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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髡影初现
第五章 · 十年琐记(下)
前章所录,乃予初入髡营七载间事。今续其后,自戊寅至庚辰秋,又三年矣。其间髡贼之势愈张,予所见愈奇,所疑愈深,然笔端犹存讥诮之词,愤激之态,不敢稍懈,恐一懈则心防尽溃也。今补录如次。
五、乡村见闻
戊寅年春,午姓髡人忽来邀予,曰:"先生居城中年余,未睹郊野之变。今日天晴,愿偕先生一游近乡。"予本不欲往,然念及髡贼以何术治乡里,前所未知,正可借此窥其全貌,乃允之。
出城行五六里,至一村落。其村名曰"新安",顾名思义,乃髡贼据琼后新立之村也。予入村时颇惊——村道宽阔平整,两旁屋舍皆砖瓦新砌,排列整齐如棋枰。村口有木牌一方,上书"新安村公所"五字。予问午姓髡人此何意,答曰:"此乃村中治理之所,相当于朝廷之里甲衙门。"
予闻言,冷笑曰:"朝廷设里甲以治民,此乃祖制。髡贼擅设'公所',以代里甲,沫猴而冠而已。"午姓髡人不辩,但引予入内。公所仅一进院落,正堂宽绰,悬一黑板于壁,上书近日村务数条,有"春耕种子已运到,各户明日起领取""东渠需疏浚,每户出工一日"等字。予观之,此与髡城告示牌之制相类,无非将政令直达于村野而已。
正观间,一老者入,年约六旬,着髡式短衣,然束发如中土之制,与髡发者异。老者入见午姓髡人,拱手作礼,口称"首长";又见予在侧,亦拱手,问午姓髡人曰:"此位先生是?"午姓髡人曰:"此乃广州来的高先生,在我处做客。"予冷然曰:"做客?予乃被掳之身,何言做客!"老者愕然,午姓髡人但笑曰:"先生说笑了。"予拂袖不语。
午姓髡人引见老者,曰:"此乃本村村长,姓赵,原是福建逃荒至此,前些年本地收容之,后村民举其为村长,已连任三届。"予闻"举"字,又闻"连任"二字,心中愈惊,乃问老者曰:"汝这村长,是村民所选?"老者答曰:"是。每年一选,村中十八岁以上者皆可投票。小人已是第三届了。"予问:"投票者皆何人?"答曰:"本村男女,凡满十八岁者,不分男女,皆有票。"予闻"不分男女"四字,怒火顿起——髡贼先使妇人主事于衙署,今竟使妇人参与"选举"村官,此非乱人伦之极乎!
予强按怒气,问老者:"髡……汝等首长,为何不直接任命村长?"老者答曰:"首长说,村中事村人最知,自选之人办事才上心。小人当了三年村长,不敢说做得有多好,但村里修了路、通了渠、办了夜校,乡亲们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小人每次选举,票数都过半,乡亲们信得过小人。"语罢,老者面有得色,然其色非骄矜之态,乃踏实安泰之象。
予欲斥之,而一时竟无词以应。若在大明,百姓只有承命之责,无有过问之权。然大明之村长,十之八九为胥吏之爪牙,催科逼债、鱼肉乡民,百姓畏之如虎;而此髡村之村长,竟由村民自举,且言之凿凿其能修路通渠、兴学办校。予心知其中必有虚饰,然老者言时目光坦然,不似伪托之状。予终不置一词,怏怏而出。
归后录此事,予仍书"髡贼乱祖制、毁纲常"之语。然录至"乡亲们信得过小人"一句,笔下忽凝,若有所感——予为官数十年,从未有百姓当面谓予曰"信得过"。百姓见官,唯恐避之不及,何谈信与不信?髡贼能使村长举手投足间自得如是,其收揽人心之术,较之朝廷威严之令,孰优孰劣?予不欲深想,然此问已在心矣。
六、学校再观
己卯年秋,午姓髡人复邀予观一所"中学"。予闻髡人学校有初小、高小、中学之分级,前所见者皆初小之属,今此"中学"乃高级之学堂。予允而往。
此学堂较前所见者更广,课室数楹,藏书一室,另有"实验室"一间,内置瓶罐器械无数。髡人引予观课,见生徒百余人,皆十四五岁上下,男女各半,列坐于室,听一髡师讲"格物"之课——髡人所谓"物理"者也。髡师以铁球与木球同坠于地,使生徒观其先后,以证"地心引力"之说。予虽不明其理,然见诸生凝神屏息,专注异常,髡师每发一问,诸生争先举手作答,其热烈之状,远胜予昔年所见江南县学之沉闷气象。
课毕,午姓髡人引予观其教科书数册。一册封面上题《初级历史》,予随手翻之,见其所载上古三代之事,竟大异于儒家经典所述。其书不言尧舜禅让之德,不言汤武革命之义,乃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云云,称古之人"共工而食,均分其利"——此非圣人所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之浅解乎?予复翻至秦汉以降,髡书所论历代兴亡,皆以"生产力"为纲,不涉"天命""德政"等字。予霍然合卷,掷于案上,怒道:"目无圣贤,妄议天道,此等伪史,焉足以教人!"
午姓髡人从容拾卷,笑曰:"先生以儒家史观看我之史书,自处处扞格。然我辈之学,本不以孔孟为宗。"予冷然曰:"然则汝辈以何为宗?"午姓髡人曰:"以'真'为宗。何事为真,何理可验,便信之;否则便疑之。上古之事无文字可考,便以考古发掘为据;历代兴衰有文献可征,便以统计归纳为法。我辈所信者,惟证据耳。"予欲驳之,忽忆前日法庭听讼,髡人亦以证据断曲直——此辈于一切事皆求"证据",竟连读史亦如是。儒家治史,重褒贬义理;髡人治史,重事实因果。孰是孰非,予一时竟不能断。
予又观其"地理"课本,上有世界地图一帧,标列各国方位疆域。予见其上有一大陆名曰"美洲",问髡人此何地,髡人答曰:"自欧罗巴向西,越大西洋,即为此洲。幅员之广,倍于中国,物产丰饶,今为欧罗巴诸国所据。"予闻之愕然——大明士大夫以为天下即中国与四夷而已,海外纵有岛屿,亦不过弹丸之地。髡人竟云海外有一大陆"倍于中国"!若其言为真,则予辈所知之"天下",不过真实天下之一隅耳。予不愿信,然那地图绘制精详,海岸线、河流、山脉皆一一标注,不似臆造之象。予乃冷笑曰:"此图必为汝辈伪造,以惑视听。"髡人不辩,但笑而已。
归后,予将所见教科书事录之,仍以"妖书""伪史""目无圣贤"斥之。然录毕,予忽自问:若髡人所谓"美洲"为实,则予辈读圣贤书数十年,竟连天下之大尚且不知,所读之书,所知之学,岂非如坐井观天?予速将此念压之,以墨涂去,然涂而弥显,如纸上之癍,拭之不去。
七、髡贼剿郑
庚辰年春,髡营忽有异动。予晨起闻窗外铁蹄声急,人马喧哗,如临大敌。予问陈阿四何故,阿四面有喜色,曰:"首长们要出兵了!打郑芝龙去!"
予闻"郑芝龙"三字,心头一震。郑芝龙者,东南巨寇也,拥众数万,舟船千艘,横行闽粤海上,官府莫之能制。朝廷屡颁招抚之令,然郑氏阳奉阴违,仍私行劫掠,海商苦之,水师畏之。予在广东巡按时,曾阅海防塘报,言郑氏船队动辄数百艘,炮火之猛几与官军相等,水师将领谈及郑氏,皆面有惧色。髡人竟要出兵剿之?纵然其铁舰火器犀利,郑氏亦非寻常海盗可比,胜负尚未可知。
午姓髡人来邀予曰:"先生若有兴致,可登望台观我军出兵。"予本欲拒之,然思及髡军虚实及郑氏之盛,此战正可测髡贼战力几何,乃允之。
登望台,但见港中泊髡船数艘,皆铁甲覆身、烟突林立。码头上士卒整列,约五六百人,皆着蓝衣,荷火铳,背负行囊,队列齐整如刀切。一髡将立于台上发号,其声洪亮,令出则众皆应诺,如一人之身。片刻之间,士卒登舟已毕,铁船鸣笛离港,烟突吐墨,破浪而去。从发令至启航,不过三刻而已。
予凭栏而观,默然不语。予昔阅兵部塘报,言水师从接令至启航,少则三日,多则半月,粮草器械尚且不齐,兵士逃匿者十之二三。今髡军之速、之整、之肃,远过朝廷水师数倍。然郑氏兵多船众、深谙海战,髡军虽精,亦未必稳操胜券。予心悬之。
数日后,髡船凯旋归港,港中百姓夹道欢呼,其声震天。予问陈阿四战果如何,阿四手持报纸念曰:"闽海大捷!我海军于厦门洋面与郑芝龙主力决战,击沉郑船四十七艘,俘获大小船只百余艘,毙伤贼众三千余人,俘贼二千余,郑芝龙仅率十数船逃逸闽北。我军阵亡十一人,伤四十二人。"予取报纸自观,见其载郑氏战舰被击沉之图,又列俘获之火炮、刀枪、粮草数目,细密详实。更有郑氏部将降书一纸,楷书附印其上,云"愿投髡营效力"云云。
予手持报纸,半晌不能动。
郑芝龙纵横海上二十年,朝廷屡剿无功,反为所辱。其势盛时,闽海商船必经其许可方得通行,官府亦不敢撄其锋。而髡人出兵不过数日,以五六百人、数艘铁船,竟摧郑氏主力如枯朽!四十七艘战船、三千余贼众——此非寻常海盗之比,乃郑氏数十年之积累也,一朝化为乌有。髡贼出海之前,予尚疑其未必能胜;今胜负已分,铁证在目,予纵有千般不愿,亦不能不信。
予归后坐于灯下,提笔欲录此事。然笔悬于纸上半晌,竟一字难落。若照旧例,予当批"兵者凶器也,恃力者必亡""髡贼穷兵黩武,终将自噬"诸语。然今日所睹之战果,绝非"穷兵黩武终将自噬"所能解——朝廷以十万水师、百万粮饷剿郑二十年而败,髡人以五六百人、一日而胜。若"终将自噬",何以朝廷先噬而髡贼犹昌?予纵有千般"华夷之辨",亦不能掩目不见此事实。
予最终只写了四字:"此非吉兆。"——非谓髡军之胜不吉,乃谓大明水师之不能胜,大明朝之不能胜,始为大凶之兆。此四字落笔时,予手微颤,心知这已是予十年髡营文字中,最近"承认髡强明弱"之语。予不敢再写,搁笔覆纸,闭目而卧。然夜中反复难寐,脑中皆髡军铁船破浪、郑氏船队焚没之景,挥之不去。
八、奇物异术
十年之间,髡人所展奇物异术,前数章及本章以上所录之外,尚有数事,因其琐碎或当时不及细录者,今补缀于此。
其一,照相之术。某年髡人携一黑匣来予住处,云此物能"留影"。予初不信,髡人以匣对予,予但闻嗤然一响,有白光一闪,刺目欲盲。片刻之后,髡人取一纸片呈予,上竟有予之面目——眉眼口鼻,纤毫毕现。予骇然,怒摔纸片于地,斥之曰:"此乃收魂摄魄之妖术!"髡人笑而拾去。此后月余,予每晨起照镜,必抚己面,疑其是否仍在。妖术之惑心,至于此也。
其二,电报之术。又某年,髡人于其衙中设一铁匣,以铜线连之远地。髡人叩击匣上铁键,片刻之间,传语数里之遥。予闻其制,暗思此物若广设于天下,则边关烽燧可以废矣——敌寇犯边,朝发夕至,朝廷何至于每闻警报而已迟三日?然予口上仍谓:"不过旧术新扮耳,何足为奇?"然归后数夜辗转,其线牵心,不能寐。
其三,髡人之图书馆。某年午姓髡人引予观其藏书之所。室广数楹,书架林立,万卷罗列,纸白如雪,墨清如水,印刷之精美远迈中土。予抽一册观之,乃《百科全书》,上载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诸科,条目数千,事无巨细,皆以条分缕析之法述之。予翻阅数页,涉及"地球绕日而行""万物由微末之'细胞'构成""物种千万年间渐变"诸说,皆予平生闻所未闻。予欲斥为荒诞,然其所述条理分明、彼此呼应,自成一体之学问,绝非一时胡诌所能成者。
予摔书于案,冷然曰:"杂而不精,博而无统,不成体系,何足为学!"然归后数日,脑中反复浮现所阅数页——原来髡人不止铁舰大炮之"力"胜,其"学"亦自成一路,且其体系之庞大,远过儒家经学之范围。予平生以四书五经为天地间至理,以为万事万物之理尽在其中;今观髡人万卷藏书,始知四书五经之外,尚有如许天地。孔门所谓"吾道一以贯之",髡人则以千百条目各治一科,彼此交映,亦自成其"贯"。一以德性为纲,一以物理为目;一求"应当如何",一求"实际如何"。两者如水火之不相容,然水火各有所用,予竟不能判其高下。此念如锥刺心,予复以"妖书""异端"斥之,然"异端"之巨,非可轻易打发矣。
九、疑端暗伏
十年间,髡人言语行事中,间有数端,当时闻之不以为意,今回忆之,乃觉处处可疑。兹录于下,以志予之疏漏,亦以俟后日之解。
其一,历法之源。辛未年春,予尝问陈阿四:"髡人所行西历,以何年为始?"阿四去而返,曰:"首长言,西历以耶稣降生为元,至今一千六百余年矣。"予初闻之,以为髡人必奉西洋夷教,乃斥之曰:"弃华夏祖宗,奉夷人神祇,可耻之甚也!"然其后数年,予细观髡人行止——彼辈不拜十字,不诵夷经,不奉所谓耶稣者为神,寻常言语间亦未尝提及此"耶稣"之名,其衙署庙堂更无夷教之像。予乃大惑:既不信其教,何用其历?夫正朔者,国之本也,授时颁历,所以一天下之视听也。髡人弃我夏历而用西历,又不信西教,则此历于彼,徒一纪日之具耳。然一纪日之具,何必奉为官历?若无所信而用之,则年号之变更、时令之颠倒,竟为一无谓之数字乎?若有所信而用之,则其所信者,又何以讳莫如深?予当时但觉此中必有矛盾,然未暇深究。今录于此,始觉髡人之事,处处显露不可解之状,此一端亦非小可。然则髡人弃我正朔而用西历,究竟是为何故?
其二,"明末……"之语。丙子年某次问对,午姓髡人谈及历代兴替,忽脱口曰:"明末……"予闻之,当即纠正:"大明尚在,何言'末'?"午姓髡人面色微变,随即笑曰:"口误口误,先生勿怪。"随即顿住,改言他事。予当时未觉有异,以为其言语舛乱,不以为意。然今录此而思之,乃觉"口误"二字不足以释其疑——午姓髡人平日言谈极有分寸,从未有半途改口之失。当时予未追问,彼亦未续完,然"明末"二字之下所吞回者,究竟为何?此疑当时未觉,今愈思愈深。
其三,"旧时空"之语。 丁丑年秋,予偶行经髡人一处院落,闻墙内二髡人闲谈,飘出一句:"你说这'旧时空'的事,咱们要不要……"予驻足欲细听,彼已走远。"旧时空"三字,予闻之不解,当时录之以"髡贼行止神秘,言语中每有不通之词,疑是贼中切口黑话"数语。然"旧时空"何意?若时空有新旧之别,则此"旧"者为何时?此"新"者又为何时?予当时未能深究,今录于此,始觉此三字若细思之,其义可怖至极。
其四,髡人待予之态度。己卯年岁末,午姓髡人饮酒微醺,忽谓予曰:"先生在此快十年了,始终不肯改易心志,在下其实敬佩。"予闻之怒道:"汝髡贼安敢以此言辱我?"午姓髡人不辩,拱手而去。予归后灯下独坐,反复思之——髡人掳予来此,不求降、不求赎、不求招安、不求关节,十年之间只管问东问西、给吃给住、过节送礼、生病送药。予于彼有何用?不过一废人耳。彼何以十年如一日待予不薄?予若有价值,彼何不径直索之?予若无价值,彼何不杀之放之?髡人行事,处处不合常理,此其最大之疑。予录半行曰:"髡贼待予之意,始终不可解。"——半行之后,墨尽而止。非墨尽也,乃予不知如何续也。
十、十年收束
庚辰年秋,木棉已谢,枝叶萧疏。予坐于庭中树下,忽觉此身在此已整整十年矣。
十年间,髡人之势力,自琼州一隅,蔓延至广东沿海,报纸上屡载其克复州府,据广州、肇庆、韶州诸城,大明在粤之统治,几已名存实亡。予读报至此,手颤不能持——予昔年巡按之地、视事之所、交友之处,今尽为髡贼所有。朝廷之军,不闻来复;朝廷之使,不闻来问。予如弃置于此,无人过问。
而大明亦日益糜烂。报纸上虽多髡事,然亦间载中原消息——朝廷加征剿饷,中原百姓不堪其苦,河南大旱、人相食;湖广流寇张献忠横行数省,官军屡败;陕西饥民揭竿者所在皆是。予每读此类消息,辄掩卷长叹,不能自已。予居髡营之中,衣食无忧,而故国苍生在水深火热之中;予名为大明御史,而十年来未效一策、未进一言,坐视朝廷之崩颓如大堤之溃。痛耶?愧耶?予亦不能辨矣。
予常自谓:"予居髡营乃被掳之身,非降也;予食髡食、居髡屋、受髡药,皆不得已也;予之节操未亏,志气未屈。"然此言十年间反复述之,述之既久,亦觉其空洞如回响——说与谁听?髡人不听,朝廷不知,唯予一人自欺而已。
今录十年所见髡事至此,纸已积厚盈寸。录之愈多,胸中之疑愈重。所谓"疑"者,非疑髡贼之力也——其铁舰、火器、医、学、法、政,予已亲见亲闻,无可疑也。予所疑者,乃吾辈数十年所守之道——若髡贼之制果能富民、强兵、安邦、定国,则予等士大夫终日所倡之"王道仁政",究竟何处不如"髡贼之术"?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然髡贼所行者,似"力"而非"霸",其所成者,似"王"而非"德"。予之学识已不足以名之、不足以辨之、不足以斥之。此疑如疽,日夜蚀心,而予不敢形诸纸端。纸端所存者,唯"髡贼妖术"四字而已。盖予心知,若此疑一旦落笔成文,则高舜钦便不复为高舜钦矣。
予搁笔,推窗望外。夜空中寒星数点,明灭不定,如予此心。忽忆庚午冬初至临高港时,见铁舰如山、码头如沸、髡人如蚁,当时心中惶惑、震骇、鄙夷、恐惧交织。今十年过去,观髡事如观家常,竟不觉其异——十年前以为"妖术"者,今不过日常之物;十年前以为"悖伦"者,今不过寻常之制。予初以为此乃髡贼之变,今始悟,变者非髡贼,乃予之目也。予之目已非庚午之目矣。
"目变"而"心未变"——此语予尚能自欺否?予不能答。
乃以袖覆面,不复再录。窗外风声如诉,如讥,如叹。木棉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似与十年之前一般无二。然树犹是树,人已非人。
(卷一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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