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8-14 22:42 编辑
消息走漏得比雷振声想象的快得多。 他还没走回渔业部,各方势力的触角就已经伸了过来。那些平日里对渔业部爱答不理的衙门,如今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围拢过来。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工业相展无涯的代表:机械总厂销售部一个姓刘的归化民干部,满脸堆笑地递上一包"友谊牌"香烟,那烟纸还是皱巴巴的:"雷首长,听说海洋商店要上加工设备?咱们总厂新仿制的去鳞机和切片机,正愁没地方试产呢。您要是把订单给咱们,钢铁配额的事,展相说了可以特批一部分'技术改造基金',利息按最低档算,而且可以先货后款。" 雷振声接过烟,没点,放在桌上。他知道展无涯的算盘:机械总厂去年扩编了一批工人,但军工订单减少后,产能严重过剩,正需要这种"体制内采购"来养人。可他也清楚,总厂的设备虽然贵,质量至少比私营作坊靠谱,售后服务也有保障。 "订单可以给总厂,"雷振声说,"但三个月内必须交货,而且得派技术员驻厂培训我们的工人。另外,钢铁配额的那部分利息,不能算在海洋商店的账上,得走工业口的技改基金,写进合同。" 刘科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啊呀,啊呀,雷首长爽快!展相说了,只要订单落地,一切好商量。那冷库的压缩机......" "压缩机被程相砍了,"雷振声摆摆手,"先用冰盐,以后再说。" 刘科长略显失望,但还是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科长前脚刚走,海军军令部的参谋后脚就到。来的是个穿白色海军制服的中尉,姓郑,说话带着浓重的登州口音,进门先立正敬礼:"雷首长,陈部长让俺来传个话。博铺港的码头泊位紧张,渔业部想搞专用装卸区,海军可以协调,把西二区那块划给你们。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海军后勤的鲜鱼供应必须优先,且按军供价;二是你们那两艘改装冷藏船,得挂海军预备役的牌子,战时征调,平时归你们用,但船员得接受海军节制。" 雷振声心里暗骂。军供价意味着每卖一斤鱼给海军,就要亏三分钱;而"战时征调"更是个无底洞,万一哪天南洋开战,他的冷藏船分分钟就变成运兵船。但他也明白,没有海军的码头和船只,海洋商店连岸都上不了,博铺港那地方,没有海军点头,你连块舢板都放不下。 "优先供应可以,但军供价只限每月二十吨,再多按市场价走。至于预备役牌子,"雷振声想了想,"可以挂,但船员由渔业部招募,海军负责培训,工资走渔业部账。改装费咱们各出一半,但船上的制冷设备得海军机修厂帮忙安装——你们那帮机修兵闲着也是闲着。" 郑参谋立正敬礼:"雷首长痛快,俺这就回去复命。陈部长还说了,要是试点搞得好,以后高雄港的泊位也可以谈。" 还没等雷振声喘口气,民政口的代表又来了。这次是工商管理局的干部,一个四十来岁的归化民,姓王,以前是大明的秀才,说话文绉绉的,进门先拱了拱手:"雷元老,海洋商店开在城中,乃是商业零售之举。依《澳宋城市商业管理条例》,凡城中开设商铺,须归我局管辖。营业执照、税收征缴、人事铨选、卫生稽查,皆需过堂。此乃制度,不可废也。" 雷振声最烦这种官僚。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搞定民政,门店连营业执照都拿不到,说不定哪天稽查队就以"卫生不达标"为由把店封了。 "小王啊,"雷振声给他倒了杯茶,"海洋商店不是一般商铺,它是国营民生项目,渔业部直管,执委会批的试点。营业执照可以走特种行业,归您局发;税收按商业条例交,一分不少。但采购权和定价权,必须留在渔业部,这是底线。人事嘛,店长以上由部里任命,店员可以从本地招募,报您局备案。另外,"他压低声音,"东门市那家店,离您局不远,以后贵局李主任、东门所长里想尝尝鲜,或是逢年过节需要点海味走动,随时打个招呼,按内部价。" 王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睛却盯着雷振声:"雷元老深明大义。那前三年税收......" "前三年减半征收,用于民生试点再投资,这是执委会批的。但减半的部分,得写进会议纪要,免得日后审计找麻烦。" "善,善。"王副终于笑了,"雷首长果然是办实事的人。" 接下来是殖民贸易部的元老代表。他们更直接,连茶都不喝:"雷元老,南洋殖民地运回来的鱼翅、燕窝、海参,属于'高值出口物资',必须优先供应殖民贸易公司用于出口换汇。海洋商店只能卖中低值产品,这是外务省和殖民部联署的命令。" 雷振声冷笑:"你们把肉拿走,把骨头留给我?那海洋商店卖什么?卖鱼头?" 殖民部的代表也不恼,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雷元老,高值特产换的是西班牙银元和印度香料,那是国家的硬通货。你们海洋商店卖的是流通券,能一样吗?不过咱们也不是不近人情,"他话锋一转,"殖民地的低值鱼获,比如什么蝠鲼、鲨鱼、鲣鱼、沙丁鱼、臭鱼干,可以由你们海洋商店包销嘛,价格按内部调拨价,比市价低两成。而且殖民地的初级加工厂可以由你们海洋商店代管,加工费归你们,顺便帮咱们消化点滞销货。您看,这买卖不亏吧。" 雷振声心里盘算了一下。高值特产确实不是海洋商店这种面向普通市民的门店该卖的,但包销殖民地的低值鱼获,等于有了稳定的货源,还能赚加工费。这是双赢。 "可以。但殖民地加工厂的设备维护和冰盐供应,得走殖民部的预算,不能摊到海洋商店头上。" "成交。咱们立个字据?" 最后来的是军队后勤部。洪部长派了个上校元老,穿着笔挺的后勤制服,开门见山:"雷副部长,咱伏波军每天需要大量蛋白质,海洋商店必须保证军需供应,价格按军供价,且军队要派政工干部进驻门店,监督'爱国卫生'和'节约粮食'教育。这是为了保障将士们的健康,也是为了向市民展示军队的形象。" 雷振声已经疲惫至极,但他还是硬撑着谈判:"军供价可以,但限量供应,每月不超过总产量的两成。再多,市民就该骂娘了。另外,军队得支援一批退役的兽医和冷藏技术人员,这些人算军队转业,编制归渔业部,工资我们发,但档案得你们出。" 上校处长想了想:"两成太少,三成。技术人员可以给你六个,但工资由渔业部发,我们不管安置费。" "两成五。再多,我就得去跳琼州海峡了。" "成交。"上校处长难得地笑了笑,"雷副部长,洪部长让我带句话:办成了,后勤部请你喝酒。"
各方媾和之后,雷振声重新拼凑了一份缩水版的方案。他拿着这份被撕扯过无数次的报告,走进了元老院常务会议的会场。 那天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是着了一场闷火。长条桌两侧坐着各口的相头和内阁成员们,每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材料。马千瞩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无表情,像一尊泥菩萨。 雷振声先把方案念了一遍。话音刚落,会场就炸了锅。 程栋第一个发难,手指敲着桌面:"预算还是太高。两个试点门店,每个改造费要五千流通券?旧仓库刷白灰、搭木架,用得着五千?三千!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展无涯立刻反驳,脸涨得通红:"三千?我机械总厂的设备运费和安装费就不止这个数!程相,您不能只管砍预算不管干活啊!那去鳞机一台就八百流通券,两台就是一千六,我这还没算冷库的隔热板和管道!" "那就别用总厂的设备,"程栋冷冷地说,"用私营作坊的,便宜一半。博铺港那边不是有几家获得技术转让的规划民工厂吗?让他们打。" "私营作坊的质量能保证吗?"展无涯拍桌子,"要是冷库漏了氨,炸死人算谁的?" "你们总厂去年给化工口做的那批阀门,不也漏了三个?还炸伤了一个工人。"程栋毫不示弱,翻出一页纸,"这是安全局的调查报告,要我念吗?" 展无涯噎住了,脸涨成猪肝色。 吴南海咳嗽一声,打圆场:"诶呀各位,海洋商店是农林水产省和我力推的项目,目的是解决蛋白质供应。从长远看,这是省钱的。少从暹罗进口一斤冻牛肉,就能省下一两银子。现在投入一点,以后回报很大。而且,"他看向程栋,"殖民地那边已经答应提供低价鱼获,原料成本可以降下来。" "农相,你说得轻巧,"程栋翻着账本,眼皮都不抬,"现在每省下一两银子,都得从牙缝里抠。两广旱情,南洋拓殖,北方防线,哪样不要钱?渔业部想办民生,我财经省还想保汇率呢。流通券再贬下去,广州那边的粮商又该囤积居奇了。" 陈海阳慢悠悠地开口,手里把玩着一只海军帽:"海军可以出两艘退役驳船,之前带来的渔船也可以划给你们继续用,但改装费得另算。如果预算不够,船就不改了,你们用帆船运冰鲜吧。反正以前没有蒸汽船,鱼不也照吃。"
雷振声急了:"陈部长,帆船运鲜鱼,损耗率至少都三成啊!那不是等于把鱼往海里扔!" "那就别运鲜鱼喽,全做咸鱼干。"程栋接话,"反正咸鱼干耐放,不用冷库,不用冷藏船,成本最低。" 会场陷入僵局。马千瞩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咚咚"的声音像战鼓,又像丧钟。 突然,民政口的代表——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元老——开口了:"我支持搞。东门市的商业税收已经连续三个季度下滑,急需新的增长点。海洋商店要是能带动人流,周边的铺子都能活起来。税收的事,我可以再让一步,前两年全免,第三年减半。" 殖民贸易部的代表也表态:"我们支持。殖民地的鱼获滞销严重,再卖不出去,那边移民要闹事了。海洋商店是个很好的泄洪口。" 洪璜楠点点头:"军队支持。只要军需有保障,后勤部没意见。" 马千瞩停止敲桌子,看向雷振声:"雷副部长,你的方案,从四家店砍到两家,从铁路砍到畜力,从氨压缩机砍到冰盐,预算砍了四分之三。现在程相还要再砍一成。你说,还能不能干?" 雷振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声音沙哑但坚定:"能干。但再砍,就不是'海洋商店',而是'鱼干铺子'了。督公,给我六个月,博铺和东门市两家店必须开业。我不要新办公楼,不要额外编制,只要批下来的预算一分不少到位。如果年底亏损,我雷振声写检查,项目下马,我回渔业总队当水手去。" 会场安静了几秒。 马千瞩点点头,钢笔往桌上一拍:"好啊,有魄力。有这态度就行。预算按程相说的,再压一成,但分两期拨付:开业前给七成,年底盈利了再给三成。各口的条件,按你们谈好的办,写进会议纪要。试点期限一年,盈利了推广,亏损了下马。散会。" 雷振声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
散会后,雷振声回到渔业部,发现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各方送来的"合作备忘录"和"意向书",足有半尺高。他苦笑着对秘书说:"这哪是开鱼店,这是TM的是分赃大会。" 但他没时间感慨。第二天,他就带着几个骨干扑到了博铺港的码头上。 博铺港的三号仓库,原本是堆放煤炭和生铁的,黑漆漆的墙上还留着矿粉的痕迹,墙角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硝。雷振声捏着鼻子走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屋顶,发现漏了三个洞。不过这地方倒是离主干道近,附近就是挨挨挤挤的规划民宿舍区。 "就这儿吧。"他用手帕捂着鼻子,"去找港务局的工程队,三天内清干净,刷石灰,地面铺水泥,加一层隔热木棉。钱走海洋商店的账,但得让他们出人力——就当抵租金了。" "雷首长,"随行的归化民干事小声问,"这地方以前堆过煤,怕是要串味吧......" "串味也比漏雨强。"雷振声踢了踢地上的积水,"去跟港务局说,这仓库渔业部征用了,租金按军供仓库标准走,他们要是敢多收一个子儿,我就让海军来'征用'。" 东门市那边的门店更麻烦。原址是一家倒闭的布庄,房东是个小财主,现在挂着"澳宋政协委员"的头衔,狮子大开口要租金,还要"股份"。雷振声亲自去谈,搬出"民生试点"的大帽子,又暗示"以后海洋商店的布帘、制服、包装纸订单可以照顾您家亲戚的作坊",好不容易把租金压到了市价的一半,股份的事坚决没松口。 设备方面,展无涯倒是说话算话。机械总厂派来了两个技术员,带着去鳞机和切片机的图纸驻厂。但机器到了博铺,雷振声发现总厂为了省成本,把本该用铜的地方都换成了铁,焊缝还歪歪扭扭的。 "娘希匹!"雷振声对着总厂的来人怒吼,"你们展相就是这么办事的?" "雷元老,预算就这么多,"总厂的代表一脸无奈,"展相说了,先凑合用,明年换铜管。您要是不要,我们就拉回去了。" "拉回去?我拿什么去鳞?" 最后雷振声自己掏腰包,从佛山的铸户那里倒腾了一批铜件,又好吃好喝地找海军的机修兵帮忙改装。一群人在码头边搭了个临时工棚,叮叮当当敲了五天,才算搞定。海军机修兵临走时,从渔业局的小卖部顺走了两条"圣船"烟,算是劳务费。 人员招募更是焦头烂额。三十个正式编制,雷振声亲自面试。他挑了十个退役的伏波军老兵当保安和仓库管理员,这些人纪律性强,晚上看仓库不怕闹贼;十五个从芳草地毕业的归化民学生当技术员和会计,能写会算;剩下五个名额给了博铺港的本地渔民子弟——这是为了安抚地方势力,免得地头蛇找麻烦。 临时工则就地招募,码头力工、渔家妇女、破产的手工业者,只要肯干活、不怕腥、听得懂普通话,全收。雷振声亲自给他们上课,站在博铺仓库的空地上,用粉笔在木板上画流程图,教怎么分拣鱼获、怎么填冰、怎么记账、怎么对付刁钻的顾客。 "记住,"他对着一百多号人大喊,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海洋商店卖的不是鱼,是蛋白质!是元老院给老百姓的盼头!谁在这上面玩花样!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偷腥摸鱼——我雷振声第一个不饶他!军法处置!" 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 1647年9月,博铺港的旧三号仓库终于改造完毕。白色的石灰墙、新铺的水泥地、地下冻库、简易的木制货架,还有一台吭哧吭哧运转的煤气制冷机,噪音大得像蒸汽火车,但至少能把库温降到零度左右。雷振声站在库里,看着温度计上颤抖的水银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10月,东门市的门店也装修完成。招牌是林传清亲笔题的"澳宋海洋商店"歪歪扭扭的六个大字,黑漆金字,写的稀烂,挂在斑驳的门脸上,有种奇异的庄严感。雷振声站在街对面看了看,觉得那金字在夕阳下晃眼,像六枚巨大的流通券。 11月,第一批货到了。两艘海军退役的蒸汽驳船,改装成了简易冷藏船,拖着一舱冰鲜的带鱼和黄花鱼,缓缓靠上博铺港的码头。船身刷着半新的灰漆,船头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渔政001号"。 雷振声站在码头上,看着力工们把一箱箱鱼货搬上码头,再送进冷库。海风吹得他作训服猎猎作响,带着咸腥和煤烟的味道。他掏出笔记本,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勾,笔尖戳破了纸。 "我擦,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1647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琼州海峡上空。但雷振声知道,只要这第一步迈出去,后面就算爬,也得爬完。 他回到家,发现自己的生活秘书给他留了一碗已经温热的鱼汤。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那鱼汤是用的“边角料鱼头”熬的,很鲜,但带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他喝完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程栋那句“要是亏了,您这副部长办公室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低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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