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看来,所有人在新世界的生活都在步入正轨
在门边望去,树木吹上新绿,薰风则是时不时地从门外送来春天的香气,早春时节感受到的寒冷不知不觉中也消失不见。 同时,四月份即将过去,门外的樱花在开始凋谢。花瓣如雪般飘落,无声覆盖在尚未完工的码头石阶上,仿佛为粗粝的工程披上一层易逝的薄纱。 远处海面在晨光照耀下泛着细碎银光,而且飘着好几艘黑色大船。这几艘大船喷着黑烟,与港口内萨摩藩为数不多的几艘老旧的安宅船形成鲜明对比。 没错,它们正是元老院船队的蒸汽炮舰。 除开那几艘蒸汽炮舰外,在部分已完工的码头边上,还停靠着三艘元老院制造的远洋货船,甲板上水手正忙碌地卸下成箱成袋的粮食、武器与机器零件。 由于元老院的船队并不是第一次到萨摩藩,所以本地人早见怪不怪。只是这次,码头边多了一群裹着粗布衣、眼神警惕的萨摩藩武士。 “岛津大人,你不必亲自过来,我们直接把东西送到你府上去不就行了?” 在高木秀策说话的同时,我跟岛津光久也打了个招呼。 “两位首长客气了。我只是好奇,贵国那些靠水火之力无风自走的大船究竟如何运转?听说贵国这次特地运来能让大船运转自如的蒸……蒸……蒸什么来着?” “蒸汽机。” “对对对!蒸汽机!故而特来观瞻……” “岛津大人,蒸汽机还得组装,现在还看不出长什么模样的。而且运过来的这几台是用来给矿井用的,和船用的蒸汽机还不太一样。” 在我解答之后,岛津光久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又振奋起精神。 “对了,这几门大炮是你们军队用的?但看起来威力也不大的感觉?” 军事相关的问题就有点涉及到我们的知识盲区了……幸好这里还有个懂行的! 我将岛津光久的问题翻译给站在一旁的马思礼,马思礼稍微想了一下,说道: “我们的大炮分为两种:海军用的重炮和陆军用的山炮。我们海军用的重炮想必岛津大人也看过它的实战效果了。而陆军用的山炮,就是现在从船上搬下来的带轮子的火炮,别看它身板不大,但搭配的是开花榴弹,杀敌效果极佳。” “开花榴弹?难道就是那种能在半空中炸开的炮弹?半年多前你们在打切支丹时就用了,那阵仗属实把我们吓了一跳,真的是一炮糜烂数里。” “对的对的,就是那种炮弹。” “请问首长,这山炮以及炮弹能卖给我们萨摩不?如果可以,还请开个价吧!” 这岛津光久真有点打蛇随棍上啊…… “岛津大人,这个你具体得问平秋盛……不过嘛,我估计你是买不了的,因为这炮我们自用可能都不够,更别说出口给你们了。” 诶,岛津大人你别表情那么失落嘛…… “唉,也不知道平首长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 这个问题我们也想知道…… 这平秋盛也不知抽什么风,谈判好了还不回来,反而带着所有人继续在大长老国待着,说是什么“参谋旅行”,甚至要去大长老国与幕府交战的一线观摩。对此,我们连续几天发了召回他们的电报,但都被其回绝掉了。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的去了一线,平秋盛每天的例行电报中还特地添加了关于大长老国与幕府的战况…… “平秋盛,你自己想不开也就算了,你的团队里还有女生呢,你总得为女生们的安全负责吧?” 甚至我们在电报里都这么讲了,但平秋盛还是很顽固的回绝了,只是同意让雪之下雪乃和平冢静老师先跟萨摩藩的谈判团队一起回来。而现在雪之下他们可能还在半路上。 不知道平秋盛是否还记得他过几天得去江户找幕府将军谈通商开埠的事?现在元老院的舰队都在等他这个主角啊…… 至于平秋盛他们每天发过来的战况,则是字里行间透着几分焦灼:幕府号称动员了四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攻击大长老国控制的四国岛伊予和土佐两地,而大长老国也号称有三十万“圣战军”迎战,最新的战报称两方在高知城到小松城一线形成拉锯,而且幕府占了上风。 也不知这场战争最后会如何收场? 而我作为一名日本穿越者,特别的身份让我在这片土地上既非纯粹的旁观者,也难称坚定的局内人。我既不希望幕府这种反动势力打赢,也不希望大长老国这种异类存活…… 或者说,我暂时还不明晰我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导致我即使是对元老院也缺少归属感。自然的,我更不希望元老院随便插手日本的事务,虽然我明白这是不可避免的…… × × × 在招呼完岛津光久后,码头的办公区又等来了一个人。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高木秀策的父亲、同时是雪之下家的管家高木慎。 高木管家身上穿的还是一套精致的西服,只是袖口和裤脚沾着些细沙,可能是在下船时沾到了,鬓角的白发则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背着个大背包,而且瞧着比印象里苍老消瘦了几分。 “父亲……你怎么白头发多成这样子?” “唉,我最近在济州岛上给归化民培训日语,要我一个人一个月一口气培训两百多人,就算有国民军的日裔士兵帮我,但这些日裔士兵很多还是我之前扫盲的对象,搞得我是心力交瘁……”高木管家的声音比上一次见到他时听着更显沙哑。 “培训日语?” “是啊,主要教一些日常用语,不过还得我编写教材。现在这批归化民现在就在船上等着下船呢。对了,二小姐人呢?” “二小姐她跟平秋盛一起去大长老国谈判,现在还在回来路上……” “秀策,你怎么不拦着点?” “二小姐也去过一次大长老国了,不至于再发生什么事吧。而且我们还发电报把二小姐从战场前线拦下来了……” “什么?二小姐去战场前线了?这哪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大小姐交代?” 感觉高木管家惊讶的嘴里能塞下两个鸡蛋了。 “管家先生别激动,她们其实并没有去战场,已经在回来路上了。” “我明白!只是那个平元老怎么能让二小姐……唉,等碰见那个平元老我要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说着,高木管家找了个凳子坐下。 “……对了,父亲,你为什么会到这来啊?” 而管家先生白了高木秀策一眼,回答道: “还能为什么?我之前为啥和你调换你不记得了?本来我还想着你能照应好二小姐,现在看我是错付了。还有,比企谷君你作为男朋友,对二小姐也不上心啊……” 高木管家的这个说法我无法否认……自来到鹿儿岛以来,没有啥两个人独自相处的时间,而我对雪之下的关心也不够。 “是,这个我得注意……话说,管家先生,你来鹿儿岛,元老院没给你派发什么任务吗?” “没有,只是让我来这之后听平元老的安排。他们本来想把我留在济州岛工作,我拒绝了,好说歹说他们才放我走。对了……比企谷君,这是其他人寄给你的信,由我先代收的。” 说着,高木管家从他那个背包里开始翻找起来,翻找一阵后,从里面掏出一叠信件交给我。 我开始翻看起来。 由比滨结衣、比企谷小町、叶山隼人、雪之下阳乃……看起来所有人都至少写了一封信给我啊。数了下,小町至少写了三封,至于其他人好像有些是在信封上一起署名,难道是一起写的? “我如果要寄回信,是不是也先放在管家先生你这里?” “在我出发时,济州岛的元老们说接下来要在鹿儿岛开设固定航线,往返济州岛和台湾岛,定期运送人员、货物和信件,也不知道到时候谁负责邮政的事……你如果要寄回信,还是先等邮政开通后再说吧。” “我明白了。” × × × 在交接完信件后,管家先生被他儿子拉去城下町的商馆准备安顿下来,我则继续留在码头办公区。 闲着没事,我抽出小町的信准备打开来看看。其中一个信封边角已有些卷起,显然是寄出了很久且受了潮或者被外力挤压了。用小刀拆开信封,先映入眼帘的是小町那清秀工整的字迹。 “哥哥,见信如晤。也不知你是否已经平安完成考察……” “……哇!一色你别这么神出鬼没的好不好?”一色彩羽突然在我耳朵边说话属实吓我一跳,而且你这么偷看别人信件也太不礼貌了! “嘿嘿,我这不想找个地方休息嘛,就看见前辈在这里不知道在干嘛……” “你也碰见管家先生了?”我看她手里也拿着一叠信,故而问到。 “嗯嗯,而且我跟你说,叶山前辈给我写信了哦!” 一色晃了晃手中那封信,嘴角微扬,好像在宣示她的胜利。 “啊……你的恋爱攻略貌似又推进了一步啊。” 说完我继续阅读小町的信。 从信上的内容看,小町在临高国民学校的教师生涯颇为忙碌:白天得教高年级的学生数学与化学,晚上则是给国民军的日裔士兵补习日语及中文读写。就算周六周日休息,但还经常带队学生去做志愿活动。虽说教授范围都不超过她的能力,但字里行间都透着疲惫…… 元老院真的是拿女人当男人用,拿男人当畜生用。只恨我身为哥哥现在却无法为她分担一点……不过,对于工作她并没有抱怨太多,而且在信中还分享了不少关于她所教授的学生的奇闻轶事,这让我感觉她还挺乐观的。 而在小町最后一封信中,貌似与她一起分配到教师职务的三浦优美子不太适应在学校的工作节奏,想调转部门,目前正在申请调去法务省…… 这不是叶山所在的部门吗? 我不由得看向一色,发现一色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她攥着叶山来信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没说话。 我靠过去初略一扫,嗯?居然是叶山和三浦一起写的啊……不过信中并没啥奇怪的内容,只是说了两人一些工作情况,提到叶山成为了法务省的一名法官,不过目前不负责判案,而是在负责给归化民法官培训现代法理知识。最后则是对一色的祝福和问候。可这封信落款的联名…… 不知道叶山是怎么想的,但这对三浦同学来说是宣示主权是吧? 看来我刚才那句话说太早了,一色的恋爱攻略这是要被人偷家,功亏一篑了…… “我又失败了……” 唉,这孩子……没事,你还有翻盘的机会。 “别气馁,你想方法调回去,和三浦争个高低。” 谁知道我说完这句话后一色气鼓鼓的…… “谁要跟她争个高低啊!而且前辈你是想踢我走是吧?” 怎么拐到我这里来了? “诶哟!被看穿了……” “呵!我看前辈你就是觉得我在这里麻烦,想找个理由把我打发回临高,好让你和学姐在这过二人世界!” 好像我这句玩笑话收获的是反效果啊,闻到一股浓重的酸味…… “……嘛,我就是看你对着叶山那封信蔫蔫的,想着你要是回去,好歹能当面跟人掰扯掰扯,总比在鹿儿岛干着急强吧……” “真的?” “真的。” 其实半真半假。我确实觉得一色若能回临高,或许真有机会扭转局面,但更深层的缘由,她也确实点到了…… “哼,算你还有点心。”看来这孩子气消了些。 忽然想起,叶山也有寄信给我,让我拆开看下……也是两人的联名信,寄信时间是一个半月前,内容与一色那封信也是大同小异。看来并不是针对一色。 接着我继续拆开其他人寄给我的信件。 由比滨的信纸上画着很多可爱的图案,这很有她的风格。字里行间满是她惯有的温柔与细腻,这也许是她被分配去新成立的广州特别市机关幼儿园当老师的原因吧。由比滨说她和孩子们相处得很开心,并且结交了很多新朋友,归化民、元老都有。当然,她们这批被分配到广州的人还是经常聚会,并且还扩大了圈子,连广州本地的几位元老也加入了她们的茶话会。 阳乃小姐、户部翔和海老名姬菜则是写一块放一个信封里一起寄过来的,而且信还是印刷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搞到的印刷机? 阳乃小姐和海老名她们俩一起被分配到广州特别市政府办公厅担任行政助理,最近在忙元老院第一届广州国际博览会的筹备工作。这博览会名头虽然响,但估计第一届还请不到多少国家来参加……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工作量小,因为元老院想让它成为向广州民众展示“新秩序”的橱窗,所以十分重视,可以说压在她们肩上的担子比预想中更重。 最让我惊奇的是户部,他在广州竟然进入了军队,成为新成立的宪兵队一个排长。不过,虽说是排长,但他比其他大头兵强不了多少,还得和其他元老一起摸索业务——是的,元老院没有懂宪兵业务的人才,只能边干边学边摸索,连宪兵条例都是现编的。他信里写得挺苦,说宪兵队白天训练、晚上则是和警察一起巡街,夜里十一点后才收队回营。幸好他和元老的待遇一样,周末可以休息和离营,否则真撑不住…… 看来,大家的新世界生活虽说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也都逐渐步入正轨了。 × × × 呼!又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氤氲的热气里,我靠在浴桶边缘,望着窗外悬着的弯月。工作完了泡澡最舒服了!脑袋放空,只享受此时的静谧。 也不知道雪之下她们究竟到哪了?还有平秋盛啥时候回来啊?这些新到的归化民怎么安置啊?房子都没有,目前只能先跟岛津家借用鹿儿岛城及城下町的空房子住着,但还是不太够,有些人现在只能暂住在码头工棚里,铺盖卷一摊就凑合过夜。幸好最近没有下雨,天气也还算暖和,这些归化民中也没啥妇女儿童,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真是服了平秋盛,现在萨摩藩这么多事都要他决断,他却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去搞什么“参谋旅行”? 唉,本来想着泡澡放空脑袋,但关于工作的思绪就像丝线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不泡了!我起身擦干,穿上浴衣推门而出。看了下口袋里的怀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啊…… 穿过走廊,来到房间门口,忽然发现房间隔壁原本空着的屋子却泛着灯光…… “哦?管家先生!” 没想到管家先生居然和我做邻居来着。只见他正伏在案前,桌上摊着册子和鹿儿岛的地图。 “比企谷君?快进来坐。” “管家先生这么晚了还在忙啥呢?” “在整理这次登陆的归化民都住哪啊。毕竟是我带队,我就得负责到底。” “辛苦你了。” 他抬头笑了笑,接着继续在册子上勾画着。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我觉得在这打扰管家先生工作实在不好意思。 “诶,等等,我有点事想问下你……” 只是管家先生的笔还是没停住。 “管家先生怎么说?” “……二小姐在这表现得如何?她怎么会被平元老带去大长老国参加谈判了?” 原来你是想问这个啊…… “我感觉雪之下她日常表现得挺好的……而且感觉平秋盛对她挺重视,似乎是要重点培养她,才会把她带去大长老国参加谈判。” “……那就好。你也知道二小姐的习性,我就怕她在这得罪了人或者适应不了工作节奏。” 你这就有点小瞧雪之下了…… “管家先生,也许雪之下以后的成就比我们俩加起来还高呢……” “哈哈,比企谷君这个说法有意思……对了,我还想问下,秀策他在这表现的怎样?” 感觉管家先生是那种喜欢操心的性子…… 只是,我刚想和管家先生说“高木先生表现也很好”时,忽然想起那件事……既然管家先生已经问到了,那有必要讲给他听。 “管家先生,我感觉高木先生日常工作正常,平秋盛他们对他也没说过啥。只是,前段时间在私底下,我们俩谈论到对元老院的看法,高木先生似乎对元老院对日本的做法很不满,说要在元老院的手中‘拯救’日本。” 管家先生手中的钢笔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 “……‘拯救’?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他想让日本在元老院的夹缝下保全自我甚至独立出来,为此可以利用元老院的资源或者与元老院的敌人合作。” 管家先生缓缓放下钢笔,指尖在洇开的墨迹边缘轻轻一叩。 “秀策的想法,比企谷君你怎么看?” “我对高木先生这种危险想法感到不安。毕竟我们只是普通穿越者,目前还得靠元老院吃饭,要是让元老院知道我们有二心,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而且,我怕高木先生会把想法实践,一旦实践,可能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管家先生沉默良久,他凝视着那团洇开的墨迹,仿佛那团墨迹有生命一样。 “嗯,秀策这种想法确实欠妥,只是我应该做什么?” “我觉得管家先生作为父亲,可以劝一劝高木先生,防止高木先生真的去做那种事……” “……说实在话,秀策他也是成年人了,他不一定会听我的,不过我这几天会找时间和他谈一谈。对了,这件事目前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三人知道吧?还请比企谷君做好保密工作,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的。” 我点头应下,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纸张被轻轻翻过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