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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mr1628

【原创】 红雨之后 1638-1640南洋外交线 第三篇章绝赞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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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洪水尹在八月前结束了对马尼拉海关的初步调查,其结论堪称触目惊心——尽管他对古代社会的腐败早有心理准备,但实际情况的严重程度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想。在澳宋本土,即便前明税吏曾是贪腐的重灾区,元老院在进城后的军事交接期便已迅速发放遣散费,将这批旧吏悉数驱离,切断了其敛财的链条。然而,在马尼拉,西班牙殖民当局无法将这批根深蒂固的胥吏轰走,海关内部更是充斥着大量捐官出身的人员,他们来到此地的唯一目的便是肆无忌惮地大捞特捞。
官匪勾结的现象在此地已达到了夸张的地步。华人起义的硝烟尚未散尽,来自福建乃至受元老院影响的潮州地区的大批海盗与海商便已重新涌入马尼拉。面对复杂的货运账目,海关官员与海商沆瀣一气,肆意进行虚报与瞒报,洪水尹在短短数日内竟亲手抓获了四五次现行。即便洪水尹向皇家审判庭反映,对方亦表现出无能为力的姿态,显然高层官员同样身处这条巨大的利益输送链中,从中分润。
目前,唯一能依照现代机制进行船只与货物登记的仅剩南洋公司一家,然而即便是一众澳宋私企与夸克·穷的商队,一旦脱离了澳宋沿海的监管,在马尼拉这片化外之地也迅速选择了“入乡随俗”。虽然这些商队在船只登记上尚能维持表面合规,但货物的实际申报早已混乱不堪。洪水尹最终得出结论:马尼拉的海关体系已处于事实上的瘫痪状态,绝大部分税收根本未能进入本地财政,而是源源不断地流入了各级腐败官员与海商的私人腰包。
面对本地积重难返的吏治,短期内想要全面重构财政体系无异于痴人说梦,唯有从技术门槛最低的领域入手方能破局。捕奴许可证的核发与针对奴隶的征税在制度设计上相对简单,无需深厚的专业背景或复杂的行政培训,仅需几名能够识数并能相互监督的统计人员即可落实。然而,原先寄希望于通过海关商品税抽成来充盈马尼拉当局金库、从而将其培养为优质工业品倾销地的宏大设想,如今已基本宣告破产,现阶段马尼拉只能被动沦为澳宋工业体系的原材料产地。至于此前担忧的走私问题,在澳宋那几艘令人生畏的杆雷艇威慑下,吕宋近海的各路海盗早已被强行“教导”得懂得了规矩,马尼拉湾口袋内部的管控更是易如反掌。而在其他偏远地区,鉴于当地极度匮乏的消费能力与落后的物流水平,大宗商品注定只能通过海路向马尼拉汇集,那些零星的小宗商品走私根本无法对整体贸易格局造成实质性的恶性冲击。
在商业营业税方面,难度反而比预期更低:澳宋的工业品除南洋公司直销渠道外,仅通过澳宋私企与本地几家核心豪门流通。澳宋企业自不必说,在强有力的带头作用下,那些家底厚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大商馆,断然不敢轻举妄动。后续想要集中控制较大规模的贸易流向并不困难,至于那些个体户和小商人手中的琐碎利润,指望底层胥吏在敲骨吸髓之余还能为公家剩下一星半点,简直是异想天开。而农业税改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鼓励庄园主改种澳宋亟需的经济作物不仅路径清晰,也是提升产值的优选。此外,对土著村庄的征服与税收征缴亦可进一步扩大,按照既有的历史经验,哪怕经过层层盘剥,零敲碎打之下终归能从地里抠出些许余财。至于冰块厂,既然此前已承诺将其部分股份分给殖民地当局,正好以此为契机将各方利益捆绑。总之,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摆脱本地经济对墨西哥白银的病态依赖,通过倒逼机制,将那些握有强大消费力的大户与当局强行纳入到澳宋主导的经济循环中,从而构建起一个全新的财政造血系统。
洪水尹在审视马尼拉的社会生态时,早已感到了一种深层次的无力感与挫败感;特别是对于王城河对岸以比农多为核心的华人及混血群体,他深知如果不采取“推翻重来”式的激进手段,仅凭现有的管理模式根本无力改变现状。王城内部虽尚存一线改良的可能,但也必须建立在完整的经济循环基础之上,即只有当殖民地当局具备了向吏员发放近代社会标准工资的财政能力后,才有可能谈及职能的回归。目前唯一展现出近代社会治理雏形的,仅限于澳宋在新城区由驻扎的国民军直接管控的区域,那里或许能作为对外展示近代文明社会运作方式的窗口。
本地人的行事逻辑更是令洪水尹头痛不已,尤其是他加禄土著表现出的肆无忌惮,让工地上的归化民工程师们频繁反映建材被盗,而医院里的军医对此更是有着切肤之痛。由于这些土著对基本的现代卫生规则完全缺乏敬畏,医院不得不采取强制手段,将他们捆缚手脚以防袭击宝贵的医疗人员,这种极端的安保环境反而让医疗设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威慑区。在这种低下的社会治理水平与极度匮乏的法律意识背景下,建筑工地上发生的事故导致数十名苦力伤亡,在当时的殖民地社会认知中,甚至都难以被界定为一个值得被重视的“问题”。
当洪水尹以一种夹杂着汉语、英语与德语腔调、听上去怪异至极的西班牙语,对着殖民地高层天花乱坠地兜售完他的税收计划后,这群西班牙官僚一度陷入了漫长的犹豫与抵触。幸亏兰度适时抛出了诱人的扩军大饼,凭借着对总督府军事野心的精准把控,才勉强引导他们签署了关于奴隶贸易抽税的初步协议。
在卓天敏等人九月份奉调返航前,澳宋那栋标志性的五层混凝土大楼主体结构已基本告竣。洪水尹与兰度当即决定将总部搬入其中,并将此后的工作重心转向大楼的内部装修,试图借助现代化建筑本身营造出的压迫感与科技感,对本地大户进行全方位的忽悠与威慑。
正如先前预料,尽管大楼内为科尔奎拉总督与皇家审判庭成员精心预留了设施完善的办公区域,但这些傲慢的旧时代权贵显然不愿放弃旧王城的统治根基,无人愿意在此常驻。然而,底层的情况则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转机:一些拥有先锋意识的克里奥尔庄园主,在亲眼见识过大楼内现代化的卫浴设施以及安装了简易蒸汽压缩氨制冷系统的铺面后,竟果断决定带着家人与核心家奴迁入这座“原始空调房”之中。与此同时,绝大部分服务于澳宋贸易或其他大宗交易的代理处也陆续迁入办公,使得大楼的入驻率表现出比预期稍好的态势,初步形成了澳宋资本控制下的贸易核心区。
种植园经济的蓝图已然展开,而烟草显然是其中最具潜力的支柱。无需刻意追求出口,单凭澳宋本土庞大的产业工人群体与职员阶层,便构成了极其深厚的烟草消费基本盘。随着杭州站、武昌站以及山东鹿文渊的一系列营销攻势,精美的成品卷烟已成为大明境内未受兵祸地区市民趋之若鹜的时尚标志;即便是辽东那片苦寒之地,据前方报告,皇太极麾下的八旗军马亦对吸烟产生了浓厚的嗜好。加之平秋盛一干人在琉球与萨摩藩积极布局,欧洲贸易商队对烟草的热忱亦有增无减,烟草的全球化红利已现端倪。尽管澳宋卷烟的产能受限,但马尼拉本地产出的烤烟,正可凭借低廉的人力成本,迅速在低端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在糖料产业的布局上,元老院已达成高度共识:既然雷州半岛的糖复合体已进入高效运转状态,便绝无必要将复杂的白糖精炼设备远渡重洋送往海外,以免平添物流与安全风险。相比之下,马尼拉麻作为一种优质的纺织品原料,其长远的市场价值反倒更值得深耕。在这一战略指引下,外务省的官员们近期频繁往来,王城内再度开启了夜夜笙歌的外交攻势。在澳宋胡萝卜加大棒的利诱与胁迫之下,本地的克里奥尔庄园主们纷纷改弦更张,开垦出大片新兴烟草田块。尽管这些新兴作物展现了广阔的前景,但洪水尹深知,眼下这批烟草地块尚处于投入期,想要真正见到第一笔税收回笼,恐怕还需经历漫长的等待。
到了十月份,三个月的驻外折腾让洪水尹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马尼拉这哪里是什么外交高地或商业蓝海,分明就是一个不仅深不见底、还随时可能把自己搭进去的大坑。细数这三个月来的政绩,除了依靠行政威压硬生生挤出来的那点奴隶税、几笔商铺租金,以及少得可怜的营业税外,整个马尼拉站的财政表现几乎可以用惨淡来形容。虽然澳宋那栋标志性的五层混凝土大楼在夜色中彻夜通明,其间透出的电光与现代化建筑的压迫感,确实让城内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著与西班牙贵族心生敬畏,但这些物理层面的震慑,在元老院真正核心的任务——让菲律宾彻底融入澳宋经济循环面前,显得苍白且无力,各项工作进度始终处于停滞状态。
不同于当年郭逸在广州站凭借向大明达官贵人倾销货物而聚敛财富的疯狂,也不同于杭州、武昌及山东据点作为情报机构那种“只进不出”的从容,马尼拉站这一潭死水让洪水尹深感窒息,尤其是头顶上那时刻逼近的KPI业绩压力,更是让他终日如坐针毡,心火难平。每当深夜,看着窗外并未被澳宋工业文明照亮的广大荒蛮,他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明朗当初在组织谈心时那副充满期许的面孔,以及外务省同僚和领导们口中那些宏大的愿景与画饼。他忍不住在心中狠狠地将这些人痛骂了一通,只觉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佬们不仅两面三刀,更是在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好在马尼拉周边的治安局势尚算平稳,至少还有国民军那闪着寒光的刺刀能确保城内一切宵小不敢乱动,这让他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焦虑中总算找到了一丝勉强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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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杀还管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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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还能抠出一点利益的,短期内感觉搞烟草种植园还不错,能完成经济渗透,而且烟草本身澳宋也需要,也不用浪费太多工业和行政资源在这边  发表于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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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兰度正式接过菲律宾西班牙军队军事顾问的权杖后,相较于被繁琐财政KPI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洪水尹,他的处境显然要稳固且顺遂许多。得益于此前黑尔所提供的燧发枪装备和训练,军中原本的燧发枪手换装澳宋制式米尼枪的过程异常平滑,并未遇到预想中的技术壁垒。鉴于排枪战术在十七世纪的欧洲战场早已成为各国的看家本领,兰度在教授这套战术动作时显得游刃有余,而那些手持长矛与冷兵器的本地土著士兵,也仅需掌握基础的队列意识以便在战场上听从指挥,并不需要澳宋顾问投入过多的精力进行精细化打磨。
真正让兰度感到棘手的是那套陈旧且混乱的后勤管理机制。尽管马尼拉这里的营帐中并没有像欧洲三十年战争时期那样,拖着家属、商贩、乞丐甚至妓女随军的臃肿累赘,但这区区四五百名配备火枪的士兵,其散漫的作风与对武器装备近乎粗暴的护理习惯,依然让兰度头痛不已。锈迹斑斑的枪膛、随意弃置的零件以及缺乏日常保养的射击机构,成为了他每日巡视时最为心惊肉跳的风景。在这种极度低下的兵器管理水平下,兰度原本制定的将“打字机”——即十六管多管米尼枪列装野战部队的宏大设想,被迫搁置在了蓝图阶段,毕竟让这群连单兵武器都伺候不好的士兵去操作精密的连发火器,无异于一场自杀式的灾难。
殖民地当局的耐心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迅速缩水,尽管深植于骨髓的、对澳宋武力的恐惧让西班牙军官们不敢表现出丝毫的逾越,但包括科尔奎拉总督本人在内的殖民地决策层,显然已无法满足于仅在北上捕奴这类缺乏挑战的低烈度行动中找存在感。在一切可能的非正式社交场合,这些焦灼的西班牙军官不断以软磨硬泡的方式向兰度施压,意图迫使其展现出除了欺凌那些毫无组织能力的北部内陆土著之外,更为耀眼的军事建树。
当兰度例行公事地在舰载连发火器操作场教授那台“打字机”的维护与射击要领时,随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响起,多管米尼枪喷出的金属风暴在须臾间将厚实的木质靶子彻底撕裂成碎屑,在空中迸溅出一阵令人战栗的残片。目睹了这一幕超越时代的杀戮威能,周遭的西班牙军官们瞬间被贪婪、恐惧与兴奋混合出的复杂情绪所裹挟。在随后的教学环节中,他们当即抛弃了对维护规程的专注,转而沉溺于狂热的幻想与提问之中,反复纠缠着兰度,是否能即刻开船出海,去寻找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伦船实战试火。这种急于将澳宋武力暴露在国际争端一线、意图借刀杀人的轻率举动,显然与元老院在马尼拉“韬光养晦、控制而不代管”的既定策略背道而驰。
随着马尼拉地区在动荡中显露出统治真空,南方的摩洛人迅速嗅到了机会,气焰空前嚣张起来。不久前,位于南部的一处据点在一次突袭中被接近八百名摩洛武装彻底包围并夷为平地——虽然对于那些仅配备低效燧发枪的守军而言,在十倍于己的敌军面前全军覆没是宿命般的结局,但随之而来的情报却令兰度心生警惕。据幸存者惊恐的汇报,那支摩洛武装中竟装备了十余把来源不明的优质燧发枪,尽管十七世纪各国军队倒卖武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摩洛人能一次性搞到如此规模的火器,其背后显然有着超乎预期的复杂渠道。
在短期内尚无力集结部队发动南方远征的情况下,兰度不得不选择了一条非对称的心理博弈之路——拿扣押在马尼拉的摩洛人质做文章。他从政保局的库房中调来了一批曾令无数嫌疑人崩溃的审讯素材:那些极度怪诞、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欧美男同性恋SM影像与cult片剪辑。在圣地亚哥堡那阴冷森严的石墙密室内,这些光怪陆离的影像被强行投射在墙面上,这种跨越时代的异质文化冲击,配合兰度提前布置的化学发烟手段,将本就心理防线脆弱的马京达瑙苏丹王子彻底拖入了感官深渊。在烟雾缭绕、光影交错的诡异氛围中,兰度故作高深地装神弄鬼,成功让对方相信自己在那短暂的一瞬跨越了人间与地狱的界限。在这场充满现代精神压迫与诡秘氛围的心理围猎下,被击碎了精神防线的王子终于松口,承诺在未来的南方攻略中与西班牙军队展开“全力配合”。
兰度所面临的治安困境已不仅限于常规的暴力犯罪,伏波军与国民军那足以覆盖全城的火力网固然能震慑宵小,但在比农多那种移民与土著错综复杂的混杂区域,乃至戒备森严的王城之内,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早已如瘟疫般蔓延。尽管华人海盗与土著劫匪的威胁在强力镇压下已基本消弭,日本闲散人员也被半兵卫及其团队成功吸纳进警察部队或工地保安系统,但真正搅得兰度心力交瘁的,是西班牙高层对荷兰入侵那种病态的神经过敏,以及潜伏在阴影中的真实敌对力量。澳宋势力的入主使得西班牙统治权力结构剧烈震荡,失意权臣与被荷兰人吓破胆的决策者之间,因胡乱举报而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共振效应,逼得兰度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反复排查处理那些被指控私通荷兰的庄园主。与此同时,耶稣会也乘机兴风作浪,反复要求在所有营地内增加随军牧师的编制与权限,并以宗教仪式规章为幌子,大肆搜寻隐藏其中的“路德宗异端”,令管理工作平添了无数琐碎且棘手的宗教冲突。
真正的突破口出现在某日清晨,两名在此前军火库附近形迹可疑的意大利人被当场抓获。在石墙深处的审讯室里,两人未能抗住那种令现代人也为之色变的感官轰炸——当被捆住并强行要求观看男同性恋SM影像后,这两个双腿发软的荷兰间谍迅速崩溃,供述出此行旨在评估澳宋与西班牙在菲律宾的军事再武装进度。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被立即火速上报至外务省及元老院核心机构,兰度意识到,澳宋强势介入马尼拉所引发的蝴蝶效应,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传导到了远方的巴达维亚,一场远超区域博弈的战争阴云,已然开始在海平线上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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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在1638年 “第二饥饿行动”之后,马尼拉殖民当局手头能够调拨、足以担负横跨太平洋前往墨西哥运载白银使命的大型盖伦帆船,实际上只剩下了“圣尼古拉斯号”这一根独苗。然而,时光转眼已至1639年10月,该舰却依然如泥牛入海,没有传回任何音讯。这不仅让焦头烂额的殖民地高层如坐针毡,更让一直等着西班牙人兑现第一批军火和基建分期付款的洪水尹与兰度两位元老急得火烧眉毛。
这次航运危机对元老院而言意味着巨大的连锁负面效应,一方面,他们迫切需要这批白银来回笼在菲律宾投下的第一批初始资金,一旦该舰折损,不仅意味着对临高总部难以交代,更严重的是,那些好不容易被元老院连哄带骗引入局、本就脆弱不堪的民间资本家们,极大概率会闻风丧胆,立刻变卖资产跑路,届时想要再让这帮逐利的商人“你情我愿”地慷慨解囊,将成为绝无可能之事。另一方面,新西班牙总督及西班牙国王的特使极大概率随船同行,澳宋不仅指望着这批贵客来视察马尼拉,更为关键的是,还需通过他们推动正式承认科尔奎拉总督的合法地位,以及确立马尼拉条约的长期有效性。
在短暂而沉重的磋商后,两人迅速达成了共识。为了最大限度地挽回潜在损失,兰度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他迅速整备了一艘“H800”作为主力,辅以两艘机动性极佳的小艇,组成了一支精干的搜救舰队。随着汽笛低鸣,兰度率队从马尼拉湾东出,沿着西台珍珠链一线展开地毯式的搜寻,试图在这茫茫太平洋的航线上,寻得哪怕一丝“圣尼古拉斯号”尚存的踪迹,以求在这场关乎澳宋菲律宾战略成败的赌局中,博得最后一线生机。
兰度的船队刚刚驶抵关岛外海,瞭望员颤抖着发出的警报便让所有人陷入了震惊:远方锚地上不仅泊着一艘约三百吨的陌生小船,乌马塔克锚地上空更是赫然升起了那面象征着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旗帜。几乎在兰度下令船队试图隐蔽绕后的同时,对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支挂着启明星旗与西班牙王旗的混合编队,那艘小船立即升满帆,试图利用风势仓皇逃窜。兰度当机立断,没有丝毫迟疑,直接下令全速接敌并开火,随着狙击步枪连续响起的清脆枪声,荷兰船甲板上的几名军官与航海官应声倒下,失去了指挥中枢的敌舰瞬间陷入混乱。
H800借着动力优势迅速强行靠帮,兰度与半兵卫身先士卒,手中自动步枪喷吐的火舌瞬间压制了甲板上仅存的抵抗,随着一阵弹雨扫射,原本嘈杂的帆船甲板迅速安静下来。船上死伤惨重,幸存者们在澳宋精锐的武力威慑下纷纷抛下武器投降。经过快速排查,该船的一名弗里斯兰籍大副被生擒,作为整条船上唯一掌握关键航线与任务情报的指挥级人物,他成了兰度眼中的“活宝”。兰度根本等不及船队靠泊乌马塔克,便直接在摇晃的甲板上拉开了审讯的架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对这艘不速之客的突击质询。
几轮高压电击配合着那套令人生畏的心理攻势,终于彻底击碎了弗里斯兰大副的心理防线,荷兰人蓄谋已久的宏大计谋被一点点剥离出来,呈现在兰度眼前。尽管这些荷兰殖民者对澳宋此前截获盖伦帆船的隐秘事迹尚不知情,但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西班牙在马尼拉华人起义中遭受重创的窗口期,果断决定在圣贝纳迪诺海峡外侧进行伏击。正如兰度所预料的那般,那艘满载白银的“圣尼古拉斯号”确实被他们劫走,随后被拖拽至帕劳群岛的偏僻港湾,在拆除所有可用组件后被付之一炬,船上的白银早已随着补给舰悄然转运回了巴达维亚。
但这仅仅是荷兰人疯狂扩张计划中的冰山一角,他们背后隐藏着一个更为庞大的战略意图:旨在彻底拿下以关岛为中心的整个北马里亚纳群岛,以此为跳板,彻底切断或完全控制这条通往美洲的太平洋黄金贸易线。荷兰人显然低估了此处的变局,他们根据过时的航海情报,天真地以为这里仍由毫无还手之力的西班牙旧守军把持,却根本不知道这些哨所早在一年多前就已经被澳宋铁腕抹平了。这个所谓的远征计划,其实是一群贪婪的探险家说服了巴达维亚总督范·迪门,纠集了几艘武装商船,再加上临时拼凑招募的一批亡命水手与囚犯,在盲目自大中鲁莽冲撞而成的产物。
扫平塞班岛上那处由荷兰人设立的前哨据点并未耗费多少精力,但那短暂的交火过程却令兰度心头一沉:对方的武备水平远超先前预估。这群荷兰驻兵虽然在塞班岛并未营建任何坚固的堡垒,却实打实地配备了十五名训练有素的燧发枪手,其枪械工艺与制式展现出惊人的成熟度——显然,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火器工厂背后,有着某些熟知黑尔技术的内部人士在进行技术渗透。而在随后的回程途中,当船队路过帕劳海岸时,那残存在浅滩上已被烧得焦黑、仅剩龙骨的盖伦船残骸,彻底证实了那名荷兰俘虏所言非虚,这无声的焦炭宣告了圣尼古拉斯号的彻底覆灭。
此刻,摆在兰度面前的难题成了真正的烫手山芋:如何处理随船的西班牙高官,以及制定对荷兰人的后续反制措施。这绝非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复杂的政治博弈。一方面,如此明确的战争袭击已构成对西班牙殖民地主权的直接侵犯,兰度根本无法要求科尔奎拉当局对此毫无作为,而随舰队出行的那几名西班牙军官学员,尽管并未全程目睹审讯细节,却显然会将圣尼古拉斯号被劫的消息传回马尼拉,届时纸终究包不住火。
另一方面,作为澳宋驻马尼拉的军事顾问,兰度比任何人都清楚元老院的底线——绝不希望西班牙借着澳宋提供的先进装备,在未做好充分准备的前提下,盲目对强大的荷属东印度公司发动军事冒险,那样只会将战火引向澳宋这一方,使其过早地从幕后推向台前,直面荷兰人的海权压力。在漫长的返航途中,面对这即将引爆的舆论与外交风暴,兰度反复权衡后,最终决定将所有情报如实上报,将这桩关乎远东势力平衡的致命“雷区”移交给临高的高层们共同担负。
当圣尼古拉斯号被劫的消息传回马尼拉后,科尔奎拉一干人等果如预期般暴跳如雷。在随后接连不断的紧急会议上,这群傲慢的西班牙殖民高层早已顾不得昔日对澳宋武力的忌惮,拍桌子打板凳地对兰度施压,要求其立即率军远征巴达维亚,或者至少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出船上被俘的西班牙官员。与此同时,临高总部内部也瞬间炸开了锅,北上派与“皇汉”立场者迅速跳脚,严厉指责南下派的激进战略将澳宋拖入了西班牙与荷兰之间那场莫名其妙的旧式恩怨中,更借机痛斥给予马尼拉土著军事援助的行为属于罔顾国家安全的胡闹之举。
针对兰度与洪水尹呈报上来的、请求调动特侦队或由巴达维亚站薛若望执行秘密劫狱的提案,军部与特侦队几乎给出了最冷酷的回绝。由于此时元老院正深陷岛原之乱的泥潭,且大清兵锋入塞、局势动荡,军方各部门已是疲于奔命,干脆地表示执行此类营救任务绝无可能。对外情报局更是火速致电兰度,措辞严厉地禁令其私自带队进行任何未经授权的特种作战。
在一场旷日持久的扯皮与马尼拉方面的持续催促下,元老院终于拿出了一个折中的替代方案:由外务省大员司凯德紧急出马前往马尼拉,其核心职责在于一方面安抚情绪激动的西班牙当局,另一方面严密监视其动向,务必压住西班牙军队任何试图发动军事冒险的苗头。与此同时,原本深陷马尼拉站泥潭的洪水尹接到调令,将以“受雇于西班牙政府的澳宋特使”这一特殊身份,转道前往巴达维亚,直接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就人质赔偿与赎回问题进行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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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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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巴达维亚,空气中充盈着挥之不去的湿热与腐朽的海盐气息,洪水尹乘坐的那艘H800经历了漫长的南海颠簸,终于抵达了荷兰人在远东的核心堡垒。码头上的欢迎仪式冷清得令人发指,没有盛大的礼炮,也没有预想中殖民总督的亲临,只有澳宋驻巴达维亚的领事薛若望,领着几名神色傲慢的荷兰军官在栈桥边迎接。几句客套话讲完,甚至没等他感受一下巴达维亚的“异国风情”,洪水尹便被径直领往了简陋的领事馆下榻。
当晚的接风晚宴更是寡淡无味,范·迪门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出现,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仅由几名公司分部的中层管理人员充当气氛组,坐在长桌另一端礼节性地机械应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与轻慢,仿佛这并非一场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接触,而是一场毫无价值的商业例会。洪水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冷遇,他那颗因长途跋涉而紧绷的心瞬间警铃大作,意识到这趟赎人之旅远比预想的要凶险得多。为了避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露出底牌,他强压下心头的不满,顺水推舟地提前结束了这场如坐针毡的晚宴,辞别了那些心不在焉的荷兰人,步履匆匆地回到了领事馆深处,急切地与早已等候多时的薛若望关门议事,开始对策复盘。
洪水尹刚关上领事馆书房的门,顾不得擦拭额头渗出的黏汗,压低声音问道:“薛领事,这唱的是哪一出?电报里他们明明软磨硬泡地表示愿意接受调停,怎么我这真身一落地,巴达维亚的冷脸就直接甩过来了?这范·迪门是想玩什么花样?”
薛若望闻言,苦笑着给杯中添了些凉透的红茶,摇头道:“我的洪大特使,你以为这个‘愿谈’的态度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为了这几个字,我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才从那帮荷兰人的牙缝里挤出点空间。范·迪门这老狐狸,过去大半年一直被黑尔的工厂压得喘不过气,成天焦虑那套燧发枪生产线,甚至不知道从哪儿高价挖来了一套工艺班底死磕。后来他一听说黑尔的工厂被咱们捣毁,元老院的枪口转头对准了马尼拉,他那脸上的笑意啊,简直快压不住了。”
洪水尹眉头紧锁,沉声道:“他这是觉得吃定我们了?”
“何止。”薛若望冷哼一声,“他现在眼高于顶,认定元老院急着给马尼拉那边的工业化砸钱、急着回笼现金流,觉得咱们在贸易链上离不开他,正憋着坏想在谈判桌上坐地起价,把咱们当待宰的羔羊呢。”
洪水尹在室内踱了两步,想到在关岛抓到的那些狂妄的荷兰远征军,不由得冷笑:“这就更奇怪了。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关岛和帕劳的动作有多出格吗?一群亡命之徒去动太平洋航线,这是要在海上掀起惊涛骇浪,他们就不怕我们发火?”
薛若望放下茶杯,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那片昏暗的海港:“这就得从那次海战说起了。自从西班牙人被咱们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这帮荷兰人仿佛打了一针兴奋剂,亢奋得近乎癫狂。现在的巴达维亚根本不讲道理,他们不仅疯狂劫掠西班牙的航线,连葡萄牙的船队也没放过,市面上甚至传言,连英国和丹麦的货船都被他们‘顺手’清算过。具体到了什么程度,连我都吃不准,这帮家伙现在的野心,恐怕已经不仅仅是贸易分红,而是想要彻底洗牌整条东亚航线了。”
洪水尹无奈地苦笑一声,颓然挠了挠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让人沮丧的现实:元老院的欧洲航线贸易几乎被荷兰人锁死。在外务省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像东印度公司(EIC)的夸克那样有远见的合作伙伴,或者像偶尔能搭上丹麦东印度公司线、有着独特背景的船长李华梅这类人,终究只是凤毛麟角。至于葡萄牙和西班牙,在吕宋战役之前,他们与元老院的经济纽带大多局限于有限的物资往来,欧洲航线上的深度合作更是寥寥。现在的局面是,VOC这个庞然大物至少吃掉了元老院出口至欧洲及近东工业品总量的一半。
“司凯德临走前跟我交底交得很死。”洪水尹轻叹一口气,点燃一根烟,烟雾笼罩下显得神色凝重,“他在马尼拉跟我交接的时候反复强调,外务省内部对现阶段与荷兰人爆发冲突是持绝对否定态度的。那帮人根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脸,轻工业部的莫笑安他们更是跳得最高,那些管着出口生活用品和奢侈品回笼资金的家伙们,每天都在催着赶紧回款。在他们眼里,西班牙人的那点破事儿简直就是绊脚石,生怕这帮人坏了火柴、镜子这种高利润商品输送的好事,甚至公开要求西班牙人闭嘴。”
薛若望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一股疲惫:“既然国内这帮管钱的把底线都摆在这儿了,范·迪门那头老狐狸肯定也嗅到了这种软弱。他今天敢把欢迎宴搞得这么敷衍,要价恐怕早已是狮子大开口了。接下来的谈判,怕是我们要被他按在桌子上,一刀一刀地割肉了。”
“那范·迪门这老狐狸,胃口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洪水尹按灭了烟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详细的清单,“我这次带来的底牌不算薄:五千两现银,加上紫城斋那批存货里压着的珠宝,还有从焚楼案涉事大户家里抄出来的珍珠珊瑚。甚至,司凯德已经给了我全权委托,关税额度、特别商业许可,这些东西都能摆上桌谈。要是他们真贪得无厌到非要军火不可,底线也放宽了,卖给他们一批南洋步枪也不是不行。”
薛若望闻言,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反而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你开的这些价码,在寻常商人眼里或许是巨资,但在范·迪门的棋局里,只能算是开胃菜。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荷兰人想要的是地盘。之前他们既然已经动手抢了关岛和帕劳,下一步的目标就很明确了——他们想逼着西班牙人吐出台湾北部。”
洪水尹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也太扯了吧?基隆的西班牙据点又不是咱们开的,更不是咱们能控制的,当年列强也没资格代替大清国去给别人割地呀,他们怎么会觉得这种事儿能成?”
薛若望一脸无奈地扶住额头,苦涩道:“这就是最麻烦、最让人窝火的地方。这帮荷兰人认死理,他们觉得现在的西班牙殖民地已经处于瘫痪状态,马尼拉总督府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对各地的指挥权,各个据点都在各自为战,处于一种事实上的无政府割据。在他们看来,现在的西班牙人就是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割就怎么割,他们不仅要白银和利润,更想趁着咱们势力入局前的混乱期,通过外交勒索彻底洗牌远东的地缘格局。”
洪水尹闻言,彻底陷入了无语,他在房内踱了几步,烦躁地问道:“这帮荷兰人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疯卖傻?难道他们看不出来,现在澳宋已经与菲律宾总督区深度捆绑了?他们反复这么折腾西班牙,置澳宋于何地?难道不怕元老院直接下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吗?”
薛若望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低声道:“荷兰人可不是傻子,倒不如说,是我们一直低估了这些古人的智慧。这几年巴达维亚流入了海量的澳宋工业品,他们不仅在学西班牙人搞军备升级,甚至……甚至已经开始在自己的工厂里鼓捣蒸汽机了。”
洪水尹听闻此言,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满是震惊:“什么?蒸汽机?你是说荷兰人在自己开发蒸汽动力?”
薛若望迅速压低声音,示意他冷静:“结构非常原始,看起来不像窃取了元老院的机密图纸,更像是他们自己在模仿澳宋工业品的运转逻辑后尝试逆向工程的产物。这事儿我早就给临高发过加密电报,但反馈回来的意见是:荷兰人想要做出真正可用的蒸汽动力还需要很久,不必大惊小怪,对外情报局那边只要求我盯着就行。”
洪水尹听得背脊发凉,这种级别的技术渗透如果一旦突破,后果简直不可估量。他刚想继续深挖细节,薛若望却似乎猛然意识到这番话已经触及了极其敏感的工作红线,脸色微微一变,当即止住了话头,神色严峻地瞥了一眼窗外,生硬地打断道:“这事儿越界了,不要再问,也不要往外传。”他迅速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强行将话题扯回到明天如何应付范·迪门的谈判细节上。
谈话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中持续到了深夜。尽管两人绞尽脑汁,试图在范·迪门那张贪婪的贪食网中寻找到一丝裂隙,但终究没有聊出什么切实可行的成果。直到窗外隐约透出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色,两人才在疲惫中勉强敲定了一个底线策略:谈判桌上,必须全力将荷兰人的注意力从领土问题上向外诱导,如果对方真的像头饿狼一般死咬着台湾基隆不放,那就抛出古泰、占碑等中立苏丹国的开发权或名义宗主权作为筹码,尝试通过商业利益的置换来规避地缘政治的直接碰撞。
随着议题的勉强收尾,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动。两位背负着元老院沉重KPI的外交人员,在那昏暗的灯火下卸下了防备。直到那早已候在门外的秘书低头走了进来,在细致地帮两人整理好散乱的卷宗与资料后,他们才在极度的疲惫中站起身来,拖着写满焦虑与倦怠的躯体走向各自的休息室。在那个清晨三四点钟的死寂时刻,两人戴着沉重的眼袋,在那逼仄的领事馆中艰难地躺下,试图用短暂的睡眠换取明日与这头海上巨兽博弈的最后一点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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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巴达维亚的骄阳将码头上的石板路晒得蒸腾起阵阵热浪。谈判地点设在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一栋三层石质大楼阳台上,视野开阔却并不庄重。荷兰人仅派出了一名高级经理范·赞腾主持大局,这种近乎轻慢的态度让洪水尹与薛若望心头火起,却只能强压下情绪,端坐如仪。
一名容貌清秀的马塔兰侍女赤着双足,轻声走入露台,为每人斟上了一杯酒。洪水尹看着那透着浑浊琥珀色、散发着刺鼻发酵酸气的瓷瓶,一眼便认出这是元老院特供海外、专门坑骗欧洲贵族味蕾的“大唐公主”牌大黄酒。他心中不禁暗自吐槽,这玩意儿在穿越众内部连洗碗水的地位都不如,与其捏着鼻子喝这充满怪味的大黄酒,倒不如弄点朗姆酒来得爽快——尽管那些荷兰精英们素来对朗姆酒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只有下九流水手才喝的廉价货色。
三人举杯,动作机械地抿了一口。那股混合了劣质草药与过重发酵感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洪水尹强忍着干呕的冲动,维持着外交辞令特有的僵硬微笑,率先切入主题,质问荷兰人对西班牙扣押人员的真实意图。
范·赞腾并未急于亮出底牌,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栏,目光投向远方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桅杆,语气显得虚无缥缈:“洪先生,西班牙人与我大荷兰之间的宿怨,追溯起来恐怕比你们澳宋在远东立足的时间还要久远。欧陆之上,两国血流成河的正面冲突至今未见终局。作为在东方的利益协调者,我们不仅要看眼下的这点纠纷,更得考量两国在母国那难以调和的立场,您说是吧?”
这番典型的外交官腔调让洪水尹瞬间听出了其中的滑头——对方正试图将单纯的人质事件上升到欧陆战争的宏观背景下,意图通过这种拖延与迂回的战术,消磨澳宋的耐心,进而为后续的漫天要价争取筹码。
洪水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职业化的冷笑。他作为外派的资深人员,经大图书馆培训,从“掷出窗外事件”的火药味到大同盟战争的纵横捭阖,欧陆历史的每一处褶皱都烂熟于心。他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道:“范赞腾先生,谈论欧洲局势之前,恐怕还是先看看你们尼德兰的后院吧?联省内部意见纷争不断,安特卫普与布鲁塞尔将来的归属尚在两可之间。更何况,你们那位‘盟友’英国人对你们的态度,恐怕也谈不上多忠诚,也没见你们对伦敦的商船搞过这种‘关岛模式’的劫掠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凌厉:“况且,奥地利、西班牙与法国在欧陆的角力远未尘埃落定。你们大可赌一赌元老院是否愿意让远东的局势完全失控,看看在这个十字路口,你们是否真的不需要澳宋在远东的一臂之力。”
范·赞腾被这番一针见血的剖析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杯中的酒液在指尖微微晃动。片刻后,他勉强稳住神色,避重就轻道:“欧陆的事情,终究是欧陆自己的纷争,不劳两位费心。我只想知道,在眼下的远东,你们元老院打算怎么‘帮忙’?”
一直沉默的薛若望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瓷杯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范赞腾,你这话当真是忘恩负义。这几年VOC靠着倒卖澳宋工业品赚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吗?就拿你们在巴达维亚新开的那几家工厂来说,如果没有临高航线给你们带来的巨额利润,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下去!更别提若非元老院给你们留了面子,澳宋的工业品难道就只能通过对马藩和琉球流入日本吗?你们在长崎的据点,若非澳宋在背后震慑,那些被你们排挤的切支丹势力和武士团早就杀进你们的仓库了,这其中的恩情,难道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精准打击了VOC的软肋,范·赞腾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几下。但他毕竟是老练的经理人,强撑着不肯示弱,硬生生呛回来道:“这都是商业交换,各取所需罢了!你们澳宋虽然有些奇技淫巧,但如果没有我VOC强大的海运网络,你们那些沉重的工业品恐怕连欧洲的港口都摸不到,更别提变现成白银了。”
随着这番针锋相对的互怼,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双方都拿捏住了对方的命门,却谁也不愿先退一步,谈判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僵局,只剩下海风吹过码头时,桅杆撞击产生的清冷吱呀声。
面对这僵持不下的局面,洪水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换上一副务实的口吻,直言澳宋此次远渡重洋并非为了卷入欧陆恩怨,而是受托前来调停。他开门见山地问道:“范赞腾先生,客套话到此为止。我们既然带着诚意而来,就请直说,你们是否愿意以一定的代价,允许我们赎回那几位被俘的西班牙高层?”
范·赞腾眼神闪烁,慢吞吞地打着太极:“噢,确实,抓获的船只上是有几名自称西班牙高层的人员,但身份的甄别工作极其繁琐,目前还在核实中,我们不能随便放走不明身份的间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洪水尹的怒火。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用一口流利的德语,以毫不留情的措辞痛骂对方虚伪且毫无诚意。他猛地一拍栏杆,警告道:“别再跟我玩这套把戏!再这么恶意拖延,高雄的伏波军可没那么多耐心。你们最好清楚,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在台南的据点转瞬间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这种近乎撕破脸的强硬震慑终于让范·赞腾有些慌神。他讪笑着摸了摸鼻子,被迫松了口:“好吧,好吧,别激动。确实,俘虏名单里有一位新西班牙总督的特使,以及他的几名随从。不过不幸的是,大部分随从由于伤病在押运途中已经去世了,现在仅剩下特使本人和一个随从还在关押中。”
得到了这一关键确切消息,洪水尹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不少。他示意侍从将带来的礼盒打开,几串成色绝佳的珍珠珊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顺势将其推向范·赞腾,同时压低声音,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一点小意思,给范·迪门总督的见面礼。另外,我个人还可以为你安排一些更‘私密’的珍品,高级珠宝,品质绝对保真。只要你能在总督面前把这件事推进下去,这些都是你的。”
范·赞腾的眼神在掠过珠宝的瞬间闪过一丝贪婪,他极其自然地将礼盒滑入袖中,虽然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几分,嘴上却依旧滴水不漏:“我会如实向总督阁下通报的。但你要知道,人质好谈,土地难让。在关岛和帕劳的归属问题上,总督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希望西班牙人彻底退出,这也是促成交易的前提条件。”
话音落地,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跌入冰点。人质问题虽有转机,但荷兰人对领土那贪婪的胃口,再次将谈判拽回了死胡同。
洪水尹与薛若望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相同的算计:这帮荷兰人显然还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西班牙据点或者荷兰据点早已在格伦达尔线膛炮的轰鸣与Saiga-308的死神弹幕下化为了瓦砾,如今那里不过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岛。洪水尹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权衡片刻后说道:“帕劳毕竟离马尼拉太近,涉及到西班牙人的核心面子问题,科尔奎拉那边恐怕很难点头。但关岛一带嘛,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荷兰方面承诺限制驻军规模,并且严禁在该区域搞路德宗传教,维持当地的天主教传统,没准西班牙人为了大局,可以勉强同意。”
范·赞腾闻言,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胡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这倒是个有诚意的提议。虽然我得回去向总督禀报,但能看到你们愿意在领土问题上松口,我想事情总是有商量余地的。”
见对方上钩,洪水尹顺势抛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底牌,将荷兰附庸并垄断班贾尔与古泰地区的方案推到了台前。他进一步加码承诺,一旦双方达成协议,澳宋愿意在必要时刻为荷兰人的商业扩张提供舰炮齐射的军事背书。然而,他话锋一转,严厉地补上一句:“作为诚意的先决条件,在继续谈论这些宏大的远景之前,我们必须先见到那两位被俘的西班牙人。”
范·赞腾此时已将那份“私房礼”揣得严实,态度变得愈发圆滑,对于人质之事不再推诿,只是依旧保持着那种滴水不漏的职业客套:“见到人质问题不大,我会尽快向总督申请核准的,程序上只需要走个过场。”
谈判最终在双方各怀鬼胎的讪笑中草草收场。走出那栋三层石质大楼时,两人感受着巴达维亚湿热的晚风,明白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而荷兰人那贪婪的胃口,终将在现实的虚无与澳宋的诱饵之间,被一步步引向预设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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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范·赞腾如约而至,带着一脸令人捉摸不透的职业式微笑,引领洪水尹与薛若望前往那座阴森的石墙地下监牢。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腐烂的稻草气味扑面而来,火把摇曳的微光下,新西班牙总督的特使与随从正蜷缩在阴影中。尽管那特使已然憔悴不堪,皮肤上遍布着审讯留下的淤青与鞭痕,但他依然保持着某种令人恼火的“贵族式执拗”,死死攥着那件在羁押中变得肮脏不堪、破损严重的华丽制服,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堡垒。
洪水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他那混合了浓重英语与德语口音的怪异西班牙语进行沟通。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说明自己是受科尔奎拉委托、旨在促成释放的调停者。然而,话音未落,那位特使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近乎狂热的蔑视,直接用带着极强马德里口音的西班牙语咒骂回来。他尖锐地抨击澳宋在马尼拉的种种“侵略行径”,明确表示宁可在荷兰人的地牢里腐烂,也绝不与澳宋这群“卑劣的掠夺者”同流合污。
一旁的范·赞腾看着洪水尹这副热脸贴冷屁股的窘态,眼角眉梢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戏谑,嘴角几度抽动,显然是在极力忍耐那即将爆发的笑意。
面对特使的油盐不进,洪水尹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狠狠瞪了范·赞腾一眼,强行稳住心绪,示意薛若望跟随自己退出那处令人压抑的监牢。站在监狱外那刺眼的阳光下,洪水尹感受着刚才受挫的尴尬,低声对范·赞腾说道:“看来这老顽固还没认清形势。范·赞腾,既然我的调停被他当成了敌意,那作为‘东道主’,你们是否该给这些伤病员提供最起码的医疗与优待?这种折磨法,万一他在你们手里出了人命,这个黑锅你们荷兰人背得起吗?”
两人重新回到那栋三层石质大楼的露台上,洪水尹强压下刚才吃了瘪的怒火,开始在新一轮的筹码博弈中,试图通过施压来改善这些人质的生存环境,以此为后续的“赎买”铺路。
范·赞腾看着两人吃瘪的表情,眼中那丝戏谑终于按捺不住地溢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悠悠地抛出了范·迪门的最新价码:“两位,关于班贾尔的提议……总督阁下认为这更像是一个‘虚空开价’。那个地区原本就在VOC的影响范围内,拿我们现有的东西来换我们自己的东西,这种交易是否显得过于寒碜了?”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语气转为一种咄咄逼人的冷峻:“总督希望看到更有分量的筹码。如果要谈关岛的让渡,至少要以苏禄和万丹这两个势力的主导权来置换。”
洪水尹与薛若望面面相觑,若不是极力克制,两人当场就要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这哪里是谈生意,这简直是把战略主动权往荷兰人的手里送!谁都知道苏禄紧贴着澳宋在北加里曼丹的附庸国——长宁国,而且那附近就是文莱诗里亚油田的开发核心区;一旦苏禄划入荷兰人的势力版图,等于直接把一把利刃抵在了澳宋南洋腹地的腰眼上。而万丹作为紧贴巴达维亚的独立势力,更是澳宋在爪哇岛制衡VOC的重要棋子,一旦被吞并,澳宋在这一带的商业布局将瞬间陷入极端被动。
“这个提议不可能。”洪水尹脸色阴沉地直接否定,谈判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原本就不对等的博弈彻底谈崩。
眼见局势滑向不可收拾的深渊,洪水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扳回现实。他示意随从拿出一个精致的象牙镜框,镶嵌其中的是元老院最新工艺的顶级玻璃镜——在这些殖民地官僚眼中,这是无价的奢侈品。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东西推到范·赞腾面前,语气低沉而诚恳:“范·赞腾先生,既然大框架谈不拢,我们先谈点具体的。那位特使如果死在这里,对大家都不是好事。希望你能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给他们提供必要的医疗,改善一下生存条件。”
范·赞腾眼疾手快地将象牙镜框拢入怀中,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贪婪与狡黠被极好的职业素养掩盖。他微微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既然特使阁下身体抱恙,身为文明人,我们自然会提供人道主义关怀。我会去监狱那边关照一声,请二位放心。”
尽管这种缓和不过是利益置换下的假象,但空气中那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终于稍稍退去,这场在巴达维亚海湾边的博弈,再次进入了死循环般的拉锯之中。
硬的折了,洪水尹当即掉转码头,打出了元老院无往不利的“医疗外交”这张王牌。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温和而诱人:“范赞腾先生,关于万丹的地位,我们其实大可不必搞得针锋相对。只要贵方在万丹的政策上略微松口——不强求彻底建立宗主权,并且保留英国和丹麦在当地的驻港与贸易权,元老院愿意为巴达维亚的荷兰权贵们,提供稳定且长期的抗疟疾特效药物供应。”
听到“抗疟疾”这三个字,范·赞腾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连摩挲胡须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在大小巽他群岛这块被称为“白人坟场”的热带瘴疠之地,疟疾和急性传染病是所有东印度公司官员与高级职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前,薛若望和澳宋的几名随员也曾在巴达维亚染上过这种令人闻风丧胆的打摆子发热症,但神奇的是,这些澳宋人在服用了某种神秘的小药丸(青蒿素与奎宁制剂)后,不过两三天便退烧痊愈、毫发无伤。这一奇迹早已在巴达维亚的十七人董事会代表和高级官员内部传得沸沸扬扬。面对这种能够直接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神药”,上至范·迪门总督,下至各级经理,出于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无不眼红心热。
范·赞腾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中少了几分狡黠,多了一抹急切:“洪先生,您说的这种特效药……不知元老院是否愿意将配方,抑或是将生产线直接引入巴达维亚?只要能本地化生产,总督阁下和十七人董事会必然会在万丹问题上给出令您满意的让步。”
洪水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保持着得体而高深莫测的微笑。他摆了摆手道:“范赞腾先生,医学原理和植物提取的大致概念,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可以向贵方的军医做些基础的学术分享。但实不相瞒,这种药物的提纯与精炼依赖于极其庞大的工业化工体系,以巴达维亚现有的技术条件,就算把图纸全抄给你们,你们也是造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顺水推舟地抛出了商业方案:“与其去折腾毫无希望的本地化生产,倒不如由我们签订一份为期十年的长期药品独家供货合同。元老院每年按期向巴达维亚高层定量配给足额的特效药,保证诸位和各位的家眷在这片热带土地上高枕无忧。”
这一招直接击中了范·赞腾以及他身后整个巴达维亚高层的软肋。比起虚无缥缈的领土争端,能落到自己口袋里的保命药丸无疑更具有说服力。范·赞腾脸上的生硬与敌意荡然无存,连连赞叹着举起酒杯,重新为洪水尹和薛若望斟满酒。阳台上的气氛在利益与生存的筹码下,再次变得热络而融洽起来。
当晚,就在双方还沉浸在药品协议的微醺幻梦中时,一封来自马尼拉的加急电报如同冰水一般,将洪水尹的好心情浇了个透心凉。
司凯德在电文中字里行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科尔奎拉的冒进倾向已然失控。为了平息西班牙总督近乎狂乱的复仇冲动,兰度不得已率领手下的新军匆忙集结,名义上是配合马尼拉向棉兰老岛开拔,实则是为了给西班牙人提供一个宣泄口。为了换取宝贵的拖延时间,司凯德在压力之下,被迫向科尔奎拉许下重诺,暗示可以在苏禄群岛的利益分配上做出让步。现在,马尼拉那边的烂摊子火烧眉毛,迫切需要巴达维亚这边给出一个足以塞住科尔奎拉牙缝的交代。
薛若望看完电文,手指在那薄薄的纸页上反复摩擦,半晌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果断。他将电文拍在桌上,沉声道:“洪兄,既然局面已经坏到这一步,不如我们顺水推舟,把局做大。”
“怎么个做法?”洪水尹放下手中的咖啡,眉头紧锁。
“司凯德已经许诺给科尔奎拉在苏禄动武的空间,而范·迪门那边的野心也恰恰死盯着苏禄不放。”薛若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战栗的冷静,“这正是天赐良机。让西班牙人的远征军与荷兰人的船队在苏禄撞个正着。让他们在苏禄的丛林和海面上正面硬碰硬,互相消耗。等他们打到精疲力竭,咱们再看准时机出场。”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圆:“若是能让特侦队在暗处有效地进行‘力量对冲’,控制好伤亡比例,等到双方都打不动了,澳宋再作为唯一的第三方出面进行‘最终调停’,届时不仅能名正言顺地维持苏禄的中立,还能彻底将这两个殖民大国锁死在我们的规则框架里。”
洪水尹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原本压抑的焦虑瞬间被这种棋手心态所取代。这个计划虽然凶险,但在当下的死局中,确实是唯一能将澳宋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好。”洪水尹点头,迅速取过笔筒中的钢笔,铺开电报稿纸,言简意赅地将这一“坐山观虎斗”的战略设想草拟完毕。
随着电报机的嗒嗒声在深夜的领事馆中回荡,一封决定未来几个月南洋地缘格局的密电,在寂静的夜色中化作电波,向着北方的临高疾驰而去。
元老院的回复比预想中还要干脆,仅仅三天,临高的授权电报便穿过重重海浪抵达巴达维亚。洪水尹拿着那份公文,心中大石落地,随即在谈判桌上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配合——他不仅在苏禄问题上对荷兰人做了口头让步,甚至还主动邀请范·迪门加入到关于苏禄与古泰地区的所谓“联合治理”框架中。
又过了几日,巴达维亚的码头被精心布置。在一群荷兰随从与澳宋礼宾人员的簇拥下,那场足以载入外交史册的一幕发生了:范·迪门那张写满野心的老脸上堆满了褶皱般的笑意,他矜持地站在中间,左手侧是笑得客气却略显疲惫的洪水尹,右手侧则是那位刚被从阴暗地牢里拉出来、虽然衣着修复却依然满脸不忿的西班牙特使。
“咔嚓”一声,澳宋生产的原始银版照相机捕捉下了这历史性的时刻。那张照片上,范·迪门笑得灿烂无比,手里握着来自H800的丰厚“见面礼”,周围堆满了象征着两国友谊的贸易条约,尤其是那几项以抗疟疾药物为核心的特许权,让这位总督觉得自己俨然成为了远东的无冕之王。
然而,这幅其乐融融的图景终究只存在于巴达维亚的阳光下。当照片经由外交快船送抵临高,它从未出现在《临高时报》或任何公开的宣传报纸上。相反,它成了《启明星》内参里最烫手的素材——北上派痛斥这是一场出卖战略利益的“卑劣交易”,是变相的“割地赔款”;南下派则针锋相对,称其为“以小博大、借刀杀人”的战略奇谋。照片在双方的论战中被反复翻印、批注,甚至被涂画得面目全非,成了临高博弈中的一张张筹码。
洪水尹对此自然是一清二楚,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站在驶离巴达维亚的座舰甲板上,身后的船舱里,那位自始至终没给他好脸色的西班牙特使正颓然坐在窗前。热带十一月的季风依旧温暖潮湿,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吹在脸上,带来一种粘稠的倦怠感。
他看着巴达维亚的轮廓在视平线上渐渐缩小,心中却平静如水。他知道,在苏禄那片蔚蓝的海域,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而当那里的炮声响起时,无论是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亦或是那些被卷入权谋的苏丹权贵,都会明白,这一张在巴达维亚拍下的“友好照片”,究竟隐藏着多么冰冷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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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zmr1628 于 2026-7-21 07:46 编辑


哥达巴托温热黏稠的江风里,飘荡着一股硝烟与劣质火药的气味。坦蒙塔卡河畔的马京达瑙苏丹国重镇,在这一天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荒诞也最无情的一幕。
战事的进展快得超乎想象,顺利得让奉命前来“转移视线”的兰度甚至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当率领新军兵临城下的西班牙人与澳宋混编部队亮出旗号时,兰度曾试图玩一出复刻历史的经典把戏——他命人将那位此前在北方被当作人质扣押的马京达瑙王子五花大绑地押到阵前,试图让对方开口叫门,劝守军放下武器。
然而,这出拙劣的政治作秀毫无悬念地迎来了它的“朱祁镇时刻”。城头上的摩洛人守将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于这位平日里在权力斗争中失势的王子殿下冷嘲热讽,根本没人搭理这茬。城墙上的土著酋长们交头接耳,显然对这种远距离的宗室温情牌免疫力极高。
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刚刚开局就陷入僵局的尴尬。兰度见状,冷笑一声,索性懒得再演这些繁文缛节。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挥手下达了暴力破局的命令。
停泊在河口、作为整支远征舰队核心的那艘幸存盖伦船——“阿斯图里亚斯号”,缓缓调整了船头。舰艏平台上,那门重型大口径滑膛舰炮早已完成了压膛。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浓烟腾空而起,一颗沉甸甸的实心铁石球伴随着刺耳的呼啸撕裂热带的空气,狠狠砸向坦蒙塔卡河畔那座看似坚固实则年久失修的摩洛人石墙。
轰!轰!
伴随着几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坚硬的石质城墙在数千斤重的动能面前脆弱如纸,几轮齐射下来,厚重的墙体上瞬间被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碎屑如雨点般崩溅。
没等守军从震骇中回过神来,火力压制紧随而至。辅助舰队中那些装备简陋却致命的桨帆船上,几门被称为“打字机”发出了刺耳的连珠轰鸣;与此同时,兰度亲手调教、列阵于岸边的新军米尼步枪手们同时开火。密集的圆锥形铅弹如同狂风骤雨般泼向城头,任何试图冲向缺口、试图用沙袋和圆木补防的摩洛人士兵,都在精准而恐怖的米尼弹道下抬不起头,成片地倒在血泊中,其余人只能惊恐地尖叫着缩向后方的掩体。
“步兵,前压!”
伴随着军官的怒吼,由克里奥尔人和武装浪人组成的步枪手们迅速散开,而在他们身前,是一排身着从澳宋那里高价淘来、擦拭得锃亮的精钢板甲、由西班牙军官严密督阵的邦板牙长枪手。这支重甲队列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稳步向前推进。
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马京达瑙人的传统冷兵器和落后的土法燧发枪显得如此苍白。邦板牙士兵身上的精钢板甲轻而易举地挡住了绝大多数零星射来的铅弹和淬毒吹箭,甚至连少数幸运击中甲胄的土制火绳枪,也只能在精钢表面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造不成实质性伤害。
在重甲长枪手的绝对掩护下,后方的步枪手开始进行轮次齐射,密集的弹雨将摩洛人的反抗彻底压制在掩体后方。
就在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阵列中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歌声。那是一首被填了西班牙语歌词的曲调——粗犷、激昂,正是当年澳宋拔刀队之歌的变体。在这诡异而充满压迫感的战歌声中,突击队列猛地加速。
从城墙被轰开缺口,到板牙长枪与克里奥尔步枪手平推入城,整场战斗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小时。当最后一处抵抗的枪声沉寂下来时,浓烈的硝烟缓缓散去,满目疮痍的哥达巴托城头上,一面鲜艳的西班牙王室十字旗已经在海风中高高扬起。
哥达巴托的夜色被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与闷热所包裹。当晚,在临时充当指挥部的马京达瑙土著头领宅邸内,微弱的油灯下,兰度与半兵卫相对而坐,桌上摊开着一份简陋的战地物资统计表。
尽管白天那场攻坚战打得干脆利落,甚至还创造了半小时破城的微小奇迹,但此时的内部会议上,两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轻松的笑意,气氛反倒透着一股沉凝。
兰度端起粗糙的陶杯,狠狠灌了一口烈酒,打破了沉默:“半兵卫,白天那一仗你也看到了。新军这帮底子练得确实不错,在你的严格管束下,你带的那帮日本浪人老乡不仅战术动作学得快,打起仗来也够狠。最难得的是,因为这次出征前司凯德从马尼拉那边好歹抠出了一批勉强算及格的随军物资,军纪压得死死的,士兵进城后没发生那种失控的大规模抢劫。”
半兵卫微微颔衣,按着腰间的太刀,神情却依旧严肃:“兰度首长,军纪能维持到现在,靠的是开局的顺风仗和那点见底的赏格。但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西班牙人这套后勤系统简直烂到骨子里了。运力低下、效率奇差,照今天这种全火器加重甲的消耗打法,别说扩大战果了,再在棉兰老岛这么耗上半个月,马尼拉总督府残存的那点财政底子就得被彻底烧个精光。真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靠什么维持?总不能指望这帮西班牙士兵勒紧裤腰带吃土吧?要想保证接下来的补给,唯一的出路只能是组织本地征发。”
“这恰恰就是最要命的麻烦所在。”兰度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西班牙人的民政治理能力,根本配不上他们那膨胀到天际的野心。你看看咱们这支队伍里,识字能算得清账的,除了那几个核心军官,剩下的全抓来也凑不齐两桌人。你想劝说马尼拉那帮只知道守着几座破庄园、满脑子宗教狂热的克里奥尔地主老爷们,把资本和庄园开辟到局势诡谲、随时会遭到摩洛人袭扰的棉兰老岛内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现实。”
兰度双手揉了揉疲惫的面颊,继续剖析道:“现在靠着军队在沿海几处据点强行弹压、暴力征发,土著们被打蒙了还敢交点粮食。可一旦咱们的主力部队继续深入内陆,把战线拉长,沿海这片空虚的民政真空区根本没人去处理。到时候前脚刚走,后脚土著和残余武装就能把运粮队给切成碎块。”
这番一针见血的现实剖析,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两人头上。昏暗的油灯下,狭小的指挥部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只有远处海岸线上的潮声拍打着礁石,伴随着热带蚊虫的嗡嗡声,将两人远征异国的心事衬托得格外沉重。
沉闷的气氛在油灯下蔓延,然而还没等两人商量出个所以然,摆在桌案上的情报简报又抛出了一个更致命的死结。
兰度用手指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沿海区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除了后勤和民政,这眼皮子底下的民生也崩了。根据侦察骑兵刚摸上来的情况,沿海地区的土著农民大约有四分之一,要么是半自愿、要么是被半强迫地,全被那些逃跑的摩洛人贵族裹挟着撤进了棉兰老岛的内陆丛林。劳动力被抽干了一大半,这地方的农业生产算是彻底瘫痪了。也就是说,咱们接下来的粮食长线供应根本就是个无解的局。”
“不仅如此,”半兵卫接过话头,目光顺着海岸线划向西北方,语气凝重地补充道,“如果谈到留守和长期驻扎,军事上的风险同样致命。兰度首长,历史可就在眼前摆着。1637年的时候,科尔奎拉也不是没打进来过,甚至号称‘征服’了棉兰老岛的海岸线。可结果呢?他留下的那些区区五十人的孤立小哨所,跟马京达瑙苏丹维持的那点微弱朝贡关系,在后来仅仅八百名摩洛反击勇士的潮水般进攻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半兵卫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上的海防图:“现在咱们这支新军虽然精锐,依托着刚拿下的哥达巴托城,再加上不远处那座能够守望相助的西班牙据点三宝颜,联手建立起一条控制棉兰老岛面向南海一侧的狭长海岸线,眼下看是没有问题。但是,想靠这点兵力和空转的架子去真正让马京达瑙苏丹彻底臣服?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至于说‘灭亡对方’,更是从战略上就不具备可行性。咱们现在就像是扎进了一头巨兽皮肉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却也捅不进心脏。”
话音落下,指挥部内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借着昏黄的灯光,双双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群山与密林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南洋大地,任由烛火在夜风中无声地跳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这盘从根子上就烂掉的烂账,兰度与半兵卫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凭空变出粮食与民政官。这些直戳痛脚的致命困境,当夜便化作了一封措辞严厉、字字泣血的加急电报,火速发往马尼拉的司凯德手中。电报中毫不客气地勒令对方,必须立刻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去忽悠那位狂热的科尔奎拉总督,赶紧派遣一批愿意到南洋刀口舔血、敢在棉兰老岛当庄园主和包税人的西班牙冒险家南下;马尼拉高层必须砸出更多的免税特许状和土地开发特许权,能多忽悠一个冤大头来填线就绝不能含糊。
不仅如此,电报甚至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教会头上,要求司凯德务必想方设法说服耶稣会,把十字架和教堂插进棉兰老岛蛮荒的泥土里。为了打破僵局,他们甚至建议马尼拉效仿奥斯曼帝国的故智,在宗教政策上不妨务实一些——不必强求当地的土著摩洛人立刻放弃信仰改宗天主教,只需退一步,对这些非教徒征收一笔名正言顺的异教徒人头税即可。在这封电报的最后,兰度几乎是用拍桌子的语气警告马尼拉,如今已是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科尔奎拉和总督府的那帮高层老爷们该好好照照镜子,认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别把澳宋支援的先进军备和偶尔砸出来的军事胜利,当成是天上掉下来的神迹,再这么盲目好大喜功,这支远征军迟早得把自己活活饿死在南洋的丛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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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0 | 显示全部楼层
zmr1628 发表于 2026-7-21 07:40

哥达巴托温热黏稠的江风里,飘荡着一股硝烟与劣质火药的气味。坦蒙塔卡河畔的马京达瑙苏丹国重镇,在这 ...

Canto del Soldado de la Espada
(拔刀队之歌·西班牙语改编版)

Marchad, soldados, con valor,
la bandera al viento va;
con la cruz y con honor,
nadie nos detendrá.

Firmes en línea al avanzar,
fuego y acero son nuestra ley;
por tierra, cielo y por el mar,
servimos siempre al Rey.

Cuando retumbe el cañón,
cuando la pólvora arda ya,
nuestro deber y corazón
jamás retrocederán.

La espada junto al fusil,
la gloria junto al deber;
con paso fuerte y varonil,
venceremos otra vez.

No temáis la noche ni el dolor,
ni la tormenta sobre el mar;
pues vive siempre nuestro honor,
y nunca habrá de acabar.

Soldados de la nueva era,
del hierro, fuego y disciplina;
llevad al mundo nuestra bandera,
desde Manila hasta la India.

¡Avanzad! ¡Firmes marchad!
¡Que suene fuerte el tambor!
Con nuestra fe y nuestra voluntad,
¡triunfará nuestro hon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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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大金门岛的晨雾刚刚被海风吹散,礁石间便响起了嘈杂的号子声与海浪拍打木质船舷的闷响。自从几年前郑芝龙的主力部众被彻底打散、各自退守偏安之后,郑芝凤便独自撑起了一摊残局,以大金门岛为大本营,稳稳攥住了郑家军事参赞势力中最大的一支。这几年大明朝廷在日薄西山中彻底烂透,紧邻元老院广东前线、本该承办赋税防务的福建布政使司几乎陷入了脑死亡状态。除了福州府城周围的微弱政令还能勉强维持,从温州府一路向南到漳州府的广袤海岸线上,朝廷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以郑家残部为首的大小海盗再度如鱼得水般活跃起来,甚至连元老院苦心经略、重兵把守的潮州一带,也时常能看到这些海贼借助复杂海岸线出没的踪影。在这场大明崩溃与澳洲工业倾销交织出的畸形繁荣里,郑芝凤的势力不仅没有衰败,反而借着时代的光怪陆离再度强盛起来。
对于崛起于南海之滨的澳宋,郑芝凤的心态复杂得如同一团乱麻。一方面,刻骨铭心的仇恨与忌惮从未消散,毕竟正是当年澳洲人挥师攻灭中左所,一把火将郑芝龙苦心经营多年的海上霸权烧得精光,才导致郑家核心势力一落千丈、四分五裂;可另一方面,冷酷的现实利益又让他不得不依赖这些夺走家族辉煌的仇敌。澳宋那源源不断倾泻而出的廉价工业品贸易,几乎一手喂饱了后郑芝龙时代闽浙两省所有的海贼。仅在郑芝凤的麾下,就有足足二十多条大船常年挂着广东商号的旗谱,光明正大地从澳洲人手里进货、倒腾那些做工精良的好东西,至于暗地里参与走私的小船更是数不胜数。他们把广府出产的日用百货与精细工业品大批倒卖到两浙甚至更远的北方,惊人的暴利让这群海贼过得比从前还要滋润,甚至连当年郑芝龙和那位神秘的“高山道人”共同留下的几座私家兵工厂,也靠着源源不断的原料输入和资金支持始终不曾停工。如今,郑芝凤手底下的核心精锐早就鸟枪换炮,不仅装备了高山道人消失前指导改进、性能不俗的“墨泥枪”——也就是南洋各方闻风丧胆的劣化米尼步枪,便是次一级的常规部队也普遍换上了工艺成熟的“燧人氏”燧发枪。靠着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海师,大金门岛不仅在南北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明里暗里把大批军火大步向外推销,主要倒腾给荷兰人以及那些依附于VOC的南洋势力,日子过得可谓风生水起,好不自在。
深秋的晨光穿透大金门岛错落的石厝,在院落的青砖上洒下一地碎金。郑芝凤难得地起了个大早,心情颇为舒畅,他随手挥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侍妾,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石椅上,一边吹着微凉的海风,一边享受着这片刻的清净。然而,这份惬意并未持续多久,一名心腹亲随脚步匆匆地走进院子,低声禀报说澳门的女海盗李丝雅突然造访。
对于这个名字,郑芝凤绝不陌生。在南洋波谲云诡的海面上,李丝雅就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鬼影,凭着狡黠与手腕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自如。早在郑芝龙如日中天的时候,便常常花重金买通这位女海盗以获取澳门和南洋的第一手情报,两人算得上是老相识、旧故交——只不过这种交情向来只局限于纯粹的利益交换,彼此心照不宣,从无半分逾矩的念头。
见是这位大人物到访,郑芝凤收起慵懒的神色,没有丝毫怠慢。他深知李丝雅从不走空,此番登门必然携带着某种非同寻常的图谋。待到身披一袭深黑色斗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气息的李丝雅走进院子,郑芝凤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亲自拎起陶壶,为她斟上一盏温度正好的热茶,在这清幽的院落里开门见山地接待了这个南洋传奇。
茶烟袅袅升起,李丝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抬起眼帘,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郑二爷最近发财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就是不知可还记得,前阵子卖给马尼拉那批精良的火器?”
郑芝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几声爽朗的轻笑,语气中带着老江湖特有的油滑:“李大当家的说笑了。我们做海上生意的,规矩向来是货银两讫,东西只卖给信得过的海上老主顾。至于买主转手把家伙送了谁、又砸在了谁头上,那是人家的本事,可不在我郑老二操心的范围之内。”
李丝雅听罢,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缓缓展开手中那柄绘着西洋仕女的折扇遮住半边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郑芝凤揣摩不透这女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迷魂药,索性也不去猜,只是陪着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起茶来。
李丝雅见他打哈哈,便也顺势收起了折扇,不再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过分纠缠。她话锋一转,轻声细语地讲起了马尼拉从华人起义爆发到澳宋大军兵临城下、最终入主的种种细节。这些南洋风云变幻的大致脉络,远在大金门岛的郑芝凤自然早有耳闻,但当李丝雅将那一处处战役细节、兵力部署,以及澳洲人战后在吕宋雷厉风行推行的大规模种植园经济规划娓娓道来时,郑芝凤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吃惊。
特别是听到澳洲人在吕宋大面积铺开烟草种植时,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商机。这几年,从澳洲货轮上流出的各种烟草制品,尤其是那种包装精美、抽起来过瘾的“澳洲卷烟”,早就成了他们这帮刀头舔血的海贼和两浙富商之间趋之若鹜的硬通货。既然澳洲人在吕宋直接上手大搞烟草,这意味着这门买卖以后不仅货源更稳,而且规模会呈几何级数放大,这里头绝对有着他们这些海上走私客大做文章的暴利空间。
当然,李丝雅提到澳洲人那摧枯拉朽的军事力量时,并没有让郑芝凤感到太多的意外。当年的“霸王行动”中,澳洲人仅仅用了几个时辰就将中左所的正面抵抗碾得粉碎,这一幕早已成了悬在所有闽浙海盗头顶的阴影。时至今日,他手底下的私家兵工厂虽然能仿制出“墨泥枪”这种不错的滑膛劣化米尼,但要想仿造出澳洲那种威力恐怖的重型火炮和成套火控系统,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心里门儿清,真要是拉出去跟澳洲正规军正面硬刚,自己这点家底绝对不够看,平时顶多靠着步枪在海岛和海岸线上打打游击、搞点袭扰,正面作战是万万打不过的。
不过,念头转到这里,郑芝凤立刻回过神来。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李丝雅大老远跑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坐在他的院子里陪着喝茶、顺便当个说书先生把马尼拉的陈年旧事当笑话讲给他听。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女鬼影抛出这么多内幕与商机,必然有其代买。想到此处,郑芝凤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发散的思绪,重新挂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等着对方亮出真正的底牌。
李丝雅没有绕太大的圈子,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此行的真实诉求:她需要按照市价从郑芝凤手中购买两支“墨泥枪”,其余的事一概不论。
听到这个要求,郑芝凤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随后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温茶。军火生意历来是见不得光的敏感买卖,这些年他虽然借着时局捞钱,但出货对象极其严格——除了自己信得过的几个荷兰人、日本浪人头目,国内的同行也仅限于两浙一带的几位老交情。毕竟,若是把沾着硫磺味的好家伙直接卖到南洋的中国势力手里,一旦惹得对岸的澳洲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大金门岛这块聚宝盆可就保不住了。
面对李丝雅突如其来的军火订单,郑芝凤一时摸不准这个女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打着哈哈笑了起来,打起了太极:“李大当家的,这‘墨泥枪’虽说比不上澳洲人的精锐,可也是我们几个老匠人费尽心血敲打出来的,工艺繁复得很,眼下库房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现货。”他心里算盘打得很精,料定李丝雅向来行踪诡谲、神出鬼没,在这海上诸多势力间游走,绝对不会愿意在一个地方长时间逗留,只要自己咬死没有现货需要排期,对方知难而退也就是了。
然而,李丝雅却根本不接这茬。她轻笑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挡在面容前,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郑二爷不必拿这种托词来搪塞我。枪支什么时候造好没关系,只要它出了炉,我自然会得到消息并亲自来取。放心,断不会让二爷白忙活,价钱绝对让你满意。”
听着这番话里隐隐透出的威胁意味——仿佛她对大金门岛的内情了如指掌,甚至连兵工厂的进度都逃不过她的耳目——郑芝凤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咧嘴笑了起来。他从容不迫地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茶水咽下,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既然是李大当家的亲自开口,那我郑老二哪怕再怎么为难,也得破例开这个先例。只要大当家的能在某些事情上管好自己的嘴,严守咱们这笔买卖的秘密,这枪,我应下了。”
李丝雅在折扇后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两人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场短促而机锋暗藏的交谈,任凭深秋清冷的海风穿过庭院,吹动着彼此的衣袂。
硬的敲打刚过,李丝雅立刻换上了一副老友叙旧的熟稔面孔,唱起了红脸。她将话题从近年濠镜澳里澳洲人与葡萄牙殖民者之间错综复杂的货品交易,一路聊到了香山澳澳洲海兵学校里那些闻所未闻的操练科目,甚至连广州城内牵连了一众豪门世家的“焚楼”惊天大案,都被她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不仅如此,她连梧州的澳洲人曾一度被明廷锦衣卫抓捕审讯、以及京师差点闹出“髡人遭阉”的荒唐插曲,都毫无保留地合盘托出。
在这串光怪陆离的南洋见闻中,最让郑芝凤上心的,却是关于渤泥国地界上的一个秘密——澳洲人在那里开凿了一种被称为“油井”的新奇矿产。据说那黑乎乎的油状矿物经过提炼后,比眼下澳洲人用来驱动巨舰重机的煤炭和蒸汽更加强劲霸道。郑芝凤微眯着双眼听得极其仔细,脑子里飞速转动着,盘算着这些惊天秘闻里到底藏着多少能为自己聚敛财富、扩充实力的契机。
待到茶盏里的水彻底变凉,李丝雅见目的已达,便轻摇折扇起身告退。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依旧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鬼魅般地消失在了大金门岛错综复杂的码头与石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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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6:43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太过瘾了。上一幕大戏刚刚落下,接下来又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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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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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昨天 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郑森钱太冲那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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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由于和南洋这边外交关系不大会让他们神秘一些,不过有在考虑以后某个地方出场  发表于 昨天 12:39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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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冬日的马尼拉依旧褪不去那股黏稠闷热的热带气息,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刚从巴达维亚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洪水尹,脚底还没站稳,便在临时总督府里见到了那位正顶着两圈浓重黑眼圈、满脸写着疲惫的上司——外务省大员司凯德。
此时的司凯德虽然身形有些佝偻,但精神头却透着一股硬撑出来的亢奋。见到洪水尹,他没寒暄客套,直接拉着对方开始交接起堆积如山的公文和近期的烂摊子。
“老洪,你可算回来了!”司凯德一边翻找着桌上一叠叠盖着红头火漆的文件,一边长吁短叹地抱怨道,“你不在马尼拉这段日子,我简直快被这群西班牙老爷给折腾脱了层皮。你都不知道,自从兰度带着新军南下棉兰老岛以来,科尔奎拉那帮西班牙顶层整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围着总督府大呼小叫,一会儿嫌兵力不够,一会儿嚷嚷着要发圣战,吵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听到这话,洪水尹眉头微皱,顺口追问道:“那财政和后勤呢?南边的消耗那么大,马尼拉的账面还能撑得住?”
“放心吧,经济层面的进展倒还算顺风顺水。”司凯德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得意的笑意,“马尼拉新城的第一期工程总算按时完工了,总算给那些嗷嗷叫的克里奥尔人和商人们腾出了像样的铺面和宅邸;至于那帮地主老爷,我也连哄带吓地用特许令和免税政策给安抚住了,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在后院放火。”
见司凯德把最难搞的经济和基建盘子撑了下来,洪水尹刚想松一口气,顺势问起最让人头疼的民政、劳动力以及棉兰老岛前线补给的落地细节时,司凯德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这位外务省的高官笑吟吟地转过身,重重地、带着几分戏谑地拍了拍洪水尹的肩膀,拉长了语调说道:“至于民政……哈哈,全权交给你了!远征军那边发来的电报催得急,具体怎么在蛮荒丛林里搞定那些土著和税收,我就全权仰仗洪大员了,期待你的好消息!”
说罢,司凯德仿佛甩掉了一个几百斤重的超级大包袱般,伸了个懒腰,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径直转身回内室补觉去了。
站在原地的洪水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烂账和电报底稿,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硬生生被噎得眼角直抽抽,险些当场指着对方的背影破口大骂。热带咸湿的晚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也吹得他这位刚回城的“救火队长”心头一阵拔凉。
面对这盘谁接谁倒霉的民政烂账,洪水尹纵使有通天的谋略,此刻也只能在心底暗暗叫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司凯德那样手眼通天的大员都从元老院本土抠不出半个经过现代训练的科班民政干部,他一个外务官员自然更是两眼一抹黑。凭他和手底下带过来的那十来个归化民随员,别说去棉兰老岛的原始丛林里建立现代化行政体系了,就连眼前马尼拉城内那些油滑世故、盘根错节的本地胥吏都根本支使不动。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耶稣会的胡安·洛佩兹神父却主动找上门来“共商国是”。这位在远东经营多年的神父比起那群只知道挥舞十字架的狂热分子要务实得多,开门见山地表示耶稣会在原则上可以配合大局,在传教策略上采取温和、包容的软化路线。不过,当洪水尹试探性地提出效仿奥斯曼帝国、对异教徒征收人头税的世俗方案时,洛佩兹神父还是毫不犹豫地连连摇手,直言这违背了教义与传统,非议太大、绝无实行的可能。
听到这话,洪水尹反倒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收税的财源断了,但至少不用担心激化矛盾、轻易引发一场席卷全岛的土著大起义,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此一来,前线的兰度至少不至于被源源不断的民变彻底钉死在棉兰老岛的泥潭里。
见硬性的宗教税收行不通,洪水尹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面孔,开始发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唾沫横飞地向洛佩兹神父推销起另一套在南部大搞热带种植园经济的雄伟宏图。他绘声绘色地描绘着烟草与香料带来的巨额暴利,极力鼓动耶稣会凭借其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影响力入局分一杯羹。然而,洛佩兹神父毕竟是老谋深算之辈,面对这块诱人的大饼只是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轻描淡写地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打着哈哈,滴水不漏。
送走了这位油盐不进的耶稣会大佬,洪水尹独自坐回堆满公文的桌前,看着窗外阴沉沉的热带雨云,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南洋的官,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送走神父后,洪水尹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终于强打起精神,开始逐一翻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在此之前,他的一大半精力都被海关账目、与澳宋工程师的基建对接,以及同司凯德的权责交接所牵扯。
最上面的一叠文档主要来自比农多华人区,大都是近期各色治安事件的汇总报告。虽然街头巷尾的酒后斗殴和偷鸡摸狗依然层出不穷,但好在没有演变成谋杀与持械抢劫。局势之所以能压得住,主要归功于那支新近编组、由日裔切支丹浪人组成的巡警队——这群行事狠辣、纪律严明的浪人巡警上街后,靠着手中的警棍和果决的手段,硬生生把乱糟糟的市面给震慑住了。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翻时,眉头便开始紧紧蹙起。医院里不断爆出针对医护人员的医闹与物资盗窃,更棘手的是治安警察和海关税务员的受贿贪腐报告。偏偏这些执法与司法单位的顶头上司依然是西班牙人的皇家审判庭,每当澳宋这边想要依律严惩时,都要和傲慢顽固的西班牙法官扯皮拉筋。看到这里,洪水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连续跳了好几下,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继续翻阅着公文,直到抽出一份用厚重红火漆严密封好的牛皮纸袋。
撕开封口,里面赫然是一份由外务省、伏波军、对外情报局以及元老院直属附庸国长宁国四家单位联合签发的红头文件。洪水尹抽出一张纸巾揩了揩额头渗出的热汗,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文件的核心大意是:针对未来西班牙与荷兰在苏禄群岛爆发对峙的种种可能走向,长宁国高层以及文莱诗里亚油田的负责人吴廷伟元老,将于近期秘密启程回访临高召开高级别闭门会议。作为身处风暴漩涡边缘的外务高级官员,洪水尹不仅需要亲自出席本次会议,还要在远在南方的兰度无法脱身参会的情况下,全权掌握会议制定的各项军事政策,并在会后准确无误地向兰度进行战略传达。
看清最后几行的字眼,洪水尹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铅,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将整个人重重摔进藤椅里,任由椅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于长宁国的底细,洪水尹自然是门清。这个盘踞在文莱当地的特殊政体,是由庞大的华人社群以及周边归附的达雅克人部族联合组建而成的,核心权力牢牢攥在长宁黄家手中。当初元老院兵不血刃地经略并收服长宁国时,曾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势力范围发生过不小的摩擦。虽然双方最后在外交桌上握手言和,但北加里曼丹地区的VOC既得利益无疑遭到了实质性的挤压。在1637年的整整一年里,VOC的商船甚至一度遭到北加里曼丹海岸的变相封锁,虽然后经多方调停勉强平息,但两家之间的嫌隙早已种下,至今未能真正消除。
更棘手的是,长宁国与北面的苏禄苏丹国之间,常年在北加里曼丹的茫茫密林中爆发着旷日持久的边境冲突。长宁国民兵、苏禄武士以及本地各部族达雅克人在密林中厮杀,几十年来丢下的尸体和被彼此当成战利品砍掉的脑袋不计其数,双方可以说是血海深仇。洪水尹怎么也想不明白,随着自己刚刚提出利用苏禄局势“借刀杀人”的计划,元老院紧接着就把长宁国的高层和诗里亚油田负责人吴廷伟同时弄到临高去开会,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在一阵阵剧烈的头疼与不断下沉的心绪中,洪水尹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了发散的思绪。他直起腰,沉声吩咐门外的秘书进来开始收拾行囊。既然密令已下,他这位身处南洋风暴眼的外务高官就绝没有拒绝的余地,必须尽快动身,赶上和司凯德同一班北上的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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