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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chool7

江南攻略之四——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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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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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30 10:46:32 | 显示全部楼层
school7 发表于 2026-3-30 08:23
你对江淮官话很熟悉吗?等我开始改语言风格的时候还请你多多指教啊

我的家乡离镇江不远,同属江淮官话与吴语交界区。
但我认为作者熟悉的语言习俗是小说的灵魂所系,不应该因为写的是江南攻略就削足适履,哪怕为此改动基础设定,也尽量不要去重构人物角色的语言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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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油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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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23: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早在第三次反围剿开始前元老院已经决定在攻取镇江后,一方面要摆出下一步将攻占南京的架势,另一方面以退出镇江为条件,威逼利诱大明官员议和。但议和成功后并不意味着澳宋会真的退出镇江,而是以天地会的形式继续对镇江以及整个江南地区的农村基层政权进行渗透。为此在攻占镇江后,随伏波军一同来到镇江的北上干部们立刻就投入到了天地会的筹备工作中来。而此时镇江的监狱中已经关满了“通髡的细作”。
伏波军占领镇江后对关押在监牢里的“细作们”进行了简单调查,发现大部分都是备髡期间被冤枉错抓的普通百姓,于是派了个人去给他们讲了一次话,话讲的很简单明白,无非是“镇江已经被元老院光复,大家都是被冤枉、被欺压的穷苦百姓,要放大家回家”,“大家之前被官府和土豪劣绅欺压,现在镇江被元老院解放了,以后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了……”。
    铁锁自己,听话还是其次,他注意的是说话的人。当这人初走上讲台,他看见有点像小符--眼睛好像打闪,虽然隔了两年,面貌也没有很改变,说话的神情语调,也和他初搬到善济坊在院子里听他第一次讲话时一样。在这人讲话时候,他没有顾上听他说的是什么,他只是研究人家怎样开口,怎样抬手,怎样转身……越看越像,越听越像。这场讲话,差不多一炷香工夫就结束了,大家都各自回房收拾行李准备回家,铁锁也顾不得回房里去,挤开众人向这讲话的人赶来。
    他赶上来,本来想问一声是不是小符,走到跟前,看见人家穿得一身笔挺的对襟小褂,自己滚得满身灰土,衣裳上边又满是窟窿,觉着丢人。“倘或不是小符,又该说些什么?”他这样想着,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可是他又觉着,如果真是小符,也不可当面错过,因此也舍不得放松,就跟着走出街上来。一路街上的景致,他也顾不得细看,只是跟着人家走。跟了一段,他想,不问一下总不得知道,就鼓着勇气抢了几步问道:“哎!你是不是小符先生?”那人立刻站住,回过头来用那闪电一样的眼睛向他一闪,愣了一愣返回来握住他的手道:“这么面熟,怎么想不起来?”铁锁道:“在善济坊……”那人笑道:“对对对!就是后来才搬去的那一位吧?晚上提了许多问题,是不是?”铁锁道:“就是!”那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一边又道:“好我的老朋友!走,到我那里坐坐去!”他换了左手拉着铁锁的右手跟他并走着,问铁锁的姓名住址,家庭情形。铁锁自然也问了他些被追捕以后的事。
    铁锁因为酒后说了几句闲话,被人家关起来差点丢了性命,这时不止自己出了狱,又听说元老院占了镇江,又碰上自己认为的天下第一个好人,你想他该是怎样高兴呢?他连连点头暗道:“这就又像个世界了!”他虽跟小符拉着手并肩走着,却时时扭转头看小符,好像怕他跑了一样。
不大一会,走到镇江天地会总会,小符请他喝了盅茶以后,就问起他近两年村里的情形来。铁锁自从上次从镇江回来以后,两年来又满满闷了一肚子气,恨不得找小符这样一个人谈谈,这时见了原人,如何肯不谈?他恐怕事情过长,小符不耐烦听,只从简短处说;小符反要他说得详细一点,听不明的地方还要拦住问个底细,说到人名地名还问他是哪几个字。他一边谈,小符一边用笔记。谈了一会,天晌午了,小符就留他在会里吃饭,吃饭时候又把他介绍给五六个驻会工作的同志们认识。吃过饭,仍然接着谈,把村里谁是村长谁是备髡团长谁是团副,每天起来都干些什么勾当;自己因什么被关起来……详详细细谈了一遍。谈完以后,小常向他道:“我们这里派人到你村去过一次,不过像你说的这些情形,去的人还没有了解。现在你村里也有一点小变动!”说着他又翻出派去的人寄来的报告信看着道:“保正换成外村人了,听说也是个读书人出身。李如珍成了村副。备髡团改成民兵了,不过队长还是小喜,副队长还是春喜。”
    铁锁听了这种变动,叹了一口气道:“难道李如珍小喜春喜这些人的势力是铁钉钉住了吗?为什么换来换去总是他们?你不是说过'非把这些坏家伙们打倒,世界不能有真理'吗?你不是说过'有个办法能叫大家齐心'吗?可惜那时候你没有告我说这个办法就叫人家把你捉走了。如今我可要领领这个教!”小符哈哈大笑道:“好我的老朋友!你真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个办法我今天可以告给你了,这个办法并不奇怪,就是'要把大家组织起来'。这么说也很笼统,以后我们慢慢谈吧!我们天地会就是专门来干这事的,不止要对付这些家伙们,最重要的还是打倒那个吃人的旧社会,建设幸福的新社会。不过不对付这些家伙们,大多数的好老百姓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如何还有心搞建设?这些事马上说不明白,一两天我就要到你们那一区的各村里去,也可以先到你们村子里看看,到那时候咱们再详细谈吧!你也好多天没有回家啦,可以先回去看一下,等几天我就去了。”铁锁又道:“你是不是能先告我说怎样把大家组织起来,我回去先跟几个自己人谈谈。”小符见他这样热心,连声答道:“可以可以!你就先参加我们天地会吧!”说着就给他拿出一份天地会组织章程和入会志愿书,给他讲解了一下,然后问他会写字不会。他说写不好,小符便一项一项问着替他往上填写,写完又递给他看了一下,问他写得对不对。他看完了完全同意,又递给小符收起来。小符又告他说:“就照这样收会员,以后有什么要做的事,大家开会决定了大家来做,这就叫组织起来了。”又给他拿了几份组织章程道:“你回去见了你自己以为真正的好人,就可以问他愿意入会不;他要愿意,你就可以算他的介绍人,介绍他入会。我们派出去那个同志姓王,还在你们那一带工作,谁想入会,可以找他填志愿书,我可以给他写个信。”说着他便写了个信交给铁锁。
    当天晚上小符安排铁锁在天地会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小符又留他吃过早饭,他便回家去了。
    他在回家的路上,一肚子高兴憋得他要说话,可是只有他一个人,想说也没处说,有时唱几句戏,有时仰天大叫道:“这就又像个世界了!”八十里小跑步,一直跑回村子里去。这时刚刚忙完双抢,村里好多人在晒谷场上晒谷、翻谷,太阳虽然落了却还可以做一阵活,见他回来了,就都马上停了工,围着他来问询。孩子们报告了二妞,二妞也到场上来看他。
    他第一个消息自然是报告“小符来了”。这个消息刚一出口,一圈子眼睛一下子都睁大了许多,一齐同声问道:“真的?”“在哪里啦?”他便把在府城里遇小符的一段事情说了一遍。原来这村里知道小符的,也不过只是在修福老汉家听铁锁谈话的那几个人,可是自铁锁被捕以后,知道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因为铁锁一被捕,谁也想打听是为什么来,结果就从冷元口中把铁锁那天晚上谈的话原封传出去。后来春喜知道了,又把冷元弄到庙里,叫他当众说了一遍,在春喜是想借冷元的话证明铁锁真与髡贼有过关系,以便加重他的罪,可是说了以后,反叫全村人都知道世界上有小符这样一个好人了。大家这会见铁锁说小符不几天要来,都说:“来了可要看看是怎么样一个人啦。”
    这天晚上,铁锁又到修福老汉那里问他近来村里办公人的变动,修福老汉说的和小符接到王同志的报告差不多,只是又说这位新来的保正,是春喜一个同学,说是读书明理,也不过是嘴上会说几句匡扶社稷、救民水火的空话,办起事来还跟李如珍是一股劲,实际上还跟李如珍是村长一样。又谈到天地会派来的王同志,修福老汉道:“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说话很伶俐,字写得也很好,可惜人太年轻,不通世故。他来那几天,正是双抢时候,大家忙得喘不过气来,他偏要在这时候召集大家开会。老宋打了几遍锣,可是人都在地里,只召集了七八个老汉跟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他不知道是因为人忙,还说大家不热心。”铁锁又说到小符叫他回来组织天地会,修福老汉道:“已经组织起来了,我看那也没有什么用处。”铁锁觉着奇怪,忙问道:“几时组织的?谁来组织的?”修福老汉道:“还是姓王的那个孩子来的时候,叫保正给他找个能热心为大家办事的人,忙时候,正经人都没工夫,保正给他找了小毛陪他坐了半天。他走后,小毛跟村里人说人家托他组织天地会,前天才挨户造名册,可不知道报上去了没有。”铁锁听罢摇着头道:“想不到这些家伙们这样透脱,哪一个缝子也不误钻!”
    他虽然白天跑了八十里路,晚上又谈了一会话,回去仍然没有睡着。自他被捕以后,二妞天天为他担惊受怕。这时见他只在牢里待了几天,可是身上糟蹋得变了样子:头发像贴在头上的毡片子,脸像个黄梨,袖子破得像两把破蒲扇,满身脏得像涂过了漆,两肘、两漆、肩膀、屁股都露着皮,大小虱子从衣服的窟窿里爬进去爬出来。二妞见人家把自己的男人糟蹋成这个样子,自然十分伤心,便问起他在县里是怎么过。听铁锁说到怎样喝六十年的老仓米汤,怎样睡在草堆里,挨多么粗的鞭子……惹得她抱住铁锁哭起来。铁锁从小就心软,这几年虽说磨练得硬了一点,可是这会见有人这样怜惜自己,如何能不心恸,因此也忍不住与她对哭。两口子哭了一会,最后铁锁又告她说世界变了,不久就要想法打倒那些坏家伙,说着天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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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 19:48: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school7 于 2026-4-2 19:56 编辑

第七章
    二妞虽然过的是穷日子,却不叫累了身面,虽是补补衲衲的,也要洗得干净一点。铁锁这一身,她以为再也见不得人,马上便要给他洗补。窟窿又多,又没有补钉布,只好盖上被子等。
    二妞到河里去洗衣服,家里再没有别人,邻居们来看他,他只好躺着讲话;邻居们走了,他就想他自己的事。他想:“小符说组织起来就是办法,也说的是组织好人,像小毛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那些坏家伙的尾巴,组织进去一定不能有什么好处。”小符给他写的信他还带着,在路上还打算一到家就先去找王同志,到这会看起来这王同志也不行,因此就决定暂且不去找他。小毛既然也在村里组织天地会,自己就且不去组织,免得跟他混在一起,还是再到县里去一趟,先把这些情形告给小符知道。晌午吃饭时候,冷元们一伙人又端着碗来跟他闲谈,说到组织天地会,大家也说:“要想法子不跟小毛这些人碰伙,免得外人认不清咱们是干什么的。”这样一说,越发帮助他打定了先到县里见小符的主意,他便想等这天补好衣裳,第二天就去。
    衣服太破,第二天一直补到快吃晚饭,才补完了个上身。就在这时候,看庙的老宋来了,说庙里来了个天地会的特派员要找他。他问老宋道:“是不是二十五六岁一个人,眼睛像打闪,穿着一身灰色对襟短褂?”老宋道:“就是!”他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向二妞道:“小符来了!快给我衣裳!”老宋问道:“那就是小符?”他说:“是!”老宋见他还没有穿衣裳,便向他道:“你后边来吧!我先回去招呼人家。”说了便先走了。二妞把补好了的夹袄给他,又拿起裤来看着上面的窟窿道:“这太见不得人了,你等一等我给你去借白狗一条裤子去!”说着她便跑出去了。修福老汉住的院子,虽说离不多远,走起来也得一小会,要找白狗的裤,巧巧自然也得翻一会箱,铁锁去见小符的心切,等了一下等得不耐烦了,就仍然穿起自己的窟窿裤来往庙里去,等到二妞借裤回来,铁锁已经走到庙里了。
    裤子虽没有用上,“小符来了”的消息却传出去了--巧巧传白狗,白狗传冷元。什么事情只要叫冷元知道了,不大一会就传遍全村,在月光下只听得满街男女都互相问询:“来了?”“来了?”
    铁锁到了庙里,见社庙已经点上灯,早有保正、春喜、小毛他们招呼着小符吃过饭,倒上茶。铁锁一进去见他们这些人坐在一块,还跟往日一样,站在门边。保正他们三个人自然没有动,小符却站起来让坐,铁锁很拘束地凑到小毛坐着的板凳尖上,小毛向铁锁道:“这是天地会的特派员,见了面也不知道行个礼?”小符微笑着道:“我们是老朋友!”说着和铁锁握了一下手,让他坐下。铁锁在这种场面上,谈不出话来,保正他们见桌面上插进铁锁这么个气味全不相投的老土,自然也没有什么要谈的话,全场静了一会,只听得窗外有好多人哼哼唧唧,保正向着窗喊道:“干什么?”窗外的人们花啦啦啦都跑出庙门外去了。
    小符看见这里不是老百姓活动的地方,就站起来向铁锁道:“我上你家里看看去!”铁锁正觉着坐在这里没意思,自是十分愿意,便领着小符走出来。到了庙门口,被村长喊跑了的那伙人还在庙门口围着,见他两人出来了,就让出一条路来,等他两人走过去,跟正月天看红火一样,便一拥跟上来。到了铁锁门口,铁锁让小符往家里去,小符见人很多,便道:“就在外边坐吧!”说着就坐在门口的碾盘上。看的人挤了一碾道,妇女、小孩、老汉、老婆……什么人都有。有个孩子挤到碾盘上,悄悄在小符背后摸了摸他的短褂。冷元看见小毛也挤在人缝里,便故意向大家喊道:“都来吧!这里的衙门浅!”大家都轰的一声笑起来。小符听了,暗暗佩服这个人的说话本领。铁锁悄悄向小符道:“这说话的就是冷元,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好说冒失话的。”又见大家推着冷元低声道:“去吧去吧!”大家一手接一手把他推到碾盘边,冷元向铁锁道:“大家从前听你说,这位符先生很能讲话,都想叫你请符先生给我们讲讲话!”铁锁顺便向小符道:“这就是冷元。”小符便向冷元握手相认。冷元又直接向小符道:“符先生给我们讲讲话吧?”小符看见有这么多的人,也是个讲话的机会,只是他估量这些人都还没有吃过晚饭,若叫他们吃了饭再来,又怕打断他们听话的兴头,因此就决定只向他们讲一刻钟。主意已定,便回答冷元道:“可以!咱们就谈一谈!”他看见旁边有个簸米台,便算成讲台站上去,听话的人还没有鼓掌的习惯,见他站上去,彼此都小声说:“悄悄!不要乱!听!!”
    马上人都静下来,只听他讲道:
    “老乡们!我到这里来是第一次,只认得这位铁锁,我们是前二三年的老朋友。不过我到这里,可也不觉得很生,咱们见一面就都是朋友--比方我跟铁锁,不是见了一面就成朋友了吗?朋友们既然要我讲话,我得先说明我是来做什么的。我是本县天地会的特派员,来这里组织天地会。大家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组这个会?”
    有些说:“知道!教我们用澳洲农法种地。”
    小符接着道:“嗯,这是成立天地会的目的之一,这里我就不多说了。更重要的是把大家组织起来闹革命。元老院来琼州府之前,我们那里是穷乡僻壤,累死累活一年到头都填不饱肚子。现在家家户户顿顿有酒肉,住的都是高大敞亮的大瓦房,没有土匪杀人放火拦路抢劫,没有苛捐杂税,更没有胥吏欺压。我们来这里就是要让大家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挖掉大家世世代代身上的穷根,这就是革命。这革命是我们大家的事,应该大家一齐动起来,有钱的出钱,大家出力。从前是有钱的不肯拿出钱来,只在没钱人的骨头里榨油,这个不对,因为这是大家都收益的事,不应该叫大家光做事,有钱人光管睡觉--力是大家出,可是有钱人一定得拿出钱来。”
    有人悄悄道:“人家认这个理就是对!”
    小符接着道:“至于大家出力,要组织起来才有力量。这个'组织起来'很不容易。要听空名吧,咱们江南早就组织起来了:各种宗族祠堂(族内救济助学)、合会(民间金融互助)、稻社农社(村落间的农事互助)、团练(防盗)、文社(地方教化与公益)...,村村都有,名册能装几大车,可是我问大家,咱们镇江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组织却依旧没有改变咱们这里盗匪横行、百姓一日比一日穷困的局面。”
小符仍接着一气说下去:“就是因为这些组织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就好比团练只能防止盗匪进村,却不能阻止穷苦百姓变成盗匪。为什么不能治本?这有两个原因,就是大多数人,没有钱,没有权。没有钱,吃穿还顾不住,哪里还管从不从贼啊?我对别人不熟悉,还说铁锁吧:他因为说了几句闲话,公家就把关起他来吃了好多天的苦。这个公家对他是这样,怎么能叫他爱这个公家呢?本来一个国家,跟合伙开店一样,人人都是主人,要是有几个人把这座店把持了,不承认大家是主人,大家还有什么心思爱护这座店啦?没钱的人,不是因为懒,他们一年到头不得闲,可是辛辛苦苦一年,弄下的钱都给人家进了贡--完粮、出款、缴租、纳利、被人讹诈,项目很多,剩下的就不够穿裤了。没权的人,不是因为没出息,是因为被那些专权的人打、罚、杀、捉、圈起来做苦工,压得大家都抬不起头来了。想要动员大家革命,就得叫大家都有钱,都有权。想叫大家都有钱,首先就要减租减息,执行合理负担,清理旧债,改善群众生活。想叫大家都有权,就要取消少数人的特别权力,保障人民的权力,发展生产力:这些就是我们元老院一贯的主张,我们组织天地会就是要做这些事。至于怎样组织,怎样行动,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好在我明天还不走,只要大家愿意听,咱们明天还可以细谈。”
    十五分钟的讲话结束了,大家特别听得清楚的就是革命就是要让大家都有钱有权,至于怎样减租减息,执行合理负担,……还只好等第二天再听。不过就听了这一点大家也很满意,散了以后,彼此都说“人家认理就是很真”,“就是跟从前衙门派出那些人来说话不同”。
    二妞只顾听话,一小锅菜汤滚得只剩下半锅。铁锁见小符讲完了话,就把他招呼到自己家里,一边吃饭,一边向他谈近来村里的情形。白狗冷元们几个特别热心时事的人,不回去吃饭就先凑到铁锁家里来问长问短。当铁锁把王同志来了以后,小毛在村里组织牺盟会的事说出来,小符道:“王同志一来人年轻,二来不了解村里的情形,因此错把小毛当成好人,这我可以给他写个信,提醒他一下。以后他来了,你们也可以再把村里的情形向他细谈一下。小毛造的那个名册,我们不承认它,我们这天地会的组织章程,是要叫入会的人,先了解我们的主张,然后每个人自愿的找上介绍人填上志愿书,才能算我们的会员。”铁锁道:“他造的名册我们可以不承认;可是他自己入会是王同志介绍的,怎么才能把他去了呢?”小符笑道:“这个我想可以不用吧!他从前为人虽说不好,现在只要他不反对我们的主张,我们能不叫人家革命吗?”冷元抢着道:“不行不行!他跟我们是两股劲,怎么能不反对我们的主张?像你说那'有钱的出钱',我先知道他就不会实行。他虽是个有钱的,可是进得出不得,跟着李如珍讹人可以!”小符道:“这也不怕他,只要他入了会,就得叫他实行会里的主张;什么时候不实行我们的主张,我们大家就开除他出会。”冷元笑向铁锁道:“这也可以!以后有了出钱的事,就叫他出钱;他不出钱,就撵他出会。”白狗跟另外几个青年都向冷元笑道:“对!这么着管保开除得了他!”小符笑向他们道:“不许人家变好了?”冷元道:“还变什么啦?骨头已经僵硬了!”小符道:“不过咱们既然收下他,还是盼他变好;实在变不过来,那也只好不再要他。”要不要小毛的问题,就谈到这里算了,冷元他们几个人又问了些别的事,也都回家吃饭去。小符写了一封信,交给铁锁,叫他第二天早晨到区上去叫王同志,铁锁便送他回庙里睡去。
    当小符在铁锁门口讲话的时候,小毛也在那里听;后来小符讲完了话到铁锁家里去了,小毛赶紧跑到庙里向村长春喜他们报告,说小符说了些什么什么。春喜说:“这样看来,他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过这澳洲人现在的势力很大,要好好抓住这机会,把天地会抓到咱们手里。你既然跟那个姓王的孩子接过头,又造了名册,你自然是这村里第一个会员了,那你今天晚上就向这特派员报告工作。要跟他表示亲近一点!”小毛又跟他计划了一会对付小符的话,小毛就回去了。他一见小符,就站起来低声下气道:“回来了,特派员?我正说去接你啦!老宋!倒茶!”老宋倒上茶来,小毛又接着道:“累了吧,特派员?你讲的话真好,真对!非大家组织起来不能革命!我打小在这村里长起来的,看着天下一日比一日衰败,百姓一日比一日的穷苦,路上的盗匪一日比一日多,早就急得不行了,可惜有力也使不上,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救国。那天咱会里的王工作员来了,要找个能热心给大家办事的人,保正就找到我名下。我也办不了什么事,只是好为大家的事跑个腿帮帮忙,保正既然找到我名下,我就来了。一见了王工作员,我们两人就说对了,王工作员就托我在村里组织天地会。如今也组织好了,昨天晚上才造好名册,正预备往上报,特派员就来了。”他说到这里,就到保正的桌上取过他新造的名册来递给小符道:“特派员,你看,人还不少!”小符听见他左一个“特派员”右一个“特派员”,话也说得顺溜的,想道:“怨不得王同志上他的当,这家伙嘴上还有两下子!”后来他取出名册,小符接住没有翻开就放在桌上道:“明天再看吧,今天实在累了!”他见小符不愿意再谈下去,也就顺着小符道:“对,特派员跑了路了,就早点歇吧!老宋!给特派员打铺!”说着他便走出来了。
    那一边,冷元们从铁锁家里回去吃了饭,又聚到修福老汉家里去谈组织起来的事。他们一致都觉着铁锁说得对,小符就是他们见过的人里边第一个好人。白狗说:“这回可不要错过,赶紧请人家组织咱们一下!”只有小符说的不能不叫小毛入会,他们不赞成。有一个说:“到组织的时候,只要小毛说话,咱们就碰他。冷元哥!你会说扔砖头话,多多给咱碰小毛几家伙!”又有个说:“是平常时候不敢说吧,会说扔砖头话的人多啦!白狗还不是冷元的大徒弟?”还有几个青年说:“我是二徒弟!”“我是三徒弟!”“……”修福老汉说:“要看势,也不要太过火了!”冷元说:“不怕!你不听小符说以后大家都要有权啦吗?只要说到理上,他能把咱们怎么样?我看这世界已经变了些了,要不小符这些人怎么能大摇大摆来组织咱们来?”有的说:“对,胆子放大些吧!”七嘴八舌吵了一会,都主张痛痛快快碰小毛一顿。
    第二天早晨,铁锁到区上叫王工作员去了,小符在庙里等着。他坐着没事,就在庙里来回游玩。这庙院,上半院仍是神像占着,下半院东西两座大房子,一边是民兵队部,一边住着老宋,正南戏台下边是厨房,东南是大门。左看右看,也没有一个房子能叫天地会占。这时候,大门忽然开了个缝,一个很精干的青年伸进一颗头来。这个青年看见有人,正把脖子往回一缩,忽然认得是小符,便笑道:“我当是保正来!”他又把门缝开大了一点进来了,原来是白狗。小符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却见过他--头天晚上在碾道讲完了话,他也到铁锁家里去,还问长问短。小符笑向他道:“是保正你就不敢进来了?”白狗嘻嘻地笑了。小符问他道:“你找谁?”白狗道:“就找你!”小符道:“找我做什么?”白狗道:“问问你几时还给我们讲话啦。”小符道:“大家这几天还忙不忙?”白狗道:“没有前些日子忙了。大家都想听你讲话。只要你说定几时讲,大家一定都来听!”小符道:“晌午再决定吧!决定了我通知你们。”白狗答应着去了,小符就仍回社庙的房子里来。
    他叫保正给天地会找个办事的地方,保正说庙里没有房子了,村里还有一座公房,从前是打更的住的地方,这会空着,可以用。保正不愿意叫天地会到庙里来,怕他们来了以后,自己跟李如珍、春喜、小喜这些人谈起什么来不方便;小符觉着如果在庙里平常的老百姓就不愿意进来,这种成见马上还打不破,况且谈起村里的坏家伙们来也不方便,因此也不愿意把地点弄到庙里来。这样两方的心事一凑合,就决定用庙外的地方了。
    早饭时候,铁锁也回来了,王工作员也来了,大家先去看过那座更坊,决定就在这里。铁锁又帮着扫地、糊窗、垒火炉、借桌凳……不多一会就把个房子收拾得像个样子。小毛虽然也在里边手忙脚乱卖弄他的热心,可是大家都不答理他,又故意笑笑闹闹叫他看。
    小符跟王工作员谈了一会村情,又叫他以后对哪些人哪些事不明白时候多问铁锁。他们又决定就在当天晚饭以后,再开一个群众大会,重新给大家谈一谈天地会的行动纲领和组织纲领,然后叫大家自动入会。
    晌午白狗又来问小符几时讲话,小符就顺便告他说吃过晚饭要开个群众会。他问过以后,端着碗满村跑,一会全村就都知道了。傍晚时分小符吃过晚饭,向保正说要在晚上召开个群众会,保正答应着,正吩咐老宋去打锣,白狗就跑进来向小符道:“特派员,请你到更坊门口去讲话啦!”小符道:“知道了,正说着去打锣集合啦!”白狗道:“不用打了,人都到齐了!”说着小毛也跑进来请小符去讲话,并且又把那个名册从桌上拿起来道:“拿上咱的名册点点名!”小符正准备处理这个名册的事,见他拿上了,也不禁止。
    到了更坊门口,男男女女早已坐下一大群,跟坐在戏台下等开戏一样。不知道是哪几个人懂得鼓掌,当小符走近的时候,有两三个人拍起手来,有些孩子们跟着拍,慢慢全场上也就跟着拍起来了。早有人在更坊阶台上放了一张桌,大家都面朝着那里,小符知道那就是讲台,便走上去,王工作员跟上去,小毛也跟上去把名册恭恭敬敬递给小符。
    鼓掌声停了,人都静下来,小符翻开名册。这时小毛看见用起他的名册来了,十分得意。冷元、铁锁他们几个人却都摇头,暗想道:“昨天晚上不是说不承认他那个名册吗?为什么还要用它!”只见小符看着最后一个名字叫道:“崔黑小!”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站起来答道:“在!”这人是河南滑县来的一个逃荒的,穿的衣裳,粗看好像挂了几片破布。他好像不敢见人,站起来答了一声就又把头低下。小符问他道:“你因为什么入会?”崔黑小用他那豫北话答道:“咱不知道!”小符又问道:“谁介绍你?”他抬起头来反问道:“啥呀?”小符又说了一遍,他仍用他那豫北话道:“咱不懂!”冷元他们那些扔砖头话早就预备好了。这个说“谁也不懂”,那个说“只有小毛一个人懂得”,小毛急了,便向崔黑小发话道:“不是我介绍的你?”崔黑小道:“你问我多大岁数,写了我个名,我也不知道是弄啥啦呀?”扔砖头话跟着又都出来了:“查户口啦!”“挑壮丁啦!”“练习字啦!”……小符便正正经经向小毛道:“同志!这样子发展会员是不对的!你想他们连会里的行动纲领组织纲领都不懂,哪里会有作用啦?”小毛分辩道:“他是个外路人,不懂话。我不过把他浮记在后边,本来就没有算他。”小符道:“噢,原是这样,那就再问问本地人吧!”小符又翻开名册,从头一名李如珍问起。李如珍答了几句笼统话,也说不出具体要做些什么来。小符挨着一个一个往下问,有的老老实实说“不知道”,有的故意说些风凉话--比方说“为了敬老爷”,“为了娶老婆”……小符问了两张以后,便停住了问,又正正经经向小毛道:“不行!咱们事前的宣传工作不够!”又向大家道:“我也不用再往下问了,看样子是谁也不了解。我们这个会,特别要讲究自愿,总得宣传的人先把会的纲领讲明白,谁赞成我们的纲领,自己找两个会员来介绍,再经过当地的分会组织委员准许,然后填了志愿书,才能算本会会员。现在这个名册作为无效,咱们再重新宣传重新组织。”冷元他们几个人齐喊道:“对!”冷元道:“又可惜把好几张纸糟蹋了!”小符接着道:“现在我先把天地会的行动纲领给大家谈谈。”接着就本着天地会行动纲领的精神,用老百姓的话讲了一番,说得全村男男女女都知道天地会是干甚的了。
    他讲完了行动纲领以后,又说道:“现在大家既然知道天地会是干什么的了,谁想干这些,就可以自动报名。这个名册上的人,都没有按入会的章程入会,按章程入会的,在你们村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铁锁同志,我介绍的;一个是小毛同志,王同志介绍的……”才提出小毛的名字,大家轰隆轰隆嚷起来:“不要小毛!”“不要狗尾巴!”……白狗故意挤到前边大声道:“为什么不要?特派员说过'有钱的出钱',人家很有钱,有了人家,会里花钱不困难!”又有人说:“会里不用什么钱!不要他!”又有人说:“怎么不用钱?花钱路多啦!种地能不用牛?教人家老叔给咱买几头牛!”又有人说:“你怕他不给你买啦?跟着龙王吃贺雨可以,叫他出钱呀?”冷元说:“那可不能由他!你不听特派员说'会员得照着纲领办事'吗?'有钱的出钱'是'纲领',只要他是个会员!”小毛听到要他出钱,已经有点后悔,却也不好推辞,正在踌躇,又听有个人说“出钱也不要他”,他便就着这句话道:“大家实在跟我过不去,我不算好了!”又向小符道:“特派员,入了会还能退出不能?”小符道:“在咱们的组织章程上看,出入都是自由的,不过能不退出还是不退出好,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小毛低声道:“不!大家跟我心事不投,不要因为我一个人弄得会里不和气!”他满以为小符不知道他的为人,才找了几句大公无私的话来卖弄,好像真能为大家牺牲自己。小符早已猜着他是被大家叫他出钱的话吓住了才要退出,可是也不揭破他的底,也很和气地低声答道:“那你看吧!完全由你!”他见准他退出,除不以为耻,反而赶紧向大家声明道:“大家不用说了,我已经请准特派员退出了!”全场鼓掌大笑。
    小符怕小毛面子上不好看,本不想在当场宣布,这会见他自己宣布了,也就宣布道:“小毛同志既然一再要退出,我们以后也只好请他在会外帮忙吧!这么一来,你们村子里现在只剩铁锁一个人是会员了。自今天晚上起,我跟王同志就都住在这新房子里,谁想入会就可以到这里报名。我,王同志,还有铁锁,我们三个都可以当介绍人。我还要到别的村里走走,王同志可以多住几天,帮你们成立村分会。”谈到这里,会就结束了。
    当晚,冷元、白狗等六七个热心的人,到村里一转,报名的就有三十多个。小符见事情这样顺利,次日也没有走,当下就开了成立大会,选出负责人--铁锁是秘书,杨三奎老汉的组织委员,冷元的宣传委员。负责人选出后,小符和王工作员又指导着他们分了小组,选了小组长,定下会议制度,这个会就算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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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 23:05: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开过了村天地分会的成立大会,小符、王工作员,正跟铁锁他们几个热心的青年人们谈话,忽然来了个穿长衣服的中年人,拿着个名贴递给小符,说道:“特派员!我爹叫我来请你跟王同志到我们铺里坐一坐!”小常接住片子一看,上边有个名字是“王安福”,便问铁锁道:“这是哪一位?怎么没有听你提过?”冷元在旁抢着道:“是村里福顺昌的老掌柜,年轻时候走过南京,是个很开通的老人家。只要听说县里来了名士大儒讲学,他都想要打听一下如何才能天下太平。”小常说了声“好吧”,便同王工作员,跟着王安福的儿子到福顺昌来。
    他们走近铺门,一个苍白胡须的高鼻梁老汉迎出来,规规矩矩摘了他的老花眼镜向他们点过头,又把眼镜戴上,然后把他们让到柜房。柜房的桌子上早摆好了茶盘--一壶酒,几碟子菜--虽不过是些鸡子豆腐常用之物,却也弄得鲜明干净。小符一见这样子,好像是有甚要求--前些时候,城里有几个士绅,因为想逃避合理负担,就弄过几次这种场面--可是既然来了,也只好坐下。他想如果他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根据在城里的经验,就是吃了酒饭,仍旧可以推开。
    小符这一回可没有猜对。王安福跟那些人不一样,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他对别的从县里来的人,也没有这样铺张过,这时对小符,完全是诚心诚意地另眼看待。自他记事起,天下一日比一日糜烂,商路上的盗匪一日比一日多。他每听到一次东虏寇边、流寇攻陷哪里的县城的消息,都要焦急地搔着他的苍白头发说:“这这这朝廷的军队都到哪里去了?我们缴的那么多团饷、剿饷、练饷都到哪去了?这地面上怎么一天比一天乱啊?”他不明白这仗究竟是怎样打的,问保正,村长也说不出道理来;问县里来官差,有的连这消息也没有他自己知道的多,道理更说不上;他正不知照这样下去将来要弄成个什么局面,忽然听说小符来了,他觉着这一下就可以问个底细了。小符这人,他也是从铁锁被捕以后才听到的。当时是备髡时期,他不敢公开赞成,只是暗暗称赞,因为他也早觉着“非把那些仗势欺人的坏家伙一齐打倒,世界不会有真理”,只是听说小符是髡贼,这点他不满意。春喜他们说髡贼杀人放火他是不信的,但他听一些海商说过,髡贼无君无父、无男女之防、不重科举、不尊孔孟。他自己在脑子里制造了这么个髡贼影子,他就根据这个想道:“要是那样,那还不天下大乱?”他听人说过小符这个人以后,他常想:“那样一个好人,可惜从了髡贼!”这次小符来了,他也跟大家一样,黑天半夜拄着棍子到铁锁门口听小符讲话,第二天晚上在更坊门口开群众大会,他也是早早就到,一直瞪着眼睛听到底。听过这两次话以后,他更觉着小符这个人果然名不虚传,认理真,见识远,看得深,说得透。他还特别留心想听听关于澳洲人的事,可是小符两次都没有提。这次他请小符,除了想问问澳洲人将来要将天下弄个什么结果,还想问问小符究竟是不是髡贼。
    他陪着小符和王工作员吃过酒,伙计端上饭来。他们原是吃过饭的,又随便少吃了一点就算了。酒饭过后,王安福老汉便问起了天下的局面来。小符见他问的是这个,觉得这老汉果然是热心国事的人,就把大明的政治制度、财税制度,当前面临的种种问题和症结都很有系统的报告了一番,又把闯军、顺军、土匪为何越剿越多,大明为什么不能解决上述问题的原因讲了一下。王安福老人是走过大码头的,很愿意知道全面的事,可惜从别人那里只能谈些零星的消息,弄得他越听越急,这会听着小符的话,觉得眉清目秀,也用不着插嘴问长问短。他每听到一个段落,都像醒了一场梦,都要把脖子一弯,用头绕一个圈子道:“唔--是!”他对于如何安定天下,也想得简单,以为只要皇上圣明,用上几个贤能的臣子,惩处几个奸佞小人,就能天下太平。这时他见小符说大明的政治制度严重限制了生产力的发展,只有通过革命,推翻原来腐朽没落的生产关系,建立新的生产关系才能实现天下太平。这种局面他真心没有想到过。他听小符说完,觉着要实现天下太平还要做很多的工作和努力,期间百姓还可能要受很多的苦,实在有些心不甘。他呆了一大会没有说什么,最后皱着眉头道:“照这样看来,熬头长啦呀?”小常见他这样说,就反问他道:“你不信吗?”王安福道:“信信信!你说得有凭有据,事实也是这样,我怎能不信?我不过觉着这真是件苦事,可是不熬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最后还能熬败那些坏人,虽吃点苦总还值得。”他又捏着他的苍白胡须道:“我已经六十了,熬得出熬不出也就算了,可是只要后代人能过上太平日子也好呀!”
  接着他又道:“我对你先生有个劝告,不知道敢说不敢说?”小符还当是他发现了自己的什么错处,马上便很虚心地向他道:“这自然很好,我们是很欢迎人批评的。”安福老汉道:“恕我直爽,像你先生这样的大才大德,为什么投了澳洲人呢?我觉着这真是点美中不足。”小符觉得很奇怪,便笑道:“王掌柜一定没有去过临高吧?”王安福道:“没有!不过我觉着澳洲人总是不好的,无君无父、无男女大防、不重科举、不尊孔孟,那还不会天下大乱啊?”小符见他对元老院是这样理解,觉着非给他解释不行了,便给他讲了一会什么是工业化,元老院为什么能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最后告他元老院最终想要建立的人人平等、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工作的社会制度。又把临高的情形讲了一些。说了好久,才算打破他自己脑子里制造的那个髡贼影子。他想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我常想,像你先生这样一个人,该不至于还有糊涂的地方啦呀?看来还是我糊涂,照你说像在临高那社会上当个工人,比我老汉当这个掌柜要舒服得多。”他又想了一下道:“不过建设那样个社会不是件容易事,我老汉怕是见不上了,但我老也想尽一分力。不过我老汉是主张干实事的,以前我也见些宣传救国救民的先生,不论他说得怎么漂亮,我一看人不对,就不愿去理他,知道他不过说说算了。你先生一来,我觉着跟他们不同,听了你的话,觉着没有一句不是干实事的话。要是不嫌我老汉老病无能,我也想加入你们的天地会尽一点力量,虽然不济大事,总也许比没有强一点,可不知道行不行?”小符和王工作员齐声道:“这自然欢迎!”小符道:“像你老先生这样热心的人实在难得!”王安福见他两人对自己忽然更亲热了,振了振精神站起来道:“我老汉主张干实事,虽说不是个十分有钱的户,可是不像那些财主们一听说出钱就吓跑了。会里人真要有用钱的地方,尽我老汉的力量能捐多少捐多少!就破上我这个小铺叫捐款!”小符和王工作员,听了他这几句话,更非常佩服他的真诚,连连称赞。后来小符又说捐款还不十分必要,当前第一要紧的事是减租减息动员群众参加革命。问他有没有出租放债的事,是不是可以先给大家作个模范,他说:“这更容易!不过咱是生意人家,没有出租的地;放债也不多,总共以现银算不过放有四五千两,恐怕也起不了多大模范作用!”小符说:“做模范也不在数目多少,况且四五千两现银已经不是个小数目,至少也可以影响一个区!”王安福答应道:“这我可以马上就做,回头我叫柜上整理一下,过两月时候就实行!不说照法令减去五分之一,有些收过几年利的连本都可以让了!”
    两下里话已投机,一直谈到半夜。临去时小符握着王安福的手道:“老同志!以后我们成自己人了,早晚到城就住到咱们会里!”王安福也说:“你们走到附近,也一定到这里来!”
    这样便分手了。
    六十岁的王安福参加天地会自动减息这件事,小符回到县里把它登在县里的小报上,村里有铁锁他们在天地会宣传,王安福老汉自己见了人也说,不几天村里村外,租人地的,欠人钱的,都知道减租减息成了政府的法令,并且已经有人执行了,也就有好多向自己的地主债主提出要求,各村的天地会又从中帮助,很快就成了一种风气。
    李如珍是靠收租收利过活的;小喜、春喜自从崇祯初年发财回来,这几年也成了小放债户;小毛也鬼鬼捣捣放得些零债。他们见到处都是办减租减息,本村的王安福不止自动减了息,还常常劝别人也那样做。他们自己的佃户债户们大多数又都参加了天地会,成天在更坊开会,要团结起来向自己提出要求。他们觉着这事不妙,赶紧得想法抵挡。
    这天晚上,李如珍叫来了小喜、小毛,集合在他家后院商量对策。
李如珍问道:“你们有没有啥好办法对付天地会?”
    春喜道:“说来!我觉得最好是能把村里的天地会领导权抓到我们自己人手里,要是抓不到,就从各方面想法破坏它的威信,务必要弄得它起不了什么作用。”
    李如珍翻了小毛一眼道:“我说什么来?已经好好抓在手了,人家说了个'出钱'就把你吓退了!其实抓在你手出钱不出钱是由你啦,你一放手,人家抓住了,不是越要叫你出钱吗?现在人家不是就要逼咱执行减租减息法令吗?”说到这里他回头问春喜道:“澳洲人已经把减租减息定成法令啦,我们该怎么办?”
    春喜道:“这就是句空话,全看怎样做啦:权在我们手里,我们拣那些已经讨不起来的欠租欠利舍去一部分,开出一张单子来公布一下,名也有了,实际上也不受损失,权弄到人家手里,人家组织起佃户债户来跟我们清算,实际上受了损失,还落个被迫不得减的顽固名字。”
    李如珍又看了小毛一眼,小毛后悔道:“究竟人家的眼圈子大,可惜我那时没有想到这一点。”小喜笑道:“一说出钱就毛了,还顾得想这个!”说得大家齐声大笑。
    等大伙笑完小毛抢着道:“抵抗减租减息,我觉得小喜说的那个办法就好,我们就把那些讨不起来的东西舍了它。”
    李如珍道:“我觉得不妥当,小喜的这法子我之前听人说过,可见有人用过了。空城计只可一两次,你也空城计我也空城计,一定要叫人家识破。
    春喜抢着道:“我们可以想法子跟他们拖。比如我们就先跟保正商量一下,就说我们要组织个租息调查委员会,来调查一下全村的租息关系,准备全村一律减租减息。铁锁他们都拿不起笔来,我们就故意弄上很详细整齐的表册慢慢来填,填完了就说还要往上报--这样磨来磨去,半年就过去了。”
    小毛插嘴道:“过了半年不是还得减吗?”
    小喜抢着道:“澳洲人现在已经在和朝廷议和了,我看用不了几个月朝廷就回来了,你怕什么?况且这只是个说法,不过是叫挡一挡天地会的嘴,只要能想法把天地会弄得不起作用,这事搁起来也没人追了。”
    李如珍道:“对!只要把天地会挑散了就没人管这些闲事了。我看还是先想想怎样挑散天地会吧!”
    小喜道:“这我可有好办法。咱李继唐是个成事不足坏事有余的人,还坏不了这点小事?”
    春喜道:“你且不要吹!你说说你的做法我看行不行!现在多少跟从前有点不同,不完全是咱的世界了--自那姓符的来了,似乎把铁锁他们那伙土包子们怂恿起来了,你从前那满脑一把抓的办法恐怕不能用了。”
    小喜道:“这也要看风驶船啦吧,我该认不得这个啦?一把抓也不要紧,只要抓得妙就抓住了!”
    春喜道:“这不还是吹啦吗?说实在的,怎么办?”
    小喜道:“办法现成!说出来管保你也觉着妙!铁锁他们那伙子,不都是青壮年吗?我不是民兵队长吗?我就说现在情况紧急,上边有公事叫加紧训练民兵(镇江之战后大明在镇江的地方治理体系完全崩溃,澳宋在江南的军事力量很有限,而且都忙着巩固上海占领区和对南京施压,镇江于是出现了权力真空,大量的溃兵、难民,以及之前就有的农民军残部和土匪四处劫掠,甚至在澳宋攻占镇江后第四天出现了几千人大白天闯入镇江城内进行公开劫掠的情况,详见我此前的同人——《京口焚城录》。同时也为了在澳宋退出镇江后加强对基层农村的掌控力度,镇江军管委员会要求各村民兵加紧训练并做好自身保卫工作)。早上叫他们出操,晚上叫他们集中起来睡觉,随时准备行动,弄得他们日夜不安根本没有开会的时候,他们就都不生事了,上边知道了又觉着我是很负责的,谁也驳不住我!”
    还没等春喜开口,李如珍哈哈大笑道:“小喜这孩子果然有两下子!”春喜、小毛也跟着称赞。
    事情计划得十全十美,四个人都很满意。
    铁锁他们果然没有识破人家的诡计,叫人家捉弄了,村里很快通过了调查租息与训练民兵。自从民兵开训以后,果然把村里的青壮年弄得日夜不安,再没有工夫弄别的。王工作员虽然也来过几次,可惜人年轻,识不透人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见人家表格细致,训练忙碌,反以为人家工作认真,大大称赞。
    只有王安福老汉不赞成这两件事。他倒不是识破人家的计划,他是主张干实事的,见他们那样作抵不了什么事,因此就反对。一日他又进城去,小符问起他村里的工作,他连连摇头告诉小符道:“不论什么好事,只要有小喜、春喜那一伙子搅在里边,一千年也不会弄出好结果来。像减租减息,照我那样自己来宣布一下就减了,人家偏不干实事,偏要慢慢造调查表,我看等他们把表造成,都不知道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了。自你走后,天地会一次会也没有开成,人家小喜要训练民兵,领得一伙人,白天在地里跑圈子,踢正步,晚上集合在庙里睡觉,把全村的年轻人弄得连觉也不得睡,再没有工夫干别的事。我看那连屁也不抵!不论圈子跑得多么圆,正步踢得多么稳,有什么用处?”
    小常是多经过事的人,自听王安福这么一说就觉着里边有鬼。问了一下县民兵队长,队长说:“谁叫他这样训?”后来队长就把小喜民兵队长的职务撤了,又派了个人去当队长。
    这样一来,小喜他们的计划被打破了。小喜被撤之后,也无心继续留在村里,就回镇江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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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4 20:5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新从县里派来的民兵队长也是天地会会员,来到村里,除不妨碍天地会开会,自己又参加在里边,每天晚上要跟大家在一处谈话--有别的事,就谈别的事;没别的事,就谈打游击(元老院考虑到和大明议和成功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主要兵力和精力将用于巩固上海地区,镇江当地的地下政府很多时间需要独自面对大明政府、当地土匪、农民军的威胁,因此提出了依托民兵配合定期沿江巡逻的伏波军作战的治安方案),既不误会里的事,对训练民兵也有帮助。天地会的工作更顺利了。王安福实行减息以后,大家要求李如珍跟王安福看齐,不要只造表不干实事,弄得李如珍无话可说,只盼望朝廷早些回来把这事耽搁一下。
    又过了个把月,随着澳宋与大明江南地区的地方官员达成停战协议,澳宋逐步撤离镇江,而根据协议内容天地会可以在大明统治区继续合法存在,并负责传播澳洲农法、招工、招商、贸易等诸多事宜。又因为澳宋在上海驻扎了一支强大的陆海军部队,并且根据停战协议澳宋海陆军还将定期在长江流域巡逻。被打怕了的明军进驻镇江后不敢下乡剿匪,天天龟缩在镇江城内。这导致农村的秩序不仅没能恢复,反而因为更严重的权力真空变得愈发严重起来。一时间什么护国军、征髡军、反髡讨逆军...,数不清名号的土匪都涌现了出来。天地会只顾动员大家空室清野,把减租减息的事暂且搁起来。租虽说暂且可以不减,李如珍也没有沾了光,无数的土匪都来到了镇江一带的乡间来抢劫。这些土匪,不知道是谁跟谁学的,差不多都是一进村就放铳,把老百姓惊跑了他们抢东西,碰上人就要东西,没有就打。天天喊着要忠君报国的保正偷跑了,李如珍平素的厉害对这些土匪们一点也用不上。
    村里的民兵一来没有打过仗,二来没有家伙,只能在村外放个哨,见有土匪来了,跟村里送个信,叫大家躲一躲。
    李如珍被土匪吓破了胆,听说有个什么动静就往地洞里钻。春喜因为家里没有地洞,成天在李如珍家借他的地洞藏身。一天,太阳快落的时候,小毛跑来跟李如珍、春喜说:“那个王工作员又来了,听说他被澳洲人任命为咱这一区的区长了。”李如珍道:“区长不区长那抵什么事?没有军队都是假的啦!”才说了几句话,外边有人说来了十来个流匪,吓得李如珍、春喜、小毛把大门关起来躲进地洞里。停了一会没动静,李如珍打发小毛到楼上的窗窟窿去瞭望。小毛才上去,就见有一个人朝着大门走来。吓了他一跳,正预备去报告李如珍去,忽然又看见是小喜,便轻轻喊道:“继唐!”小喜听出是小毛的声音,便答道:“是你呀?快开门!”小毛道:“听说有十来个流匪?”小喜道:“没有事!你放心开门吧!”小毛开了门放他进来,又到洞里去把李如珍、春喜都叫出来。
     李如珍问小喜道:“喜!你跟哪里来的?”小喜道:“我在城里住了没几天,官军就来了,后来碰到个疍户的熟人,是南直隶人,姓王,从前在镇江会过面,他和张献忠的旧部有关系。不久前他刚刚受了朝廷的招抚,近几天他拉出几十个人来住在白龙庙,又收了些流匪,自称王千总,我在他那里算赞画,就在附近活动。”李如珍道:“家里实在不好住呀!光土匪一天不知道就要来几次……”小喜道:“零散的土匪没关系!附近三二十里,凡是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的小股土匪,都是我们的人,见了他们,只要一说你认得我,管保没事。”李如珍道:“虽是那样说,心里总不安,城里要是有个秩序,还不如搬到城里去住。”春喜抢着道:“要是这样,我在镇江城里还有些熟人,可以替叔叔去打听一下,要合适的话,我跟叔叔同去,说不定还能找点事干!”
    正说着,听见外边好多人乱吵吵的,小毛跑到门边去听了一下,回来说:“街上人说捉住十个流匪。”小喜跳起来问道:“谁捉的?”小毛道:“听说是民兵捉住的。”小喜道:“糟了!我走了!”说着就往外走。小毛追着问道:“什么事?”小喜头也不回,只把手伸回背后来摆了一摆,开开门跑出去了。李如珍看春喜,春喜看李如珍,小毛跑回来问他们两个人,谁也弄不清是什么事。大家闷了一小会,听见好多脚步声咕咚咕咚越来越近,小毛赶紧去关门,已经来不及了。李如珍跟春喜只当是土匪,赶紧钻地洞。进来的不是土匪,原是王工作员跟民兵队长带着一二十个民兵。冷元一进门就一把抓住小毛问道:“小喜来这里没有?”小毛吓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说:“没没没有来!”后边有好多村里人也挤进来,有人说:“来了!我还碰见来!”冷元端着一支标准矛来逼住小毛道:“说实话!来了没有?”小毛缩成一团道:“来是来过,又走了。”王工作员道:“搜一搜!不要叫漏了!”大家就在李如珍家搜起来。搜到地洞里,搜出李如珍和春喜,只是没有小喜,问了他们两个人一下,都跟小毛说得一样,知道已经跑了,也就算了。
    民兵队长、王工作员、民兵和村里的人们一大伙人从李如珍家里出来回到更坊门口。这更坊门口,早已有两个队员拿着标准矛站岗,把捉住的十个流匪关在更坊里。冷元指着更坊门问王工作员道:“这十个人怎么处理?”王工作员道:“我看趁这会人多,还不如先开会,这十个人留在会后处理。你们可以再分头到各家去召集一下人,最好是全村人都来。”冷元铁锁们一大伙热心的人就跑到各家叫人去,好在这时候捉住了散兵,谁也想来看看,因此人来得反比平常时候更多。人齐了,保正早半月就跑了,李如珍和春喜因为有小喜的事没有敢来。铁锁想起自己是天地会村秘书,应该来主持会场,就走到更坊的阶台上向大家道:“王同志现在成了咱区的区长了,今天来咱村里工作,先跟大家开个会。现在就先请王同志讲话。”
    王工作员走上去讲道:“老乡们!同志们!现在到处都是土匪,大家不要因为眼下的困难形势,就灰心丧气。现在我给大家报告些好消息:我澳宋元老院已经在原松江府的基础上正式成立了上海市,伏波军已经在上海市地区展开大规模的剿匪行动。不久之后伏波军海军还将要组织巡逻队来咱们镇江这里巡逻,要和咱们老乡们共同建立根据地,打击土匪。可惜伪明的贪官污吏们不争气,平常时候跟老百姓逞威风倒可以,遇上这非常时期就没了本事了。我澳宋元老院撤出镇江这么久了,各路大明的官军、知县、知府、保正都吓得躲在城里不出来,扔下各地的老百姓,任土匪欺负、糟蹋,没人管。没办法咱们澳宋元老院委托天地会组建县政府,带领大家尽快恢复秩序。又由咱们符特派员举荐了几个天地会的工作员当区长,咱这一区就派的是我。咱这一区也和别的区一样,之前的保正们,跑得一个也没有了。我这次到各村来,先要作这两件事:第一是补选村干部,第二是布置眼前工作。这村里,各种救国会还没有成立起来,只好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村干部,先得有村长,大家可以马上补选一个,现在就选!”大家有的提王安福,有的提杨三奎,冷元跳起来道:“我有个意见:我觉着这会是兵荒马乱的世界,当村长不只要热心为大家办事,还要年轻少壮能踢能跳才行!我提张铁锁!”大家不等主席说表决,都一致喊道:“赞成!”后来王区长又叫举了一下手,仍然是全体通过铁锁当村长。村副虽然不缺,可是大家都说李如珍包庇小喜,不叫他再当村副,非改选不行,结果改选了王安福。提到民兵队长,大家一致都说队长好,可不敢调换了。干部选定以后,就布置工作。王区长把他的事情宣布完了以后,大家要求报告一下怎么捉住那十个流匪,并且要求区长处理,最后经过商量都同意把这十个人交给区长发落。后来这十个人由区长把他们带回县政府,经过了教育又补充了队伍。
    小喜领得十个人出来抢东西,把人也丢了,逃回白龙庙见了姓王的之后,就领着大队的土匪回村子里骚扰了好几次,把村里人撵得满山跑,把福顺昌的房子也烧了。之后他又找了个关系把春喜叫到城里去给官府办差,又在村里组织起维持会(大明官府建立的组织,意在重建基层秩序),叫李如珍当总会长,小毛当跑腿的。从这时起,村里的民兵不能在家里住,年轻妇女不能在家里住,每月要给王千总送猪送羊送白面,土匪来到村里,饭要点着名吃,女人要点着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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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6 17:17: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王安福年纪大了,不能跟着大家在野地里跑,就躲到二十多里外一个山庄上的亲戚家里。这山庄叫“岭后”,因为远离官道和城镇,穷得很,土匪还没有去过。一天,铁锁冷元们来了,王安福问起村里的情形,冷元说:“不要提了!村里又成了人家李如珍和小毛的世界了!有些民兵队员们,家里已经出了维持款,他们的老人们把他们叫回家里去住,只有咱天地会有十几个硬骨头死不维持。如今是谷雨时候,这里的秋苗都种上了,咱们那里除了少数几块地,剩下还是满地荒草--土匪、流寇(农民军)三天两头来,牲口叫他们杀完吃完了,不只我们不能种地,出过维持款的,也是三天两头给他们当民夫送东西,哪里还轮得着干自己的活?……”
    王安福听他这样一说,觉着很灰心。他想这种局面到几时才能算了呢?他虽听小符和王区长都说过要坚持,可是只看见坏人猖狂,看不见自己有什么动作,能坚持出个什么头尾来呢?他问铁锁近来小符和王区长来过没有,铁锁说:“王区长来过一次,他说咱们过去的动员工作没有做好,现在势力单薄,能保住这几个人,慢慢跟敌人斗争着,就从这斗争中间慢慢发展自己的力量。”
     他们走了以后,王安福独自寻思了一夜。他不论怎么想,总以为没有什么发展的希望,总以为这种局面将来得不到什么好结局。他是急性子人,想起什么来就放不下,第二天早晨起来,他便决定去找小符。
    小符和他们天地会县分会的几个同志们,跟县政府住在一个村子里,离岭后还有四五十里。王安福一来路很生,二来究竟是六十岁的老汉了,四五十里路直走了一天。太阳快落了,他走到一个小山庄上,看见前边的村子都冒着很大的烟,看来好像是烧着了房子,问了问庄上的人,说是来了队伍,是队伍烧火做饭,他们庄上人才去送柴回来。问他们是什么队伍,他们说是伏波军,澳洲人的县政府叫附近的山庄上都去送柴。王安福又问了一下县政府住的房子,经庄上人指给他,他就往前去了。
    走到村里,天就黑了,只见各家各院都有住的兵,好容易才找着天地会住的院子,找见了小符。这时小符正和几个队伍上的人谈民夫担架问题,黑影里也没有看见他是谁。他也不便打断小符跟人家的谈话,就坐在院里等着。一会小符把那些人都送出去了,回头来看见院里还有个人,向他走末,走近了看见胡须眼镜和手杖,才发现是他,不由得很惊奇地握住他的手道:“呀!老同志!你怎么也能走到这里来?”才说了一句话,又有队伍上的人来找,他便叫别的同志招呼王安福到房子里洗脸吃饭,自己又和这新来的人谈起别的事来。这些人没有打发走,县政府又请他去开会,别的同志又都各忙各的工作。王安福吃饭以后,只好躺在床上等小符。差不多快半夜了小符才回来,王安福听见他一开门,就从床上坐起来道:“回来了?真忙呀!”小符道:“你还没有睡,老同志?不累吗?”王安福一边答应着,便从床上下来坐在桌边。小符把灯拨亮了,也坐下来问道:“找我有事吗?村里近来怎么样?”王安福道:“就是为这事情:村里成了维持会的世界了,李如珍的会长,小毛是狗腿……”小符道:“这个我知道,下边有报告。新近还有什么变化吗?”王安福道:“变化倒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就这个,村里就难过呀!眼看就是四月天了,地里连一颗籽也没有下……”小符道:“不要愁,老同志!我告你一个消息:今天来的这些伏波军,是刚刚组建的长江巡逻队,就是来收复咱们这地方来了,现在已经有一路要到你们那地方去,你们那一带马上就要收复……”王安福听到这里忽然大声问道:“真的?”小符道:“可不是真的嘛!明天一早我也要去,去帮他们动员民夫抬担架。”王安福道:“那?那我也跟你相跟回村里招呼去!”小符道:“老同志,你不要急!你老了,跑一天路,明天不用回去,等一两天那里打罢了仗,把土匪和流寇打走了你再回去。村里的事,有铁锁他们在家可以招呼了。”劝了他一会,他仍坚决要回去,小符也只好由他。
    这天晚上,小符睡得倒很好,王安福高兴得睡不着。他想把土匪、流寇一打跑了,第二步一定是捉住那些土豪劣绅和他们的狗腿子们--城里一定要捉小喜、春喜,村里也一定要捉李如珍和小毛。他想到得意处,连连暗道:“李如珍!我看你叔侄们还威风不威风?看你们结个什么茧?”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得细--想到战场上怎样打、李如珍被捉住以后是个什么可怜相、小毛怎样磕头祷告、村里人怎样骂他们……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鸡叫才睡着了。当他睡着了的时候,正是军队吃饭的时候。小符就在这时,起来吃过饭,天不明就随军队出发了。王安福起来,太阳就快出来了,别的同志跟他说小符同志随军出发了,叫他住一两天再回去。他心里急得很,暗暗埋怨小符不叫他,马上就要随后赶去。别的同志告他说赶不上了,就是要走也得吃过饭,路上没有吃饭的地方。说话间已经是吃早饭的时候了,他胡乱吃了点饭,仍是非赶回去不行,就辞了会里的同志们,也不再往岭后去,一直往回家的路上赶来。六七十里山路,年轻人也得走一天,这老汉总算有点强劲儿,走到天黑,又摸了十几里黑赶到了家。此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因为这是伏波军第一次组织巡逻队在镇江进行大规模的剿匪作战,基层政权的根基还不稳固,部队与地方之间的沟通也存在很多问题,王千总又在本地根基人脉深厚。所以虽然村子收复了,但王千总以及其它的一众地方土匪们都早早的逃走了。
此刻王安福看到村里到处都是兵,庙里也是兵,更坊也是兵,自己的房子被土匪烧得只剩一座,老婆、孩子、儿媳、孙孙全家都挤在里间,外间里也住的是兵。他先不找自己的去处,先到铁锁那里去。这一下找对了,铁锁的三间喂过牲口的房子,也没有被敌人烧了,也没有住着兵,地下还铺着草,小符住在里边,王区长也来了,也住在里边。小符见他回来了,很佩服他的热情,就先让他在铺上休息。他问部队的伤亡情况,铁锁告他说:“只有几个挂花的...。”谈了一会,王安福的儿子就来叫王安福吃饭,王安福道:“你把饭端来吧!我还想问询问询别的事!”饭端来了,铁锁说:“要不你就叫老掌柜在这里睡吧,你家也住得满满的了!”王安福的儿子说:“也可以!”回去又送来一条被子。
    大家忙乱了一会,正说要睡,听见外边跑来几个人,有个人问道:“村长在这里吗?”铁锁道:“在!”那人道:“你来看这是不是个好人,半夜三更绕着路往前边跑!”铁锁出去一看是小毛,便向那个兵道:“维持会的狗腿!”那个兵道:“那就送连部吧!”小毛急着哀求道:“铁锁铁锁!我我我是躲出去的!我……”那个兵说:“走吧走吧!”就拉着他走了。王安福听见是小毛说话,正要出来看,听见已经送走了,就自言自语道:“小毛!你跑得欢呀?我看你还跑不跑了!”小符、王区长也都已经知道这小毛是什么人,都知道不是冤枉他,也就不问这事,都去睡了。王安福见把小毛捉住了,顺便想起李如珍来,问了问铁锁,说是已经看守起来了,也就放心睡去。
    部队把李如珍和小毛交给王区长处理,村里人一致要求枪毙,吓得他俩的家属磕头如捣蒜。后来大家又主张不杀也可以,要叫他们把全村维持土匪的损失一同包赔起来。他们两个的意见是只要不枪毙,扫地出门都可以。政府方面的意见是除赔偿损失以外,还得彻底反省,保证以后永远不再欺压老百姓,大家一致拥护。这样决定了以后,仍由王区长派人送到县政府处理。
    把李如珍和小毛解到县政府以后,小毛因为怕死,反省得很彻底,把他十几年来在村里和李如珍、小喜、春喜一类人鬼鬼捣捣做的那些亏心事,拣大的都说出来了。
    可惜小喜、春喜狡猾得很,两个人早早的就跟着王千总一伙人,跑回镇江城里去了。县政府这边,早有小毛把小喜领着土匪回村烧房子、捉人、组织维持会,把春喜叫到城里给官府当差,在村里敲诈勒索……根根底底说得明明白白的了,于是县政府没收了他们的家产。
    李如珍和小毛在县政府反省了两个月,承认了赔偿群众损失,县政府派了个科长同王区长把他两人押解回村同群众清算。按李如珍在县里算的,共给敌人送过四口猪、十头牛,不足一千斤白面,只要跟小毛两家折变一些活物就够了,还不至于大变产业,可是一回来情形就变了。县府派来的科长同王区长,叫他两个人照着在县里反省的记录再在群众大会上向群众反省一遍,小毛就仍从十几年前说起,把他们从前打伙讹人的事一同都说出来了,内中像春喜讹铁锁一样,因为一点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败产的事就有十几件,借着保正的招牌多收多派的空头钱更不知用过多少。一提起这些旧事,更引起群众的火来,大家握着拳头瞪着眼睛非跟李如珍算老账不行。李如珍怕打,也只好应随。结果算得李如珍扫地出门还不够,还是科长替他向群众求情,才给他留了一座房子。小毛平常只是跟着他们吃吃喝喝,没有得过多少钱,并且反省得也很彻底,大家议决罚他几石米叫民兵训练吃。小喜、春喜的家产一律查封,等县政府审理后来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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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21:25: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school7 于 2026-4-7 23:20 编辑

第十一章
    土匪被打跑了,李如珍倒了,春喜、小喜走了,小毛吃过亏再也不敢多事了,村里的工作就轰轰烈烈搞起来--成立了工农妇青救国会、民众夜校、剧团,民兵又重新受过训,元老院又拨了几只南洋步枪、子弹、手榴弹……
    大家也敢说话了。小喜春喜的产业有许多是霸占人家的,县政府审理之后就这部分发还原主了。
春天种地的时候,各原主也就种上了。这一年,秋景还不很坏,被李如珍叔侄们讹得破了产的户口,又都收了一季好秋,吃的穿的也都像个人样了。铁锁也打了二十多石粮食,小胖孩也不给人放牛了,回村里来上了学。
     这段时间里,伏波军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上海境内的剿匪和治安战。虽然借着之前在镇江的剿匪作战,基层地下政府逐步建立了起来,海陆军沿长江的定期巡逻也有了。但总体而言,这段时间里伏波军对镇江能投入的力量依然是有限的,巡逻队也不是天天有。镇江的治安虽有好转,但土匪、农民军的威胁依然严峻。好在各村的民兵配合伏波军打了几次仗之后,都有了一些战斗经验。土匪后面又回来过几次,被民兵的冷枪打死两个人,没有走到村里就返回去了,村里没有受什么损失。
    而农村正在发生的这一切,镇江城内的大明官员们如何不知道呢。他们很清楚髡贼虽然名义上退出了镇江,但他们对镇江的渗透一刻也没有停止,他们现在对镇江基层的掌控比他们刚撤出镇江时要强上了很多。如果现在不乘着髡贼忙着在上海剿匪,没有太多精力顾及镇江,将这一势头压下去,将来镇江一定会翻天的。于是乘着巡逻队不在的时候借着清剿土匪的名义消灭基层亲髡的泥腿子们就成了不错的选择。
    到了阴历十一月,忽然有些官军来村要房子,向村社庙要柴要草,弄得铁锁应酬不了。第二天,队伍开来了,又是叫垫街道,又是叫修官道,全村人忙得一塌糊涂。晚上又进来一批人:头一伙里有春喜;第二伙里就又看见有小喜。冷元铁锁他们一看见这伙子人,知道要出事了,背地跟天地会几个常出头的人商量对付他们的办法。王安福老汉说:“我看你们大家还是先躲开不见他们,把村里的差事暂且交给我来应酬。我这么大个老汉,跟他们装聋作哑,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大家说:“明知他们来意不善,要躲大家都躲开,你何必去吃他们的亏啦?”王安福不赞成,他说:“他们真要跟我不过,死就死了吧,我还能活多大啦?”他执意不走,大家也只好由他。铁锁冷元他们十来个前头些的人,带着民兵的武器都躲开了,只有白狗因为秋天土匪来了,配合伏波军剿匪带了彩,无法走开,只好在家听势。
     走出去的人,逃到了王安福当日住过的岭后,打发冷元到县里问主意。冷元去了半天就回来报告道:“大事坏了!小符同志叫人家活埋了!”说着就哭起来。大家一听这句话,都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一回事。冷元哭了一会止住泪道:“前天晚上,官军把县政府和天地会包围了。里边的人,冲出去一部分,打死了一部分,叫人家捉住杀了一部分,现在还正捉着啦。县长生死不明,小符同志叫人家活埋了!”说得大家也都跟着哭起来。问他是谁说的,他说是天地会逃出来的一个交通员说的。得到了这个消息,都知道家是回不得了,附近各村,也都有了官军,大家带的干粮盘缠又不多,只好在山里转来转去。
    他们转了四五天,转到一个山庄上,碰着二妞领着十一岁的小胖孩在那里讨饭,他们便把她叫到向阳坡上问起村里的情形。二妞摆摆手道:“不讲了!没世界了!捉了一百多人,说都是土匪,剁手的剁手,剜眼的剜眼,要钱的要钱……龙王庙院里满地血,走路也在血里走。”随着就把被杀了的人数了一遍。大家听了只是摇头。冷元道:“咱们只说除咱们这十几个人别的人就不相干了,谁想像崔小黑那样连句话也不会说的人,也都叫人家害了。真是活阎王呀!”
    铁锁见二妞念的那些名字里边没有王安福,就问起王安福的下落。二妞道:“他们把人家老汉捉到庙里,硬叫人家老汉说自己办过些什么坏事。老汉说:'你们既然会杀,干脆把我杀了就算了!我办过什么坏事?我不该救济穷人!别的我想不起来!你们说有什么罪就算有什么罪吧!'李如珍又回来当了保正,小毛成了社首,依他们的意思是非杀不行。后来还是他们李家户下几个老长辈跪在他们面前说:'求你们少作些孽吧!人家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后来叫人家花五百两银子,才算留了个活命。”
    大家又问起白狗,二妞哭了。她说:“把白狗折磨得不像人了,还不知活得了活不了啦!就是捉人那一天,小喜亲自去捉白狗。在人家腿上捅了两刀,裤上、袜上、床上、地上,哪里都成血涂出来的了。后来他打发两个人,把白狗血淋淋抬到庙里,把我爷爷、我爹,都捆起来。第二天,人家小喜一面杀别人,一面打发人跟巧巧说,只要她能陪人家睡一月,就可以饶他们一家人的性命。巧巧藏不住,到底被人家抢走了。他强跟人家睡了一夜,后来幸亏他老婆出来跟他闹了一场--他老婆不是李如珍老婆娘家的侄女吗?他惹不起,才算不再到巧巧那里去。”
    铁锁又问:“你娘儿们为什么也逃出来?是不是人家也要杀你们?把咱家闹成什么样了?”二妞道:“再不用说什么家了!咱哪里还有家啦?人家说你是咱村的土匪头,队伍围着村子搜了你一天,没有搜着你,人家把我娘儿们撵出来,就把咱们的门封了。衣裳、粮食,不论什么东西一点也没有拿出来。我说:'你们叫我娘儿们往哪里去啊?'人家小喜说:'谁管你?想死就不用走,想活啦滚得远远的!'我爷爷、我爹、我娘跟村里人背地都劝我说:'领上孩子出去逃个活命吧!不要在村里住了!他们是敢杀人的!'后来我娘儿们就跑出来了。”铁锁听了,咬了咬牙说:“也算!这倒也干净!”
    别的人各人问各人家里的情形,二妞都给他们说了说,有查封了家产的,有捉去了人的;有些已经花钱了事,有些直到她出来时候还没有了结。
    正说着,山头上有人喊道:“喂!你们是哪一部分?”大家抬头一看,上面站着许多人,心里都暗惊道:“这回可糟了!”人家既问,也不得不答话,冷元便答道:“我们是老百姓!”上面又喊道:“上来一个人!”离得很近,躲又躲不开,冷元什么事也好在前头,便道:“我去!”说了自己就上去了。大家在下边等着,听见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停了一会,只听冷元喊道:“都上来吧!是邻村的民兵!”大家听说是民兵,都高兴得跳起来,一拥就上去了,二妞跟小胖孩也随后跟上去。这伙人,是附近几个村的民兵骨干,有些人还认识。官军这次下乡清剿,他们各村也都遭了难,于是大伙商量决定一起去上海投奔伏波军去。
    铁锁又要求为首的队长把二妞跟小胖孩带到个安全地方,队长说:“现在这周边几百里地没有咱们的队伍,只有我们这几十号人。去上海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官军和土匪,特别是官军,专门想找着消灭我们这些小部分,因此我们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仗,女人小孩恐怕不好过。”二妞向铁锁道:“你顾你吧,不用管我!我就跟我胖孩在这一带瞎混吧!胖孩到过年还可以给人家放牛,我也慢慢找着给人家做点活,饿不死!官军跟李如珍叔侄们又不是铁钉钉住,不动了!一旦世界再有点变动我还要回去!”
    队伍休息了一会就开动了,铁锁和二妞母子们就这样分了手--二妞跟小胖孩一直看着队伍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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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7 21:37: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髡贼这么做我觉得就是缺心眼。这就是破坏和谈成果,平白牺牲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干部,伤害普通百姓的积极性。这座做法没有任何意义,除了牺牲自己的有生力量外。本来就干部不足还在敌占区搞这么大动静这不就是嫌我方同志活得时间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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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22:55:08 | 显示全部楼层
nqstvqefcp 发表于 2026-4-7 21:37
髡贼这么做我觉得就是缺心眼。这就是破坏和谈成果,平白牺牲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干部,伤害普通百姓的积极性 ...

根本原因还是兵力不足。根据正文,江南攻略的主力是陆军第一旅+海兵队+国民军,总数大约几千人,与之对应的是一鸦英军攻略浙江出动海陆军2万多,打镇江就有一万多人。第一旅在两广攻略时是负责福建方向的。也就是说三次反围剿打完,第一旅即便不是全部调回,也要调走大部分的。剩下的海兵队、国民军的数量、战力都有不足。而且大战之后要巩固占领区,能用于支援镇江的人就更少了。在稳定好上海局面或者训练出更多部队前顾此失彼也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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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23:12:42 | 显示全部楼层
nqstvqefcp 发表于 2026-4-7 21:37
髡贼这么做我觉得就是缺心眼。这就是破坏和谈成果,平白牺牲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干部,伤害普通百姓的积极性 ...

而且有时候有些事也是形势所逼。元老院估计也没想到镇江还回去之后官府会不管地方匪患,地方会彻底陷入无政府主义状态。这时候澳宋站出来、扛下来一方面可以争取民心,二来也能缓解上海正在进行的剿匪和治安作战压力。所以这时候搞事情也不能说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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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8 00:38: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看镇江城里的大明官员是有点想死了,刚好是冬天,送他们去参加冬泳大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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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6-4-8 07: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school7 发表于 2026-4-7 22:55
根本原因还是兵力不足。根据正文,江南攻略的主力是陆军第一旅+海兵队+国民军,总数大约几千人,与之对应 ...

本来就兵力不足 没必要把自己培养的干部送掉 最主要的是 干部死后大明报复 等再打回来 当地平民短时间根本不敢和元老院干,怕元老院再跑大明报复。而且还会被大明扣上破坏和谈成果的恶名。大明做法还去合理,你自己还理亏。百害而无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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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8 08:11:49 | 显示全部楼层
nqstvqefcp 发表于 2026-4-8 07:47
本来就兵力不足 没必要把自己培养的干部送掉 最主要的是 干部死后大明报复 等再打回来 当地平民短时间根 ...

我觉得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等到自己100%准备好了才去干。这个渗透也是一样的。最理想的状态肯定是平平安安的搞渗透,但是现实不允许。自身兵力不足是事实,官府不作为,把农村拱手让出来也是事实,如果抓住机遇完全可以取得更快的发展,当然也要承受更大的风险,小符的遭遇就是风险。说白了还是看你如何把握和取舍。是一味求稳还是搏一把取得更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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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8 08:15:39 | 显示全部楼层
nqstvqefcp 发表于 2026-4-8 07:47
本来就兵力不足 没必要把自己培养的干部送掉 最主要的是 干部死后大明报复 等再打回来 当地平民短时间根 ...

对官府那边也不是没有说法的,前文里提到了,议和协议里是明确天地会可以合法存在的。你官府现在不管地方治安,导致我天地会出现损失,我迫不得已组织起老百姓来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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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油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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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9 20: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过了年,二妞到一个一家庄上去讨饭,就找到了个落脚处。这家的主人,老两口子都有五十多岁,只有十二岁个小孩,种着顷把地,雇了两个长工,养三条牛两头驴子。二妞见人家的牲口多,问人家雇放牛孩子不雇,老汉就问起她的来历。二妞不敢说实话,只说是家里被土匪抢了,丈夫也死了,没法子才逃出来。这老汉家里也没有人做杂活,就把小胖孩留下放牲口,把二妞留下做做饭,照顾一下碾磨。
    山野地方,只要外人不来,也不打听什么时局变化,二妞母子们就这样住下来。到了来年五月,江南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水,米价暴涨,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一时间流民四起,治安彻底失控。哪里也是乱兵,到处抢东西绑票,哪里也没有一块平静的地方。这庄上也出了事。一天,来了一股土匪,抢了个一塌糊涂--东西就不用说,把老汉也打死了,把牲口也赶走了。出了这么大事,二妞母子们自然跟这里住不下去,就不得不另找去处。
    这时候二妞就另打下主意:她想既然哪里也是一样危险,就不如回家去看看。回去一来可以看看娘家的人,二来看看家里或者还有些破烂家具也可以卖一卖。这样一想,她就领着小胖孩往家里走。走到离家十几里的地方,看见山路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小胖孩眼明,早早看清是白狗和巧巧,便向二妞道:“娘!那不是我舅舅来?”二妞仔细一看,也有些像;就叫了一声,真是白狗跟巧巧,两个人便走过来了。白狗先问二妞近一年在哪里,怎样过。二妞同他说了一说,并把铁锁跟冷元他们十来个人去上海参加了伏波军的消息也告他说了。白狗说:“人家这些人这回倒跑对了,我们在家的人这一年多可真苦死了!”二妞看见他穿了一对白鞋,便先问道:“你给谁穿孝?”白狗道:“说那些做甚啦?这一年多,村里人还有命啦?要差、要款、要粮、要草、要柴、要壮丁……没有一天不要!一时迟慢些就说你是暗匪!去年冬天派下款来,爹弄不上钱,挨了一顿打,限两天缴齐,逼得爹跳了崖……”二妞听到这里,忍不住就哭起来。白狗说着也哭起来。姐弟们哭了一会,白狗接着说:“爹死了,爷爷气得病倒了,我怕人家抓壮丁,成天装腿疼,拐着走。去年打几石粮食不够人家要,一家四口人过着年就没有吃的,吃树叶把爷爷的脸都吃肿了!”二妞又问道:“你两人这会往哪里去啦?”白狗道:“唉!事情多着啦!小喜这东西,成个长生不老精了,他现在是镇江城里一个游击将军手下的赞画了,每天领着些无赖混鬼们捉土匪,到处讹钱--谁有钱谁就是暗通土匪,花上钱就又不是了。爷爷说:'你给她找个地方躲一躲吧!实在跟这些东西败兴也败不到底!'福顺昌老掌柜还在岭后住,我请他给找个地方,他说:'你送来吧!'我就是去送她去!”二妞又问道:“李如珍那老不死的还没有死吗?”白狗道:“那也成了长生不老精了!你走了没几天他就又当了保正!”二妞又问起自己家里是不是还留着些零星东西。白狗道:“什么都没有了!连你住的那座房子都叫人家春喜喂上骡子了!”二妞听罢道:“这我还回去做什么啦?不过既然走到这里了,我回去看看娘和爷爷!”又向小胖孩道:“胖孩,你跟你舅舅到岭后等我吧!我回去看一下就出来领你。反正家也没有了,省得叫小喜那些人碰见了跑起来不方便!”小胖孩答应着跟白狗和巧巧去了,二妞一个人回村里去。
    她一路走着,看见跟山里的情形不同了:一块块平整的好地,没有种着庄稼,杂草长得一人多高;大路上也碰不上一个人走,满长的是草;远处只有几个女人小孩提着篮子拔野菜。到了村里,街上也长满了草,各家的房子塌的塌,倒的倒,门窗差不多都没有了。回到自己住过的家,说春喜喂过骡子也是以前的事,这时槽后的粪也成干的了,残灰烂草砖头石块满地都是。走到娘家,院里也长满了青蒿乱草,只有人在草上走得灰灰的一股小道。娘在院里烧着火煮了一锅槐叶,一见二妞,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哭起来。哭了一会,母女们回到家里见了修福老汉,彼此都哭诉了一会一年多的苦处,天就黑了。家里再没有别的,关起门来吃了一顿槐叶。
    槐叶吃罢了碗还没有洗,就听见外边有人凶狠狠地叫道:“开门!”二妞她娘吓了一跳道:“小喜小喜!”又推了二妞一把道:“快钻床底!”二妞也只好钻起来。小喜在外边催道:“怎么还不开?”二妞她娘道:“就去了!我睡了才又起来。”说着给他开了门。小喜进来提着个灯笼一晃一晃,直闯闯就往巧巧住的房子里走。二妞她娘道:“他们今天晚上不在家,往他姑姑那里去了!”小喜用灯笼向门上一照,见门锁着,便怒气冲冲发话道:“不在?哄谁呀?”他拾起一块砖头砸开锁子进去搜了一下,然后就转过修福老汉这边来。他仍然用灯笼满屋里照,一下照到床底,看见二妞,以为是巧巧,便嬉皮笑脸道:“出来吧出来吧!给你拿得好衣裳来了!”说着伸手把二妞拉出来。他一见是二妞,便道:“好!这可抓住女土匪了!既然是个女的,巧巧不在你就抵她这一角吧!你也是俺春喜哥看起来的美人,可惜老了一点!洗洗脸换上个衣裳我看怎么样?”说着把他带来的一个小包袱向二妞一扔。
    就在这时候,外面远远地响了一声枪,接着机枪(此时伏波军中一开始实验性的装备了机枪)就响起来。小喜一听到机枪,就跑到门外来听。起先是一挺,后来越响越多,又添上手榴弹响,小喜撑不住气便跑出去。二妞趁他出去的机会,赶紧跑出院里来藏到蒿草里。停了一会,小喜也没有回来,机枪手榴弹仍然响着。二妞慢慢从蒿里站起来,望着远处山上看,见原先散在村里各处的官军都发了疯似的跑了出来,往村外镇江城的方向跑,但是大部分人跑了没几步就被子弹打中,倒在地上。等到后来机枪手榴弹停了,二妞悄悄跑回去叫她娘出来看,她们猜着总是伏波军又来了。看罢了火,娘儿们又悄悄关起大门回去跟修福老汉悄悄议论着,谁也没有敢瞌睡,只怕再出什么事。
    天快明了,二妞她娘向二妞道:“快趁这时候悄悄走吧!不要叫天明了小喜那东西再来找你麻烦!”二妞也怕这个,在锅里握了一把冷槐叶算干粮,悄悄开了门溜出来跑了。她出了村,天还不明,听着后边有几个人赶来,吓得她又躲进路旁的蒿地里去。她听见三个人说着话走过来,清清楚楚可以听出是李如珍、小喜和小毛。小毛问:“有多少?”小喜说:“髡贼的伏波军!人很多,好几村都住满了!”李如珍道:“官军怎么不打?”小喜道:“髡贼的火器这么厉害,官军怎么打得过啊,乡勇也不抵事……”说着就走远了,听不清楚了。二妞得了底,知道晚上猜得还不差,她恨不得把他们三个捉住缴给伏波军,可惜自己是一个人,也只好让他们走开。他们走过之后,二妞且不往岭后,先回到村里去传这个消息。村里人见二妞传来这个消息,有些人到小毛和李如珍家里去看,果然见这两个人不在家了,就证明是真的。这时候,青年人们又都活动起来了,到处去打探,不到早饭时候就都打听清楚了--伏波军把散在附近几个村里征粮征差的官军包了圆,里边的官军死的死了跑的跑了,伏波军把临近的几个村子都住满了。村里人又都松了一口气,常关着的大门又都开了,久不见太阳的青年女人和孩子们又都到街上来了,街上长的乱草又都快被人们踏平了。
    二妞吃过了槐叶,仍旧要到岭后去叫小胖孩,就起程往岭后去。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见面都传着官军被打跑了的消息。伏波军的办事人员,也三三两两在路上来往。二妞走到半路,就碰上白狗、巧巧、小胖孩和王安福老汉都回来了--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二妞也跟着返回来,白狗跑得最快,把他们三个都掉在后面。路上碰上熟人,都问白狗的腿怎么忽然不拐了,白狗说伏波军来了自然就不拐了。
    赶二妞他们三人进到村里,白狗返回来迎住他们笑道:“来了两个伏波军的同志!你们来看是谁?”说着已快走到更坊背后,早听着更坊门口的人乱嘈嘈的。小胖孩先跑到拐角一看,回头喊道:“娘!我爹跟冷元叔叔都回来了!”二妞跟王安福老汉听说,也都加快了脚步绕过墙角。大家见他们来了,全场大笑道:“二妞也回来了!王掌柜也回来了!”青年人们叫的叫跳的跳,仿佛过年一般;老年人彼此都说:“像这样,就是光吃树叶也心轻一点。”
    大家让开路,二妞、小胖孩、王安福和白狗四个人从人群中穿过,挤到冷元跟铁锁旁边。他两人都握了握王安福的手,拍了拍白狗的肩膀,摸了摸小胖孩的头。铁锁和二妞见了面,因为这地方还没有夫妻们对着外人握手的习惯,只好彼此笑了笑,互相道:“你也回来了?”冷元又补了一句道:“你跟铁锁哥商量过到今天一齐回来啦?”这句话逗了个全场大笑。
    王安福和白狗先问跟他两人同时出去的十几个人,别的人怎么没有回来。那十来个的家属也有些人凑来问。铁锁道:“我们参加的那一部分没有来。他们在那边都很好,有好几个都成了干部,回头我到他们各人家里去细细谈一谈。我们两个人是上级从部队里调出来回来作地方工作的--上级说我们了解这地方的情况,作起来容易一点。我们两个就分配在咱们本区工作。”王安福道:“这就好了,就又可以活两天了。”有几个青年,要求他们两个讲讲话,铁锁道:“可以!你们去召集人吧!”杨三奎老汉道:“还召集什么人啦?村里就剩这几个人了!”他两个看了一下男女老少不过百把人,连从前的一半也不够,冷元问道:“就这几个人了吗?”杨三奎道:“可不是嘛!跟你们走了一伙,官军杀了一伙,又捉走一伙,土匪杀了一伙,抓走一伙。逃出去多少?被人家逼死了多少?你想还能有多少?”铁锁叹了一口气道:“留下多少算多少吧!咱们就谈谈吧:前年咱们澳宋元老院在江南立足不稳,只能退出镇江,集中精力先把上海稳定下来。但是大明的贪官污吏们接手了镇江之后又保护不好镇江的百姓,还把咱老百姓糟蹋得不成样子。现在伏波军又来了。伏波军这次来跟上一次不同--不走了!要在这地方着根!就是要把这地方变成根据地。(一年前大明对镇江地下政府和亲宋分子的打击迫害发生后,澳宋一方面对大明政府抗议和施压,另一方面在上海局势稳定后立即以此事件为借口加强巡逻并在沿线驻军)我两人出去原来参加的是部队,如今被上级调到这里来做地方工作,过来以后,就分配到咱们这一区--叫我当区长,叫冷元组织天地会。眼前要紧的工作是恢复政权、组织民众、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这些事自然不是说句话能做好了的,咱们现在先提出些实际问题吧!”
    有个青年站起来道:“我先问一句话:你说波军不走了,是不是真的?”
    铁锁道:“说什么也不走了!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人再交给他们去杀!”
    那青年道:“那我们就敢提问题了:李如珍他们那些土豪劣绅可该着处理了吧?”好多人都叫道:“对!数这个问题要紧!”自这个问题提出来,大家都注意起这事来了。有的说:“他们已经跑了还怎么处理?”有的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寺院。”也有些老汉们说:“稳一稳看吧,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啦?”有些明白人就反驳他们道:“不怕他!怕抵什么事?从前谁不怕人家,人家不是一样杀吗?”铁锁道:“这算一个问题了,还有些什么问题?”虽然也还有人提出些灾荒问题、牲口问题、土匪问题,可是似乎都没有人十分注意,好像一个处理土豪劣绅问题把别的问题都压了。铁锁、冷元看这情况,觉着就从这件事上作起,也可以动员起人来,便向大家宣布道:“大家既然说处理土豪劣绅要紧,咱们明天就先处理土豪劣绅。今天天也不早了,大家就散了吧!”宣布了散会,铁锁向冷元道:“你也该回家去看看了!”又向二妞道:“咱们也回去看看吧!”二妞半哭半笑道:“咱们还回哪里去?”王安福道:“可不是!铁锁连个家也没有了!不过如今村里的闲房子很多,有些院子连一个人也没有,随便借住他谁一座都可以!”有个青年道:“依我说,把春喜媳妇撵回她的老院里,铁锁叔就可以回他自己的院里去住!”铁锁道:“这还得等把他们的案件处理了以后再说!”又向二妞道:“我看今天晚上咱们就住在龙王庙吧!那里很宽大,一定没有人住。”别的人也说那是个好地方,里边只有老宋一个人。说到吃饭问题,王安福道:“到我那里吃吧!我孩子们吃的是树叶,可还给我老汉留着些米。”冷元、铁锁都指着自己身上的干粮袋道:“我们带着米。”大家道:“那你们就算财主了!我们都是吃树叶!”二妞道:“我连树叶也没有!”大家让了一会就走开了。
    夜里,好多人都到庙里找铁锁道:“李如珍叔侄们家里,小毛家里,今天都埋藏东西。要是没收他们的财产,就要赶紧动手,迟了他们就藏完了。”铁锁说:“只要他们不倒出去,埋了还不是一样没收?”他们说:“可也是!那咱们就得下点工夫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往外面倒。”冷元说:“那你们就组织组织吧!”他们马上组织起二三十个人来轮班站岗,一家门上给他们站了两个守卫的。
    这一晚上,二妞只顾向铁锁谈她这一年多的经过,直到半夜才睡。才睡了一小会,就听得外面有人打门,起来一看,站岗的把小毛捉住了。前半夜才组织起来的二三十个人,差不多全来了,都主张先吊起来打一顿。铁锁向小毛道:“你实说吧!你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半夜三更回来做什么?说了省得他们打你!”小毛看见人多势众,料想不说不行,就说道:“我们出去一直跑到天黑,也没有跑回城里,于是走到李如珍一个熟朋友家,李如珍住下了,叫小喜去找官军接应,叫我回来打听这边的情形。我摸了半夜才跑到村,到门口连门也没有赶上叫,就叫他两个人把我捉住了!”铁锁道:“李如珍确实在那里住着吗?”小毛道:“在!”别的人说:“叫他领咱们去找,找不着跟他要!”有的说:“叫他领去不妥当!有人看见捉住了他,要给李如珍透了信,不就惊跑了吗?不如叫他把地方说清楚,派个路熟的人领着咱们自己去找。先把他扣起来,找不着李如珍就在他一个人身上算账!”大家都赞成这个办法。铁锁道:“依我说这些事可以请军队帮个忙。那地方还没有工作,光去几个老百姓怕捉不回人来!”大家说:“那样更稳当些!”这事就这样决定了。铁锁跟军队一交涉,军队上拨了一班人。村里人一听说去捉李如珍,自然是人人起劲,第二天早王安福老汉捐出一斗米来给去的人吃了一顿饱饭。等军队上的人来了,就一同起程,不到半夜,果然把李如珍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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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反围剿纪念章

发表于 2026-4-10 11:04:23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杰出的同人作品,无论是语言、故事结构还是逻辑都非常完美。
尤其是对斗争的反复性和残酷性,刻画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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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10 20:48: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捉回李如珍来,事情就大了,村里人要求的是枪毙,铁锁是个区长,不便做主。县长也是随军来的,还住在部队里。县政府区公所都还没有成立起来,送也没处送,押也没处押。铁锁和村里人商量,叫把李如珍和小毛暂且由村里人看守,他去找县长。到部队上见了县长,说明捉住这两个土豪劣绅以后群众对政府的要求。县长觉着才来到这里,先处理一个案件也好,能叫群众安心。这样一想,他便答应就到村里去对着全村老百姓公审这两个人。
    龙王庙的拜亭上设起公堂,县长坐了正位,村里公举了十个代表陪审。推举了白狗和王安福老汉代表全村作控告人,村里的全体民众站在庙院里旁听。李如珍一看这个形势,也知道没有什么便宜,便撑住气来装好汉。县长叫控告人发言,诉说李如珍的罪行。群众中有个人向白狗叫道:“白狗!不用说他以前那些讹人的事,就从伪明的官军来了那时候算起,算到如今,看他杀了多少人,打过多少人,逼死过多少人,讹穷了多少人,逼走了多少人……”白狗道:“可以,先数杀的人吧!”接着就指名数了一遍,别人又把说漏了的补充了一些,一共是四十二个。县长问李如珍,李如珍说:“这些人杀是杀了,有的是官军杀的,有的是土匪杀的,我没有亲手杀过一个。”王安福道:“你开名单,你出主意,说叫谁死谁就不得活,如今还能推到谁账上去?”有个青年喊道:“照你那么说,县政府要枪毙你,还非县长亲自动手不行?”又有人说:“怕他嘴巧啦?咱村里会说话的人都是他的证人。”李如珍料也推不过,就装好汉道:“就说成杀了你们两个人,我一条命来抵也不赔本!杀了你们四十二个,利不小了!说别的吧!这些人都是我杀的!不差!”他既然痛快承认,以下的事情就不麻烦了。控告人说一宗,他承认一宗,一会也就说完了。审罢李如珍又审小毛。小毛打的人最多,控告人一时给他数不清,就向群众道:“打跑了的且不说,现在在场的,谁挨过小毛的打都站过东边,没有挨过的留在西边!”这样一过,西边只留下几个小孩子和年轻媳妇们,差不多完全都到了东边了,数了一下,共六十八人,陪审的十个代表、当控告代表的白狗还不在数。白狗道:“连陪审的人带我自己一共七十九个!叫他本人看看有冒数没有?”小毛也不细看,他说:“我知道打得不少。反正是错了,也不用细数他吧!不过我可连一个人也没有害死过,叫我去捉人都是他们的主意!他们讹人家的东西我也没有分过赃,只是跟着他们吃过些东西!”群众里有人喊:“跟着龙王吃贺雨就是帮凶!”“光喝一口泔水还那么威风啦,能分上东西来,你还认得你是谁啦?”
    审完以后,全村人要求马上枪毙;可是这位县长不想那么办。县长是在一个参加过临高剿匪和基层政权建设工作的。当时对付坏人是只要能改过就不杀。他按这个道理向大家道:“按他们的罪行,早够枪毙的资格了……”群众中有人喊道:“够了就毙,再没有别的话说!”县长道:“不过只要他能悔过……”群众乱喊起来:“可不要再说那个!他悔过也不止一次了!”“再不毙他我就不活了!”“马上毙!”“立刻毙!”县长道:“那也不能那样急呀?马上就连个枪也没有!”又有人喊:“就用县长腰里那枝手枪!”县长说没有子弹,又有人喊:“只要说他该死不该,该死没有枪还弄不死他?”县长道:“该死吧是早就该着了……”还没有等县长往下说,又有人喊:“该死拖下来打不死他?”大家喊:“拖下来!”说着一轰上去把李如珍拖下当院里来。县长和堂上的人见这情形都离了座到拜亭前边来看。只见已把李如珍拖倒,人挤成一团,也看不清怎么处理。听有的说“拉住那条腿”,有的说“脚蹬住胸口”。县长、铁锁、冷元,都说“这样不好这样不好”。说着挤到当院里拦住众人,看了看地上已经把李如珍一条胳膊连衣服袖子撕下来,把脸扭得朝了脊背后,腿虽没有撕掉,裤裆子已撕破了。县长说:“这弄得叫个啥?这样子真不好!”有人说:“好不好吧,反正他不得活了!”冷元道:“唉!咱们为什么不听县长的话?”有人说:“怎么不听?县长说他早就该死了!”县长道:“算了!这些人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惜,不过这样不好,把个院子弄得血淋淋的!”白狗说:“这还算血淋淋的?人家杀我们那时候,庙里的血都跟水道流出去了!”县长又返到拜亭上,还没有坐下,又听见有人说:“小毛呢?”大家看了看,不见小毛,连县长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有人进龙王殿去找,小毛见藏不住了,跟殿里跑出来抱住县长的腿死不放。他说:“县长县长!你叫我上吊好不好?”青年人们说不行,有个愣小伙子故意把李如珍那条胳膊拿过来伸到小毛脸上道:“你看这是什么?”小毛看了一眼,浑身哆嗦,连连磕头道;“县长!我我我上吊!我跳崖!”冷元看见他也实在有点可怜,便向他道:“你光难为县长有什么用呀,你就没有看看大家的脸色?”小毛听说,丢开县长的腿回头向大家磕头道:“大家爷们呀!你们不要动手!我死!我死!”大家看见他这种样子,也都没心再打他了,只说:“你知道你该死还算明白!”县长道:“大家都还下去!”又向陪审的人道:“咱们都还坐好!”庙里又像才开审时候那个样子了。县长道:“你们再不要亲自动手了!本来这两个人都够判死罪了,你们许他们悔过,才能叫他们悔;实在要要求枪毙,我也只好执行,大家千万不要亲自动手。现在的法律,再大的罪也只是个枪决;那样活活打死,就太,太不文明了。”王安福道:“县长!他们当日在庙里杀人时候,比这残忍得多,--有剜眼的,有剁手的,有剥皮的……我都差一点叫人家这样杀了!”县长道:“那是他们,我们不学他们那样子!好了,现在还有个小毛,据他说的,他虽然也很凶,可是没有杀过人,大家允许他悔过不允许?”大家正喊叫“不行”,白狗站起来喊道:“让我提个意见,我觉着留下他,他也起不了什么反!只要他能包赔咱们些损失,好好向大家赔罪,咱们就留他悔过也可以!”还没有等大家说赞成不赞成,小毛脸向外趴下一边磕头一边说;“只要大家能容我不死,叫我做什么也行!实在不能容我,也请容我寻个自尽。俗话常说'死不记仇',只求大家叫我落个囫囵尸首,我就感恩不尽了!”说罢呜呜地哭起来。县长道:“这样吧,李如珍就算死了,小毛还让我把他带走,等成立起县政府来再处理他吧!大家看这样好不好?”青年人们似乎还不十分满意,可也没有再说什么。白狗说:“就叫县长把他带走吧!只要他还有一点改过的心,咱们何必要多杀他这一个人啦?他要没有真心改过,咱的江山咱的世界,几时还杀不了他?”这样一说,大家也就没有什么不同意了。审判又继续下去,控告人又诉说了小喜春喜的罪行,要求通缉;又要求没收他们四家的财产,除了赔偿群众损失,救济灾难民外,其余归公。县长在堂上立刻宣布接受大家的意见。审讯以后,写了判决书,贴出布告,这案件就算完结。
    村里由冷元、铁锁帮忙,组织起处理逆产委员会来处理这些土豪劣绅财产--除把小毛的财产暂且查封等定了案再斟酌处理外,李如珍叔侄们的财产,马上就动手没收处理。他们讹人家的不动产,之前已经处理过一次,这次仍照上次的决定各归原主。动产也都作了价,按各家损失的轻重作为赔偿费。最大的一宗,是李如珍家里存着三百来石谷子和一百二十石麦子,把这一批粮食拿出来救济了村里的赤贫户,全村人马上就都不吃槐叶了。
    不几天,县政府、区公所都成立了,各地的土匪也被解决了。各村里当过土豪劣绅的,听说打死李如珍的事,怕群众找他们算账,都赶紧跑到县政府自首了。
    在李家庄,被李如珍他们逼得逃出去的人,被官军和土匪抓走的人,都慢慢回来了;街上的草被大家踏平了;地里的蒿也被大家拔了种成庄稼了。修福老汉的病也好了。二妞跟小胖孩又回到几年前被春喜讹去的院子里去住。村政权、妇救会、武委会也都成立起来,不过跟冷元、铁锁他们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损失得太多了,村干部除了二妞是妇救会主席,白狗是武委会主任外,其余都是些青年。没收的财产余了一部分钱作为村公产,开了个合作社,大家请王安福老汉当经理。民兵帮着付波军打了几次土匪,分到了十来枝南洋步枪。龙王庙有五亩地拨给了老宋。这时候的李家庄,也像个根据地的样子了。
    小毛这次悔了过,果然比前一次好得多:自动请村干部领着他到他欺负过的人们家里去赔情,自动把他作过的可是别人不知道的坏事也都讲出来。说到处理他的财产,他只要求少给他除出一点来,饿不死就好。
    只有小喜、春喜两个人归不了案,他们躲到镇江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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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雪 发表于 2026-4-10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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