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红雨之后 1638-1640南洋外交线 第三篇章绝赞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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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百韧城那片宁静而精致的元老家属区内，夜色正浓。
总参谋长席亚洲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自己的寓所中享受着久违的私密时光。这位整日被如山般的文件、电报和南洋战局死死缠住的大忙人，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几乎连跟自家女仆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两人正处于难得的温存与缠绵档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暧昧与慵懒。
然而，煞风景的铃声总是不合时宜地骤然炸响。
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生生撕裂了卧室里的柔情蜜意。席亚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带着被打断好事的不满与疲惫，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极不情愿地翻身下床，披上一件睡袍，臃肿而略显疲惫的身形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有些笨拙。
他拖着步子走进隔壁阴暗的书房，一把抓起那只黑色的电话听筒，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好气的抱怨：“喂？这里是席亚洲……哪位？”
然而，听筒那头仅仅传出几个字，席亚洲脸上原本慵懒中带着抱怨的神色便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严峻与肃穆。他那臃肿的身躯不自觉地挺直了少许，肥胖的脸颊绷得紧紧的。
“是……是！”
“明白……我明白……”
接下来的足足十几分钟里，席亚洲几乎没有插话的机会，只是机械而频繁地重复着“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听筒对面传来的每一个字。那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空气仿佛都因为听筒里那个权势熏灼的声音而变得粘稠起来。
终于，在漫长的聆听过后，席亚洲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绝对的沉稳与恭谨，对着话筒字斟句酌地汇报道：
“请您放心，情况我都清楚。虽然中途出了文莱刺杀这个差点把盘子砸了的插曲，但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局势的发展……确实完全在元老院先前的预料与战略之内。”
听筒那头似乎又交代了几句，席亚洲再次连应了几个“是”，这才缓缓将听筒放回了底座上。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书房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席亚洲庞大而宽阔的身躯在黑暗中缓缓下沉，深深地陷入了书桌前那张宽大的藤椅里。他双手交叠着按在膝盖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那双隐匿在阴影中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反而闪烁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深邃与寒芒。
马尼拉的洪水尹和兰度或许至死也不会猜到，他们费尽心思也解不开的谜团，早在巴达维亚的档案室里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早在今年上半年，当伏波军的战舰兵临马尼拉城下、整个南洋海面风声鹤唳的档口，巴达维亚的薛若望就已经将一份绝密情报拍上了临高的案头。在金钱与利益的驱动下，VOC的那些商务员们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职业操守——或者说对财富近乎病态的热忱。哪怕战火纷飞，他们往来于文莱和苏禄的商船也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正如在文莱长袖善舞的范巴滕斯一样，在苏禄群岛，同样有一位名叫杨·范戴克（Jan van Dyk）的荷兰商务员长期深耕。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他终于在近期成功说服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部的决策层，正式获准在苏禄推进实质性的据点建设与势力渗透。对于将整个南洋视为自家后花园的荷兰人而言，无论是北加里曼丹崛起的长宁国，还是老牌殖民者西班牙人，只要胆敢触碰苏禄这块蛋糕，荷兰就有着绝对的动机与实力进行军事介入乃至武装救援。
然而，李丝雅在文莱王京的那声枪响，犹如一块巨石狠狠砸向平静的水面，彻底打乱了巴达维亚既有的部署。
随着文莱苏丹遇刺、VOC高级经理当场毙命，整个婆罗洲北部瞬间陷入了空前的高度紧张之中。面对这桩突如其来的血案，巴达维亚的殖民高层一时惊疑不定，对于是否立刻按原计划全面介入苏禄局势陷入了漫长的犹豫与观望。
但正是这种诡异的真空与迟疑，阴差阳错地成了撬动整个棋局的最关键杠杆。
荷兰人的退缩与隐忍，非但没有让南洋平静下来，反而如同在一头恶狼面前扯下了最后的遮羞布，彻底激发了马尼拉那群走投无路的西班牙人骨子里的野心。科尔奎拉和特使在财政赤字与掠夺渴望的驱使下，最终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疯狂扑向和乐港——而这，正是总参谋部和元老院在幕后苦心孤诣、环环相扣的“驱虎吞狼”之计中，最完美、也是最致命的临门一脚。
文莱的硝烟与和乐的血火交织在一起，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惨烈方式，严丝合缝地完成了苏禄战略中最重要、也最不可控的一环：成功将西班牙人的刀锋，精准地砍向了南洋地缘政治的最深处。
与此同时，巴达维亚总督府内，一盏散发着明亮白光的澳宋产煤油灯将会议室长桌周围的阴影驱散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烟草的辛辣与南洋特有的闷热，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站在地图前那名脸色铁青的年轻人牢牢吸引。
此人正是此前因前往山打根实地考察、阴差阳错躲过文莱王京那场血案的VOC资深商务员——杨·范戴克。
“诸位阁下！西班牙人已经彻底疯了！”杨·范戴克的手指狠狠戳在和乐港的海图位置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们不仅在毫无宣战的情况下悍然血洗了苏禄，烧毁港口、劫掠商船、屠杀平民，更严重的是，他们把爪子直接伸向了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长期经营的势力范围！那艘被击沉在港内的武装商船，不仅是VOC的财产，更是我们在苏禄主权的象征！”
长桌尽头，安东尼·范·迪门（Anthonie van Diemen）大总督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面对接连传来的坏消息，这位巴达维亚的掌舵人与一众高管心中依旧充满了惊疑不定。文莱苏丹遇刺的余波尚未平息，苏禄又遭此毁灭性打击，这一连串环环相扣、节奏诡异的暴行背后，究竟是西班牙人狗急跳墙的疯狂，还是那个盘踞在临高的庞大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
然而，比起背后的阴谋，更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文莱与苏禄接连遭受的惨烈打击，不仅在经济上给VOC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更严重的是，这赤裸裸地践踏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苦心经营数十年的绝对权威。如果对这种骑在头上拉屎的行径选择隐忍，巴达维亚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往后谁还肯听从公司的号令？
范·迪门虽然心中对那支在马尼拉海战中展露出恐怖战斗力的澳宋精锐军队忌惮万分，自知绝对无法在正面战场与澳宋硬碰硬；但在座的各位公司董事与高级长官们，在利益与尊严双重受损的刺激下，很罕见地达成了高度一致：
去他妈的澳宋！收拾不了澳洲人，难道还捏不死那些残破不堪的西班牙殖民地杂牌军？
“既然西班牙人想在南洋当强盗，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这片海域究竟是谁说了算。”一名董事冷笑着将一份加急作战备忘录推到桌子中央，“传令下去，整备舰队！不论是苏禄土著，还是顺手给西班牙人一点颜色看看，我们都有足够的实力。等我们的战舰开过去，马尼拉在棉兰老岛那几个脆弱的破据点，也该换上一面新的旗帜了。”
在昏黄而明亮的煤油灯光下，巴达维亚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轰鸣，一张针对南洋新一轮血腥洗牌的大网，正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