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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髡夏录》(8.18卷一完共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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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 18:14: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Explo~sion 于 2026-8-18 17:26 编辑

背景:高舜钦已经在髡贼这待了十年,期间髡贼一直没有亏待他只是提一些问题,他本以为髡贼会劝降,所以已经做了骂贼而死的准备。一天髡贼突然给了他后世的史书并告知了原本历史进程,他用了好多天才消化这些信息(包括后世历史和髡贼是穿越者的事),于是他开始思考并决定写下《髡夏录》,此书主要是记载了他在髡贼这边所见所闻所感,对于原本历史事件的看法,对元老院、大明的行动及一系列新历史事件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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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 18:15:45 | 显示全部楼层

予置身髡营十载,初以为陷贼窟,今方知是堕入“时隙”之间,为后人做证耳。


庚午之冬,予为髡人所掳,舟行五日,抵临高。初至时,但见港中泊巨舰数艘,铁甲覆身,烟囱吐墨,鸣笛如巨兽之吼。予虽竭力持守士大夫之镇定,然心胆实已俱裂。当时唯有一念:髡贼必以予为质,胁朝廷以割地输款。予已暗藏砒霜少许于衣带之中,若彼辈强令屈膝,便当即刻服毒,以全臣节。


不意髡人待予颇善。居处虽简,然几案床榻俱备,日供三餐,鱼肉蔬果不绝。看守者二人,一髡一本地人,髡者言语生硬,然始终未加鞭笞辱骂。唯每月必有数人来询,所问皆朝廷典故、官场旧闻、江南赋税、海疆防务诸事。予初时缄口不答,或厉声痛詈。彼辈竟不恼怒,但微笑录之而去。久之,予渐觉其意不在军机要务,而似欲窥大明之全貌——譬如问及州县胥吏如何盘剥百姓,学政如何取士,乡绅如何与官府勾连。此等事,在予看来俱是“天下皆知”之痼疾,而髡人问之甚细,如初生之儿叩问世间万物。


予曾冷笑曰:“尔等既欲夺天下,何须问此琐碎?”髡人对曰:“非为夺天下,为知天下。”予不解其意,但觉此辈行事怪异,不类寻常贼寇。


其间髡人曾携予观其市肆、工坊、学堂、田庄。予见其铁机轰隆,棉纱如雪;见其学堂中童子数百,诵书声琅琅,然所诵非四书五经,乃算术格致之属;见其田庄中耕牛肥硕,稻禾繁茂,灌渠纵横如棋盘。予心中愈惊,然面上不肯露怯,归舍后辄于灯下记所见闻,以备他日脱身时上奏朝廷——此即《髡夏录》初稿之由起也。


当时予尚不知,此十年“囚居”,实乃一“伏笔”。髡人留予不杀、不辱、亦不劝降,非有所图于予也,乃有所待于时也。待何时?待予能承其言、信其史之时。


壬午秋,髡人忽至,携书数册,其厚重如砖,封面题曰《明史》及《清史稿》。予初笑曰:“此间岂有《明史》?本朝方兴未艾,史笔未定,尔等伪造此书,欲欺我耶?”髡人但曰:“请先生静观十日,十日之后,若有疑,愿听处置。”


予本不欲观,然夜深人静时,好奇心起,遂挑灯翻阅。仅三页,手已微颤;及至“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陷京师,帝自缢于煤山”之句,予如中雷殛,颓然坐于榻上,半晌不能言。是夜,予通宵不寐,将《明史·本纪》从头至尾读毕。黎明时分,予竟不知泪已湿襟。


此后数日,髡人又陆续携来《南明史》《清实录》《鸦片战争志》《甲午海战录》等,堆积几案,如小山。予闭户不出,昼夜披览。每读至弘光、隆武、永历诸朝苟延残喘、内斗不休处,辄拍案长叹;读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则涕泗横流,不能自已;读至道光以后,英吉利以鸦片叩关、法兰西焚圆明园、东瀛割台湾,则仰天大骂,继而心如死灰——原来予所忠诚之“大明”,不过五十年即亡;予所鄙夷之“建州鞑子”,竟入主中原二百七十载;予所忧虑之“海外夷狄”,日后竟至于割我疆土、屠我同胞如屠猪狗。


第七日夜,髡人又来,予已不复詈骂,但哑声问曰:“尔等何人?”髡人对曰:“先生所阅诸书,皆后世史家所著。吾辈即书中未载之人——来自四百年后之华夏。”予闭目良久,忽忆十年间髡人所问之“琐碎”,所展之“奇技”,所行之“异制”,一一贯通,恍若大梦初醒。


予问:“尔等既为华夏后人,何故作髡夷之状?髡发短衣,弃冠冕如敝履,此非自绝于圣教乎?”髡人笑曰:“先生执于‘髡’‘夏’二字久矣。四百年后,华夏衣冠早已数变。今日先生视吾辈为髡,若先生生于四百年后,恐亦视当时人为髡。衣冠者,时也;血脉文脉者,常也。吾辈所守者常,所变者时,先生何不观其常而责其变?”予默然不能答。


此后月余,予终日但坐,对窗外观海上日出日落,脑中翻涌者,皆史书中血泪斑斑之页。予反复自问三事:


一曰“予平生所守之‘华夷之辨’,究竟何为”?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朱子释之曰“礼义之谓华”。今髡人虽形制诡异,然其所建学堂、立医院、修道路、兴水利、安百姓、止械斗——此非仁义之事乎?其所造机械、制火药、铸大炮、造船舰——此非富强之道乎?其所议国事于议院、所定法度于律令——此虽不合古制,然百姓衔之,口称“首长”而面有喜色。予尝临高街市,见老妪携孙行于途,孙儿跌倒,髡人过而扶之,老妪竟不惊避,反含笑称谢。此等景象,在明朝辖境,百姓见官府之人如见虎狼,岂复有此亲切?予于是始疑:予之“攘夷”,所攘者究竟是“夷”之形,抑或“夷”之实?


二曰“大明之亡,果真亡于流寇、亡于建州乎”?予观《明史》,自万历以降,天子怠政,朝臣党争,宦官弄权,边备废弛,加派三饷而民尽菜色,流民数百万而州县不救。此非一日之寒,乃百年之积弊也。李自成者,饥民之首耳;建州者,关外之癣耳。若大明朝廷清明、官吏廉洁、仓廪充实、兵甲精良,何至于数十万流寇便破京师?何至于建州数万铁骑便入中原?予尝在朝时,每见同侪争论门户、排斥异己,心中未尝不忧,然自以为“天下尚可为”。今观史书,方知所谓“尚可为”者,不过是坐以待毙而不自知耳。


三曰“髡人归此四百年之前,究竟欲何为”?若按本史,大明亡后,清人主中国二百七十年,西洋诸国以船坚炮利破我海疆,割我土地,掠我财富,焚我先帝之园囿,屠我百姓如草芥。此一切,髡人皆已预知。髡人既知之,而犹来此间,整顿海防、练兵造舰、开矿设厂、改易制度,其欲何为?予初以为彼等欲自为帝王,今观髡人行事,其不称帝、不设后宫、不建陵寝,元老院中数百人议政如市集争辩,此岂帝王之气象?或曰彼欲“纠正”历史,使华夏免于三百载沉沦。予不知此言虚实,然观其十余年来经营琼州、占据两广,百姓未闻有揭竿而起者,反多欣然归附。予虽心系大明,然亦不能闭目不见此实情。


于是予决意著书。非为髡人张目,亦非为故朝招魂。予之为予,终究是大明之御史高舜钦也。予之血脉、所读之书、所受之教、所交之友、所守之节,皆大明所予。予不能背之。然予之目,已见四百年后之史;予之心,已知大明必亡之运。予如立于悬崖之畔,前无去路,后无归途,左顾右盼,唯余此一管笔、一卷纸,能记所见所闻所感,付与后世——无论此“后世”是髡人所来之世,抑或大明天命延续之世。


此书名曰《髡夏录》。取“髡”者,予初识此辈之状也;取“夏”者,予终知此辈之质也。“髡”与“夏”二字并立,实乃予心中十年未解之结。今以二字名书,非谓予已解此结,乃谓予将以此结示人。后世览者,或笑予迂腐,或怜予困顿,或叹予不智,或赞予守正——予皆不能知,亦不复计也。


予今已五十有六,发白齿摇,目昏手颤。髡人允予笔墨纸砚,不禁予行止,唯不许出临高城郭。予每晨起,坐于窗前,日录数百字。窗外有木棉树一株,春来红花满枝,如火如荼,灼灼照人。予常想:此树生于此地,不见大明之衣冠,不见鞑虏之辫发,不见洋夷之铁舰——它只在此,年年开花,岁岁落叶。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予写此书时,常觉手中之笔重逾千斤。每写至朝廷旧事,便觉昔日同僚音容笑貌宛在目前;每写至髡人新政,便见临高街巷男女往来如织;每写至史书所载之后事,便觉满腔悲愤与恐惧交织,不能成句。有时搁笔长叹,自问:“高舜钦,汝一生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所为何事?”竟无言以对。


然予终须写下去。予已入此“时隙”之中,进不能归大明,退不能至未来,唯有以笔墨为舟楫,渡此茫茫。予非为大义而写,非为活命而写,非为释怀而写。予为“证”而写——证予曾活于此奇诡之时空中,证予曾见两世之交错,证予之困惑、之恐惧、之悲愤、之无奈,俱非虚妄。


昔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而作《史记》,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予不敢望太史公之项背,然身处之困厄、所见之奇异,实有过之。太史公所记者,往古之事也;予所记者,未至之事也。太史公为“过去”作传,予为“未来”留证。一往一复,皆穷途末路之人奋笔求存之举耳。


此书分四卷。卷一记予初入髡营至庚辰年间所见之髡事,笔带讥诮,词多愤激——此乃旧我之目。卷二记壬午秋得知史事时之惊骇与反思,笔调零乱,涂改甚多——此乃新旧交织之状。卷三记临高之风俗、制度、民生,笔趋平实,力求客观——此乃新我之目。卷四以甲申(崇祯十七年)为纲,论大明兴亡之由,参以史书所载与予亲历所感——此乃予一生所学之总汇,亦予最后之绝笔。卷后附“时隙问对”一卷,录予与髡人数次长谈之语,间以予之按语,恐后人疑予臆造,故存此对证。


凡例数则,附记于此:


一、书中凡称“髡人”者,皆予初至十年间所用旧称。自壬午秋后,予于文中渐改为“此间之人”或“临高当局”,以志予心路之变。然“髡夏录”之名终不易,盖因“髡”字乃予半生结痂之痕,不忍尽去。


二、书中涉及史书所载后事者,予皆于文末加“按”字以别之。非谓予信其必然,乃谓予已见其记录,不得不录。真耶伪耶,留待后世之人自辨。


三、书中凡言及故朝君臣,予仍称“大明”“朝廷”“先帝”,不改其称。予虽处髡地,身不能归,然臣节不敢忘。


四、此书不求文采,但求纪实。髡人器物制度多有本名,予于文中或译以旧称(如火轮车、自鸣钟),或直用其名(如蒸汽机、议会),用其名处必加注,恐后人读之茫然。


五、此书成后,予料其必不能传于当世。髡人虽不与予计较,然此中多涉其隐秘,必纳入其“大图书馆”中,编号收储。予不求刊刻流传,但求此稿不毁。千年之后,若有人于尘封故纸中得此一册,见有一大明旧臣,曾立于此两世之间,战栗而书,则予愿足矣。


临书惘惘,不知所云。窗外木棉已落尽,新叶初生,葱葱郁郁。日影西斜,照予书案,投笔于旁,墨迹未干。予忽忆少时读《离骚》,至“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句,但觉音调铿锵,不解其中沉痛。今老矣,方知屈子当日行吟泽畔、形容枯槁之际,心中所想,未必是楚国之兴亡,亦未必是自身之荣辱,而是——天地如此浩瀚,何以独我一人醒?


予今亦醒矣。然此“醒”,不如长醉。


崇祯十五年秋八月望日,前巡按广东御史、赐进士出身高舜钦,谨序于临高囚舍之南窗下。


又及:此文写毕,髡人来收稿,翻览数页,忽问:“先生文中何以不骂吾辈矣?”予曰:“骂之十年,今日方知无可骂。”髡人笑曰:“然则先生此后当何为?”予曰:“写完此书,便无所为。”髡人默然良久,曰:“先生可保重。”予曰:“保重何为?”髡人不答,持稿而去。予独坐窗前,见天边晚霞如血,映海面万顷金鳞。不知此景,四百年后之人,尚能见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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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 18:26:52 | 显示全部楼层
读后代史书也无不可,但没有必要吧……且读后的情绪要大量铺垫延展……有待商榷
万能的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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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 18:36:26 | 显示全部楼层
gaocaisheng 发表于 2026-8-1 18:26
读后代史书也无不可,但没有必要吧……且读后的情绪要大量铺垫延展……有待商榷 ...

没必要是真的,高舜钦对元老院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这样的话这同人不就没法写了吗,本质为了写同人搞的设定()
至于情绪的事,写书的时候高舜钦已经读完史书好久了,情绪已经基本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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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 18:52: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8-1 18:36
没必要是真的,高舜钦对元老院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这样的话这同人不就没法写了吗,本质为了写同人搞的设定 ...

嗯~那就杀了吧~反正对情节推动意义不大
万能的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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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 18:54:45 | 显示全部楼层
gaocaisheng 发表于 2026-8-1 18:52
嗯~那就杀了吧~反正对情节推动意义不大

杀了这同人就没法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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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 18:56: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8-1 18:54
杀了这同人就没法写了()

哈哈~我说错了,不是杀人~~~是把清实录杀了,不过看来你是想拿这些当钩子~
万能的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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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 18:57:22 | 显示全部楼层
gaocaisheng 发表于 2026-8-1 18:52
嗯~那就杀了吧~反正对情节推动意义不大

我印象里有个同人是给高舜钦看原本历史,然后配合于鄂水搞个什么计划,减少蝴蝶效应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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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 18:59: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8-1 18:57
我印象里有个同人是给高舜钦看原本历史,然后配合于鄂水搞个什么计划,减少蝴蝶效应啥的 ...

嗯~反正开头有石头记那味儿了~等后续
万能的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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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 19:02:37 | 显示全部楼层
gaocaisheng 发表于 2026-8-1 18:59
嗯~反正开头有石头记那味儿了~等后续

后续随缘更,这玩意太难写了()
也欢迎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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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文啊,写不了,告辞!明儿见了您呐!  发表于 2026-8-2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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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 17:53:03 | 显示全部楼层
留名,一会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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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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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 22:19:32 | 显示全部楼层
难道不是把伪史论羊人TV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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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 12:14:25 | 显示全部楼层
晏辞故 发表于 2026-8-2 22:19
难道不是把伪史论羊人TV给他看

我看这玩意只会心平气和,毕竟早些时候国外的东方伪史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可能不是很清楚
好歹还承认欧洲那边是羊“人”呢,东方伪史论直接宣布中国古人都是牲口,没有语言功能,他们会说话都是汉唐宋元明清文人改的史书……
只能说国人还是太温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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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3 13:55: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晏辞故 发表于 2026-8-2 22:19
难道不是把伪史论羊人TV给他看

那只是斯拉夫伪史论神话的盗版罢了,不如去了解了解斯拉夫人的伪史论更有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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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sion 发表于 2026-8-1 18:36
没必要是真的,高舜钦对元老院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这样的话这同人不就没法写了吗,本质为了写同人搞的设定 ...

加油继续,楼主写的很好啊,赞美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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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3 17:23:17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不可能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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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 17:40:36 | 显示全部楼层
chensf 发表于 2026-8-3 17:23
他不可能相信的。

何以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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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3 23:43: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道首长的秘密,那必然不可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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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其实无所谓,现在很多书迷慢慢变成了考据派,从各种史实、心理等角度揣度事件人物,其实真没有必要——《临高启明》首先是本小说,大家看着图一乐就行,小说最重要的是好看,就设定高信了又如何?楼主这同人有意思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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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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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3 23:56:55 | 显示全部楼层
答主,我在面首里原本就打算写高和苏爱的,这里就用你的设定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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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4 14:24:41 | 显示全部楼层
lop717211 发表于 2026-8-3 23:56
答主,我在面首里原本就打算写高和苏爱的,这里就用你的设定了哈

可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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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5 18:29:29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一 · 髡影初现


第一章 · 海中舟


予初醒时,不知身之所在。


头目昏沉若坠,四体绵软无力,口有余味,似苦若涩,舌本麻木,几不能屈伸。勉力启目,但见昏光摇曳,四壁逼仄,似处一狭小之室。耳畔水声汩汩,木料吱嘎作响,身随起伏——予乃在舟中也。


然有大异者,此舟之行,平稳殊常。予以江南生长,后宦游粤海,屡乘海舶,稍有风浪,船即簸荡欲覆,呕逆不能自持。今虽觉微晃,竟如行于内河,不见巨浪拍舷之声,不闻船工喝号之力。予心疑之,而力不能起,遂闭目静卧,暗揣其故。


追忆昨日(或已非昨日?)自广州府衙归,暮色苍茫,行至双门底,忽有人自暗处跃出,以布帛掩予口鼻,异香入窍,旋即昏聩,不省人事。当时以为必遭不测,或髡贼劫持,欲以予为质。今竟在舟中,气息尚存,是髡贼未即杀予也。然此舟之巨、之稳,绝非寻常商渔之艇,更不似寇盗出没之具。髡贼素以巨舰横行海疆,舟山、闽海屡有传闻,然予未尝亲睹,今乃在其腹中矣。此等妖物,竟能浮海自如,髡贼之术,诚不可测。


不知历几时,舱门忽启。光自外来,刺目难开。一人蹒跚而入,手捧瓦碗,粥气蒸腾。其人俯视予曰:“先生醒矣?宜进粥水,数日未食,恐伤脾胃。”


听其口音,乃闽粤间腔调,略杂官话,不似髡贼常闻之怪音。勉力侧目观之,但见年可四十,面黧黑而目有光,身着短衣,不袍不褂,发止寸余,露出青白头皮,形制果如传闻“髡发”之状。然其容色温和,举措恭谨,不似凶悍之辈。


予喉燥不能言,但以目视之。其人置粥于榻侧几上,复躬身曰:“小人姓陈,行四,本琼州文昌县人,今在舟中执役。先生勿惧,此间甚安,无人加害。首长有命,先生醒后宜食粥,若需溲便,但唤小人便是。”


予初闻“首长”二字,莫知所指,然其语态恳切,似非伪饰。予积数日之力,挣出一言:“此舟发自何地?今驶何往?”声嘶哑几不可闻。髡贼窃据临高,已非一日,予在广州亦屡闻塘报言之,今但问来去,以证其实耳。


陈阿四对曰:“此舟自广州返临高,乃临高方面之船。先生之事,小人不敢多问。明日午前便抵临高港矣。”


临高。予闻之,心中一震。果是髡贼巢穴所在。此辈据此荒僻海隅数载,竟能造此巨舟,其势已不可小觑。予环视此舱,四壁虽以木板为面,然板缝齐整如削,铆钉铁件纵横其内,坚牢异常,绝非寻常船工所能为。此舟之宏,亦超予生平所见。红毛夷夹板船,长不过十丈余,已称雄海上;而此舟,予虽卧于舱中不能尽睹,然仅此一室,已宽于寻常海舶之官舱,足见其体量之骇人。髡贼恃此淫巧之物横行海上,其心可诛。


陈阿四既去,予勉力撑起半身,取粥而饮。粥以白米所煮,稀稠得中,微带咸味,杂以碎肉。予本欲不食,心念“髡贼之食,岂可入口”,然腹中饥火如焚,数日枵腹之躯,实难撑持气节。闭目尽之,精神稍振,乃徐徐坐起,审视此舱。


舱壁虽以厚木为面,然予以指节叩之,其声沉实,内有金石之响。取衣带所系小刀刮其隙处,木皮之下,隐见铁色——此舟竟以铁为骨、以木为肤。此种造船之法,自古未闻。郑和宝船虽巨,纯以木构,未尝用铁为骨干。髡贼竟能以铁铸舟骨,其冶铸之精,恐已远迈中土。念及此处,予益觉不安——蛮夷之技至于此,若其以铁为甲、以炮为刃,则东南海疆危矣。


壁之上方,有圆窗一孔,嵌厚玻璃于其中。予蹒跚至窗下,引颈外望,但见海水滔滔,白浪翻涌,舷侧有巨轮半露水面,徐徐转动,拨水向后——此舟不独恃风,别有机关之力,然窗孔狭小,仅能窥舷侧一隅,全舟之形不可得见也。然即此一隅,已足使予惊骇。巨轮翻水,其力当百人;黑烟袅袅,其气蔽半空。髡贼以水火为用,役使万物如驱牛马,此非妖术而何?


过午,陈阿四复来,予力已稍复,乃曰:“吾欲登甲板一观。”陈阿四面有难色,踌躇良久,乃曰:“容小人禀过管事。”去约一炊许,复返,曰:“管事允了,但请先生只在舷侧观眺,勿四处行走。”予颔首。彼乃扶予出舱,拾梯而上。


骤至甲板,天光刺目,海风扑面。予眯目半晌,方徐徐视之——此舟之大,倍于广州所见之红毛夹板船。甲板宽阔如庭,三根巨桅参天而立,帆布张满,正借南风疾行。然帆樯之外,船中另有铁制烟突一柱,正吐黑烟,袅袅入云;船尾深处传来“咚咚”之声,节律匀整,若巨鼍之鼓腹,又似山魈之喘息,闻之令人心悸。舷侧巨轮翻水不止,其速虽不疾,然以予观之,此轮一转所推之水,当数百人之力。髡贼造此妖器,以力胜天,其所图非小。


予指烟突问陈阿四:“此何物?黑烟何自?”陈阿四躬身曰:“此乃机器所出之烟。小人闻轮机手言,船底有‘蒸汽机’,以石炭烧水,水沸为气,气推铁轮,铁轮转桨,船遂行矣。至于帆者,省石炭耳。小人初亦惊怖,以为妖术,久而知其为机器,非鬼神也。”


予闻“蒸汽”二字,心中愤然。《礼记·月令》曰“毋作淫巧以荡上心”,孔子亦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此等机关之术,以水火为力,代人工之劳,看似精绝,实乃弃天道而逞人欲。髡贼效此蛮技,正圣人所深戒者。然愤懑之余,一缕寒意自脊背暗生——此舟兼风水二力,昼夜可行,不须桨橹之摇,不赖纤夫之挽,若髡贼得数十艘,纵横海疆,则沿海郡县,谁堪御之?


予更诘之:“石炭烧水,能推万钧之舟,汝实见之乎?”陈阿四摇首曰:“小人安得入机舱?此乃轮机手之职。”予默然。此人不过一执役之仆,而能道“蒸汽”“机器”之语,神色自若,如谈米盐。髡贼治下,仆隶亦染此“淫巧”之习,其煽惑之术,可谓深矣。抑髡贼故使彼言之以慑予乎?


予又问:“汝本大明赤子,何故从贼?”陈阿四闻言,面色微变,低声道:“先生此言差矣。小人在临高七载,有屋以居,有粟以食,儿女入学不费一钱,疾病有医院不收诊金……小人不知何谓‘从贼’,但知昔在文昌,终岁胼胝,纳租之后,所余不盈三斗,疫疠一至,阖家待毙。今在临高,始得为人。”稍顿,其声愈低:“先生仕于广州,自不知小人辈草芥之苦。”


予一时结舌,继而怒从心起。若在曩时,予必以“夷夏之大防”正告之,谓“蛮夷虽施小惠,终非吾族,其心必异,尔辈今日受其食、就其学,他日必沦于左衽之俗,衣冠尽毁,悔之无及。髡贼髡首短衣,弃华夏冠冕如敝履,此等悖逆之徒,纵能饱汝之腹,亦将乱汝之心。朝廷衣冠文物,数千年之教化,岂一饱一暖可易耶?”然此人语切情真,目无狡黠之色,实不似胁迫蛊惑之状。予欲再折之,而口中所余粥味尚存,腹中饱暖之感甚实,竟无词以应。乃倚舷栏,眺海天之际,默然久之。陈阿四侍立侧畔,不敢再言。予心中却暗自发誓:终有一日,必使此辈复归衣冠,祛髡贼之毒。


是夜,予展转不能成寐。


卧于舱中,闻船尾“咚咚”之声不休,若蛮鼓之聒耳。予反复思之——《论语》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华夷之辨,辨在礼义,不在力术。髡贼纵有机关巨舟,能破浪万里,然弃华夏衣冠,髡首短服,不诵圣贤之书,不循君臣之礼,则终属蛮夷。蛮夷之巧,终不敌华夏之德。昔周公制礼,孔子述经,皆以文化成天下,岂以奇技淫巧胜哉?髡贼恃其妖器,横行海上,然若无仁义为本,则其势愈张,其亡愈速。予坚守此念,以固吾心。


然陈阿四目中笃定之色,往来心头,挥之不去。一介草民,生于琼州荒县,长于胥吏之虐,本不知“德”之谓何、“礼”之谓何。于彼而言,得饱食、有安居、病有所疗、子有所学,便已是乐土。髡贼以小惠饵之,彼辈焉得不附?此非髡贼之德能胜,实我大明政教不能下逮荒陬,使赤子转徙于蛮夷之手耳。予明此理,然一种深惧暗暗滋生——若髡贼竟能以“小惠”收尽天下黔首之心,则华夷之防,其所防者,果能防乎?若衣冠之族竟为饮食所诱,举族左衽,则圣道岂非荡然无存?


予不敢复思,闭目强寐。然梦中犹见巨轮翻浪、黑烟蔽空,髡贼短发短衣立于舷首,指而笑予曰:“汝之圣道,能胜我之机关乎?”予惊觉,冷汗沾衣,枕席尽湿。


翌日平明,陈阿四来报:“先生,将至矣!临高港已在望。”予整衣登甲板。舟行已缓,正徐入港道。予凭舷而望,港口在目。岸上屋宇连绵,码头整饬,舳舻往来如织,初观之竟不似贼巢,反有几分繁庶气象。然予心中愈怒——髡贼窃据此地,以机巧饰其蛮,正如沐猴而冠,愈饰愈显其丑。


然予目光所注,尽在港中一物——


一巨舰泊于港中,如山峙海立。


其大不可量,其高不可极。予生平所见舟船之最,不过红毛夷夹板船,长十丈余,已称雄海上;而此舰,目测当逾百丈,其色铁灰,光滑如镜,非木非石,乃以整块钢铁铸成!通体无纹无缝,浑然如天工所造。船身高耸数层,舷侧有窗密布,层层叠叠,如楼阁之状;船首高昂,其势如劈浪斩波。更有烟突数根,虽此刻不吐黑烟,予已知其内藏那“蒸汽之机”。船身入水极深,如巨鲲半沉,旁泊诸舟在其侧,如鼠蚁之附象足。


予初惊其铁质之身,继而遍寻舷侧,竟不闻炮位之设——此舰虽巨,竟非战船?髡贼以此纯钢之舟为商用耶?抑或彼不以炮火示人,别有所图?予不能解。然此舰之体量、之材质,已足使予胆寒。铁为舟身,古人未尝梦见;以铁铸舰浮于海上,其技已非人力所能及。若髡贼以此为商船,则其战船当如何?若以此为寻常之具,则其秘藏又当如何?此等妖器,绝非人间所有,髡贼必以邪术得之。


予张口欲言,竟不能出声。手扶舷栏,微颤不已,喉间如有物梗,半晌方迸出一句:“此……此何物也?”声亦哑不成调。


陈阿四在侧曰:“此即‘圣船’,首长云此舟自极远之海上来,行数万里方抵临高。今泊港中,为纪念云。”其言“圣船”二字时,面有敬色,俨然以神明视之。


予闻之,心中愈发嫌恶。呼一铁舟为“圣”,髡贼之愚妄,一至于此!然此物之巨、之奇,又非予可以轻易鄙夷者。予强定心神,厉声曰:“不过一铁壳耳,髡贼以此惑众,汝辈遂奉若神明,何其愚也!”陈阿四低头不敢应,然予见其唇边微动,似有不以为然之色,心中愈恼。


予凭舷良久,目视那“圣船”,胸中百感交攻——震骇、嫌恶、惶惑、忧惧,翻腾如鼎沸。此船之巨,非人力可造;此铁之纯,非当世所有。若髡贼拥此等巨舰十数,则大明海疆,何以守御?然予念及朝廷水师,不过旧式福船、沙船,炮小力弱,遇此铁舰,岂非以卵击石?思及此处,一阵剧痛自胸中升起,几乎站立不稳。


然予随即念及,纵此物如山如岳,终究不过蛮夷之巧,非华夏之德所生也。昔匈奴控弦百万,终为汉灭;突厥铁骑如云,竟为唐平。力者,暂也;德者,恒也。髡贼纵有此巨器,不行仁义,不修文教,则终为沐猴而冠,必不能久。予于心中反复诵“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及“仁义道德,足胜甲兵”之语,以固吾守。


然目光竟不能自遏,循那巨舰之廓,自首至尾,寸寸游移——铁壁、层窗……一念自心底浮起,如毒蛇暗啮:


“设此等巨舰百艘列于珠江口,高舜钦,汝之‘华夷’二字,犹能屹立乎?汝之仁义道德,能挡此铁壁坚船乎?”


予奋力摇首,欲驱此念,然其不去——但如巨舰之身,沉入不可见之深水,伏于暗处,以待时发。予乃以指掐掌,痛楚使心神稍归,复念“吾道一以贯之”,反复数遍,方觉胸中稍定。


舟行愈近,岸上人声渐闻。予见码头人影往来如蚁;见铁架高耸,以铁索吊货上下翻飞;见街衢规整如棋枰,屋宇焕然,不似广州旧城之湫隘杂沓。予胸中愈乱——此处果是髡贼之巢,然其整齐繁盛,乃远胜广州府城。髡贼竟以何术治之?以何道御之?以何妖法蛊惑百姓使之俯首听命至此?予不禁想起广州城外的流民饥殍,又想起临高港中百姓面上从容之色,二者相较,如冰炭之不相容,予竟不知以何言自解。


陈阿四轻语曰:“先生,至矣。”


舟身微震,舷已靠岸。木舷与石埠相触,闷响沉沉。


予僵立舷侧,久不能移步。脚下此舟,是髡贼之舟;眼前此港,是髡贼之港;海中那铁山巨舰,是髡贼之舰。予毕生所守之“华夷之辨”,于此地似是摇摇欲坠。海风袭来,岸上之气扑鼻——不似广州码头常闻之鱼腥秽腐,而杂铁锈煤烟之气,又有一种清冽莫名之味。予深吁一息,觉此气入肺,竟凝为铁块,压于胸臆。


心中唯有一念:高舜钦今日,是入贼窟耶?抑坠入一孔圣周公皆未尝梦之异世耶?不论何处,予终是大明御史,终是衣冠中人。髡贼纵有千般奇技,万种妖术,予此心不改。


此念如芒刺背,自兹以往,十年不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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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2 19:3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一 · 髡影初现


第二章 · 髡巢初涉


舟既靠岸,陈阿四引予行至舷侧。码头上有木梯相接,宽可容二人并行。予整衣冠——自被掳以来,衣袍皱乱,冠巾已失,发髻亦散,然予犹以手捋之,勉成其状。陈阿四在侧低声道:"先生小心,梯滑。"予不答,昂首而下。


足踏码头石面时,予心中忽觉一沉,如坠深渊。十年读圣贤之书,一朝立于髡贼之地,此身虽在,名节已危。予深吸一口气,举目四望。


码头甚阔,以青石铺就,平整异常,不见一处破损。石面之上有铁轨二道,纵贯东西,轨上有铁车数辆相连。予正待细观其如何行运,忽闻远处声响大作,如巨牛之鸣,又似海螺之吹,声震四野。予骇然四顾,但见一铁车自轨道远处驶来,首端有铁柱高耸,正吐黑烟,蒸气腾腾,轮转如飞,牵引后车数节,疾驰而至,轮下与铁轨相击,铿然有声,鞺鞳不绝。车过时,地上微震,予足下石面亦为之颤动。此即髡贼所谓"火车"者耶?予虽早有耳闻,然亲见其行,仍不免色变。以钢铁为车,以蒸汽为力,不须牛马而自驰,此非人力所能为。髡贼恃此妖器,运货载人,昼夜不绝,其势之速,百倍于车马。若以此车遍设于天下,则军兵粮秣,旦夕可至千里之外。予思及此处,心中大骇,然面上强作镇定,不愿在髡人面前露怯。


码头两侧,铁架林立,高可数丈,铁索悬空,吊货上下。有髡人立架上操之,索动货升,如提一篓之轻。予见一巨木之料,重当数千斤,铁索缚之,竟悬而升空,移入船舱,如弄丸于掌。予虽不欲露怯,然见此景,仍不禁色变。数人可举万钧,髡贼之"机关"之巧,一至于此!


岸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髡人短衣髡发者,有本地百姓亦髡发短衣,无复束发深衣之旧制。予凝目细观,见老少男女,尽皆短发,其状惨然。有老者年逾六旬,亦剃发如髡,予见之心中刺痛——髡贼之毒,一至于是!我华夏衣冠,数千年相传,今竟使黔首尽髡,如降为奴婢,此非欲灭我衣冠而何?更有一等小童,生而未见冠巾之制,竟以髡发为常,浑然不知其祖辈束发垂缨之仪。予思及此,不觉目眦欲裂,然身在贼巢,无可奈何,唯胸中一股愤火愈烧愈烈。


陈阿四引予前行,穿过码头人群。予虽被掳,然髡贼未加桎梏,亦未以绳缚手,但陈阿四紧随予后,左右又有髡人二名,目不转睛而视。予知此为监视,然彼辈既不加辱,予亦不逃——临高孤悬海外,四面皆水,纵逃亦无所之。


行百余步,忽闻金铁交击之声,如千锤齐下,震耳欲聋。予循声而望,见码头以西有巨屋数楹,以铁皮覆顶,火光自窗口透出,隐隐有赤红之色。数十髡人出入其中,或负铁料,或抬铸件,满面煤灰,汗流如雨。巨屋之中,声响不绝于耳,更有黑烟自屋顶烟突喷涌而出,蔽半面之天。予问陈阿四:"此何所?"陈阿四答:"此铁厂也,首长们在此铸铁为器。"予闻"首长"二字,心中愈愤——此辈其心已为髡贼所收久矣。予冷笑曰:"铸铁为器,何必声震四野、烟蔽天日?先王冶铁,以炭火为用,寂静无声,不扰民不伤天。髡贼行此暴烈之术,焉知非伤地脉、损天和?"陈阿四不敢答,只低头引路。


过铁厂,又见一巨屋,高敞数丈,其内机声轧轧,成千百纺车齐转之音。予驻足细观,见窗内有铁机成排,梭飞如雨,棉纱自一头入,白布自一头出,其速令人目眩。左右女工百余人,皆穿短衣、着布鞋,手疾眼快,接纱换梭,往来奔走如织。予见之,心中又惊又恼——髡贼役使妇人入工坊,日夜劳作,男女混杂,此非乱人伦而何?古者男耕女织,各安其室,今髡贼使妇人抛头露面于众目之下,其败坏风俗,莫此为甚。然予亦不能无视此坊之效率——以予所观,此一坊一日所出之布,当抵大明一县织户数日之工。髡贼以机代手,工省而效倍,若广布天下,则民间织户尽皆失业,此祸尤烈于声震烟蔽也。


陈阿四见予驻足,低声道:"先生,前头便是住处了。"予默然随行。


行约三里,道旁屋舍渐疏,树木渐密。陈阿四引予至一宅院前。院墙以青砖砌成,不高不矮,中开一门,门无匾额,亦无对联。推门而入,院中一庭,植木棉一株,其时花尚未开,枝叶扶疏。庭后三间瓦屋,虽简陋,然窗明几净,几案床榻俱全。予环顾四壁,见无刑具、无锁链,竟是一寻常居所。陈阿四曰:"先生此后便居于此。日用之物,小人每日送来。若有所需,可唤小人。"予厉声道:"髡贼欲以软禁辱我乎?何不杀之?"陈阿四躬身而退,不敢对。


是夜,予独坐庭中木棉树下,仰观星空。南国秋夜,天高气清,星斗灿然。予心中反复思量:髡贼掳我来此,不杀、不辱、不拷问,反予居所、供饮食、遣仆侍奉,其意究竟何在?若欲劝降,何不遣说客来?若欲为质,何不送信至广州索赎?彼辈行事,处处出人意表,予实不能测之。然予已暗下决心:无论髡贼何以待我,予终不降。大明御史,岂可屈膝于海外蛮夷?死则死耳,若得骂贼而死,亦不负平生所学。


次日晨,陈阿四送粥来,予食毕,正欲问髡贼何时来见,忽闻院门响动。一髡人入,年约三十余,身量不高,面白无须,戴一铁框圆镜于鼻梁之上,目光锐利如隼。其着短衣,色灰,胸前一排铁扣,铮铮有光。身后随二人,一持笔一持册,默然立于门侧。


此人入庭,竟拱手作揖,礼数俨然,开口亦以官话,字正腔圆:"高先生,在下姓午,忝为临高政保局之属员。先生远来辛苦,昨夜休息得如何?"


予初闻"政保局"三字,不知何署,然观其服饰举止,料是髡贼中掌刑名狱讼之官。予冷笑曰:"髡贼不似髡贼,竟作此彬彬之态。汝欲诓我耶?"午姓髡人不恼,反笑曰:"先生误会了。在下今日来,非为劝降,亦非为用刑。只欲与先生闲谈数语,问些寻常事耳。"语罢,自引一椅坐于庭中,命随从展册执笔,竟如谈天说地之状。


予立而不坐,居高临下视之曰:"汝欲问何事?"


午姓髡人曰:"敢问先生,广州府衙之中,书吏分几房?每房几人?房中有无定例之规?书吏俸禄几何?有无陋规?地方乡绅与书吏如何往来?县学之中,廪生几人?增生几人?岁考如何取士?廪生月粮几何?发粮之时,有无克扣?社学之设,遍及乡里否?乡间百姓可识字者,十中有一否?又有,广东各府,田赋每亩征银几何?折色、本色各几分?耗羡加征几厘?胥吏下乡催科,民户可有不支者……"


予初闻之,尚且能以冷笑相对,意谓髡贼必欲探我朝廷虚实,以备进犯。然其所问愈出愈奇——不问军备、不问海防、不问兵将部署、不问钱粮储备,尽问些衙门琐碎、书吏陋规、学政细务、田赋杂征,乃至乡间百姓识字几人、社学有无、胥吏下乡如何勒索……此等细事,便是在朝堂之上亦少有人问及,髡贼却问之甚详,如欲给大明画一张五脏六腑之图。予心中既惊且疑:髡贼究竟欲何为?此等细务,于军国大计有何裨益?


予冷笑道:"汝髡贼辈,欲夺天下,不问我兵备,却问此琐碎冗务,岂非舍本逐末?"午姓髡人对曰:"先生但答便是。在下自有在下之考量。"予本欲不答,然转念一想,此等细务乃朝廷痼疾,天下皆知,髡贼若欲以此攻讦大明,便是无此问答,亦能从别处得之。不如直言以折其锋,使彼知我大明虽有小弊,终是泱泱上国,岂蛮夷所能窥其全豹?于是予乃侃侃而谈,自六房规制至胥吏盘剥之习,自学政取士之法至田赋加征之弊,一一答之。每答一问,辄加数语讥刺髡贼之无知,谓"此乃我华夏数百年相沿之制,岂尔海外蛮夷所能解耶"。


午姓髡人听予言,始终面带微笑,不怒不辩,只频频点头,间或命随从录之。予愈说愈觉此情此景荒诞——堂堂大明御史,被掳至蛮夷之地,坐于庭中木棉树下,向一髡贼宣讲朝廷官制利弊,而髡贼录之如获至宝。此非梦境乎?


谈至晌午,午姓髡人方起身,拱手曰:"多谢先生赐教。今日叨扰已久,在下明日再来。"予冷哼一声:"明日尚有何事可问?"午姓髡人笑曰:"明日想问问先生,江南风俗民情如何,各府之间人情冷暖有何差别,再问问盐政、漕运、边镇粮饷周转之例。先生不忙,慢慢想便是。"说罢,拱手而退。


予立于庭中,目送其去,忽觉满腔愤懑无可宣泄。予本已备下忠愤之词,以待髡贼劝降时痛骂之,以全臣节。不料髡贼全不按此路数,尽问些南辕北辙之事,宛如一学童叩问乡间老儒。予蓄势待发之气力,竟如持利刃而斫虚空,无处着力,其憋闷莫可名状。


是夜,予坐于灯下,将髡贼所问之事一一录于纸上——非为供其查阅,乃为自存证据,异日若得脱身,便可呈于朝廷,备述髡贼窥我虚实之状。然录至一半,予搁笔沉思:髡贼问我州县胥吏之弊、田赋加征之害、百姓不识字之状……若彼据此对症下药,以宽赋、简政、兴学诱我百姓,则朝廷当何以应之?髡贼之问,看似琐碎,实则刀刀砍在大明最痛之处。予忽觉脊背一凉——非髡贼不知我虚实,乃其知虚实而不问虚实,直问病根也。


予猛力摇首,将笔掷于案上。墨汁飞溅,污数页之纸。予不拭,但心中暗自念道:大明之病,予辈士大夫岂有不知?只是知而难治。髡贼纵知,亦终是蛮夷,安能治华夏之病?此念虽壮,然笔尖之墨痕在灯下如血,久久不去。


数日后,午姓髡人又至,果如前日所言,问江南风俗、盐漕诸政。予依旧答之,依旧于答中讥刺。如是者往来十余次,所问之事遍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规制及地方施行之实,几将大明上下之制一一剖陈于髡贼之前。予初时戒备甚深,久之亦渐觉此辈虽为髡贼,然问事之细、用心之深,实非寻常寇盗可比。彼辈每问一事,必追根究底,至"何以如此""若不如此则何如""若改之则有何难"诸层,不肯轻易放过。予虽坚守华夷之防,然亦不能不暗惊其治事之严谨。


一日问毕,午姓髡人忽曰:"先生,明日在下引先生去观一观临高之工厂、学堂、田庄如何?纸上谈来终觉浅,先生亲眼看一看,或有不同见解。"予冷然曰:"尔髡贼之奇技淫巧,吾已闻之甚详,不必观之。"午姓髡人笑曰:"先生既来此,便当遍览此地风物,他日若作一文以传后世,方有实据,不至空谈。"予闻"作一文以传后世"六字,心中微动——髡贼此言,竟似知我有录事之意?然予转念:纵使有录,又岂为髡贼张目?予之所录,皆髡贼之丑态、妖术之惑众,以为后人戒耳。于是颔首曰:"观之便观之,吾正欲亲见尔辈之妖术究竟何状。"


次日清晨,陈阿四来引予出院。行约数里,至一处,但见巨厂连绵,烟突如林,铁声震天,满地煤灰。午姓髡人已候于厂门之外,见予至,拱手为礼,引予入内。


一入厂房,热浪扑面,其炙如夏。巨室之广,可容千人,室内铁机成行,皆以铁轮铁带相连,转动不息。有巨物居中,高可数丈,通体铁黑,以石炭为食,炉门开时,火光熊熊如日。午姓髡人在旁言道:"此即蒸汽机,铁厂之心脏也。以此机鼓风、锻铁、轧钢,一日之功,当三百人之力。"予观那巨物运转之时,铁臂上下起伏,铁轮飞旋不休,铁链牵动他物,如百千之手足同时并举,其声如雷,其势如潮。予虽早有准备,然亲见此景,仍骇然变色。


予强定心神,冷然曰:"此乃妖术耳。以火为力、以铁为肢,驱物如驱人,此非天地之正道。天道贵自然,人道贵中和,髡贼用此暴烈之术,终必为物所役。孟子曰'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以力制物哉?"午姓髡人闻言不辩,只笑曰:"先生以圣人之言评机器,如以唐诗评算术,各不相干耳。"予欲再驳,却见厂中工役百余人,皆面黑如炭、汗流如雨,然其动作井然,不喧哗、不怠惰,各司其职,如蚁之循穴。此等整肃之象,在明朝工坊中绝不可见。予心中那股厌恶与疑虑交织,竟一时无语以对。


出铁厂,又至学堂。学堂广厦数楹,窗明几净,童子数百人坐于其中,皆短发短衣,齐声诵书。予细听其诵,非四书五经,乃"一加一为二,二加二为四"、"地圆如球,绕日而行,经纬以定方位"之类。予闻"地圆绕日"之说,更觉骇异。此等言论,与我华夏相传"天圆地方"之说大相径庭,髡贼竟以之教童子,其悖逆圣人之道甚矣。予不禁怒道:"圣人之学,先明人伦,后及庶物。汝先教数术与异端之说,不教仁义,童子成人之后,但有智而无德,何异于豺狼之利爪?"午姓髡人曰:"仁义之教,另有课程,今未至其时。先生若他日得便,可来旁听。"予不答,但拂袖而出。


复至田庄。田庄之中,阡陌整齐,沟渠纵横,田禾茂盛,远胜琼州本岛寻常农家所种。渠水自高处引下,沿铁管而流,分注各畦,不须人力挑担。予虽不愿赞之,然心中亦暗叹其水法之巧。午姓髡人曰:"此乃水利之效。以一渠之水,溉千亩之田,省人力而增岁收。"予曰:"水利之兴,华夏自古有之,郑国渠、都江堰,皆先人所建,何须髡贼来教?尔不过稍变其法,便自诩新奇,此乃窃华夏之智而饰以蛮技耳。"午姓髡人笑而不驳。


归途之中,予默然不语。一日之所见,铁厂之巨、学堂之众、田庄之丰,一一浮于心头。予本拟痛斥髡贼之"妖术"以自固,然铁厂工役之整饬、学堂童子之专注、田庄稻禾之繁茂,皆非虚构之事。予虽口称"妖术""淫巧""乱人伦",然心中暗处,有一个声音在问:若此"妖术"果能使百姓富足、子弟明理、四境安宁,则予辈士大夫终日所倡之"仁政德治",其效何在?


予猛力将此念压下,以齿啮唇,痛感使心神稍归。予心中暗誓:高舜钦,汝读圣贤书,当知"王道"高于"霸道",仁政胜于力术。髡贼之效,不过一时之逞,焉能持久?德者,百年之计;力者,十载之谋。终须以德胜力,以夏化夷,此乃天道。予以手抚心,觉其跳动如鼓,乃知此誓虽坚,然心已动摇矣。


是夜,予于灯下录今日之见闻,笔端仍称"妖术""淫巧""蛮技",然录至铁厂工役整肃一节,不自觉地多写了一行字,后又划去。划去者云:


"其统驭之严整,虽古之名将治军,亦或不能过之。"


此一行字,予终未留于纸面。然其已在心中,如那铁舰之身,沉于不可见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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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3 10:07:35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一 · 髡影初现


第三章 · 诊案录


自予居髡营,倏忽已逾两旬。午姓髡人每隔二三日必来,所问之事愈广愈深。自州县胥吏之制,至边镇粮饷转输之例;自漕运折色之弊,至卫所军户逃亡之由;自江南丝帛之产,至闽粤山海之利。每至,必先拱手为礼,展册持笔,如弟子问业于师。予初时犹存戒备,每逢其问,必先冷嘲数语,再徐徐答之。久之,午姓髡人竟不以予之讥刺为忤,反时有称谢之语,神色诚恳,不似伪作。予虽坚守华夷之防,亦不免心中微动——此辈处心之专、问事之细,若在我大明,便是一二甲进士亦未必有此气象。然予转念,髡贼此举必有所图,其以谦恭之态示人,不过欲引我吐尽腹中所有耳。予愈是倾囊相告,彼愈是得窥我虚实。然予欲不答又不能,盖因彼所问者,皆予平日积郁于胸、欲言而未敢言者。每每谈至酣处,竟觉髡人之问,比明廷科道之诘问更切中要害。


一日,午后忽起寒热,头目昏沉,四肢如灌铅铁。陈阿四来送晚食时见予卧榻不起,面赤如火,以手触额,惊呼曰:"先生发热矣!"予强撑半身,曰:"不妨,旧疾耳,休养一两日便好。"陈阿四却不听,转身便去。约半个时辰,忽闻院门响动,陈阿四引数人入内。为首者年约三十,亦短发短衣,然外罩一袭白布长衫,洁净异常,胸前悬一铁质圆片,不知何用。身后二人负一木箱,随行入室。


予虽病中昏聩,亦知髡人来矣,挣扎欲起,口中怒道:"吾非病,无须尔辈来扰!"白衫髡人止予曰:"先生病势已急,不可拖延。在下姓时,乃临高总医院之医士。容在下为先生查验。"语气温和,然不容推辞。予本欲闭目不答,然彼已径坐榻侧,取一物出。其物以细铁为管,管端有圆盘,盘面划细格无数,中有一细针颤动不已。髡人以铁管贴予胸侧,又以管端塞入予耳中,侧首倾听,面色专注,如匠人辨音。予素闻髡贼有"听诊之器",能以铁管听闻五脏之声,今日亲见,更觉诡异。又取一细长之物,似水晶而透明,内有水银一线,置予舌下,命予含之。复以手触予额及腋下,又取一小瓶,以细针刺予指尖,取血数滴入瓶中,置一旁观其色变。予虽不愿,然病中无力抗拒,只得由之。


诸项既毕,时姓髡人收器,对陈阿四曰:"乃是热瘴所致,幸而未入脑腑。可服金鸡纳霜,三日后当退热。晚间多饮温水,勿食油腻。"语罢,开木箱取一瓷瓶,倾白色药末数撮于纸中,包好付陈阿四,交代服用之法。又对予拱手曰:"先生安心休养,三日后在下再来复诊。"言毕即去,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


予目送其去,心中百味杂陈。髡贼待我以饮食、居所犹可解为"欲收吾心",今竟以医士诊病、赠药,且一应如流水之迅,不言诊金、不索谢礼。若此乃笼络之术,其费亦奢矣;若此乃仁心之所发,则髡贼岂有仁心可言?予本欲将所服之药尽弃之,以示不食髡物。然夜来热势愈炽,头痛如裂,遍体焚灼,几不能忍。陈阿四跪于榻前再三恳请,予思及死固不足惜,然若因此病殁于髡营,彼辈必谓"大明御史不食我药而亡",予纵死犹为髡贼所笑,反堕朝廷威仪。乃闭目饮之。药入喉极苦,然不过一饭之顷,热势竟渐退,头痛亦缓,身如卸重负。予虽不愿承认,然心中不能不惊——髡贼之药,其效奇速,远非予生平所服之汤剂可比。此药若为髡贼所制,则其医药之术,亦与铁舰蒸汽同为"妖物"乎?然"妖物"能愈疾,予不敢深究,但以被覆面,沉沉而睡。


三日之后,时姓髡人果如约而至,复以听诊之器、水晶之管检视予体,又探额触腋,视瓶中血色已复常态,颔首曰:"热瘴已除,再服一剂药丸便可痊愈。先生体本虚弱,又兼水土不服,此后宜稍加调养,可常食鱼肉蛋乳之类,以补元气。"予闻言冷然道:"吾华夏养生之道,重在调气养神,不重肥甘厚味。汝所言者,不过蛮夷食法耳。"时姓髡人不辩,只笑曰:"先生若能早日康复,便是好事。"语罢拱手而去,其从容自若,倒显得予之讥刺落于空处。(高舜钦是按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并记录医嘱的,所以还是有瘴气、元气之类的说法)


此一事过后,予对髡贼之观感愈添一层复杂。昔予读《礼记·月令》"季夏行春令,则谷实鲜落,国多风欬",深知寒暑瘴疠之于人命,乃天道之常。髡贼能以金石之药疗之,固然可惊,然予之心中仍有一念坚不可摧:医术虽精,终是小道;衣冠文物、纲常伦理,才是华夏立国之本。髡贼若只以医术、工技示惠于民,不过收一时之人心;倘不修礼乐、不重教化,则其治终如无根之木,必不长久。予将此念反复诵之,以固吾守。


然此念之外,又生一疑。予卧病数日间,陈阿四每侍汤药,言语之间,偶露髡人医事之皮毛。据其所言,临高有"总医院",医者数十人,日诊病患数百;又有"防疫局"之设,遍查街巷,若有疫气,即行隔离,以石灰扑地,焚患者衣器,数年来琼州大疫多起,皆为所遏。予闻之,心中滋味难言。予昔在广东为官,每遇疫疠,唯祷于神、施粥于途而已,百姓死者枕藉,官府束手无策。髡贼能以此法防疫活人,其功实不可掩。然予更恨此功——若使髡贼无功,予便可不须动此"岂蛮夷亦能仁民"之念矣。


病愈后数日,午姓髡人又来,见予已能坐起,笑曰:"先生康复甚速,可喜可贺。"予冷然曰:"尔等以药饵之功邀我感恩耶?"午姓髡人摇头曰:"医者救人,份内之事,何谈感恩。在下今日来,是想请先生移步一观临高之街市。先生初来时身体未复,不及细看,今日若精神尚可,不妨出去走走,舒展筋骨。"予沉吟半晌,念及卧病多日,足不出户,正可借此观髡贼市井之实,以增录事之料,乃颔首允之。


陈阿四引路,午姓髡人与一持册随从并行于侧。行出里许,至街衢热闹处。临高街道宽可三丈,石板铺面,平整如削。两旁屋舍虽不甚高,然皆砖瓦所筑,整齐划一。家家户户门外有铁管滴水,号为"自来水",予前已闻之,今亲见,更觉奇异。街侧每隔数十步有铁柱一根,柱顶悬一圆灯,罩以玻璃,不知何用。午后问之,答曰:"此路灯也,夜间以煤油燃之,彻夜照明,便于行人。"予闻言暗惊——夜间道旁遍设灯火,此乃自古未有之事。若在京师,夜禁森严,戍卒巡街,百姓闭户,举城漆黑如墨。髡贼竟能使街巷通宵如昼,其治民之能,果真不可小觑。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见道旁立一木牌,高可八尺,其上糊纸数张,密密麻麻皆是字迹。有数人聚于牌前仰观,不时指指点点。予问:"此何物?"午姓髡人曰:"此曰'告示牌',官府所颁政令、文告、律条、招工之事,俱张贴其上,使百姓得见。"予近前细观,见其上一条写着"临高县署招工启事:铁厂需熟练铁匠三十名,月饷流通券七元,包食宿,每日做工六个时辰,愿者可往县署报名。"又一条写着"琼州府禁烟令:凡在街道、市集、工坊之内吸食旱烟者,罚流通券五角。屡教不改者,拘禁三日。"予阅毕,心中冷笑——髡贼事事颁文,使百姓周知,看似便民,实则官府之权无孔不入,百姓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然转念一想,明朝政令下达,多凭胥吏传话,十户之中九户不知,纵是朝廷免税之恩,亦被胥吏层层盘剥而化为乌有。髡贼以此法使百姓明悉政令,奸胥便无从上下其手。予明知此理,然口上仍冷然道:"髡贼之政,以术驭民,非以德化民,终非正道。"午姓髡人笑而不答。


又行百步,至一市集。市集之大,远胜予在广州所见的寻常墟场。棚屋成行,摊档鳞次栉比,货物堆积如山。有米粮、布匹、铁器、盐、糖、茶、纸、陶器、兽皮、海产、药材……凡人间所需,几无不备。人人持一种方形纸片,交易时以纸片易物,不须金银铜钱。予问何物,答曰"票券",即髡贼所印之"钞"。予大怒,执午姓髡人之袖曰:"以纸为钱,此乃蛊惑民心之举!自古钱币,金银铜铁,皆有实值;尔以纸代钱,一旦失信,千万百姓之积蓄尽成废纸,其祸烈于洪水,汝辈焉敢行此?"午姓髡人却不恼,从容曰:"先生所虑,极有道理。然我临高之票券,以实物为储备,每一票券皆对应仓中存粮或金银,百姓随时可兑,十年来无一失信。久之,民自便之。先生若不信,可随意选一店家,持票券去兑银,看他兑是不兑。"予将信将疑,然不便当街试验,只得松手,口中犹道:"一时不坏,焉能保百年不坏?"


市集之中,摩肩接踵,买卖两旺。予见一老妪携幼孙立摊前买布,掏票券付讫,摊主递布,老妪含笑称谢,不卑不亢,竟无寻常市井中讨价还价之喧哗。予又见一少年自摊间疾走而过,手中持一纸卷,高呼"号外!号外!粤海大捷!我海军于珠江口剿灭海盗船队十三艘!"街人闻之,纷纷聚拢,争相购阅,顷刻之间,数百张纸卷售罄。予问:"此何物?"午姓髡人曰:"此乃'报纸',每日一刊,遍录本境及海外诸事,使百姓尽知天下大势。"予取一份观之,但见纸上字迹工整,油墨清晰,所载之事无所不包——有粤东粮价、琼州海运、福建商情、南洋诸事,乃至髡贼议院之议事记录、律令修改之草案,一一录之,不避嫌疑。予心中大愕。明朝邸报,唯官吏能阅,且多隐讳;髡贼竟使贩夫走卒尽知国政军务,此辈治下之民,岂不个个如官吏?此等"报纸",看似教化,实则煽惑,使百姓议及官府之事如议家常,长此以往,官府威仪扫地矣!然予亦不能不惊其印刷之速、传布之广——若此物遍行天下,则朝廷之诏令、髡贼之宣传,孰先孰后,未可料也。


归途之中,予默然不语,然胸中思潮翻腾,竟比病中尤炽。今日所见,市集之丰饶、票券之通行、报纸之传布、街衢之整洁,无一不是髡贼之政绩。予本欲寻其弊而斥之,竟不能得大过——至少予所见者,皆井然有序,百姓无饥馑之色,街巷无盗贼之迹。予不禁心头一震:此即予平日所鄙夷之"海外蛮夷"所治之境耶?若彼辈为"蛮夷",则予等衣冠华夏所治之天下,何以遍地饥民、处处盗匪、官贪吏酷、民不聊生?


此念如刀,直刺心肺。予归至院中,闭门独坐,以手覆面,良久不动。髡贼之善治,正衬出大明之昏乱。予所效忠之朝廷,予所坚守之礼教,予毕生所学、所信、所守之道,在今日临高街市之间,竟显得如纸糊之墙,一触即溃。予蓦然想起前日在铁厂见那蒸汽巨物运转之景——彼物以力摧万物,不容置疑;而今髡贼之治,以实绩摧人心,亦不容辩驳。予之"华夷之辨",在码头巨舰之前动摇了一次,在铁厂学堂之中动摇了一次,今在市集街衢之间,又动摇了第三次。


予猛然起身,以冷水泼面,指天而誓:高舜钦,汝读圣贤之书,当知"德胜于力,文化于武"。髡贼之效,不过一时之能,焉能动摇汝数十年所学之根基?予反复诵"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句,又诵"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之语,如诵咒一般,直至心神稍定。


是夜,予坐于灯下,录今日见闻。笔端仍称髡贼、妖术、淫巧、惑众、乱法度、毁纲常。然录至"市集丰饶"一节,予不自觉地顿笔良久,墨汁浸透纸背,竟未落一字。予知此时心中有一念正在生长——非是投降之念,亦非认同之念,而是一可卑可惧之问:


若髡贼之制果能富民安邦,则予辈士大夫平日所倡之"王道仁政",究竟何处不如彼"蛮夷之术"?莫不是……莫不是予辈根本不知何以为治?


予不敢将此问落笔,只以墨涂满纸面,如欲湮灭此念。然墨色之下,此念如地上之炭,虽覆以灰,犹有余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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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7: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一 · 髡影初现


第四章 · 十年琐记(上)


自庚午冬入髡营,至庚辰秋,屈指十年矣。其间所见所闻,有初时已录者,有历久乃觉可记者,今略拾其要,以存岁月。予本不欲久居贼窟,然天命乖舛,竟栖身于此十载之久,实非初料所及。十年之间,髡贼之势力日张,予之目亦渐非庚午之目矣——然予犹强自谓"此心不改",录之以自警焉。



一、历法之异


初至髡营,未及半月便逢岁末。是日天晴,予忽闻髡营中喧闹异常,髡人往来奔走,面带喜色,互相揖让,口称"新年快乐"四字。予初以为髡人亦知守岁,虽其制与中土不同,然岁时之敬或有相通,乃取纸笔,欲录其节俗以备异日之考。


及至夜间,髡人张灯结彩,设宴于港畔广场,酒肉罗列,髡人男女共坐,觥筹交错,欢呼达旦。女髡皆着露肩之服,其状妖冶,予不忍正视。然使予大惑者,此日并非腊月三十——依明朝历法,距除夕尚有月余。予问陈阿四:"今夕何夕?髡人何以庆岁?"陈阿四对曰:"首长们行的是西历,今日乃西历十二月三十一日,谓之'元旦',即西历之岁首也。"予闻之愕然。


次日元旦,髡人放假一日,官府闭门,市肆歇业,俨然过大年之状。髡人互赠纸卡,上绘花草鸟兽之形,多有"恭贺新禧"之语,其制倒是与中土拜年帖相似。午姓髡人亦遣人送来一卡,予拒而焚之,谓陈阿四曰:"尔等弃华夏正朔,奉蛮夷历法,正朔不定,焉得长久?"陈阿四不敢答。然此焚卡之举,髡人竟不以为意,翌日仍照常送食送水,如无事发生。予本欲以此激怒髡人,使其露出凶悍本色,以证予"髡贼终是蛮夷"之论,孰料彼辈竟不恼不怒,反使予一腔愤火无处宣泄,其憋闷莫可名状。


及至次年春,农历除夕将近,予又见髡人备办年货,张贴春联,竟与中土无异。除夕夜爆竹声彻夜不绝,髡人亦守岁、拜年、给孩童"压岁钱"——予问陈阿四,此钱以红纸包之,内实髡贼所制之硬币,面值不等。予见髡人于城郊设烟花爆竹之场,万花齐放,光彩夺目,其势之盛远过广州年节。髡中百姓扶老携幼,欢声如雷,予虽不欲观之,然夜中独坐,闻窗外爆竹声声,念及家乡故里此日亦当如此,而予竟身陷贼巢十载不能归,不觉以袖掩面。


由此观之,髡人一年之中竟有两"年"——一曰西历元旦,官府庆之;一曰农历春节,民间庆之。历年观察,元旦之庆限于髡人官府及从贼之人中之高等者,百姓不甚在意;春节则全城同庆,其热闹远过元旦。髡人于官府行西历,于民间仍从夏历,盖因百姓耕读渔樵皆依农历之节气,髡人亦不能强废之也。然予更疑其用心:以二历分官民,官民不相通,则其政令更易施矣。昔者先王颁正朔以一天下,髡贼首鼠两端,一日而奉二正,其去篡乱之贼几何哉?此乃予所得而讥之者。然录于此,心中忽生一疑——髡人既行西历,则其所谓"西历"者,以何年为始?何以不纪皇帝年号而纪彼等之岁?此疑当时未问,然已暗伏于心矣。



二、问对补遗


十年之间,午姓髡人及他所来者,问对不下百次。予前几章所录者,皆其大端;尚有零散之问,或因其琐碎而未录,或因当时不以为意而略过。今补缀于此,虽片语只言,亦可窥髡人之用心——彼辈之问,看似漫无边际,实则每问皆有所图,十年累积,恐已绘得大明全图矣。


庚午冬末,髡人来问曰:"江南市镇,商税几何?如何征收?地方官与税监如何分润?"予答之曰:"江南商税,沿袭洪武之制,三十税一。然税监多设关卡,重复盘剥,商贾苦之久矣。"髡人又问:"若朝廷减税,商贾可复振乎?"予曰:"减税固善,然吏胥之弊不除,减税之利尽归中饱,百姓仍无所获。"髡人颔首,录之而去。予后思之,此问看似问税,实则问"大明之税政何以失灵"——髡贼窥我之政,已至骨髓矣。


辛未春,髡人来问曰:"地方讼师之制如何?百姓打官司需花费几何?县官断案,可需纳'规费'?"予闻之怒道:"讼师乃奸猾之徒,搬弄是非,挑唆词讼,太祖高皇帝所以禁之也。然今世讼师遍地,皆因衙门听讼需索无度,百姓不得其直,故求助于讼师。至于花费几何,一纸状子、一壶茶钱、一次升堂、一道判词,层层盘剥,小案费银数两,大案费银数十两,穷民有冤不得伸者,十之七八。"髡人又问:"若官府不收分文而公平断案,百姓可愿直诉乎?"予冷笑曰:"此乃痴人说梦,天下岂有不收钱之官府?"髡人亦笑,不辩而去。予录此事至此,忽觉髡人那日之笑意味深长——彼辈岂非已在髡营中设了不收钱的"官府"耶?


壬申夏,髡人来问曰:"地方宗族如何管理?族长权力多大?祠堂有何功用?族中有争,族长如何处置?"予答曰:"宗族乃朝廷之基,族长以礼法齐家,有纠纷则于祠堂调解,不必动官。此我华夏数千年相沿之制,所以补官府之不及也。"髡人又问:"若族长贪暴,欺凌族中贫弱,官府可管乎?"予曰:"官府不入族务,此亦祖制。"髡人若有所思,予问其故,彼但笑不答。予录毕,忽生警惕——髡贼此问,似欲动摇宗族之权,若宗族瓦解,则朝廷失一臂助矣。


癸酉秋,髡人来问曰:"海禁之制,自洪武以来已二百余年。沿海百姓冒死走私,地方官熟视无睹,此制究竟可行乎?"予正色曰:"海禁乃祖宗之法,防倭防寇,安邦定国之本,岂可轻废?"髡人曰:"然沿海百姓何以冒死走私?"予曰:"此乃刁民之过也。"髡人不语,取册中一页示予,上书"万历四十五年广东沿海走私统计"若干数字——其数之巨,令予汗颜。予怒曰:"此等妖书,安知非汝辈伪造!"髡人笑收而去。予归后夜不能寐——非怒髡人之伪造也,乃知其所写数字皆真实不虚也。


甲戌冬,髡人来问曰:"若朝廷下令彻底禁海,沿海乡绅、地方官员、水师将领,真会遵守乎?"予答曰:"朝廷法度森严,谁敢违抗?"髡人微笑不语。予后思之,当年在广东巡按任上,亲眼见过多少乡绅之货船深夜出海,多少水师将领收受"通关银子"而睁一眼闭一眼——髡人之问,直指我大明最痛之处,而予竟以"法度森严"四字搪塞,岂非自欺欺人?然予不肯在髡人面前露怯,故正色以答之,惟灯下录此问时,笔重如铅。


凡此十余年间,髡人所问,已遍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制,及地方施行之实,几将大明上下内外剖陈殆尽。予明知每答一句,便为髡贼多添一分图谋天下之资,然彼问之切、察之微,又每每正中大明痼疾。予欲不答,髡人亦不强,然彼从容一笑而去之际,予反觉自己如讳疾忌医之人。此中滋味,非外人所能道也。



三、从贼之人三则


十年髡营,所见从贼之人不可胜计。或为主吏,或作工匠,或执教鞭,或执枪戟,其形貌言行各不相同,然其眼中皆有一种笃定之色——即予初在舟中见陈阿四时所感之"不似被迫之状"。予深恶此色,然亦不能不记之。


其一:陈阿四之变


初至髡营时,陈阿四言语畏缩,行止卑怯,面有菜色,口称"小人"不绝。彼时予视之,不过一寻常村夫耳。


至丙子年,忽觉陈阿四言语渐有条理。某日送食来,竟手持一报纸边看边走,见予方匆忙收于身后。予问其故,阿四愧笑曰:"首长们办了扫盲班,小人每晚去学两个时辰,学了两年,如今能看报识字了。"予取报纸观之,他竟真能逐字读出大标题,虽偶有磕绊,然其进步之速,实在惊人。


至戊寅年,陈阿四已换髡人式样之布衣,面有光泽,言谈从容。某日予问其月入几何,答曰:"小人如今是技工,月饷流通券四十元,加班另算。家中婆娘也在厂里做工,一个月二十多元。两人加一起,够用了。"予闻之,冷笑道:"汝今食髡食、衣髡衣、识髡字,尚知自己是何人否?"阿四低头曰:"小人知道自己是琼州文昌县人,姓陈名阿四,祖上三代种田。如今在临高干活吃饭,没偷没抢,凭力气赚钱养家,不亏心。"予欲驳之,却见其目中那份笃定之色竟比十年前更甚,且更增了几分坦然。予默然良久,终不能驳,待其去后,于灯下录曰:"昔之赤子,今为髡奴,然其颜面之光、言语之畅,胜于当日远矣。予固知其从贼非其所愿,然此变实不可解。"


其二:某髡营教书童生


某年夏,予偶随午姓髡人至一处学堂。学堂甚整,童子百余人列坐其中,正学"数学"——髡人数术之课也。授课者年五十余,短发短衣,面有愁容,然口中讲授清晰,童子皆静听。


课毕,午姓髡人引授课者来见,曰:"这位李老先生,原是粤东潮州府人,早年进过学,中过童生,屡试不第,流落至此,如今在我校教初小数学。"予闻其是读书人,正色问之曰:"先生读圣贤书,竟教髡学,不羞乎?"李童生低头半晌,忽抬头直视予曰:"在下教的是数学与识字,不误人子弟,有何可羞?至于圣贤书,在下十八岁进学,考了三十年,连个秀才都没中。四十五岁那年乡试再次落榜,回乡路上遭遇盗匪,盘缠尽失,一路乞讨到琼州,几至饿毙。是临高的首长收留了在下,给饭食、给屋舍,使在下得以教孩童认字数术。在下如今月得流通券五十元,逢年过节另有赏赉,东家不欠薪俸,生徒不旷课业。先生问在下羞不羞——在下倒想问先生一句:在下于潮州读圣贤书三十年所得之苦,较之于此间所得之饱暖,孰为实惠?"


予闻之,哑然。若在十年前,必以"纲常名节"斥之,然此人言之凿凿、神色黯然,其三十年潦倒之状,予观其面而知其真。予欲再以"华夷之防"折之,然转念一想,彼读圣贤书三十年而至于乞食道途,髡贼用之数月而饱暖立至——华夷之防虽大,大不过一人饥饱生死之事。予乃敛容曰:"汝其勉之。"遂起身而去,不复与言。


归后录此人,予第一次于"髡贼"二字之后,接了一句未曾划去之语:"然髡贼用人不拘出身,使老童生亦得尽其才,此其可取之小端也。"写毕,予凝视此一行字良久,终未涂去。此殆予十年髡营文字中,唯一句不加"妖术""淫巧""惑众"等贬斥之语者。予心知此念虽小,然若不警觉,恐如蚁穴溃堤。乃将此页折角,以自警焉。


其三:某女办事员


又一年,予因事至髡人县署。入得一室,见一案桌后坐一妇人,年三十许,短发及耳,身穿髡式制服,正执笔批阅公文。案上公文堆叠盈尺,其人手不停挥,批阅如飞,不时唤人入内询问,言语果断,全无妇人柔弱之态。入室禀事者皆唤之"主任",拱手作揖如见上官。予初以为髡人男女同署已属惊骇,及见此女竟执权柄、批公文、发号令,乃大骇。问陈阿四此女何人,阿四答曰:"主任姓林,原是临高本地人,进过女学,成绩好,被首长拔擢为文书,几年间升至主任,管着全署三十多人的庶务。大家都说她办事公道,不偏不倚。"


予归后,坐于灯下,提笔欲录此事。然笔落数次,竟不知从何写起——若依圣人之训,妇人主事已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若依本朝之制,妇人抛头露面已属大不韪,何况执权柄、批公文、管人事?此乃乱伦之极致也。予奋笔写下:"髡贼以妇人执权柄,此亡国之道也。昔妲己乱商,褒姒乱周,妇人预政,未有不败者。"写毕,予坐而观之,忽觉"亡国之道"四字落于纸上,竟如他人之口吻,入耳而不入心。盖予虽不齿髡贼之制,然白昼所睹那妇人眉宇间之从容干练、案牍间之井然有序,实非虚妄。予欲增数语以申其罪,而笔下枯涩,竟无一字可继。乃搁笔,以纸覆之,不复观。



四、法庭旁听


丙子年秋,午姓髡人忽来邀予,曰:"今日下午有一场仲裁庭开庭,断一宗邻里纠纷案。先生若有兴趣,不妨旁听。"予闻"仲裁庭"三字,不知何物,然念及髡人以何术听讼,正可亲观,乃允之。


午姓髡人引予至一舍。此舍不大,约可容三四十人,中设一高案,案后坐一髡人。其头戴獬豸之冠——獬豸者,上古神兽,能辨曲直,古之法官所服也。予见而微愕:髡人于律法之服,竟独存此冠,冠之制虽简,然其意尚存古风。然其身着黑袍,广袖博带非中土之制,冠袍杂糅,非夏非夷,予亦不知其可讽耶,可叹耶。


原告被告各坐案前,不跪不拜,亦无皂隶环立。予初入时,髡人皆起立拱手以示迎迓,予不还礼,径直坐于末席,冷眼观之。黑袍髡人敲案上一铁器,叮的一声,众皆肃静,官司即始。


原告者一中年妇人,诉邻居占其院墙之地三尺。被告者一老汉,称此地乃祖传之业,有地契为证。两人各陈其词,不跪不拜,语气从容,如市井争价。予心道:此何体统?民不畏官如此,官威尽失矣!


然更使予惊异者,黑袍髡人不断追问证据。原告出一纸契,被告亦出一纸契,两相对照,日期不同。黑袍髡人又传证人二名,询问彼时立契之情形,复遣人实地丈量院墙,核验契上所载尺寸。整个过程中,黑袍髡人不怒不威,不偏不倚,只问事实,不涉礼法。原告被告争辩激烈时,黑袍髡人亦只以木槌轻敲,示其暂停,容另方陈词,绝不斥喝。


半个时辰之后,黑袍髡人当庭裁决:被告之契晚于原告之契,且丈量结果与原告契上尺寸相符,判原告胜诉,被告于十日内退墙还地,若逾期不执行,则由官府差人强拆,费用由被告承担。语罢,原告妇人喜而泣下,向黑袍髡人深施一礼;被告老汉虽面露不甘,然亦拱手而退。无人喧哗,无人抗辩,一场官司便如此收束。


予归后,于灯下录此事。笔端仍惯称"妖术""惑民""以术代礼",然录至"原告妇人喜而泣下"一句,笔不自觉停顿良久。予思之——在大明衙门,一介无权无势之妇人,欲告邻舍夺地,状纸能否递入堂上已属未知;递入之后,吏胥需索之费、堂上规费之例、层层盘剥之数,倾家荡产恐犹不足。若遇昏官酷吏,更不免反遭杖责,斥为"刁妇健讼",冤抑不得伸者比比皆是。今日予亲见一妇人仅凭一纸地契、二名证人、一次实地勘验,半日之间便得直其冤,既无须贿吏胥,亦不必畏官威。髡人不以尊卑定曲直,而以证据断是非,其制虽乖于礼,其事则平于理。予最终于录尾添道:"髡人听讼之术虽怪,然观其终,似无冤者。"——写毕,复欲增数语以斥其"以术代德",然思之再三,终不能成一字。乃掷笔而寝。


是夜,予梦回大明县衙。见一妇人跪于堂下,县官高坐其上,皂隶两旁执杖而立,妇人叩首流血,声如蚊蚋,县官大喝"大胆刁妇",掷签在地。予欲上前陈词,却觉双足如缚,寸步难行。惊而醒,冷汗透衣。窗外月光清冷,照于案上未覆之纸,那"似无冤者"四字如在月下浮出。予以手覆纸,闭目不视。然心知,此四字已入骨矣。


自庚午入髡营至此,已历七载。所见所录者,如前数章所载,皆髡事之端绪。然十年之期未满,尚有可记之事在后。今此录暂止于此,余俟续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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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一 · 髡影初现


第五章 · 十年琐记(下)


前章所录,乃予初入髡营七载间事。今续其后,自戊寅至庚辰秋,又三年矣。其间髡贼之势愈张,予所见愈奇,所疑愈深,然笔端犹存讥诮之词,愤激之态,不敢稍懈,恐一懈则心防尽溃也。今补录如次。



五、乡村见闻


戊寅年春,午姓髡人忽来邀予,曰:"先生居城中年余,未睹郊野之变。今日天晴,愿偕先生一游近乡。"予本不欲往,然念及髡贼以何术治乡里,前所未知,正可借此窥其全貌,乃允之。


出城行五六里,至一村落。其村名曰"新安",顾名思义,乃髡贼据琼后新立之村也。予入村时颇惊——村道宽阔平整,两旁屋舍皆砖瓦新砌,排列整齐如棋枰。村口有木牌一方,上书"新安村公所"五字。予问午姓髡人此何意,答曰:"此乃村中治理之所,相当于朝廷之里甲衙门。"


予闻言,冷笑曰:"朝廷设里甲以治民,此乃祖制。髡贼擅设'公所',以代里甲,沫猴而冠而已。"午姓髡人不辩,但引予入内。公所仅一进院落,正堂宽绰,悬一黑板于壁,上书近日村务数条,有"春耕种子已运到,各户明日起领取""东渠需疏浚,每户出工一日"等字。予观之,此与髡城告示牌之制相类,无非将政令直达于村野而已。


正观间,一老者入,年约六旬,着髡式短衣,然束发如中土之制,与髡发者异。老者入见午姓髡人,拱手作礼,口称"首长";又见予在侧,亦拱手,问午姓髡人曰:"此位先生是?"午姓髡人曰:"此乃广州来的高先生,在我处做客。"予冷然曰:"做客?予乃被掳之身,何言做客!"老者愕然,午姓髡人但笑曰:"先生说笑了。"予拂袖不语。


午姓髡人引见老者,曰:"此乃本村村长,姓赵,原是福建逃荒至此,前些年本地收容之,后村民举其为村长,已连任三届。"予闻"举"字,又闻"连任"二字,心中愈惊,乃问老者曰:"汝这村长,是村民所选?"老者答曰:"是。每年一选,村中十八岁以上者皆可投票。小人已是第三届了。"予问:"投票者皆何人?"答曰:"本村男女,凡满十八岁者,不分男女,皆有票。"予闻"不分男女"四字,怒火顿起——髡贼先使妇人主事于衙署,今竟使妇人参与"选举"村官,此非乱人伦之极乎!


予强按怒气,问老者:"髡……汝等首长,为何不直接任命村长?"老者答曰:"首长说,村中事村人最知,自选之人办事才上心。小人当了三年村长,不敢说做得有多好,但村里修了路、通了渠、办了夜校,乡亲们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小人每次选举,票数都过半,乡亲们信得过小人。"语罢,老者面有得色,然其色非骄矜之态,乃踏实安泰之象。


予欲斥之,而一时竟无词以应。若在大明,百姓只有承命之责,无有过问之权。然大明之村长,十之八九为胥吏之爪牙,催科逼债、鱼肉乡民,百姓畏之如虎;而此髡村之村长,竟由村民自举,且言之凿凿其能修路通渠、兴学办校。予心知其中必有虚饰,然老者言时目光坦然,不似伪托之状。予终不置一词,怏怏而出。


归后录此事,予仍书"髡贼乱祖制、毁纲常"之语。然录至"乡亲们信得过小人"一句,笔下忽凝,若有所感——予为官数十年,从未有百姓当面谓予曰"信得过"。百姓见官,唯恐避之不及,何谈信与不信?髡贼能使村长举手投足间自得如是,其收揽人心之术,较之朝廷威严之令,孰优孰劣?予不欲深想,然此问已在心矣。



六、学校再观


己卯年秋,午姓髡人复邀予观一所"中学"。予闻髡人学校有初小、高小、中学之分级,前所见者皆初小之属,今此"中学"乃高级之学堂。予允而往。


此学堂较前所见者更广,课室数楹,藏书一室,另有"实验室"一间,内置瓶罐器械无数。髡人引予观课,见生徒百余人,皆十四五岁上下,男女各半,列坐于室,听一髡师讲"格物"之课——髡人所谓"物理"者也。髡师以铁球与木球同坠于地,使生徒观其先后,以证"地心引力"之说。予虽不明其理,然见诸生凝神屏息,专注异常,髡师每发一问,诸生争先举手作答,其热烈之状,远胜予昔年所见江南县学之沉闷气象。


课毕,午姓髡人引予观其教科书数册。一册封面上题《初级历史》,予随手翻之,见其所载上古三代之事,竟大异于儒家经典所述。其书不言尧舜禅让之德,不言汤武革命之义,乃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云云,称古之人"共工而食,均分其利"——此非圣人所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之浅解乎?予复翻至秦汉以降,髡书所论历代兴亡,皆以"生产力"为纲,不涉"天命""德政"等字。予霍然合卷,掷于案上,怒道:"目无圣贤,妄议天道,此等伪史,焉足以教人!"


午姓髡人从容拾卷,笑曰:"先生以儒家史观看我之史书,自处处扞格。然我辈之学,本不以孔孟为宗。"予冷然曰:"然则汝辈以何为宗?"午姓髡人曰:"以'真'为宗。何事为真,何理可验,便信之;否则便疑之。上古之事无文字可考,便以考古发掘为据;历代兴衰有文献可征,便以统计归纳为法。我辈所信者,惟证据耳。"予欲驳之,忽忆前日法庭听讼,髡人亦以证据断曲直——此辈于一切事皆求"证据",竟连读史亦如是。儒家治史,重褒贬义理;髡人治史,重事实因果。孰是孰非,予一时竟不能断。


予又观其"地理"课本,上有世界地图一帧,标列各国方位疆域。予见其上有一大陆名曰"美洲",问髡人此何地,髡人答曰:"自欧罗巴向西,越大西洋,即为此洲。幅员之广,倍于中国,物产丰饶,今为欧罗巴诸国所据。"予闻之愕然——大明士大夫以为天下即中国与四夷而已,海外纵有岛屿,亦不过弹丸之地。髡人竟云海外有一大陆"倍于中国"!若其言为真,则予辈所知之"天下",不过真实天下之一隅耳。予不愿信,然那地图绘制精详,海岸线、河流、山脉皆一一标注,不似臆造之象。予乃冷笑曰:"此图必为汝辈伪造,以惑视听。"髡人不辩,但笑而已。


归后,予将所见教科书事录之,仍以"妖书""伪史""目无圣贤"斥之。然录毕,予忽自问:若髡人所谓"美洲"为实,则予辈读圣贤书数十年,竟连天下之大尚且不知,所读之书,所知之学,岂非如坐井观天?予速将此念压之,以墨涂去,然涂而弥显,如纸上之癍,拭之不去。



七、髡贼剿郑


庚辰年春,髡营忽有异动。予晨起闻窗外铁蹄声急,人马喧哗,如临大敌。予问陈阿四何故,阿四面有喜色,曰:"首长们要出兵了!打郑芝龙去!"


予闻"郑芝龙"三字,心头一震。郑芝龙者,东南巨寇也,拥众数万,舟船千艘,横行闽粤海上,官府莫之能制。朝廷屡颁招抚之令,然郑氏阳奉阴违,仍私行劫掠,海商苦之,水师畏之。予在广东巡按时,曾阅海防塘报,言郑氏船队动辄数百艘,炮火之猛几与官军相等,水师将领谈及郑氏,皆面有惧色。髡人竟要出兵剿之?纵然其铁舰火器犀利,郑氏亦非寻常海盗可比,胜负尚未可知。


午姓髡人来邀予曰:"先生若有兴致,可登望台观我军出兵。"予本欲拒之,然思及髡军虚实及郑氏之盛,此战正可测髡贼战力几何,乃允之。


登望台,但见港中泊髡船数艘,皆铁甲覆身、烟突林立。码头上士卒整列,约五六百人,皆着蓝衣,荷火铳,背负行囊,队列齐整如刀切。一髡将立于台上发号,其声洪亮,令出则众皆应诺,如一人之身。片刻之间,士卒登舟已毕,铁船鸣笛离港,烟突吐墨,破浪而去。从发令至启航,不过三刻而已。


予凭栏而观,默然不语。予昔阅兵部塘报,言水师从接令至启航,少则三日,多则半月,粮草器械尚且不齐,兵士逃匿者十之二三。今髡军之速、之整、之肃,远过朝廷水师数倍。然郑氏兵多船众、深谙海战,髡军虽精,亦未必稳操胜券。予心悬之。


数日后,髡船凯旋归港,港中百姓夹道欢呼,其声震天。予问陈阿四战果如何,阿四手持报纸念曰:"闽海大捷!我海军于厦门洋面与郑芝龙主力决战,击沉郑船四十七艘,俘获大小船只百余艘,毙伤贼众三千余人,俘贼二千余,郑芝龙仅率十数船逃逸闽北。我军阵亡十一人,伤四十二人。"予取报纸自观,见其载郑氏战舰被击沉之图,又列俘获之火炮、刀枪、粮草数目,细密详实。更有郑氏部将降书一纸,楷书附印其上,云"愿投髡营效力"云云。


予手持报纸,半晌不能动。


郑芝龙纵横海上二十年,朝廷屡剿无功,反为所辱。其势盛时,闽海商船必经其许可方得通行,官府亦不敢撄其锋。而髡人出兵不过数日,以五六百人、数艘铁船,竟摧郑氏主力如枯朽!四十七艘战船、三千余贼众——此非寻常海盗之比,乃郑氏数十年之积累也,一朝化为乌有。髡贼出海之前,予尚疑其未必能胜;今胜负已分,铁证在目,予纵有千般不愿,亦不能不信。


予归后坐于灯下,提笔欲录此事。然笔悬于纸上半晌,竟一字难落。若照旧例,予当批"兵者凶器也,恃力者必亡""髡贼穷兵黩武,终将自噬"诸语。然今日所睹之战果,绝非"穷兵黩武终将自噬"所能解——朝廷以十万水师、百万粮饷剿郑二十年而败,髡人以五六百人、一日而胜。若"终将自噬",何以朝廷先噬而髡贼犹昌?予纵有千般"华夷之辨",亦不能掩目不见此事实。


予最终只写了四字:"此非吉兆。"——非谓髡军之胜不吉,乃谓大明水师之不能胜,大明朝之不能胜,始为大凶之兆。此四字落笔时,予手微颤,心知这已是予十年髡营文字中,最近"承认髡强明弱"之语。予不敢再写,搁笔覆纸,闭目而卧。然夜中反复难寐,脑中皆髡军铁船破浪、郑氏船队焚没之景,挥之不去。



八、奇物异术


十年之间,髡人所展奇物异术,前数章及本章以上所录之外,尚有数事,因其琐碎或当时不及细录者,今补缀于此。


其一,照相之术。某年髡人携一黑匣来予住处,云此物能"留影"。予初不信,髡人以匣对予,予但闻嗤然一响,有白光一闪,刺目欲盲。片刻之后,髡人取一纸片呈予,上竟有予之面目——眉眼口鼻,纤毫毕现。予骇然,怒摔纸片于地,斥之曰:"此乃收魂摄魄之妖术!"髡人笑而拾去。此后月余,予每晨起照镜,必抚己面,疑其是否仍在。妖术之惑心,至于此也。


其二,电报之术。又某年,髡人于其衙中设一铁匣,以铜线连之远地。髡人叩击匣上铁键,片刻之间,传语数里之遥。予闻其制,暗思此物若广设于天下,则边关烽燧可以废矣——敌寇犯边,朝发夕至,朝廷何至于每闻警报而已迟三日?然予口上仍谓:"不过旧术新扮耳,何足为奇?"然归后数夜辗转,其线牵心,不能寐。


其三,髡人之图书馆。某年午姓髡人引予观其藏书之所。室广数楹,书架林立,万卷罗列,纸白如雪,墨清如水,印刷之精美远迈中土。予抽一册观之,乃《百科全书》,上载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诸科,条目数千,事无巨细,皆以条分缕析之法述之。予翻阅数页,涉及"地球绕日而行""万物由微末之'细胞'构成""物种千万年间渐变"诸说,皆予平生闻所未闻。予欲斥为荒诞,然其所述条理分明、彼此呼应,自成一体之学问,绝非一时胡诌所能成者。


予摔书于案,冷然曰:"杂而不精,博而无统,不成体系,何足为学!"然归后数日,脑中反复浮现所阅数页——原来髡人不止铁舰大炮之"力"胜,其"学"亦自成一路,且其体系之庞大,远过儒家经学之范围。予平生以四书五经为天地间至理,以为万事万物之理尽在其中;今观髡人万卷藏书,始知四书五经之外,尚有如许天地。孔门所谓"吾道一以贯之",髡人则以千百条目各治一科,彼此交映,亦自成其"贯"。一以德性为纲,一以物理为目;一求"应当如何",一求"实际如何"。两者如水火之不相容,然水火各有所用,予竟不能判其高下。此念如锥刺心,予复以"妖书""异端"斥之,然"异端"之巨,非可轻易打发矣。



九、疑端暗伏


十年间,髡人言语行事中,间有数端,当时闻之不以为意,今回忆之,乃觉处处可疑。兹录于下,以志予之疏漏,亦以俟后日之解。


其一,历法之源。辛未年春,予尝问陈阿四:"髡人所行西历,以何年为始?"阿四去而返,曰:"首长言,西历以耶稣降生为元,至今一千六百余年矣。"予初闻之,以为髡人必奉西洋夷教,乃斥之曰:"弃华夏祖宗,奉夷人神祇,可耻之甚也!"然其后数年,予细观髡人行止——彼辈不拜十字,不诵夷经,不奉所谓耶稣者为神,寻常言语间亦未尝提及此"耶稣"之名,其衙署庙堂更无夷教之像。予乃大惑:既不信其教,何用其历?夫正朔者,国之本也,授时颁历,所以一天下之视听也。髡人弃我夏历而用西历,又不信西教,则此历于彼,徒一纪日之具耳。然一纪日之具,何必奉为官历?若无所信而用之,则年号之变更、时令之颠倒,竟为一无谓之数字乎?若有所信而用之,则其所信者,又何以讳莫如深?予当时但觉此中必有矛盾,然未暇深究。今录于此,始觉髡人之事,处处显露不可解之状,此一端亦非小可。然则髡人弃我正朔而用西历,究竟是为何故?


其二,"明末……"之语。丙子年某次问对,午姓髡人谈及历代兴替,忽脱口曰:"明末……"予闻之,当即纠正:"大明尚在,何言'末'?"午姓髡人面色微变,随即笑曰:"口误口误,先生勿怪。"随即顿住,改言他事。予当时未觉有异,以为其言语舛乱,不以为意。然今录此而思之,乃觉"口误"二字不足以释其疑——午姓髡人平日言谈极有分寸,从未有半途改口之失。当时予未追问,彼亦未续完,然"明末"二字之下所吞回者,究竟为何?此疑当时未觉,今愈思愈深。


其三,"旧时空"之语。 丁丑年秋,予偶行经髡人一处院落,闻墙内二髡人闲谈,飘出一句:"你说这'旧时空'的事,咱们要不要……"予驻足欲细听,彼已走远。"旧时空"三字,予闻之不解,当时录之以"髡贼行止神秘,言语中每有不通之词,疑是贼中切口黑话"数语。然"旧时空"何意?若时空有新旧之别,则此"旧"者为何时?此"新"者又为何时?予当时未能深究,今录于此,始觉此三字若细思之,其义可怖至极。


其四,髡人待予之态度。己卯年岁末,午姓髡人饮酒微醺,忽谓予曰:"先生在此快十年了,始终不肯改易心志,在下其实敬佩。"予闻之怒道:"汝髡贼安敢以此言辱我?"午姓髡人不辩,拱手而去。予归后灯下独坐,反复思之——髡人掳予来此,不求降、不求赎、不求招安、不求关节,十年之间只管问东问西、给吃给住、过节送礼、生病送药。予于彼有何用?不过一废人耳。彼何以十年如一日待予不薄?予若有价值,彼何不径直索之?予若无价值,彼何不杀之放之?髡人行事,处处不合常理,此其最大之疑。予录半行曰:"髡贼待予之意,始终不可解。"——半行之后,墨尽而止。非墨尽也,乃予不知如何续也。



十、十年收束


庚辰年秋,木棉已谢,枝叶萧疏。予坐于庭中树下,忽觉此身在此已整整十年矣。


十年间,髡人之势力,自琼州一隅,蔓延至广东沿海,报纸上屡载其克复州府,据广州、肇庆、韶州诸城,大明在粤之统治,几已名存实亡。予读报至此,手颤不能持——予昔年巡按之地、视事之所、交友之处,今尽为髡贼所有。朝廷之军,不闻来复;朝廷之使,不闻来问。予如弃置于此,无人过问。


而大明亦日益糜烂。报纸上虽多髡事,然亦间载中原消息——朝廷加征剿饷,中原百姓不堪其苦,河南大旱、人相食;湖广流寇张献忠横行数省,官军屡败;陕西饥民揭竿者所在皆是。予每读此类消息,辄掩卷长叹,不能自已。予居髡营之中,衣食无忧,而故国苍生在水深火热之中;予名为大明御史,而十年来未效一策、未进一言,坐视朝廷之崩颓如大堤之溃。痛耶?愧耶?予亦不能辨矣。


予常自谓:"予居髡营乃被掳之身,非降也;予食髡食、居髡屋、受髡药,皆不得已也;予之节操未亏,志气未屈。"然此言十年间反复述之,述之既久,亦觉其空洞如回响——说与谁听?髡人不听,朝廷不知,唯予一人自欺而已。


今录十年所见髡事至此,纸已积厚盈寸。录之愈多,胸中之疑愈重。所谓"疑"者,非疑髡贼之力也——其铁舰、火器、医、学、法、政,予已亲见亲闻,无可疑也。予所疑者,乃吾辈数十年所守之道——若髡贼之制果能富民、强兵、安邦、定国,则予等士大夫终日所倡之"王道仁政",究竟何处不如"髡贼之术"?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然髡贼所行者,似"力"而非"霸",其所成者,似"王"而非"德"。予之学识已不足以名之、不足以辨之、不足以斥之。此疑如疽,日夜蚀心,而予不敢形诸纸端。纸端所存者,唯"髡贼妖术"四字而已。盖予心知,若此疑一旦落笔成文,则高舜钦便不复为高舜钦矣。


予搁笔,推窗望外。夜空中寒星数点,明灭不定,如予此心。忽忆庚午冬初至临高港时,见铁舰如山、码头如沸、髡人如蚁,当时心中惶惑、震骇、鄙夷、恐惧交织。今十年过去,观髡事如观家常,竟不觉其异——十年前以为"妖术"者,今不过日常之物;十年前以为"悖伦"者,今不过寻常之制。予初以为此乃髡贼之变,今始悟,变者非髡贼,乃予之目也。予之目已非庚午之目矣。


"目变"而"心未变"——此语予尚能自欺否?予不能答。


乃以袖覆面,不复再录。窗外风声如诉,如讥,如叹。木棉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似与十年之前一般无二。然树犹是树,人已非人。


(卷一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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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卷二就得是高舜钦知道旧时空历史的事了,“卷二记壬午秋得知史事时之惊骇与反思,笔调零乱,涂改甚多——此乃新旧交织之状。”
不过这玩意太难写,真得随缘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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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plo~sion 发表于 2026-8-18 17:30
卷二就得是高舜钦知道旧时空历史的事了,“卷二记壬午秋得知史事时之惊骇与反思,笔调零乱,涂改甚多——此 ...

要不设定一下,高舜钦看的史书是元老院修改的版本,采用的是元老院的史观和分析方式,这样能带来更大的冲击,同时也规避掉了sb清史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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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自庚辰秋录毕前章,予几不复动笔。非无事可记也——此两年间,髡贼之势愈张,已据两广大半,报纸日载克城略地之讯;髡人之制愈密,又设"政务院"于广州,俨然朝廷气象。然予心已倦于记,每欲动笔,辄觉纸端所书无非"妖术""淫巧""悖伦"诸语,翻来覆去,如老僧念经,口虽在诵,心已不知其所云。遂搁笔,任岁月空流。
自庚辰秋录毕前章,予几不复动笔。非无可记也,乃心倦于记。十年髡营,所见者日增,所感者日钝,初时之愤激渐为麻木所替,如刀入水,初犹有痕,久而无迹。髡贼之势愈张,其制愈密,其民愈安——予愈不能斥之,愈不能斥之,愈不敢记之。盖记之则见其可怪,见其可怪则不能不思,思之则心摇,心摇则道危。予惧此,故搁笔两年。

哪个开头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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