头,大少爷的怜悯和老钱的自尊,都成了最不值钱的累赘。

一餐烧腊,一盒礼品,以及那条掩藏在繁华之下的灰色速递线。

顾慎之跟在祁文杰身后,斜阳把两人的影子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拉得很长。在这座由钢筋水泥一点点蚕食大明旧梦的城市里,有些人的轨道,已经在一出生,就注定走向了不同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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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毕业与分流

临高的毕业铜铃敲响前,芳草地的布告栏上贴出了结业考核的通知。这三个月里拼命汲取大宋知识的自费生们,终于迎来了被这台庞大机器清算效率的时刻。

顾慎之比谁都想留在临高。

在图书馆干了这么久的兼职,他每日看着那些踩着皮鞋、出入有公车接送的归化民首长,看着东门市一日过手千大洋的国营商行,心里那股子火苗早就烧得按捺不住。他自认这半年多来,对学校的规矩、对归化民的办事流程摸得最透,大宋的简化字和拼音索引更是用得比谁都顺手。

为了能毕业后留在学校教务处或者图书馆当个正式的归化民办事员,顾慎之私下里下了血本。

他不仅悄悄给带过他的那位副馆长投了简历,甚至咬牙动用了自己在图书馆结识的两个归化民干事的关系。他把祁文杰前阵子送他的那盒精致的大宋机制水粉和两块洋碱,用红纸裹了,趁着夜色塞进了干事的抽屉里。

然而,大宋的冷酷在递回来的履历表上盖得清清楚楚。

“小顾啊,东西你拿回去,组织上有纪律。”那归化民干事顶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把红纸包推了回来,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教务处和图书馆的正式编制,今年卡得死死的,政务厅有硬性红头文件。你没有大宋急缺的工业技术背景,算账用的是土法,工业会计也只是刚入门。一个旧账房出身的文字整理员,临高核心区不缺。你的履历,政务厅评估没通过。”

顾慎之不甘心,他又接着往东门市的几家国营商行、大工坊投了简历。可结果无一例外,全被退了回来。在这座不锈钢大厦眼里,他这样的人替代性太高。临高要的是能下车间开床子、能去化工组倒腾酸碱、或者能去医科动刀子的芳草地正规毕业生。他这种写写算算的账房,连进核心工坊当学徒的资格都排不上。

攥着手里一叠被退回来的、边缘有些发卷的履历表,顾慎之站在图书馆高高的台阶上,第一次对留在这座不锈钢大厦感到了彻骨的绝望。

当他满头大汗、失魂落魄地回到302宿舍时,屋里的情形让他不由得一愣。

下铺的老钱没有出去跑速递。那件经常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澳宋速递红马甲已经被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而老钱自己,正蹲在地上,麻木地打包着自己那点破旧的被褥和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衫。

“老钱,你这是……”顾慎之沙哑着嗓子开口。

老钱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经过这几个月风里雨里的跑腿折腾,他那张本就干瘪的老脸黑了三圈,原本属于读书人的那种清高彻底被洗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双被生活毒打过后的平静。

“决定了,不等毕业典礼了。”老钱自嘲地笑了一声,用麻绳把行李卷死死勒住,“我跟着明儿个后半夜去广州的火轮船走。”

顾慎之愣在原地:“去广州?大宋刚拿下广州不久,到处都在打仗、清算,这时候过去……”

“正因为大宋刚拿下广州,临高才急着往那边派人填空白。”老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有些空洞,“在这临高核心区,咱们连地上的蚂蚁都不如。去了广州,好歹是个从芳草地语言专业班出来的‘半个归化民’。至于过去干什么工作……”

老钱话音一顿,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死寂笑容:“反正,能混口饭吃就行,去哪儿都一样。”

就在顾慎之和老钱为了生计被逼入绝境、一个四处碰壁一个远走他乡的时候,302宿舍名义上的第三个人,却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祁文杰在东门市的官建公寓里优哉游哉地喝着果酒,他根本不着急毕业。

靠着大宋德隆银行里那笔从山西带过来的巨额银子,大少爷每个月光是吃利息,就足够他在临高过得体面滋润。就在毕业考前夕,祁文杰大摇大摆地去了一趟教务处,靠着真金白银的缴费开路,给自己又多报了三门类似于澳洲法学基础、新式地形测绘之类的长周期专业课程。

对于祁文杰来说,大宋的学费规矩只要给足了银子,就能合法地无限续命。他不需要像顾慎之和老钱这样面临毕业即失业的惨剧,他有大把的时间继续在临高观望、游玩,用真金白银生生给自己买出了一条通往大宋上层阶梯的缓冲带。

阶层之间的鸿沟,在这一刻被金钱划得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毕业的前夜,302宿舍里只剩下顾慎之的铺盖和老钱已经捆好的行李卷。

老钱靠在行李卷上闭目养神,屋里没有开煤油灯。顾慎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桌前,看着窗外临高核心区彻夜不熄、来回扫射的巨大探照灯。

他拼了命想融进这座城市,却在毕业的关口被无情地推向边缘;而老钱已经认命远走,祁文杰还在原地用金钱蓄命。这台澳洲机器,正用最冰冷、最现实的方式,把他们这批怀揣梦想来到临高的大明人,彻底分流向不同的命运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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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德隆的影子

东门市的阳光透过明亮的平板玻璃,在干净的木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方正的光斑。

张子明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平光水晶眼镜,用一根大宋机制的铅笔,在一叠厚厚的存款日报表上熟练地打着勾。他上身穿着德隆银行统一配发的黑呢子短制服,袖口洗得有些泛白,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子。

十年前大宋首长刚在博铺登岸时,十五岁的张阿二还是个在海边赶海、浑身长满疥疮的野孩子。如今十年过去,经过芳草地夜校的扫盲、在德隆银行柜台整整三年的碎银汇率清算磨砺,二十五岁的张子明已经成了芳草地学校附近这家德隆支行里最精干的客户经理。

这家支行规模不大,但因为紧邻学校和外围的官建公寓区,经手的尽是些大明自费生、留学生或者是刚转正的归化民教员。

张子明手头的铅笔在划到一笔“续期存款确认”的账目时停了下来。账单抬头上的名字是“祁文杰”,后面跟着一串在支行里算得上扎眼的数字。

这是大少爷上个月开户存进来的银子。当初因为这笔数额大,还是张子明亲自接待、一手给办的利息折子。现在,那笔沉甸甸的山西白银早就躺在德隆的库房里,变成了账面上冰冷的澳洲数字,每个月到期,系统都会准时划拨给祁文杰一笔高昂的利息。

在芳草地财务班上课时,澳洲首长曾教过他们一句最直白的话:“要把大明那些土财主埋在地窖里的死银子,变成德隆银行账面上的活信用。”

张子明在柜台干了三年,太清楚大明人的习性了。祁文杰这样的明国富家子弟,一见德隆不仅不收保管费、反而按月倒贴利息的“仁政”,便以为自己躺在公寓里白占了大宋的便宜。但他哪里知道,这笔银子一进德隆,转手就会变成更高效的工业贷款,放贷给东门市那些日夜赶工的军工、冶铁和纺织作坊。

祁文杰要的是利息,而大宋要的是他的本金去造枪炮、修铁路,顺便敲碎他那个旧世界的根基。

大明商人算盘打得再响,算的也只是几两银子的平色;而他们这批被大宋教育了十年的归化民职员,算的是信用杠杆和资本流向。这中间差的不是几本账册,而是整整两百年的见识。

“张经理,东门市‘澳宋速递’的几位合伙人到了,在二号接待室等您,想谈谈用马队做抵押、申请一笔小额生产贷款的事。”门外的办事员敲了敲门。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张子明收起思绪,将报表整理好塞进铁皮文件柜里落了锁。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硬挺的制服领口,脸上重新挂上了德隆银行标志性的、温和而又公事公办的微笑,朝着大厅走去。

张子明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了二号接待室的木门。

坐在里面的三个男人局促地站了起来。他们身上还穿着略显陈旧的长衫,虽然浆洗得干净,但由于长期奔波奔跑,脚上的黑布鞋边沿都磨出了毛刺。领头的那位叫林掌柜,原本是广东高州府的一个歇家,前两年眼看家乡过不下去,便带着手底下的几个伶俐脚夫投奔了临高,在这芳草地和东门市的边缘地带,合伙拉扯起了一个给新移民和富裕归化民跑腿的“澳宋速递”。

“张经理,有劳,有劳您亲自过来。”林掌柜微微躬着腰,脸上堆满了江湖人特有的世故与讨好。

在大明,他们这种干脚夫行当的属于下九流,去见县衙的户房书办或者大票号的掌柜,不仅要塞足了门包,少不得还要挨几顿排挂。但在大宋的德隆支行,这位穿着体面呢子制服、戴着水晶眼镜的年轻经理,却极有礼貌地请他们落座,甚至让办事员给倒了三杯大宋产的白瓷杯热茶。

“林掌柜客气了,大家都是给首长办事,坐下谈。”张子明在桌子对面坐下,顺手翻开了办事员提前准备好的‘澳宋速递’资产与流水明细。

他的铅笔在几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你们这次申请的,是德隆针对东门市私营及合伙工商业的‘微型生产流动资金贷款’,数额是五百个大宋银流通券。申请报告我看过了,你们打算用名下的四匹川马和六辆新式双轮双轴板车作为抵押?”

“正是,正是。”林掌柜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连忙点头道,“实不相瞒,最近大宋在各处开学、建新厂,东门市每天进出的物件成倍地翻。光靠兄弟们两条腿在水泥路上跑,实在撑不住了。我们寻思着,要是能从德隆借出这笔款子,再去东门市的国营马车行添置四头骡子和两辆重载大车,这往后博铺码头到芳草地的加急物件,我们‘澳宋速递’就能全接纳下来。只要买卖转起来,那利息我们按月准时送来,绝不敢耽误大宋的公款。”

张子明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掌柜那张因为焦虑和期盼而微微颤抖的脸。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大明,这叫拆东墙补西墙的赌博;但在大宋,这叫典型的“扩大再生产”。

林掌柜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向银行借钱买牲口,但在张子明的账本逻辑里,这笔五百元流通券一旦批下去,首先会原封不动地流进国营马车行的账上,变成大宋重工业部门的销路与利润;接着,“澳宋速递”为了偿还贷款,必然会进一步压榨手底下那些像老钱一样的临时短工,用极低的劳动力成本去提高送货效率,从而繁荣整个东门市的商品流通。

而德隆银行,只需要坐在吹着微风的格子里,坐收那无形中滋生出来的利息和信用红利。

“林掌柜,大宋的规矩是看账目和信用,不看人情。”张子明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你们跑腿行这半年来,在临高核心区的派件确实没有出过大差错,东门市税务所那边,你们的营业税也算清白。抵押的马匹和板车,明天下午行里会派专业的评估员去你们的歇家核验。如果成色没问题,这笔款子三天内能批下来。”

听到“能批下来”四个字,林掌柜和身后的两个合伙人眼里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连叉手作揖:“谢张经理!大宋仁厚!张经理真乃公道人!”

“不过,有言在先。”张子明用铅笔在合同的某一页上重重一敲,“德隆的贷款利息是按月计息,若有逾期,大宋巡警局会直接查封你们抵押的马队,将其作为无主资产公开拍卖。这一点,林掌柜看清楚了,签个字吧。”

林掌柜没有犹豫,颤抖着手接过澳洲特制的墨水钢笔,在那个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般的借贷合同上,一笔一画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林掌柜一行人,张子明站在二号接待室的门口,看着那三个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支行大厅的旋转门外。

大厅的另一侧,几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大明自费生正围在柜台前,为了一文铜板的汇率差跟柜员争得面红耳赤;而几百米外的官建公寓里,祁文杰或许正端着果酒,赞叹着大宋银行给他的丰厚利滚利。

张子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蹭上的一抹黑色铅笔灰,心中一片笃定。

这就是大宋的厉害之处。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大明少爷,还是在泥潭里挣扎求活的苦力歇家,只要他们踏上了临高的土地,就都得乖乖套上德隆银行编织的这套由数字、利息和抵押物构筑的无形锁链。而他张子明,正握着这根锁链的其中一端。

张子明的目光落在林掌柜刚刚签好的那份文件上,合同一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临高民政总署·澳宋速递连锁加盟管理处”。

这就是大宋首长最绝的地方。

大名鼎鼎的“澳宋速递”名义上是纯正的官办企业,隶属于民政总署旗下的邮政福利口。可首长们精明得很,临高每天涌入那么多人,光靠官府那点有限的财政编制,根本养不起满城跑腿的苦力,更经不起庞大的管理消耗。

于是,临高两年前推出了“特许加盟”的法子。

官家把持着品牌、制定了统一的配送区域划分和价格标准,剩下的运力、马队和日常开销,全放给林掌柜这帮外来新移民去“加盟自筹”。林掌柜他们每送出一件货,都要给官办的总公司上缴固定比例的抽成,同时还得自己承担马匹病死、板车损坏的风险。

说白了,林掌柜名头上顶着大宋官办企业的遮阳帽,实际上干的还是自负盈亏、拼命压榨自己的私营买卖。可偏偏那些刚上岛的黑户和盲流,就冲着“官办、安全”这块金字招牌,挤破了头也想进林掌柜的加盟店当个黑工苦力,好歹能混个平平安安。

“官家不出一文钱的军饷马草,转手就拿走了最肥的品牌抽成,还落了个‘安置移民、便利民生’的仁政名声……”

张子明收起合同,心中对首长们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林掌柜他们,为了保住这块好不容易盘下来的“澳宋速递”加盟店招牌,只能向德隆银行贷款扩大规模。只要这笔贷款一放,林掌柜这个加盟老板的脖子上,就同时套上了“民政总署的加盟抽成”和“德隆银行的利息”两道绳索。

为了不被绳索勒死,林掌柜回到东门市的加盟点后,势必会更狠地去催促手底下像老钱那样的苦力去多跑两趟腿、多扛几箱货。

张子明坐回办公桌前,自嘲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十年前,大宋用皮鞭和枪炮在百仞滩立威;十年后的今天,大宋甚至不需要露面,只用一套“官办加盟”的制度搭配德隆的借贷利息,就让大明过来的这些掌柜和苦力们,自己挥着鞭子、红着眼睛在水泥路上玩命地奔跑。

突然,门外就隐隐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首长啊!青天大老爷啊!这可是小人祖传三代的家当,怎么就成了废纸了哇!”

张子明眉头微微一皱。在芳草地支行,这种声音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在大厅里响一回。他收起林掌柜的合同,推门走了出去,站在二楼的木栏杆旁往下看。

大厅的红木柜台前,一个穿着湖丝长衫、挺着浑圆肚子的大明绸缎商正跌坐在干净的水泥地上,撒泼打滚地拍着大腿。旁边几个身材魁梧、腰挂警棍的归化民巡警正冷着脸围过去,而柜台后面那个年轻的女柜员,正面无表情地翻着白眼,熟练地用夹子夹起一张盖了许多红印章的纸。

张子明打了个手势让巡警先别动粗,自己顺着木楼梯走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他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大宋干部的沉稳。

那绸缎商一见张子明穿着笔挺的呢子短制服、戴着眼镜,知道是来了管事的,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道:“这位首长,您给评评理!小人是从佛山来的绸缎商,带了本乡最大票号‘汇源长’开出的足额见票即付庄票,整整两千两白银啊!小人想在大宋办的纱厂定一百担棉纱,可你们柜上这小姑娘,偏说这票子是废纸,死活不给兑大宋的流动券!这不是黑了小人的家当吗!”

张子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女柜员手里接过那张在大明各省畅行无阻的“汇源长”庄票。

票面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各大分号的骑缝章、暗记,还有防伪的微雕小字,在大明确实算得上是信用极佳的硬通货。

可张子明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位老板,你先起来,德隆银行不兴跪这一套。”张子明把庄票拍回柜台上,“大宋的规矩,大明任何私设票号的庄票,在临高一律不予承兑。你要存钱,要么运现银来,行里按成色扣除熔铸和折色费后给你开折子;要么,你去东门市的国营德隆总行,那里有专门跟大明两淮、江南几大盐商对口的特定汇兑。你拿个佛山地方票号的纸片,就想来德隆套取大宋的流动券?”

“这、这怎么能是纸片呢?这在广州府能直接换出白银啊!”绸缎商瞪大了眼睛,世界观仿佛在这一刻被震碎了。

“在广州能换,在临高换不了。”张子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漠得像台机器,“在大宋眼里,没有大宋政务厅和德隆总行背书的信用,通通都是废纸。大明连年遭灾,今天北边兵变,明天流寇攻城,你那‘汇源长’指不定哪天就被大明官府抄了家,或者掌柜卷款跑了路。德隆要是收了你的庄票,大宋的准备金谁来赔?抬出去。”

两个巡警不由分说,架起这个还在风中凌乱的大明绸缎商,直接扔出了支行的大门。

送走了这个,张子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女柜员说:“把最近新移民和明国商人闹出来的‘奇葩审贷和纠纷日志’拿给我,我看看还有没有这种不开眼的。”

女柜员连忙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硬皮记录本。张子明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的尽是这半年多来,这帮大明旧商人用旧脑筋来闯大宋金融关口的荒唐事:

案例一: 澄迈县一个土财主,想跟德隆贷款三百元买澳洲水泥修祠堂。审贷员让他提供抵押物,这财主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泛黄的族谱和两张大明崇祯八年的“功名状”,言之凿凿地声称,凭他老祖宗在朝廷当过五品知县的清名,以及他本人的秀才功名,在大明各县借银子从来不需要抵押,那是“士大夫的体面”。结果被审贷员以“无法清算、无变现价值”为由,当场乱棍轰了出去。

案例二: 还有一个东门市开药铺的大明掌柜,申请了五十元的商业贷款。到了按月还本付息的日子,这家伙没有带流动券来,而是挑了一担沉甸甸的、长满了绿毛的“霉变陈皮”和一箱粗制滥造的药丸,非说大明讲究“货物抵债”,要用这些药材直接充抵利息。德隆的法务人员直接叫来巡警,当天下午就把他的药铺贴了封条,准备过几天公开拍卖他店里的新式柜台。

案例三: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上周一个自称“大明阁臣远亲”的徽州盐商。这家伙财大气粗,一进门就拍出了一箱子亮晃晃的“金佛、金元宝”,想在德隆开个大户。可等行里的验金师用澳洲试金石和化学药水一测,发现这箱子金器里面全是铅胎,只有表面裹了薄薄的一层金箔。那盐商还梗着脖子狡辩,说在大明这叫“官场雅贿”,大家都这么用,怎么到了大宋就不算数了?气得验金师当场写了报告,直接把人送进了临高政治保卫局。

张子明看着这一条条记录,合上本子,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大明商人,在他们各自的家乡或许都是精明似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角色。他们玩弄大明的法律、利用宗族特权、甚至靠假货和关系编织出了一套属于旧时代的财富游戏。

可一旦到了临高,面对大宋这套严丝合缝、只认数据、只认抵押物合法性、只认准备金率的现代银行体制,他们那套玩了几百年的“潜规则”,就像是用豆腐撞上了不锈钢盾牌,碎得连渣都不剩。

大厅里的挂钟“铛、铛”地敲了四下,下午的营业时间快要结束了。

张子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水泥马路上,林掌柜正满头大汗地领着几个苦力在清点加盟店的板车;而更远处的自费生公寓区,祁文杰的随从正提着刚从东门市买回来的澳洲罐头和格瓦斯,摇摇摆摆地往回走。

“旧大明气数尽了,连带着这些旧商人的脑子,也该一起进高炉炼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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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大德直人 于 2026-7-20 10:19 编辑

十一章:张经理的烦恼

张子明长舒了一口气,重重地合上铁皮文件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多待,而是利落地换下了那身黑呢子制服,套上一件普通的灰色归化民短衫,摘下平光眼镜塞进兜里,快步走出了支行的大门。

此时的东门市正值下班晚高峰,热浪里夹杂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张子明漫无目的地顺着水泥马路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街道两旁的建筑上。

十年前他刚到这里时,东门市不过是一片临时搭起来的草棚和木板房,泥泞不堪。而如今,这里早已被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临高标准”所取代。路两边尽是大宋建筑公司统一承建的两层或三层红砖房,下层是开阔的临街商铺,上层则是带阳台的住家,水泥刷得平平整整,连成了一道笔直的街景。

可张子明越看,眉头却锁得越紧。

就在半年前,这些沿街的铺面挂着的还多是“临高农业合作社”或者“东门市机制成衣店”这种清爽的澳洲式招牌。可现在,不知什么时候起,红砖墙上开始密密麻麻地挂起了许多极不协调的黑漆金字大匾:

“澳宋安居置业”、“顺风大明房产介绍所”、“江南居屋业总汇”……

那些专做房屋买卖、租赁的各色中介公司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瞬间盘下了最热闹的铺面。他们不仅把大明那种写满房产信息的木牌密密麻麻地摆在水泥路边,甚至还嫌大宋盖的砖房不够惹眼,私自在红砖外墙上刷了暴发户一样的白粉,窗户上也糊上了花花绿绿的纱绢,把原本简洁干净的街道弄得像个不伦不类的旧戏台。

张子明顺着商铺往后方的住宅区走去。

那里有一大片被叫做“职工新村”的官建联排公寓,灰瓦红砖,带着独立的小抽水马桶,本是大宋专门留给他们这些骨干归化民和技术工人的福利房。

可当他走到新村路口时,却看到几个穿着大明绸缎马褂、留着长辫子(临高称“索子”)的房产中介牙人,正围在一个建筑公司的测绘员身边。一个五十多岁、满嘴苏州土白的老头子正拿着一把折扇,指着眼前一整排还没完工的二层公寓,神气活现地嚷嚷着:

“这一排,我们老爷全包下了!中间那几道防火墙通通给拆了,改成通堂!还有,后面那个什么‘公共盥洗室’老夫看着不雅,拆了盖个听戏的假山花厅!”

那年轻的测绘员正一脸为为难难地用铅笔在图纸上记录着什么,显然在大额流动券的攻势下,建筑公司也正在对这些明国权贵妥协。

看到这一幕,张子明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抠进了肉里。

曾经,这片红砖灰瓦是全临高最让人羡慕的圣地,象征着纪律、卫生和大宋的秩序。可现在,这些代表着澳洲规矩的房子,正在金钱的腐蚀下,被那帮他最瞧不起的旧大明权贵一块砖、一块砖地拆解,重新拼凑成他们旧社会骄奢淫逸的模样。

那些大明权贵甚至不用剪掉辫子,只需要坐在火轮船的头等舱里,带着家丁和银箱往临高一躺,就能把他们这些苦苦奋斗了十年的归化民,生生挤出这片红砖房的阴凉。

张子明收回目光,双手插在灰短衫的口袋里,顺着职工新村的水泥路继续往前走。

街坊邻居和支行里的小年轻,私底下都管他叫“金不换”。在大明商人或者刚洗脚上岸的难民眼里,二十五岁的德隆经理,出入体面,没结过婚,简直是临高城里天字号的乘龙快婿。可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这个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金不换”,如今在临高的婚配市面上,过得有多憋屈。

临高本就男多女少,男女丁口差了不知道多少倍。在澳洲首长天天讲“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临高城,那些从芳草地出来的女教员、女护士、女技术员,个个都是傲气冲天的金凤凰。

张子明大半年前相中的那个芳草地女教员,就是其中之一。

两人原本谈得差不多了,可上周女方家里托人传过来的结婚条件,却像是一副铁枷锁,压得张子明好几天没睡好觉。

大宋的《民法典》保护妇道人家,这女教员一开口,首先便要求结婚后,张子明在德隆银行每个月发的薪水折子,必须由她全权掌管。至于张子明自己,每个月只能从媳妇手里领到区区五个大宋流通券的“零用钱”。

外人瞧着,觉得张子明能娶到吃大宋财政饭的女教员,那是祖上积德。可张子明自己算过,五个流动券,他要在外面应酬,连请同僚抽两包东门市产的甲级香烟都不够,回了家甚至连买一瓶格瓦斯汽水都得跟媳妇伸手报账。他在外面是管着成千上万流水、让人前呼后拥的银行经理,回了家,却连买块肥皂的银钱都做不了主。

这还不算完,女方还指明了,若是在芳草地附近贷款买了公寓,民政总署的房契上必须把两人的名字并排写上。至于他在澄迈红土农庄的亲生父母,女教员放了话:大家都是拿大宋编制的公职人员,白天都要出公差,她可没功夫像大明的小媳妇那样去伺候公婆,公婆要是来临高看病可以,但绝不能搬进新房同住。

这套规矩,在如今芳草地毕业的女学生里流行得很,可在张子明这个从旧社会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汉子眼里,简直如同“丧权辱国”的卖身契。

他也曾动过心思,想去东门市那些刚上岛的大明富商、致仕缙绅家里相看相看。那些大明过来的大户人家,听说德隆的张经理还没成家,简直恨不得把女儿倒贴送过来,而且大明的闺秀讲究三从四德,绝不敢跟汉子要银钱大权。

可张子明上个月去相亲了一回,差点没在席上背过气去。

那大明绸缎商的大小姐,裹着一双被大宋法令严厉禁止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个大脚鸭子;一开口,满嘴都是家乡的佛堂保佑、因果报应,连阿拉伯数字都认不全,更不用说和她谈什么信用杠杆、利息核算。

张子明很清楚,他要是娶了这么个大明的小脚女人回家,过不了一个星期,政治保卫局的审查员就会登门,他的办公桌也得从经理室搬回最末等的柜台。在临高,娶一个小脚旧式女人,就等于自己砸了自己的干部饭碗,在同僚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芳草地的娶不起,大明的娶不得……”

张子明站在职工新村的花坛边,看着不远处一盏刚刚亮起的新式防风煤油路灯。那橘红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与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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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东门市的水泥马路上,那些新式的防风煤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整条街道照得通明。

在这座没有宵禁的临高城里,属于归化民精英和外来有钱人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

张子明在花坛边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自嘲地笑了一声。既然娶媳妇的事情成了一团乱麻,他总得给自己找个泄火和喘息的地方。他整了整短衫的领口,轻车熟路地朝着东门市最繁华的“娱乐区”走去。

转过两个街角,耳边原本属于市井的小贩叫卖声便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从砖石建筑里传出来的、极有节奏感的异国乐曲声,以及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

这里是大宋首长们一手规划出来的夜市核心,一排排红砖楼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或者彩色防风灯笼。

张子明最常去的地方,是位于芳草地和东门市交界处的一家名为“百仞之光”的现代化酒吧。

推开沉重的弹簧木门,一股夹杂着大宋雪茄烟草味、机制格瓦斯麦香和各式劣质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的。酒吧里没有大明酒楼那种俗气的丝竹管弦,而是放着从百仞滩留声机里刻录出来的“澳洲进行曲”和欢快的轻音乐。

“张经理,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结的归化民酒保一眼就认出了张子明,熟练地在木质长吧台上推过来一杯泛着白沫的冰镇黑啤酒。

张子明扔过去一枚两角的流通券硬币,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冰凉带苦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他心里因为房价和婚约攒下的邪火压下去了半分。

在临高,像他这样有体面编制、手里有闲钱却又没成家的年轻汉子多得是,酒吧就是他们的避风港。而那些在这个高压城市里兜售“温存”的女人,也早就摸清了这帮德隆经理、机械厂工长们的钱包厚度。

张子明刚放下酒杯,一阵带着大宋“六神洋碱”清香的微风便扑了过来。

“张哥,今天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呢?”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大宋机制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子,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曲样式,正笑吟吟地靠在吧台边。她是这家酒吧里常驻的陪酒女郎,多是前几年从广州府或者福建路逃难来的流亡民女,进了临高后,在卫生部办的培训班里体检合格、拿了“健康卡”,便在这些夜场里靠着卖笑和陪酒过活。

这些女人见多识广,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但胜在身段柔软、心思玲珑。最重要的是,她们在大宋的规矩下熏陶了几年,早就洗掉了大明旧社会那种扭捏作态的腐儒气,坐下来能陪你聊两句东门市的最新股票行情,灌起酒来比汉子还要痛快。

张子明顺手揽过她的腰肢,手里捏着温软的血肉,心头的烦闷终于散了大半。

在临高,只要你手里攥着德隆发行的流通券,夜总会和酒吧里的温柔乡从来不会对你关上大门。这里的女人不会跟你要房契公积金,也不会逼你上交工资折子,更不会嫌弃你澄迈乡下的父母。在这里,大宋的金融信用变成了最纯粹的肉体契约。

“过几天东门市的大世界夜总会有一场新戏,张哥带我去开开眼界呗?”女郎整个人贴在张子明怀里,声音媚得像要滴出水来,亮闪闪的眼睛却盯着张子明手腕上那块大宋机制的镀银怀表。

张子明看着怀里这张用脂粉精心修饰、却写满了对金钱和生存渴望的脸,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连公婆都不愿见一面的芳草地女教员。

他捏了捏女郎的脸蛋,哈哈大笑起来,随手又拍下一张一元的流动券。

“走,去后头的包间。今天晚上,先陪爷把这杯黑啤喝透了,再好好跟我说说,你那房租到底差了多少!”

小蕊看到那张一元纸币,眼睛瞬间亮得像是通了电的白炽灯。她媚若无骨地环住张子明的脖子,咯咯娇笑着,半推半就地拉着这位大宋新贵,朝着酒吧后方那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去。

两人刚离开吧台没几步,散座大厅的角落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木椅子倒地的沉闷撞击声。

“扑街仔!走路不长眼啊?老子的啤酒全洒了!”一个带着浓重广州口音的粗犷声音破口大骂。

张子明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机务厂蓝色粗布工装的壮汉,正红着眼揪住一个穿着灰布短衫、像是个外来跑船水手的衣领。两人显然都灌了不少黄汤,脚下虚浮,借着酒劲互相推搡起来。

“丢雷老母,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那水手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一把推在机务工人的胸口。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撞翻了旁边的一张小圆桌,桌上的下酒花生和玻璃杯碎了一地。周围喝酒的酒客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看猴戏一样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大声起哄。

这就是临高的夜场,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戏码,多的是这些被繁重做工、微薄薪水和拥挤合租房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苦力。几杯劣质的本地酿造下肚,一点鸡毛蒜皮的小摩擦,就能成为他们发泄满腔无名火的宣泄口。

张子明眼疾手快,一把将小蕊拉到自己身后,躲开了飞溅过来的一块玻璃碴子。

“真晦气,差点脏了妹妹的新皮鞋。”小蕊嫌弃地撇了撇嘴,娇嗔着往张子明怀里靠得更紧了。

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王八拳互殴并没有持续太久。酒吧看场子的三个归化民保镖很快就冲了过去。这些保镖都是警备营退下来的兵痞,穿着紧身的黑背心,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他们连警棍都没抽,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酒鬼死死按在了满是酒水的地板上。

“要打滚出去打!摔坏的杯子和桌子,照价赔偿,不然马上送你们去东门市巡警局醒酒!”领头的保镖厉声喝道。

一场闹剧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被掐灭了。两个刚才还像斗牛一样的汉子,一听到“巡警局”三个字,瞬间蔫了下去,酒也醒了大半,只能自认倒霉地掏着兜里的几角零钱凑赔偿款。

张子明站在两步开外,冷眼看着那两个灰头土脸的酒鬼,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大家都是在这座名叫“大宋”的巨大熔炉里煎熬的蝼蚁。那两个底层苦力买不起房、娶不起媳妇,只能靠着几角钱的劣质啤酒和拳头来发泄憋屈;而他这个穿着呢子制服的银行经理,买不起房、受着女教员的气,也同样只能靠着一元钱的包厢和怀里这个逢场作戏的女人来寻找可悲的慰藉。

本质上,他们没有区别,只是他张子明出卖灵魂换来的筹码,稍微多了一点而已。

“看什么呢张哥?”小蕊拉了拉张子明的衣角,柔弱无骨的小手顺势滑进了他的掌心,“春宵苦短,咱们可别为了几个酒鬼败了兴致。”

“没什么,走吧。”

张子明收回目光,反手紧紧攥住小蕊的手,大步跨过地上的酒水污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散发着廉价香水味与靡靡之音的包厢走廊。在这个被规矩和数字层层束缚的新世界里,他今晚只想彻底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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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大家可觉得可以 我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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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上班当社畜就已经很不开心了,不要写的这么压抑。我要看账房小哥走上人生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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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爱森日向子 发表于 2026-7-20 11:15
上班当社畜就已经很不开心了,不要写的这么压抑。我要看账房小哥走上人生巅峰。 ...

哈哈 我是写实风格
或许因为这样所以没什么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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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太高产了
美中不足是有些细节明显不对,不过也无伤大雅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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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7-20 11:29
赞美更新,太高产了
美中不足是有些细节明显不对,不过也无伤大雅
却看到几个穿着大明绸缎马褂、留着长辫子

比方说辫子,从明末变清末了()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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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澳宋的男女关系要比本朝还要“快速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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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timej 发表于 2026-7-20 11:34
澳宋的男女关系要比本朝还要“快速过峰”

感谢元老点评
争取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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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8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话说可不可以写一段,带明来的读书人觉得当兵是贱役,但是干不了别的于是下定决心当丘八“当兵吃粮”,结果体检没过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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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8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玩,争取让顾慎之成为一商业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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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8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德直人 发表于 2026-7-20 11:54
感谢元老点评
争取多更

加油,楼主写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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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油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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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好写得好,不过大明可不用留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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