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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邓子睿

《澳宋故事会》2026-1-30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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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30 19:19: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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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山夜哨
小冰期的广府,北风从珠江口那头扑过来,一股脑地钻进莽莽苍苍的丘陵里,到了阳台山这地界就成了刀子,专往人衣领缝里钻。风卷着从海边刮来的砂石打在竹木搭的哨棚上,噗噗噗像撒豆子。那面红色的铁拳爆菊旗在屋顶竹竿上抖得厉害,白天看还威风,夜里就剩个黑影在风里甩来甩去,像条胡乱扑腾的鱼。
阳台山这地方,早年其实都叫它羊台山。名儿最早见于前明嘉靖朝的《广东通志》,里头写:“西南五里曰阳台山,山巅之南稍平,形若几案。”老话说山南为阳,山顶那块平展开,像张桌子似的——这便是“陽臺山”三个字的来由。
可老百姓嘴里,传的却是另一个故事。说是唐朝有个姓林的县官,不服武后当政,一路南逃到石岩落脚。他家有个姑娘叫珠珠,生得秀气,被邻村吕财主的浪荡儿子看上,硬要来提亲。珠珠不依,反倒喜欢上常在山坡放羊的后生海仔。海仔笛子吹得好,笛声一起,珠珠就忍不住往山那头望。
后来果然出了事。海仔被吕财主害死,珠珠也相思成疾,跟着去了。人都说,海仔的心化成了山上结的方柿、石榴、芒果,珠珠则成了仙,有人见过她赶着一群仙羊在山里走。打那时起,这山就叫“羊笛山”。客家话里“笛”和“台”音近,传来传去,就成了羊台山。
等元老院进了两广,一听“羊台”总觉得不大雅,大笔一挥,又给改回了“阳台”这个旧名。国民军珠江支队第三营第一连第三排,四十号人,就窝在这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腰上。这地界本地人叫“大围顶”,卡在阳台山往石岩、龙华去的古道岔口上。按连部文书那“酸秀才”的说法,此地乃“扼守要冲,兵家必争”,可三排长陈啊炳心里明镜似的——真要冲,前头那几个大哨所早打了,还轮得到这几把鬼地方?
陈啊炳是顺德人,早年在香山所当墩军,挨了几轮炮后也跟着髡人干了。毕竟比起服侍前明老爷,给髡人主子当差至少有吃有喝,兜里还能有几个闲钱,何乐而不为呢?他脸上左颊有道疤,是早年跟海匪拼刀留下的,笑起来扯着半边脸,看着比不笑还凶。他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推开哨所那扇漏风的木板门,一股子汗酸、脚臭、劣烟叶和烤番薯的味儿混着扑出来。
屋里挤得转不开身。三条汉子缩在两层通铺上,有的擦枪,有的补衣裳,更多的就那么干坐着。火盆里煨着几个番薯,焦糊的甜味混在浊气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天还没亮透,窗外,伙房的烟囱已吐出青白色的炊烟,再挨一会就是营区的起床号了。
司号员林阿明整了整仪容捏着小号就进了营区。
营房像口倒扣的墨缸。一排排双层木架床在黑暗里沉默地立着,只有鼾声、磨牙声和偶尔的梦呓在空气里浮沉——那是青春在硬板床上发酵的声响。窗户缝里渗进拂晓前清冽的寒气,混着旧木头、汗碱和武装带皮革的味道。
突然,“哔哔哔哔——”
七声短促锐利的哨音,像把冰冷的锥子,猛地扎透了这片沉睡。
陈大那双四十码的牛皮靴子挨个踹在通铺床沿上的闷响,跟打雷似的。
整个屋子“嗡”地活了。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睡意在钢铁般的纪律面前即刻退散,所有沉睡的身体仿佛被瞬间唤醒的机器,整齐划一地弹坐而起。
“起!起!都他妈滴起床了!”陈大嗓门哑,是早年守墩台喝多了劣酒烧的,这会儿在北风里一扯,像破锣。他边吼边把挂在梁上的马灯捻亮了些,昏黄的光晕在烟气里晕开,能看清几十条汉子从被窝里蛄蛹着探出头,一张张脸在寒冷和困倦里皱得像隔夜的腌菜。
被窝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咒骂和窸窸窣窣。当兵吃粮,天大地大军令最大,尤其陈大这种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行伍,骂归骂,没人敢真触他霉头。只是动作快慢有别。
上铺的黄大强“咚”一声撞了横梁,捂着额头咕哝了句顺德粗话;下铺的李细毛把作训服往腿上套了一半,才发现那是昨晚垫脚的枕巾。皮带扣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啪”地甩到邻床赵石仔脸上;一只深色军袜正独脚蹦跳着,从东铺滚到西铺,寻找它昨夜失散的另一半。
手脚最利索的是那几个刚从新兵连补进来不到半年的“雏儿”,多半是珠江沿岸没了田地的佃户子弟,被“国民军保境安民,分田免税”的招兵告示诓来的。他们慌慌张张地套着那身青灰色的棉布军袄,哆嗦着系扣子,生怕慢了。
“我鞋呢?!”
“起开!压着我绑腿了!”
“谁把我水壶碰洒了——”
老兵油子就从容得多,慢吞吞坐起来,先摸出枕边的烟叶子,揉碎了用裁好的旧报纸边角料卷上,凑到马灯边上“吧嗒”点着了,深深嘬一口,让那劣质的辛辣在肺里转一圈,才好像把魂给勾回来。
“亏佬,你那脚丫子味儿,昨晚上又没洗?”下铺的黄坤边扎绑腿边抱怨,他是排里少数几个认字的,以前是镇上的账房先生,说话总带点文绉绉的刻薄。
“洗?洗乜卵啊!”被叫做亏佬的汉子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原先在码头上扛大包,脚臭是出了名的。他满不在乎地把臭烘烘的裹脚布往腿上缠,“"呢度水好贵价嘅!挑一担要落山二里地,留来饮唔得咩?仲讲过两日就轮到我哋落山搬嘢,到了石岩墟,老子搵个塘浸番餐劲嘅!"”
“就你?还泡塘子?别把塘里的鱼都熏翻了肚哦。”旁边有人接茬,引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排长陈啊炳立在门口,嘴上叼着个小哨子,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旧伤疤在昏暗里像条蜈蚣。他抱着胳膊看钟,指关节有节奏地敲着肘弯,每敲一下,屋里的慌乱就稠密一分。
穿衣束带,蹬靴戴帽。青灰色的布料在昏暗里翻飞,窸窸窣窣如春蚕食叶。那身军装被粗暴又迅速地裹到年轻的身体上——有人扣子系错了位,有人领子倔强地翘着一角。与此同时,一双双布满薄茧的手在床铺上上下翻飞:抖被、对折、掐线、压实。原本软塌塌的棉被在拍打与拉扯中渐渐成形,只是有几床看起来不像“豆腐块”,倒像被坐扁了的发糕。
门一开,寒风像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个冷战,那点被窝暖起来的困意顿时无影无踪。
三分钟。顶多三分钟。
当最后一名新兵——那个总慢半拍的“秀才”孙文谦——趿拉着没系好的鞋冲进队列时,整个排已勉强站成了歪扭的矩形。
众人歪歪斜斜地在哨所前那块不大的平地上列队,制服裹得五花八门还算齐整,绑腿打得有松有紧,枪也扛得七歪八扭。
陈啊炳背着手从排头踱到排尾,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慌乱的脸:有人嘴角还沾着牙粉沫,有人帽子戴得露出半边倔强的鬓角,有人裤腿一高一低像要下田插秧。
陈啊炳清了清嗓子,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全体都有——!”
四十几个胸膛下意识挺起,尽管队列还弯得像条没拉直的麻绳。晨光正从东边山脊线后渗出,给每张年轻的脸、每顶微歪的帽檐,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
起床号还在断断续续飘来,像没睡醒的人在打哈欠。
“黄大强!”
“到!”
“扣子系好!你他妈是来唱戏的,还是来当兵的?”
黄大强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重新系扣子。
“李狗仔!”
“到!”一个瘦高个新兵挺了挺胸。
“绑腿!打成个猪肠子样,跑起来不散我跟你姓!重打!”
“是!”李狗仔脸涨得通红,赶紧蹲下解那缠得乱糟糟的绑腿布。
“李细毛!”
……
“我他妈的是怎么跟你们讲的,真的服了,在新兵连你们是怎么学的,内务问题还要我强调多少遍啊,哎呦…”
“纪律纪律,纪律是我们国民军的生命线。我们元老院的兵最重要的就是纪律…纪律…我们和他妈的伪明不一样…!”
……
新的一天,就在这片混合着汗味、皮革味、浓粥、地蛋与番薯焦糊味和清晨霜雾的气息里,慌慌张张地、却又结结实实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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