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启明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12
返回列表 发新帖
楼主: 冷峻冰河

【原创】向海而行(海资局同人)更新至38楼第一卷第十...

[复制链接]

1

主题

29

回帖

61

积分

归化民

Rank: 2

积分
61
 楼主| 发表于 2026-7-24 17:58: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冷峻冰河 于 2026-7-24 20:46 编辑

第十四章 分头行动(上)

初夏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一丝丝的热度,周一的清晨,百仞城的天亮得比前几周更早了一些。阳光落在主路的石板地上,泛着一层白亮的光。主路两侧的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树荫比春天的时候密了一层,在石板地上形成了一片斑驳的树影。

方冰在食堂吃完早饭后没有去IT组,刚才他已经跟其他IT组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明他最近这段时间要忙点新项目的事情。在去往南海农庄路上,方冰的步子轻快,走过主路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薄,阳光透得干净,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斯派到船厂的时候还不到九点。阳光从东边斜过来,船厂的空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依然还是那股子混着铁锈、机油和海水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焊接什么东西,断断续续的弧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灭了,风把敲击声从船坞那边送过来,沉闷而有节奏。

斯派很快找到了方冰说的位置,在泊位边上站定,看着面前那艘旧船。船体靠在岸边,水线附近的漆面已经起了皮,几处铁锈从漆皮下渗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船身吃水线的位置有一圈深浅不一的痕迹,是潮水反复涨落留下的印记。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一阵阵闷闷的声响。

他等了一会儿,工头还没来。

旁边的泊位上,停着一艘半新不旧的船,船上有一个人正在忙活着什么。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弯,正蹲在船尾的一台设备前拧螺丝。斯派看了一眼那台设备,是一个老旧的船用电台。电台外壳已经打开了,里面的线路板露在外面,接线端子上还连着几根颜色不同的线。对方蹲在那里动作麻利,像是做惯了的活,拧一下,停一下,又拧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步都没错。斯派没有多看,又把目光收回到那艘旧船上。

过了一会儿,那人站起来,把拧下来的小零件摆放到电台外壳上,不经意地顺着斯派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随口说了一句:“那船放了好久了。”

斯派这才转过头来,认真的面对那人,“你是船厂的人么?怎么还会修电台?”

“我是五指山电台的,”那人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中味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习惯了在句尾落一个问号一样的调子,“船上的旧设备,过一阵就得保养一次。您对那船感兴趣?”

“就是过来看看,有项目可能会用的上。”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谁要用、用来干什么,只是又看了那艘船一眼:“那船底子是好的,就是上面的东西老了。”他抬手指了指船舷侧壁上的几个位置,动作不大,像是随手比画,“舱壁漆面起皮是小事,主要是甲板以下的那些管路,近海跑跑还行,要是跑远洋的话,通信和电路都得重新布一套。船体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蹲下去了,手里的改锥又拧了一下那颗螺丝。

斯派没有接话,又认真的看了那人一眼,记住了那张脸:下巴偏瘦,颧骨略高,眼睛不大但有神,说话的时候目光会落在正在做的那件事上,不会在对方脸上停太久。他也记住了那几句关于通信的话。

这个时候工头终于从船坞那边走过来了。斯派迎了两步,把来意说了:那艘旧船,先别安排别的用场,有人要用。工头犹豫了一下,说这船没编列,也没人申请过,放了好久了。斯派点了点头,“那就好,会有人来对接的”。说完拿出证件晃了一下,工头瞥了一眼斯派的证件,连声说:“行,行,没问题,我这边肯定帮首长您盯好了”。

斯派走出船厂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船厂屋顶上方了。地上的影子比来的时候短了一截,铁锈和机油的气味还混在空气里,远处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掏出小本子,记了几个字,合上,放回口袋里。

同一时间,益白也是一早就到了广影。

他走进办公室之后,没有先坐下,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是几天前就准备好的立项材料,在小聚之前就已经理出了初稿,封面上的标题是他自己手写的,里面的内容也早就列好了框架,只是当时还没跟方冰提,也没确定要不要拿出去用,就放在抽屉里搁了几天。

整个上午,益白把文件重新翻了一遍,第一页是项目说明,第二页是经费预算,第三页是预期成果和进度安排……看完之后,他又拿过一张空白的纸,补了一页关于“海资局前期筹备工作影像记录”的说明,列出了跟拍的内容框架:船改造的过程、人员到场的时间节点、第一次出海的准备工作。他改完写完,确认页码没错,益白站起身来,拿着文件夹往外走。

水冰木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别人。益白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然后走了进去。

水冰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看到益白进来,目光从纸面抬起来,停了一下。益白没有多客套,走过去把文件夹递了过去,说了一句:“水总,之前的立项材料我忘了提交,忙到今天才弄完,用途也列清楚了,您过过目。”

水冰木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他翻到益白上午补的那一页时,速度稍微慢了一些,目光在“船改造过程”“人员到位”“第一次出海”这几行字上分别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文件夹合上了,搁在桌面上。“先在我这里放着,下午给你答复。”

益白点了点头,走廊里的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地砖上,颜色比早上更亮了一些。他走回自己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益白靠在椅背上,呼出了一口气。

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柔和了一些,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拖出一片橙黄色的光。益白再次走到水冰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水冰木还在看那份文件,已经翻到了后面几页,手指停在某一行的位置上。

“流程上还要再走一道,”看到益白进来,水冰木抬起头说,“今天赶不出来了,明天给你答复。”

益白刚要应一声“行”,水冰木又翻了一页,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这个项目,怎么确保能执行下去?经费拨出去,总不能挂个名就完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纸面上,益白听出了这句话里没有刁难的意思,就只是想确认一下细节,就把自己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后续要跟拍的。海资局的筹备过程、船改造、人员到位,都需要影像记录。我会跟船,全程跟着项目走。广影这边也会有一个固定的归档目录,所有素材按时间节点整理好,随时可以调阅。”

水冰木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然后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搁到桌角。“行,我知道了。”

益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走廊里安静,天光已经从下午的淡黄变成了傍晚的橙黄,光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把一切边缘都拉得柔和了一些。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益白看着窗外的天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船厂的水面泛着一层被风吹碎的波光,拍在泊位的边缘,声音不大,一下接一下的,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广影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已经远了,那扇半开的门里,桌角的文件夹还安静地搁着。

向海而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7

主题

2775

回帖

5002

积分

主任

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Rank: 8Rank: 8

积分
5002

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6-7-24 19:00:44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29

回帖

61

积分

归化民

Rank: 2

积分
61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21:45: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分头行动(下)
周一的一早,方冰没有去IT组的办公室,从百仞城的家里出来,就沿着百仞城主路往南海农庄的方向走,步伐比前几周快了一些。
走进农庄,来到农庄的试验田旁边,方冰看到农相正站在田埂边上,便远远的搭了个招呼。农相看到方冰来了,和蔼的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了啊,来来来,跟我到茶社去坐坐”,然后转身走在前面。方冰跟在他身后,走过了那片刚刚翻过的试验田,泥土的气味在初夏的阳光里散开来,淡淡的,带着一点潮气。
两个人走进茶社,农相在茶桌后面坐下,给方冰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和方冰寒暄起来,问了若菡最近怎么样、曹娴忙不忙。方冰说了若菡在学校的事,说她最近在背一篇很长的课文,背了好几天还没背完,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念。农相听着,笑了一下,说“小孩子背课文都这样”。方冰又说了曹娴最近在忙的事,说她在家里种了几盆菜,长得还行。农相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看来你们的小日子过的还不错”。方冰还说他自己这些天为了海资局的事情,跑了不少地方,他也没怎么细说,就是说“跑了几趟”。农相没有追问,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打断方冰的意思。
茶续了一回。两个人聊了D日之后,实行配给制那会儿的事情,两个人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农相说了一句“那时候是真的蛮苦的,好在都熬过来了。”。方冰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您给的那些罐奶粉,我一直记得。”
农相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问:“你女儿现在多大了?”
“十岁了。”
农相点了点头,“上次李迪为了海资局的事情也来找过我,我让他转告你带孩子来玩,你也一直没来。”
方冰握着杯子,停了一下:“一直忙,没顾上。加上孩子学业也比较重,芳草地小学的事情,您懂的。”
窗外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翻过的土地上,农相看着窗外,像是回忆着什么,方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地被翻得很匀,看的出来,农相对于自己的农庄还是很上心的。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的很快,中午农相和方冰一起吃了午饭。就是普通的家常饭,几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农相还让人添了一碟咸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边吃边聊。方冰端起碗的时候看到桌上有一碟酱菜,认得是农庄自己腌的那种,以前吃过。他夹了一筷子,味道和以前一样。饭吃到一半,农相问了一句“你最近瘦了不少啊,比我印象中还要瘦呢。”,方冰苦笑了一下,说“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农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咸菜碟往方冰那边推了推。方冰低头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饭后回到茶社里,早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农相叫来初晴,让她帮忙换了一壶。农相把茶倒好,缓缓的说到,“你来找我,是为了海资局的事情吧?”
方冰点了点头,把海资局的现状摆了出来,农相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问到,“你需要什么?我帮你参谋参谋。”
方冰说:“主要就是钱的事情,我想请您帮忙看看,咱们农业口的预算,能不能先走一笔?我需要把改造船的钱先垫上,等批文下来我第一时间跟您结算。”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又说,“还有就是……企划院那边的流程卡住了,批文不下来,什么都动不了。我需要有人帮我去跟企划院说一声,这事儿可能还真的需要您帮忙看看怎么办,我认识的人里面也就您能说上话了。”
农相听完,追问了一句:“改造那艘船,需要多少?”
方冰张了张嘴,在这件事情上,他暂时没有办法评估出来一个准确的数字,沉默了几秒后,方冰坦然的说:“我暂时没办法提供准确的数字,因为我没有出海的经验,但是我可以尽快调查清楚。”
农相听了也笑了笑,说:“隔行如隔山,咱们都不是专业的,我建议你先找个专业的人员加入到你的海资局里面,这样就不需要你事事操心了。农业口我帮你提预算,放心,资金我会给你打的宽裕一些,预算这件事情上,宁多勿少。”
方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沿,杯沿上有一圈细细的水渍,“回去之后,我第一时间去船厂问清楚改造费用。”说完,方冰把茶水一饮而尽。农相看着他喝完了那杯茶,才又说了一句:“企划院那边,我帮你去打个招呼。上会的时候我就说过,农业口需要海资局的数据,我就不信规划院那边的邬德不给咱们农业口这个小小的面子。”说完,农相笑了笑,好像在说一个轻松的话题,但方冰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农相不只是帮忙打招呼,他是在用自己的名义给海资局背书。
方冰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在农相这里,“谢谢”两个字不合适。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船改造完之后,第一批渔业数据先给农业口。”
“你先把船跑起来再说。数据的事不急,你想做好海资局,农业口绝对支持你,也不会催你。”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在院子里那片翻过的土地上,像是在看那里会不会长出什么东西来。方冰站起来说“好的,那就麻烦您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IT组了,毕竟那边我还挂着号呢”。说完,伸出手来,和农相握了握手。农相也站起来,两只手轻轻的握了握,一如当年农相递给方冰第一罐奶粉的时候的那次握手。
方冰走出农庄的时候,天光已经开始偏黄了。他走得很慢,走到IT组楼下的时候遇到了几个从楼里面出来的元老,看到方冰,便跟他说,“时间不早了,咱们IT组最近也没什么事情,先回家吧。”于是,几个人结伴前行,往百仞城的方向走去。
路过东门市的时候,方冰在一家铺子前站了一下,买了一包烟。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走路的时候抽烟了,但今天他想抽。走到楼下的时候,那根烟快要烧完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烟蒂掐灭,弹进垃圾桶里。
向海而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29

回帖

61

积分

归化民

Rank: 2

积分
61
 楼主| 发表于 2026-8-5 16:58: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陈大勇

次日,当方冰走进船厂大门的时候,风正从泊位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杂在午前的阳光里。他沿着碎石子路往船厂里面走,鞋底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船坞里有人在干活,敲击声隔一段响一阵,不紧不慢,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背景音。他走过了两排船坞,能看到水面上停着几艘大大小小的船,船壳的颜色在阳光下发白。方冰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里走,直到那艘旧船出现在视线里。

旧船的船头微微抬起,水线附近的漆皮比上周又多掉了几块,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水痕在船壳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分界线。方冰在泊位边上停了下来,就站在距离船头大约两丈远的位置,看着水面拍打船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不紧不慢。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晃了一下,他移开了目光,往船坞的方向看了一眼。

工头从船坞那边走过来,步子比上次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比石子路更闷一些。他看到方冰,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您是前两天来的那位首长说的人么?”语气里带着一点确认的意思,方冰点了点头。工头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说:“船我给您留着呢,之前那位首长打过招呼了,我一直没动。这些天也有别人来看过,都说想用这条船,我都说已经有人定了。”他说“都”的时候加了一点重音,像是强调自己办事稳妥,没有出岔子。

方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旧船。“那办个手续吧,”他说,“省得到时候说不清。”工头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点了点头:“行,您跟我来,办公室在这边。”他走在前面,方冰跟在后面,走过一段木板路,拐了个弯,到了一间小办公室门口。办公室在船坞边上,不大,窗户开在靠墙的一侧,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桌面上,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角摞着几本登记簿,墙角的铁皮柜子半开着,里面塞满了纸张和文件夹,柜门合不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整理过了。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本子,上面写着一些数字和日期,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工头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空白的留存单。纸是淡黄色的,印刷的格子不算齐整。他拿起笔,抬头问方冰:“船号怎么写?”方冰说了一个编号,这个编号他之前写在案附录的备注页上,当时觉得不一定用得上,没想到今天到了这里还真用上了。工头低头填上,又写了今天的日期,顿了一下:“留到什么时候?”方冰想了一下:“先留三个月。”工头没有多问,把三个月填上,又写了几行备注,然后把单子转过来,指着最下面一行:“您签个字。”方冰接过笔,在那一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略慢一些,像是想让字迹再工整一点。工头接回去,也在自己的那一栏签了字。签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轻,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一点沙沙的声响。工头把单子抽出来,盖上章,递给他。方冰接过来看了一眼:船号、日期、留船原因、两个签名、一个公章。公章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边沿稍微模糊了一点,但能看清。纸是薄的,折起来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确认它不会掉出来。“那现在去看看船吧。”

两个人回到泊位边上。工头站在船头一侧,方冰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旧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方冰伸手指了指船壳:“这艘船的改造费用,我想了解一下。”工头走近了几步,也顺着方冰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头。“我估计差不多这个数,”他说,报了一个大概的数字,“不过具体的我也说不太准,这船放了好久了,有些地方的情况我不如维护的人清楚。”方冰翻开本子开始记。他问了一些细节,哪些部分需要换、哪些能修、材料从哪里来、人工怎么算……工头一开始还能答,越往后越含糊,有几个问题答不上来,只能说“回头查查才知道”。他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更多的话来。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舱壁换板那一块,工头说的数不够。”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方冰转过去。说话的人穿着船厂的工作服,蹲在旧船的另一侧船舷边上,正在量一块锈板。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他手里拿着卷尺,尺子拉出来大约一臂的长度,搭在锈板上,一端卡在边缘,另一端顺着锈蚀的范围延伸出去。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量完一段,松开尺子,又拉到下一段,像是在比对什么。

工头朝那边努了一下嘴:“他是船厂这边管旧船维护的,姓陈,叫陈大勇。”方冰没有打断陈大勇的动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陈大勇量完一段,站起来,把卷尺拉直,看了一眼刻度,然后又蹲下去量下一段。他把尺子收了一截,才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方冰一眼。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用卷尺指了指船壳的几处位置。“船体结构没问题,”他说,声音不大,但是吐字很清楚,“龙骨是好的,吃水线以下的锈蚀不算严重,打磨一下就能处理。舱壁有三处锈穿了,右舷靠后那块最严重,要换整板,左舷两块可以补焊,补焊的地方撑得住,不影响结构。甲板上的设备基本都不能用,通信导航得重装,雷达架要重新做焊接。动力系统能保住主机,那台机器还算完整,但管路要换一批,进水阀要拆开看,不拆不知道里面锈成什么样了。”

方冰重新翻开本子,开始记。他问:“总共要多少费用能修好?”陈大勇报了一个数,比工头刚才报的略高一些,差距不算大,但确实不一样。他说:“材料我可以列清单,人工另算。”他说话的时候把卷尺收好了,挂回腰带的左侧,然后看着方冰,等他把数字记完。工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插不上话,搓了搓手,说了一声“你们聊”,转身走了。

方冰合上本子,没有急着走。陈大勇又蹲下去了,重新拉开卷尺,开始量另一段,那是船舷靠后的位置,靠近船尾的区域。他量了一段,看一眼刻度,松开尺子,又量下一段,动作很熟练,一直没停过。方冰站的位置能看到他的侧脸,他量的时候会微微偏头,让视线和尺子保持平行,然后才读数,像是在确认测量结果没有误差。

方冰问了一句:“你在这船厂干了多久了?”

“四年了。”陈大勇说,手上的卷尺没有停,“前面有一条船,修了半年又跑了,退回来之后没人管,就搁在这儿了。那条船走了之后,这艘就来了,来了就没再动过。”他把尺子拉到船舷中段,看了一眼刻度,松开。“我看着它从能跑到不能跑,又看着它从不能跑到没人管。”

陈大勇量完一段,站起来,换了个位置,走到船尾附近,又蹲下去继续量。量了一段之后他停了一下,把尺子搭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旧船的船头方向。“我以前在船上待过,”他说,“跑近海的,拉货。后来那条船也退了,船上的活干完了,没事做,就调到这边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方冰,还是看着船头。“我妹妹嫁到临高了,我一个人,没什么牵挂。”他停了停,伸手拍了拍船舷上那块锈板,力道不大,但声音是实的,“这船跟以前我跑的那艘差不多大,底子是好的,锈的是皮,不是骨头。”

方冰顺着他拍的位置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以前那艘船也是这种?”

“比这艘小一点,”陈大勇说,重新把卷尺拉开,对准下一处锈蚀位置,“也是旧船改的,改了好几次。第一次改完跑了三年,第二次改完跑了两年,最后一次改完跑了不到两年,主机就不行了。”他把尺子拉直,看了一眼刻度,又松开。“那船退了之后,我就没再上过船。”

方冰沉默了一下。“那你还想上船吗?”

陈大勇没有马上回答。他手里的卷尺拉到一半,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继续往下拉,也没有收回来。他没有看方冰,手按着那块锈板,拇指在锈蚀的边缘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感觉它的厚度,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过了大概三四秒,他把手放下来,说:“想过。”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已经想了很多次,只是没有机会说出来。

方冰点了点头。“那这艘船的改造,你能接吗?”

陈大勇把手从锈板上拿下来,拍了拍掌心的铁锈,然后才抬起头来。他看了方冰一眼,目光在方冰脸上停了一下。“能接。”他说。他说完之后,没有等方冰再说什么,又把卷尺拉开了,继续量下一段。

方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本子放回口袋,跟陈大勇打了个招呼,沿着碎石子路往外走。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一点热意,初夏的正午前后,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已经不像春天那样凉了。船厂门口的方向,风从泊位那边吹过来,铁锈和机油的气味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敲击声还在响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张留船单,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了,折痕还在,公章的红印隔着布料能摸到一点凸起的触感。
向海而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7

主题

454

回帖

873

积分

元老

Rank: 6Rank: 6

积分
873
发表于 2026-8-7 22:06: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29

回帖

61

积分

归化民

Rank: 2

积分
61
 楼主| 发表于 2026-8-11 09:40: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章 汇合
方冰回到IT组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推门进办公室,把口袋里的留船单掏出来,在桌面上摊平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抽屉里。本子也放进去。抽屉关上,锁舌咔嗒一声,他松了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还没黑透,百仞城的屋顶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是斯派。

“后天上午有空吗?过来一趟。”

“行。”斯派说完顿了一下,“几点?”

“九点之后都行。”

“行。”

挂了。方冰把听筒放回去,又拨了广影的号码。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益白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喂?”

“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行啊,什么事?”

“来了再说。”

“你这人……”益白咽下去了,换了口气,“几点?”

“九点之后。”

“行,我十点前到。”

方冰挂好电话,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桌上几根散落的线缆拢到一处,缠了个圈搁在桌角,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过的时候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拐过弯之后,身后的光被墙挡住了。

两天后的上午。方冰到办公室的时候,斯派已经站在走廊里了,靠着墙。听到脚步声他偏了一下头,看见是方冰,点了一下头。

方冰掏出钥匙开门。老旧的弹子锁,在方冰拧钥匙开锁的时候有点涩,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才推开。走进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了斯派一眼:“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斯派跟进来,在窗台边站住了,没坐。方冰把桌面上几根散落的线缆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他去水房接了一壶水回来烧上,水还没开,益白就到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皱了一下眉,手在脸前扇了两下:“你这办公室怎么比外面还热。”说完直接往方冰的椅子上一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窗户开着的。”方冰说。

“开条缝有什么用。”益白往后一靠,手搭在扶手上,打量了一下桌面,“你这桌子比以前利索多了。”

“前两天抽空收拾了一下。”方冰说。水烧开了,方冰拎起壶给三个搪瓷缸各倒了半杯,端过来放在桌角。益白伸头看了一眼:“就白水?”

“有茶叶,要不要泡点?”

“算了,白水吧。”

斯派从窗台边走过来,端起一杯,没坐,靠着桌沿站着。益白把另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搁在桌面上晾着。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坐着,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斯派手里的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没喝。益白低头看了一眼椅子腿,那条腿短了一截,地上垫了一片瓦楞纸板,是方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益白用脚尖碰了一下纸板,没碰动,也就没管。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远处什么机器在响,嗡嗡的,隔一阵又没了。

益白先开口,声音不大,像在延续刚才那个停顿:“你那天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从剪接室出来。”

方冰点了点头。

“前两天剪了一卷去年拍的素材,海上那种,快进的时候看着像一锅粥。”益白把搪瓷缸端起来吹了吹水面,又放下,“昨天剪完今天把带子归档了,不然今天也来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斯派,“你呢?”

斯派想了想:“抽空又往船厂那边跑了两趟。”

“跑什么?”

“看了看,没什么事。”斯派说完语气平常,没有解释的意思。益白也没追问。

方冰听完点了点头。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陈大勇那边我见过了,改造他能接。”

“陈大勇是谁?”益白问。

“船厂管旧船维护的,”方冰说,“以前跑近海的,调过来四年了。”

“你怎么找着他的?”

“工头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在旁边接了一句。”

益白听完没再问,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他把缸子搁回桌面,拇指在缸沿上划了半圈:“那你现在是船有了,干活的人也有了。”他停了一下,“钱那边广影没卡,应该快。”他抬起头看了方冰一眼,“听着像要开工了。”

方冰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隔了几秒才开口:“还差一样。”

益白看着他,没问。斯派也看着他。

“通讯。”方冰说,“船上的电台,跟岸上通的那套,我不懂。”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用海军的?还是自己装一套?这边没有人懂这个。”

他说完之后等了等。益白偏过头看了一眼斯派:“你那边有没有路子?”

斯派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船厂有个修电台的。”

方冰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五指山电台的人,定期过来做设备维护。关中口音。”斯派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但方冰注意到他停了一下,像是这个词放在这里需要多停留半秒。方冰知道那半秒的意思。关中来的,在临高是要过一遍的。“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

“你怎么找到这个人的?”益白问。

“上次在船厂办事,旁边泊位上停着一条旧船,他在船尾拆一台电台。”斯派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回来之后调了一下他的底。”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放下,“不是直接从关中那边来的。1635年经广州收容,分配到电台系统,之前没有任何历史问题。”

方冰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才伸手去拿本子。翻开,夹着一张空白的页。他拿笔写了两个字,然后合上本子,搁在桌面右手边。益白看见了那两个字,没有说什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斯派也看见了,也没有说话。

益白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缸子搁回桌角:“走了,下午还有一卷素材要剪。”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冰桌上的本子,又看了一眼斯派,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斯派没有马上走。他又和方冰聊了一会儿,把搪瓷缸里那半杯凉水喝完放下,才往外走。经过方冰身侧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不大:“那个关中人,姓王。”

方冰点了点头。斯派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过之后,地面的光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方冰站在桌前,伸手把本子翻开。他写的那两个字,电台,笔画不算工整,第二条横线写到最后微微上翘,像是收笔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没有放回抽屉,搁在了桌面正中间。然后拿起搪瓷缸去水壶边续了半杯水,回来坐下。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益白来时的位置移开了。先是从桌面左侧挪到搪瓷缸的边沿上,在搪瓷缸的边沿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滑向桌面空白处。阳光落在那片空白上,亮了一小块。他端着那半杯水,也没有喝,就搁在手里。远处有什么机器又响起来了,嗡嗡的,隔一阵又停了。
向海而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29

回帖

61

积分

归化民

Rank: 2

积分
61
 楼主| 发表于 2026-8-12 12: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五指山电台
从上次在办公室碰过头之后,方冰把“电台”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也记在了脑子里。但手头的事情是在太多,陈大勇那边的材料清单还没有拿到,广影的钱还没到账,留船单的三个月期限虽然不急,但也得盯着。等他把这几件事都理出眉目,已经过了几天。

他决定去船厂一趟。

方冰走上通往船厂的岔路的时候,日头还没到中天,但阳光照在脖颈后面已经有点微微炽热的感觉了。主路两侧的树荫到了船厂这一带就断了,水泥路面换成了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蝉声从他经过的某棵树上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会怎么叫。他远远看见船厂那片铁皮棚顶在日光下面泛着白亮的光,边上停着几艘旧船,船壳在水面上映出晃动的影子。

绕过两座船坞,旧船还在原处。他先是瞥见了那艘船,然后才注意到船尾后头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向前倾,一只手伸进一台拆开的外壳里,另一只手捏着什么东西,悬着没落下去。方冰在几步外停住了,没有出声。

王治纬没有回头。他的手在那个螺孔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感觉什么,然后才换了一个方向,把钳子伸进去夹了一下。方冰看见旁边垫着一块灰布,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颗螺丝,大小不一,但每一颗都正着摆。方冰没有走近,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十几秒,王治纬把钳子搁在布上,直了一下腰,侧过头来。他的脸瘦,颧骨高,下巴上有几道干了的汗渍。他没有站起来,侧着脸看了方冰一眼,等他自己说。

方冰说:“斯派跟我说,船厂这边有个不错的人,值得我来聊一聊。你就是王治纬吧?”

王治纬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钳子又拿起来,夹住一根线头抽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才说:“是的,您说的是前几天跟我谈过话的那位斯首长?”

方冰点了点头。

王治纬把钳子搁下,把布上的几颗螺丝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排好的顺序没被碰乱,然后才开口:“斯首长那天来的时候问了几句话,走的时候说过最近会有人来找我。”

“他没说错,”方冰说,“前几天我一直在忙,今天才抽出空来。”

王治纬又点了一下头。他把螺丝刀拿起来,拧了一颗还没拧到底的螺丝,转了一圈半就收了手。那台设备外壳上锈迹斑斑,被他拆开的这一侧露出一排旧端子,有几根线是后来接的,铜芯露在外头,已经发黑了。他拿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把指腹上的黑印给方冰看:“这根线缆不行了,得换。”

“船上那台主机呢?”方冰问。

“主机能通。”王治纬把螺丝刀搁下,双手撑着膝盖,“上周我来看过一次,通了一下电,能出声,但线缆有几处老化了。换完线缆,主机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换完能用多久?”

“看你怎么用了。”王治纬说,“近海一年,远洋的话,海风太潮,线缆寿命还真不好说,。”

方冰听出来他没有把话说满。

“你在电台系统多久了?”方冰问。

王治纬把拆下来的几颗螺丝挨个搁到灰布一角,手上动作不停。“到电台是去年秋天的事。”他说,“之前不在电台。”

“在船上?”

王治纬没否认。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把那块布收了一下口,包起来搁在工具箱盖上,才直起腰。“跑过三年船,给一条近海货船当水手。后来船搁了,回不来了,就下来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也不看方冰,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搁在哪儿了?”

“南边,过了七洲洋那一带。”王治纬说,“不是好地方,礁石多,潮水退的时候船底就贴在石头上了。拉了两回没拉出来,后来就只好解体了。”

方冰没有再追问。

王治纬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条横放的木料上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斯首长那天提了一句,”他说,“说有个新的部门在建,做海洋调查的。”

“对。”方冰说,“还在筹备。”

王治纬点了点头。他没有接着问那是什么部门、谁牵头、干什么用。阳光从船棚的缝隙里斜着切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切成了明暗两半。空气里浮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水面在不远处轻轻晃着,底下的油膜泛出一层薄薄的彩光。

“你们五指山电台那边,平时忙吗?”方冰问。

王治纬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那片机油渍。“不算忙。”他说,“设备不多,几条船加上岸上几个点,定期过一遍就行。有时候设备出问题才去修,平时没什么事。”

“你管几条船的电台?”

“三条。”王治纬想了想,“加上这条,四条。”

“都是你一个人管?”

“以前是两个人,后来调走了一个,就没再补。”王治纬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人少有人少的好处,活不乱。”

方冰在旁边的船坞木料上也坐了下来,隔着他两步远,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小会儿,聊了几句闲天。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不知道是鱼还是别的。

“你以前那条船,”方冰开口,“电台是谁管的?”

“轮机长兼着。”王治纬说,“他懂一点,不多。船跑了三年,电台坏过两回,一回是他自己修好的,一回是回港之后找岸上的人修的。”他停了停,“那时候我还不会修。后来船没了,才学的。”

“在电台系统学的?”

“嗯。”王治纬说,“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跟着一个老师傅干了半年。老师傅调走之后,这边就剩我一个人了。”

方冰把目光从王治纬身上移开,落在那台拆开的设备上。外壳掀开的侧面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端子和线头,有几处缠着胶布,有几处裸露的铜芯已经发黑了。

“这个设备你修好之后到底能用多久,之前你说远洋不好说,能明确具体的时间么?”方冰问。

“看你怎么用。”王治纬顿了一下,“你要是想跑远洋,我建议你换线缆的时候把主机一起过一遍。那台机器年纪也不小了。”

“过一遍要多久?”

“拆开来看看就知道了。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

“慢的话多久?”

王治纬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伸进拆开的外壳里,指着一个位置给方冰看:“这边有两根电容,我用表看过一次,读数往下跑了。不是马上会坏,但跑远了不好说。”他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换线缆的时候顺便把这换掉,比单独跑一趟省事。”

方冰看着他指的那个位置,其实看不清,但他记住了。“你备件够吗?”

“电台那边能领。要走个流程,不算麻烦。”王治纬说,“你要是能等,我把线缆型号和备件清单列出来,你让人去领就行。领回来我装。”

“行。那你列单子的时候顺便把工时也写上。”

“行。”王治纬说。

方冰站起来。王治纬也跟着站起来,他稳稳地站在木料旁边,把用灰布包好的工具箱拎起来搁到船尾固定的位置上,然后回过头来看方冰。“你那个主机舱盖板,拆过没有?”

“还没动。”

“那等你决定换了,提前一天让人把盖板拆了。”王治纬说,“我过来看一眼,把要换的东西一次列齐。省得跑两趟。”

方冰说:“好。”他站了几秒,像是确认没有别的事了,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他踩过碎石子路的时候,身后传来王治纬的声音:“线缆分两种,船上用的一种,岸上用的一种,你记一下。”

方冰回过头来。王治纬正站在那条旧船旁边看着他。“你要是让人去领,说‘船用防盐雾’的就行,电台那边知道。”

方冰点了下头。王治纬不再说了,蹲下去把工具箱的搭扣重新扣好。

方冰走到船厂门口的时候,阳光已经在正头顶了,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贴在他脚底下。他掏出本子翻到写“电台”那一页,在那两个字下面补了两笔,写的是:“船用防盐雾线缆。主机需要维修。人能用。”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他走出船厂大门的时候,蝉声已经连成了一片,不响,但密得匀实。主路两旁的树荫在正午的光线下缩成窄窄的一溜,风停了,空气里只剩下一层细密的热,贴着皮肤不动。

向海而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29

回帖

61

积分

归化民

Rank: 2

积分
61
 楼主| 发表于 2026-8-13 11: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海冰号(一)
陈大勇的材料清单是方冰在办公室里收到的,牛皮纸信封,外面写着“陈”字。他拆开的时候没留意,抽出来才发现有四页纸。纸是船厂常用的那种淡黄色马粪纸,边缘裁得不太齐,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不大,一行一行列得清楚。

右舷换板,板材规格、用量、大概工期。

左舷补焊,用料明细。

甲板设备清理,工具清单。

人工工时估算,分项写。

方冰看完第一页的时候就知道,陈大勇是真在干活的人。他没列“杂项”,没留“待定”,每一栏都填了数。第四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以上按现有材料价格估算,如调价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他翻完四页纸,坐在桌前想了一下。广影的前期费用,前两天益白那边打过电话,说已经批下来了,李迪那边海军挂账的渠道也都已经完成。这两笔钱都能用,可以开始修船了,至于农相那笔更大的费用,可以留着以后其他需要的地方使用。他拿起电话给船厂打了过去,报了船号,告诉船厂的人,那艘船可以开始翻新维修了。

方冰再到船厂的时候,是几天后的一个上午。他拐过最后一个船坞的时候,先是看见旧船还在原处,船上有人在走动。陈大勇在甲板上带着两个工人忙活着。两个工人,一个蹲在甲板靠左舷的位置,用凿子在剔一段旧缝里的东西,旁边搁着一只小桶,桶口露出半截沾了油的布条,方冰走近了才看清,桶里是桐油,布条是浸过的。另一个在船舷外侧,踩着一副简易的脚手架,正在拆一块锈透的旧板,钢锯拉动的声响在空气里回荡。

陈大勇站在甲板中间,蹲在一台拆了半截的旧设备旁边。设备的外壳已经卸掉了,露出里面的齿轮和轴,铸铁件上长了一层暗红色的锈。方冰踩着跳板上了甲板,走到陈大勇旁边蹲下来看那台设备。感觉到方冰的到来,陈大勇先说话了,手里的扳手还在拧一颗螺母:“前两天工头给我说,改造的钱到了,我就安排了几个人,开始干活了。”拧完那颗螺母,他把扳手搁在甲板上,把旧设备翻了个面,指给方冰看齿轮的齿面,有一侧的齿磨得比另一侧薄一些,但还没崩。“这是动力传输装置,船上原来的轮机长拆过一次,”陈大勇说,“装回去的时候少了一颗螺丝,后来用另一颗尺寸差一点的凑上了。跑了两年也没事,但齿轮一直偏着磨,外壳应该就是那时候开始裂的。”他说完伸手在那道裂缝边缘摸了一下,把手指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不过这齿轮还能用,留着当备件。”

方冰点了点头,站起来,给陈大勇道了一声辛苦,然后走到船舷旁边。工人正在拆的那块旧板已经卸了一半,板子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水渍,木头已经发软了。工人用撬棍别了一下,板子嘎吱一声松了,被他拉出来搁在跳板旁边。方冰蹲下看了一眼那块板子的横截面,外层发黑的地方大概有半指深,再往里面木头还是硬的,颜色浅一些。他站起来的时候工人已经把下一块板的固定钉撬松了,钢锯的响声又响起来。

方冰沿着甲板走到船头。船头那块旧铭牌的位置空了,旧铭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的,只剩下方方正正一片颜色稍浅的木头。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那片旧痕迹,触感平滑,是被打磨过多次之后留下的。陈大勇从右舷那边走过来,顺着方冰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片旧痕迹,没有凑太近,就站在旁边。

“这船还没名字吧?”他问。

“还没呢。”方冰说。

“总得有个名字。”陈大勇说,“出海的船不能没名字。以前我跑的那条叫永丰,船头两个字用红漆写的,退了漆之后还能看出轮廓。”

方冰看着那片旧痕迹,过了几秒,缓缓的说:“海冰号。”

陈大勇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想那三个字怎么写,然后问:“啥意思?”

“破冰的意思。”方冰说,“前面的海没人走过,总得有船先走,咱们这艘船就是这片新大海的破冰船。”

陈大勇听完,仔细的把那片旧痕迹又看了一遍,手指沿着痕迹的边缘走了一圈,像在量那块地方够不够刻三个字。量度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行,回头我让人把船头字写上。”

方冰又走回甲板中间,站在舷边看了一会儿工人干活。那个卸旧板的工人已经把整块板从脚手架上传下来了,正蹲那里检查板子背面的情况。卸下来的板子堆了三四块,边上翘着旧钉头,钉头已经锈成深褐色了。

陈大勇走过来,之前拆下来的几样零件已经被他用一块布包好,搁在甲板内侧靠近舱口的位置。他在方冰身边停留了几秒钟,迟疑的问到:“既然要出远洋,通讯是少不了的,我刚才看了一下,这船上的电台已经不能用了,谁来修电台?”

“王治纬。五指山电台的。”方冰说。

陈大勇看了方冰一眼。“他啊。之前这条船的电台也是他维护的,是一把好手。”

“你跟他熟?”方冰问。

“不是特别熟。”陈大勇说,“他这几年过来修电台的时候打过几回照面。话不多,干活的时候不跟人闲聊。”他停了一下,“不过你知道,修电台这东西,能干得干净利索的人不多。他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的人。”

方冰说:“那挺好的,看来是个实干的人。”

陈大勇又道:“你要是跟他打交道,别指望他主动找话说。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他就闷头干活。”

方冰笑了笑,说:“我前段时间已经见过他了,的确是不太爱说话的一个人。”

“见过了?”陈大勇有点意外。

“见过了,不过也是碰巧遇到聊了两句。”

“见过就好,见过就好。”陈大勇不再问了。他转过身朝左舷走过去,去看那个剔缝的工人剔到哪一段了。那工人已经剔完了一截旧缝,正在用布条蘸桐油往新露出的木缝里擦,动作不快,但擦得很匀,从左到右,一遍过去桐油均匀地渗进木头里,颜色深了一块。陈大勇在旁边看了一下,没说话,但显然满意。

方冰站在船边有看了一会儿,水面在船舷外晃着,把阳光折成细碎的光斑投在船壳上。左舷的桐油味顺着风飘过来,不浓,但能闻到。右舷外侧拆旧板的钢锯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

方冰又走到船头,看了一眼堆在那里的新板材。板子叠得整齐,每块边缘都裁得很直,旁边还有几捆管材用麻绳扎着,麻绳打结的干净利索,每一圈都扎得很紧。他的目光慢慢扫过甲板中央,落在还没掀开的主机舱盖板上。盖板是木质的,边缘压着一圈灰白色的旧麻绳,被日头和潮气反复浸过之后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方冰走回甲板中间,经过陈大勇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主机舱什么时候开始维修,到时候跟我说,我来看看。”

陈大勇回答了一句:“大概下周吧,到时候我提前跟您说。”

方冰的目光又落在那块盖板上,边缘那圈旧麻绳被风吹动了一小截,露出底下一条窄窄的缝隙,黑黢黢的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跳板下了船。

走到船厂门口的时候,蝉声响着,比来的时候更密了。他没有回头,但身后隔着半座船厂的距离,旧船甲板上那台钢锯的声音还在继续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持续而低闷。

向海而行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符有地|临高启明论坛

GMT+8, 2026-8-21 13:23 , Processed in 0.094943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