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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秦刘》(连载中)2026.8.11第六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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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4 22:05: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8-11 21:50 编辑

一楼祭旗

都成鸽王了,这个新开的这个坑是关于宗族纠纷的
随便写写,如果各位有灵感的话欢迎大家提出些改进建议。


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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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5 23:49: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2026.7.6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7-19 17:32 编辑

秦金莲不见了。

最先发现的是她的相好李麻拐。那天早上他醒来,旁边的被子已经凉了。他以为她去田里了,没在意。到了中午,饭做好了,人还没回来。他去田里找,田里没人。他又去她娘家找,娘家说没来过。

到了下午,他开始慌了。他找遍了田间地头,找遍了村前村后,连山上的小路都去找了。有人说会不会是跳河了,他又带着人去河边捞,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人们站在路边,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说秦金莲是被黄平生和杨丽华气跑了,跑到外面打工去了。有人说她是想不开寻了短见,尸体可能被水冲走了。还有人说她可能是被娘家人接走了,故意躲起来要给黄家好看。

驻村的公人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咯吱窝里夹着黑色的包。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的话,做了笔录。

“最后一次见她是么子时候嘞?”驻村警察问李麻拐。

“前天晚上。”李麻拐说,声音很低,“她从外面回来,一句话没讲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她就不在哩。”

“她从哪里回来的嘞?”

李麻拐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警察又去问黄平生。黄平生站在自家院子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说那天晚上秦金莲来他家闹了一场,闹到大半夜才走,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

“为么子闹嘞?”

“因为……因为前几天她跟我老婆吵哒一架嘛。”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坐上牛车走了。

黄平生看见那个黑包上有一个圆圆的徽章,太阳照在上面,反光刺了他的眼。

他眨了眨眼,再看,牛车已经拐过巷口了。

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起来,不过是一点豆角的事。

那天秦金莲在自家菜地里拔草。太阳很大,晒得田里的水都烫脚。她卷着裤腿,弯着腰,手在泥土里摸索着,摸到一根草就揪出来,甩到田埂上。汗水从她额头流下来,滴在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几分田的稻子,收下来也不过两百斤。但她没有别的地了。

她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瞥见旁边地里那些豆角藤蔓长得正旺。绿莹莹的叶子底下挂着一串串嫩豆角。她的目光顺着那些藤蔓往自家这边看过来——有几根豆角藤爬过了田埂,长到她家地里来了。

她走过去,伸手扯那些越界的藤蔓。扯了一下,没扯断,她又加了把劲,藤蔓断了,她往后趔趄了一步。她把扯下来的藤蔓扔到田埂上,又往前走了两步,把杨丽华家靠田埂的那一排豆角秧子也顺手薅了几棵。

这一幕恰好被来摘豆角的杨丽华看见了。

杨丽华提着竹篮子走过来,远远看见秦金莲在扯她家的豆角,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竹篮子往地上一放:“秦金莲,你手贱是罢?扯我屋里豆角做么子咯?”

秦金莲直起身,叉着腰,下巴一扬:“你屋里豆角生到我土里来哒,我不扯?惹你妈的鬼咯,留到给你占香因,你想得美咯!”

“你放狗屁咯!”杨丽华指着地上那些被扯断的藤蔓,“你看你扯了蛮多咯?这还生到你田里来了?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想搞事是罢?”

两个女人隔着田埂对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惊得田里的青蛙扑通往水里跳。骂了一阵,杨丽华也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转身冲到秦金莲家的稻田边上,伸手去扯那些绿油油的禾苗。

“日你妈的,你敢扯我屋里谷子?”秦金莲尖叫着冲过去。

杨丽华已经扯了一把禾苗在手,随手往天上一扬,叶片落下来,飘在水面上。秦金莲急了,扑上去就要抢,两个人就在田埂上拉扯起来。

后来有人路过,把她们拉开了。

又过了些天。

那天上午,秦金莲去田里看稻子,发现自家田埂上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好几棵稻子歪倒在泥里。她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她转身朝杨丽华家走去。

杨丽华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抓着一把谷子,撒在地上,鸡们围过来啄食。她看见秦金莲走进来,手里的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撒。

“杨丽华。”秦金莲站在院子门口。
“么子事?”
“你又去搞我屋里谷子,想搞么子鬼咯?”
“你莫乱讲咯!你哪只狗眼睛望到我到你土里去了咯?你自己看清楚再讲咯!鬼扯!”
“除了你,还会有哪个卵人咯?”
“你有么子证据?”
“你要证据咯?全湾就你跟老子过不去咯!你硬是要同我作对是罢?”

杨丽华把剩下的谷子全部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不晓得你在讲么子。”
秦金莲看着她,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到了下午,矛盾彻底爆发了。

秦金莲冲到杨丽华家的豆角地里,发疯似的扯那些豆角藤蔓,一边扯一边骂。她扯得很慢,每一根都从根部扯断,然后整根拉出来,扔在地上。扯完一行,又开始扯下一行。

杨丽华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秦金莲已经把大半块地的豆角都扯光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藤蔓,叶子已经开始蔫了。
“秦金莲!”杨丽华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你疯了!”

秦金莲甩开她的手,继续扯。杨丽华急了,扑上去抢她手里的藤蔓,两个人扭在一起,从地头滚到地里,压倒了一片豆角架子。

秦金莲力气大,把杨丽华按在地上。杨丽华挣扎着,抓了一把泥往秦金莲脸上抹。秦金莲闭着眼睛,呸呸吐了两口,手上更用力了。秦金莲的手指甲很长,里面全是泥。她抓杨丽华的时候,指甲划破了她的胳膊,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

杨丽华把秦金莲压在水田里,抓着她的头发往水里摁。秦金莲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死死压住,只能在水里胡乱扑腾。浑浊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秦金莲的脸上、头发上全是泥巴。

闻讯赶来的黄平生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黄平生挤进人群,看见自己老婆把秦金莲按在水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拉杨丽华的胳膊。杨丽华甩他的手,他急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他自己也愣了。

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杨丽华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愣在那里,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黄平生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她?

“你疯了?”杨丽华尖声叫道。

黄平生顾不上理她,赶紧弯下腰去扶秦金莲:“哎呦,哎呦,金莲嫂子,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丽华她不懂味,您大量,千万莫跟她一般见识咯!”

秦金莲被他扶着站起来,浑身湿透,脸上糊满了泥巴,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她甩开黄平生的手,恶狠狠地瞪着杨丽华,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一句对不住就想了哒咯?”秦金莲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两公婆打伙来欺负我一个堂客,看我好欺负是罢咯?”

“不是啊不是啊,”黄平生急得满头大汗,“金莲嫂,你误会哒咯,我是真的不晓得她会搞这名堂。你放心,你田里损失哒好多,我赔,我都赔,一定赔咯!”

秦金莲没有回答。她推开众人,踉踉跄跄地往家走。一路上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拖,像犁地时拉不动的牛。她的肩膀塌着,头低着,弯着背。

黄平生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巷口。然后他转身,看见杨丽华还捂着脸站在原地。他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杨丽华没理他,进屋了。院子空了。

那天夜里,秦金莲又来了。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睡了。黄平生和杨丽华也刚躺下不久。杨丽华半边脸还肿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气又委屈。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开门!给我开门!”秦金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黄平生心里一沉,赶紧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秦金莲就一头撞了进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秦金莲,你硬是想搞么子鬼咯!?”杨丽华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

“我想搞么子?”秦金莲的声音颤抖着,“啊呀,啊呀,你把我打成那样,就想这么了哒咯?告诉你,想都莫想!今日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哒!”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周围的狗都被惊动了,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黄平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杨丽华倒是硬气,哼了一声说:“你要哭就哭,要闹就闹,横直老子不得怕你咯。”
这句话像是火上浇油。

秦金莲骂着骂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成呜呜的哭声。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黄平生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抱住她,可秦金莲的力气大得出奇,把黄平生一把推开,拼命挣扎着,嘴里喊着:“我活不下去哒!哎呦喂,我活不下去哒!你们打死我算哒咯!”

杨丽华也被她这个举动吓住了,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黄平生死死抱着秦金莲的腰,连声说:“嫂子,嫂子,你莫怄气哒咯,有么子事明日再讲行啵?你要几多钱,我们都赔,都赔咯!”

“赔?”秦金莲回过头来,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你赔得起啵?你们这是要我屋里命咯,哎呦喂!”

她在黄平生怀里又踢又踹,折腾了好一阵子,最后大概是累了,身体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又开始哭。哭声时高时低,像夜猫子的叫声一样,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一闹就是大半夜。左邻右舍都被吵醒了,有人过来劝了几句,但谁也劝不住。秦金莲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声一声地抽,像拉风箱。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慢慢收了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黄平生和杨丽华一眼。

她看完那一眼,就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金莲始终没有出现。秦家有人报了族老,宗族里来人来查过,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走了,也没个所以然来。这件事就这么悬着,成了村里一个解不开的谜。

王婶子在井边跟人嘀咕:“李麻拐也是,野堂客跑哒两天才晓得,睡得也太死哒咯。”

旁边的人问:“欸,你讲秦家那几兄弟,肯罢休啵?”

又有人说:“莫不是跳河哒咯?”

李麻拐带着人去河边捞,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

再后来,没人提了。

秦金莲家的稻田渐渐荒了。稗草越长越高,盖过了那些曾经绿油油的禾苗。
有时候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摇摇头,走了。

晚风吹过来,带来稻田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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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6 09:11:51 | 显示全部楼层
"千户大人怎么还没来?"秦金莲对着旁边跟着两个反髡人士地下党边走边说到。


"秦组长,这么急叫我们来干什么?"秦金莲旁的一个地下党说道。


"我昨天在村里被人打了,等下见完千户大人跟我去找她,海扁她一顿"

"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嘿嘿,能压得住我的当然有点本事啦,她拳头比茶壶还大,双眼有铜铃那么大,舌头比牛舌那么长,还高我两个头呢...."。此时屋中有一女子走过。秦金莲赶忙喊道:"喂,小鬼。你不要走",她连忙走上一看:"哇,长相跟她差不多,你们两个靠近点看清楚,嗯?越看越像,就跟迎出来的一样"。

那女子说到:"我舌头有牛舌那么长吗?"

听到这里,秦金莲吓了一跳,赶忙后退说到:"哎呀,真的是你这个贱人,有种走进我的地盘,干掉她"

"千户大人到!"此时门外有人喊道

"拜见千户大人到"

"免礼,秦金莲发生什么事了"

秦金莲回答道:"千户大人,那个带黑冒的贱人腔擅闯组织据点,还企图偷看密文我想阻止还被她殴打"

"竟有此事?”千户大人一脸纳闷

"是啊!”

"秦大人身受何职啊?”千户大人旁跟着一人说道。

"三七啦...啊不是,反髡大业临高特别行动组组长,老板有何指教?”秦金莲回答道。

"你看清楚我是谁”那位男子宰掉帽子说道。

秦金莲细细一看,恍然大悟,赶紧贴着千户大人耳旁说,千户大人听完一脸大惊:“你说他就是那个贱人的老公黄平生?你不要乱说话哦,这位是锦衣卫的黄百户,这一次潜入临高是跟我商议反髡大事的”。

秦金莲听完千户大人介绍后,连忙转身“哎呀,黄百户气宇轩昂,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说完想走近握手。

黄百户直接无视,接着他手指那位女子说到:“这位杨丽华在临高假扮我的老婆,也是地下党的一员”

"哦,是地下兄啊,地下兄气宇不妨,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






点评

不戳不戳,要不您单开一章,真的很有脑洞  发表于 2026-7-6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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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6 22:05: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2026.7.7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7-19 17:06 编辑

蛤蟆山东头的老榆树下,聚了十几个人。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蚂蚁都缩回了洞里。那些人站在树荫底下,有的蹲着,有的靠着树干,有的来回踱步。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就听见蝉在叫。

刘满仓蹲在自家屋檐下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那群人。他认出那个穿白衬衫的了,是刘树成。这人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早年当过乡长,后来进了髡人的监狱。出来以后,刘家有事都找他。

刘树成站在人群中间,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着,被风吹散了。他身边站着几个刘家的青壮年,一个个攥着拳头,脸上的神色像是要吃人。

“秦金莲!我屋里刘家的堂客。”刘树成说。他擦着了根火柴,“十几年哒。”又顿了顿,“那男人死球哒。”他吸了一口旱烟,“现在呢?人没得哒。”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这名堂想算哒?没得搞!横直不能就这么了哒咯。”

人群中响起一阵附和声。有人喊:“是咯!硬是要查清楚咯!”有人骂:“妈妈的,硬是黄家那两公婆搞的咯!”还有人嚷嚷着要去黄家讨个说法。

刘满仓记得秦金莲刚嫁过来那年,过年时给刘家老祖宗磕头,磕完头站起来,脸红扑扑的,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时候她男人还活着。

刘树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了刘满仓身上。

“满仓,你来讲哈。”

刘满仓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慢吞吞地从屋檐下走出来。

“讲么子啊?”
“就是那天的事咯。”
刘满仓想了想,说:"我没么子印象哒咯。"
刘树成看着他。蝉叫得厉害。
“不记得哒咯?”
“记不得哒。”
“大概讲哈咯。”
……

“好啊,好得很嘛。”刘树成冷笑了一声,“黄平生那个脓包,讨哒个恶堂客,骑到我们刘家人脑壳上来哒咯。”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人说:“去秦家那边传个话,就讲我刘树成要同他们会哈面。”

消息传到秦家那边,反应比刘家还要激烈。

秦天赐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听说秦金莲不见了,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没喝,往地上一掼。

“岂有此理!”秦天赐猛的一拍桌子,“金莲是我看到大的侄姑娘,她么子人我最清白。她虽然脾气犟哒点,但从来冇得名堂同人搞架。横直是那个杨丽华欺人大甚,把她逼急哒咯!”

他当即召集了秦家几个主要的长辈,连夜商量对策。有人提议报警,有人说要找人去黄家谈判,还有人主张直接带人去砸了黄家的房子。秦天赐摆了摆手,让大家先冷静下来。

“如今最要紧的是搞清白金莲到哪里去哒咯。”他说。

三天后的傍晚,刘家和秦家在镇上一家茶馆的后院里碰头了。

茶馆不大,后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几碟花生米和一壶茶。刘树成带着三个刘家的长辈先到了,秦天赐带着两个秦家的兄弟随后赶来。两拨人见了面,互相点了点头,各自坐下。

气氛有些沉闷。茶馆老板端来热水,给每人沏了一杯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后院的木门关上了。

刘树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口说道:“天赐老弟,我屋里两家虽然不是一个姓——”
“树成哥,喝茶。”秦天赐推了推茶杯。
“——但论起来也是沾亲带故的。”
“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刘树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秦金莲过门到我屋里刘家也有蛮多年哒咯——”
“树成哥,”秦天赐打断他,“你那个侄儿,光前,在镇上做工是罢咯?”
“光前?”他说,“哦,在镇上,做木匠。”
“哦,木匠。”秦天赐点点头,“我店里差个打柜子的,你问哈他,肯不肯来咯?”
刘树成没接话。他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下去。
“秦金莲——”他说。

“树成哥,”秦天赐摆了摆手,“你讲这话就见外哒咯。”

“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哒。”刘树成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觉起,这名堂横直跟黄家脱不了干系咯。”

秦天赐皱着眉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黄家的人对她下哒黑手咯?”

“我可冇这么讲咯。”刘树成拿起一颗花生米,捏碎了,把花生衣吹掉。

坐在秦天赐旁边的秦老二插嘴道:“那黄平生看起老实巴交的,做得出这名堂咯?”

“老实?”刘树成冷笑了一声,“妈妈的,老实八交的人硬是一巴掌把自己婆娘打翻在地咯?”

秦天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半天。良久,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金莲就是同黄家吵完架之后没得哒的,他们硬是要负这个责咯。”

“我也是这个意思。”刘树成点了点头,“但我们不能冒失。如今当差的还在查,我们要是闹得太恶,反而不好收场。我的想法是,先派几个人盯到黄家,看哈他们有冇得么子反常的名堂。另外,派几个人到附近几个湾里去打听哈,看哈有冇得人看到过金莲。”

“那要是打听不到咯?”秦老二问。

“先喝茶。”刘树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再讲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蟋蟀在吱吱地叫着。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暗了下去。天黑了,看不清脸。

秦天赐打破了沉默:“树成哥,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这样,我让我那几个侄子轮流去黄家附近转转,名义上是找金莲,实际上是盯着他们的动静。你们刘家那边,也派几个人配合一下。”

“没问题。”刘树成伸出手,秦天赐也伸出手,两只粗糙的大手握在了一起。

碰头会结束后,刘树成和秦天赐并肩走出茶馆。街上的店家都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树成哥,”秦天赐忽然停下脚步,“你讲实话,你觉得金莲还活着吗?”

刘树成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那要是……”
“要是她不在了——”刘树成打断了他的话,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在路口分了手,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家和秦家的人开始在村子里频繁活动。他们表面上是在帮忙寻找秦金莲的下落,实际上却在暗中收集各种信息。谁最后见过秦金莲?黄家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黄平生和杨丽华这几天在干什么?

这些信息被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刘树成和秦天赐那里。两个人每隔两天就会通一次消息,交换彼此掌握的情况。

黄平生这几天几乎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杨丽华也很少露面,偶尔出门买东西,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了村里人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匆匆走过。

“做贼心虚。”刘树成说,嘬了口烟,“如果不是心里有鬼……”
秦天赐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几天,刘树成对秦天赐说:“动手吧。”

秦天赐没说话。

“怎么动?”过了很久,他问。

“先礼后兵。明日我带几个人去黄家,当面问清白。如果他们老老实实交代哒,那就好讲。要是他们硬是不认……”刘树成摸了摸脑袋,“那就莫怪我们不客气哒咯。”

秦天赐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要得咯。”

刘树成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的田野里蛙声一片。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夜色深沉,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盏灯,就是从黄家那边传来的。

刘树成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黄平生啊黄平生,”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要是灵泛滴,就该自己站出来把这名堂讲清白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稻田里潮湿的气息。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刘树成关上窗户,转身走进里屋。他躺下,又起来,喝了一杯水。窗外有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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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快更新啦,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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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026.7.8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7-19 17:06 编辑

刘满仓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手里那根喇叭筒烧到尾儿,纸边卷着舔指头,他"嘶"一声甩了甩手,烟屁股往鞋底一摁,拧了个扁。

“满仓叔,恰饭哒嘞。”

儿媳妇在屋里喊他。他没应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央,一碟腐乳,一瓦罐薯丝粥,几团冷的荞粑。儿子刘建设已经坐下等着了,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爹,你何解又蹲墙根底下去哒咯?”

“凉快咯。”刘满仓坐下来,拿起一个荞粑,掰了一半,又放下了。

“听说黄平生在秦家那边……”儿媳妇话说到一半,看了刘满仓一眼,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刘满仓没接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着了,又把碗放下。

“爹,”刘建设低着头,像是在跟粥说话,“那天你去没去?”

刘满仓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桌上的碟子,碟子边上有个豁口,是他去年摔的。他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一会儿,说:

“哪天?”

“就前个”

刘满仓把粥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他又喝了一口,说:
“不蛮记得了。”

那天早上,刘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发出一声闷响。他又举起斧头,还没落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满仓!满仓!”

是刘树成的声音。刘满仓把斧头靠在木墩子上,走到院门口,看见刘树成正站在巷子里,身后跟着一群人。人很多,他数不清。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空着手,还有人手里攥着绳子。

“走吧。”刘树成说。

刘满仓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又看了看刘树成的脸。刘树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刘满仓,等着他回答。

“去哪里咯?”刘满仓问。

“你讲去哪里?”刘树成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刘满仓没再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斧头和木墩子,走过去,手在斧柄上停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刘树成跟上来,拍了拍刘满仓的肩膀。拍得有点重,刘满仓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人的后脑勺挡着他的视线,他看不见队伍最前面是什么样子。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吐了口痰。脚步声杂沓,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

“秦金莲的大崽回来哒。”有人在他旁边说了一句。

他没看清是谁说的。那人说完就走了过去,留给他一个后背。

“带了五百个人。”

刘满仓没吭声。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上有干裂的纹路,像龟壳上的花纹。他踩过一条裂纹,又踩过一条。

有人从后面挤上来,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没站稳,趔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胳膊。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了。

“到哒到哒。”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停了下来。刘满仓站在人群中间,看不见前面是什么情况。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玻璃碎了的声音。

“让让,让让。”

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手里拎着一根铁棍。铁棍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刺得他眯了眯眼。

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打啊?怎么还不进去?"那人踮着脚尖,往前探着身子,"怎么还不进去?"刘满仓看了他一眼,不认识。那人也没看他,只顾往前挤。

他没往前挤。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路边,靠在一棵树上。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叶子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太阳。他掏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

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有人在喊:“把这个柜子抬出去!”有人在笑,笑声很大,盖过了其他声音。

刘满仓抽着烟,看着杨丽华家的院墙。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这鸡不错嘞。”

他转过头,看见刘光前抱着一只芦花鸡从院子里走出来。鸡在刘光前怀里扑腾,翅膀扇起一阵灰。刘光前一只手掐着鸡脖子,一只手抓着鸡腿,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还有几只?”有人问。

“三四只吧。”刘光前说着,把鸡往腋下一夹,又进去了。

刘满仓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又点了一根。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又出来几个人,抬着一张桌子。桌子的腿断了一条,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

“这门板不错。”有人说着,开始卸门板。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然后咔嚓一声,门板被卸下来了。两个人抬着门板往外走,经过刘满仓身边时,其中一个人说:"让让。"门板擦着他的胳膊过去,漆是湿的,粘在他袖子上。他侧了侧身子,让他们过去了。

他听见猪的叫声。叫声很尖,很短,然后就没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扛着半扇猪肉从院子里出来,肉上还滴着血,落在土路上。

刘满仓蹲了下来。他蹲在树根底下,又点了一根烟。第三根烟抽完的时候,有人喊:“走哒走哒!”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跟在人群后面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有人扛着门板,有人抱着鸡,有人背着半袋子面粉。还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子粮食。

刘满仓走在最后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来时的脚印上。

回到家,他看见斧头还靠在木墩子上。他走过去,捡起斧头,对着剩下的木头劈了下去。木头裂开了,发出一声闷响。他又举起斧头,又劈下去。

“爹,吃饭哒。”

他听见儿媳妇在屋里喊他。他没应声,继续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举起来,落下去,裂开。

六月天,刘满仓在地里锄草。玉米已经长得齐腰高了,叶子宽宽的,绿油油的。他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杂草被连根翻起来,扔在垄沟里。

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的,刺眼。

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他没在意,继续弯腰锄草。又喊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他直起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地头的小路上,几个人正跑过去。他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人影在玉米地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人跑了过去。有人在喊:“在那头!到那头去哒!”

刘满仓把锄头拄在地上,看着那些人跑过去的方向。那是黄平生的地。黄平生的地在村子东边,靠近河边的那一块。

他想了想,还是把锄头扛在肩上,往那个方向走去。

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他站在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见几个脑袋在晃动。有人在骂,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喊:“捆紧哒!捆紧哒!莫让挣脱哒!”

“么子事嘞?”他问旁边一个人。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黄平生转来割麦子哒咯。”

刘满仓没再问了。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站着。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人群散开了一点,他看见黄平生被绑着,跪在地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的肉都勒白了。黄平生的脸上有血,嘴角破了,肿起来一块。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打!”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壮汉走上前去,一脚踹在黄平生肩膀上。黄平生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又有一个人上去,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照着黄平生的后背抡了下去。棍子打在肉上,发出一声闷响。黄平生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

刘满仓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层,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树荫不大,只够遮住他半个身子。他把锄头放在地上,靠着树干站着。

又打了几下。有人喊:“好哒好哒,莫搞死哒,太便宜他哒咯。”打人的那个人收了棍子,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带走!”

几个人上前,把黄平生从地上拽起来。黄平生站不稳,踉跄了两步,被拖着往前走。他的一只鞋掉了,露出来的脚趾头上有泥巴,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刘满仓看着那只掉在地上的鞋,是一双布鞋,鞋帮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鞋底磨得很薄,几乎能看见鞋垫的花纹。

又打了几下。黄平生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黄平生的眼睛,朝他这边转了一下。只是一下,又垂下去了。

刘满仓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散了。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有人扛着锄头下地了。刘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鞋。鞋躺在土路上,太阳晒着,鞋面上的灰被风吹走了一点,又落了一层。

他弯腰捡起锄头,扛在肩上,往回走。

“满仓叔,听讲黄平生被打得不轻嘞。”

晚上,刘满仓蹲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乘凉。邻居王老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刘满仓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听讲绑在秦家那边,好几天哒。”王老三又说,“不给饭吃,不让睡觉,天天打。”

刘满仓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

“你讲,”王老三压低了声音,“那只黄平生会不会……”

他没说完。刘满仓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石头边上。

“我得回去哒。”他说着,站了起来。

“这才几点啊。”王老三说。

“困哒。”刘满仓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他没进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下了一层霜。他看见白天劈的那些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斧头还靠在木墩子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走过去,拿起斧头,在手上掂了掂。斧头的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他把斧头放回原处,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爹,你睡不着啊?”隔壁屋传来儿子的声音。

“嗯咯。”

“你在想么子咯?”

刘满仓没回答。他看着墙壁,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蛤蟆。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眼睛酸了,闭上了。

第七天,刘满仓去镇上赶集。

他买了一包盐,一瓶酱油,一沓草纸。东西不多,装在网兜里,拎在手上。他走出供销社的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狗跑,狗跑远了,小孩们停下来,又开始互相追。有一个老头坐在路边的阴凉处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刘满仓走下台阶,沿着街往东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是秦家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在说话。他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声音,像苍蝇在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是刘树成。

“满仓。”刘树成叫住了他。

刘满仓停下来,转过身。

“你来得正好。”刘树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坐坐。”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秒,拿开。

刘满仓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茶壶和茶杯。刘树成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对面。

刘满仓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嘴。

“黄平生昨天放了。”刘树成说。

刘满仓握着茶杯,没说话。

“放了他就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刘树成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他老婆杨丽华还没找到。听说跑外省去了。”

刘满仓把茶杯放下,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茶叶泡开了,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小小的树叶。

“这事就算过去了。”刘树成说,“以后谁也别提了。”

刘满仓点了点头。

“你喝茶啊。”刘树成说。

刘满仓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

“行。”刘树成也站起来,“路上慢点。”

刘满仓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他拎着网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摇来摇去。

他停下来,看着那棵柳树。他记得去年春天,黄平生在这棵树上拴了一根绳子,给他家孩子荡秋千。绳子还在,挂在树枝上,风一吹,晃来晃去。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了那根绳子。绳子很糙,磨手。他攥紧了,往上提了提,树枝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他松开手,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爹,你真的不记得哒?”

晚上,刘建设又问他。刘满仓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口袋里。

“不晓得嘞。”他说。

“那你那天哪里去哒?”

“我在田里锄草嘞。”

“锄哒一整天?”

“嗯咯。”

刘建设看着他,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他和媳妇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刘满仓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白盘子。院子里很静,只有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斧头。斧头的刃钝了,该磨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不够锋利。他把斧头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他听见外面的虫子叫,听见隔壁屋儿子翻身的动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壁。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蛤蟆。他盯着它看,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水渍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想起来,去年夏天,黄平生来他家借过一把锯。说是要修房顶上的椽子。他借了,黄平生用了两天,还回来了。还回来的时候,锯条上沾着木屑,他拿布擦了擦,挂在了墙上。

那把锯现在还在墙上挂着。

刘满仓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那把锯,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冰凉的锯条。他把锯条贴在脸上,贴着。凉。他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朝另一边躺着。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刘满仓总是说:“不蛮记得哒。”

问的人多了,他也烦了,干脆连“不蛮记得了”也不说了,只是摇头。别人也就不问了。

日子照样过。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麦,冬天闲着。一年一年的,很快就过去了。

有时候,刘满仓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一起一落的。他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地头走过,背影很像黄平生。他站起来,想看清楚,那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玉米地的尽头。

他又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完。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斧头还靠在木墩子上。他走过去,捡起斧头,对着木墩子劈了下去。木头裂开了,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举起斧头,又劈下去。

举起来,落下去,裂开。

他又举起斧头,又劈下去。木头没裂开,斧刃卡在里面了。他使劲拔,拔不出来。他放下斧头,用手去掰那块木头。木头纹丝不动。他站起来,重新举起斧头,对准同一个地方,劈下去。木头裂开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那道裂缝,歪的,不像他平时劈的那么直。

太阳照在他背上,影子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蹲着的猫。

他劈完了最后一根柴,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天快黑了。

他走进屋里,看见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一碟,一瓦稀粥,几个荞粑。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一个荞粑,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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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9 12:03: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澳宋帝国满广志 发表于 2026-7-8 17:13
作者快更新啦,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的

已更新,请满广志同志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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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11 11:21: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最近有点忙,个人生计问题还没有解决,目前拖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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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子睿 发表于 2026-7-9 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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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3 20:38: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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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19 17: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2026.7.19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7-19 17:19 编辑

刘满仓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十二号的清晨,他照例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推开木门。晨雾还没散,村子笼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公鸡在某个角落里打鸣,声音拖得老长。

他蹲在门槛上卷了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这几天村里安静了许多。那间老屋里不再传出惨叫声了,这让刘满仓多少松了口气。他想着,没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黄平生被打了一顿,吃了些苦头,秦家和刘家出了口气,两边扯平了,往后各过各的日子。

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了烟头,站起身来。

刚走出巷口,迎面碰上了秦家的一个年轻媳妇,姓周,嫁过来没几年,平时见了面还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满仓叔”。今天她看见刘满仓,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匆匆走过去了。

刘满仓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他继续往村外走,路过秦家那间老屋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边瞟了一眼。门关着,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空气中似乎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的。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弹珠。其中一个是他本家的侄子,十来岁,叫刘启军。这孩子平时活泼得很,见了谁都要喊一声,今天却安安静静的,只顾低头拨弄手里的玻璃珠子。

“军伢子,”刘满仓喊了一声,“你妈让你回家吃饭了没?”

刘启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混合着好奇和恐惧。
“满仓叔,”刘启军小声说,“昨夜晚,我听见那头又在叫咯。”
“叫么子咯?”

“就是叫咯。”刘启军说,“叫哒蛮久。后来不叫哒,变成呜呜叫的声音,跟狗一样咯。”

旁边另一个孩子插嘴道:“我听我爹讲,他们在用竹席裹那个人嘞。”

“竹席?”刘满仓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咯,”刘启军点点头,“我爹讲,他们把那个人卷在竹席里头,一头扎紧,另一头烧辣椒粉,拿扇子往里扇嘞。”

刘满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站起身,往秦家老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雾里那间屋子像一只蹲伏的野兽。

他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现在看来,才刚刚开始。

他是后来才慢慢知道那些事的。不是一下子知道的,是今天听一句,明天听一句,像捡碎瓦片一样,一片一片捡起来的。

听说秦金莲的大女儿回来了。叫刘爱秀,嫁到了隔壁县,听说她妈失踪的消息后赶回来的。她回来那天,眼眶红红的,见了谁都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

那天晚上,她第一个走进了关押黄平生的屋子。

刘爱秀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树枝都断了。也有人说,是打断了一个小扫子。秦金莲的母亲也进去了。那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从屋子里出来,嘴角有血。

听说秦家的一个什么堂嫂端了个木盘进去。盘子里放着什么,没人看清。只知道她在里面待了一顿饭的工夫,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了些暗红色的点子。她去井边打了水,蹲在那里洗围裙,洗了很久。

刘满仓那时候想,这都是别人说的。说的人越多,事情就越走样。他不信那些话,也不愿信。
他晚上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数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数到一百二十三下,呼吸还没慢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蛤蟆。他盯着那只蛤蟆,盯了很久。蛤蟆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

第二天,刘满仓去地里锄草。玉米长得很好,叶子宽宽的,绿油油的,比他的腰还高。他弯着腰钻进玉米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土。土是湿的,锄头下去,翻出黑色的泥土,带着一股潮气。

他锄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歇口气。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往秦家老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看不见那间屋子,只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绿荫荫的,盖了一大片。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又没了。他又弯下腰,继续锄草。

中午他回家吃饭。他老婆做了面条,放了点葱花,浇了一勺酱油。他吃了两碗,碗底还剩几根面条,他用筷子挑起来,吃了。吃完了他坐在门槛上,又卷了一支烟。

他老婆在灶台前洗碗,水声哗哗的。

“听讲秦家屋里那头,还没放人?”他老婆问。
刘满仓没吭声。
“我问你嘞。”
“嗯咯。”刘满仓说。
"你讲这名堂,么子时候是个头咯?"

刘满仓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在头顶,白晃晃的,没有头。

他老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刘满仓把烟抽完,站起来,又往地里去了。

下午,刘满仓在村口的碾盘旁边碰见了秦家的一个老头。那老头七十来岁,是秦金莲的本家叔叔,平时在村里不怎么说话,见了人也就是点点头。今天他坐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刘满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从口袋里掏出烟袋。

“老叔,”刘满仓说,“晒日头咯?”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里,各自抽着烟。碾盘旁边有一棵枣树,树荫罩在他们头上,凉丝丝的。有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刘满仓抽完了一支烟,又卷了一支。他看了一眼老头,老头的烟袋已经灭了,但他还叼在嘴里,也不点火。

“老叔,”刘满仓说,“你讲那只人……?”

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地上磕了磕烟灰。

“谁晓得嘞。”他说。老头看了他一眼,“命硬着呢。”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拄着烟袋走了。

刘满仓蹲在那里,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把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有点呛。

有一天,刘满仓去村口的供销社买盐。路过秦家老屋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惨叫声,是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呻吟。

他站住了。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买盐的钱,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这时候门开了,秦家的一个男人走出来,看见刘满仓,愣了一下。

“满仓哥,有事?”

“没事。”刘满仓说,“路过。”

他指了指屋里:“那只人……还活着?”

“活着咯。”那男人说,“命硬着呢。”

刘满仓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要不......"他说。他停住了。他转身走了,盐也没买。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响。

刘满仓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后来他转身走了,盐也没买。

那天晚上,刘满仓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蚊子嗡嗡地叫着,在他耳边飞来飞去。他用手拍了一下,没拍着。

他老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今天白天,我去河边洗衣服,”他老婆说,“碰见秦家屋里那个堂嫂了。”

刘满仓没说话。

“她也去洗衣服。我看她篮子里有几件衣裳,上面有血点子。她蹲在河边,搓了很久。”
刘满仓还是没说话。

“我问她,我说,你家那只人,么子样了?她讲,还活着。我讲,你们打算关到么子时候?她没说话,低头搓衣裳,搓了很久。”

刘满仓从口袋里掏出烟袋,开始卷烟。他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烟丝洒了一些在腿上。
“后来她又说了一句,”他老婆说,“她讲,这名堂,不是她想停就能停了哒咯。”

刘满仓把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一闪就灭了。他又划了一根,点上。“她还讲么子嘞?”

“没讲么子哒。洗完衣裳她就走哒。”

刘满仓抽着烟,没说话。烟雾在黑暗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后来有一天,刘满仓在地里锄草。日头很大,晒得他后背发烫。他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土,把杂草连根翻出来。

这时候有人从田埂上走过来。是村里的王老三,平时跟刘满仓还算说得上话。
“满仓哥,”王老三蹲在田埂上,掏出烟袋,开始卷烟,“你听说了没?”
“听说么子嘞?”
“昨天夜里,他们把人弄到后山上去哒。”
刘满仓停下了手里的锄头,直起腰来。
“弄到后山上干么子咯?”

王老三把烟卷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讲是找了棵树,把人吊起来哒。”

“吊起来哒?”

“嗯咯。”王老三说,“两根大拇指,夹在树缝里,人吊在半空中。”

刘满仓的锄头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握着锄头柄,握了很久,抖没有停。他试着把两根大拇指并在一起,想象它们被夹在树缝里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锄头还在抖,他换了一只手拿。

“那后来嘞?”

“后来?”王老三弹了弹烟灰,“后来人就晕过去了噻。他们又把人弄下来,抬回去哒。”

刘满仓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锄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绿绿的,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讲这人……”王老三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了烟头,“还能撑几天嘞?”

刘满仓没回答。他转过身,又开始锄草。一锄头下去,刨出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捡起来,扔到田埂上,又接着锄。

王老三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王老三走了以后,刘满仓又锄了一会儿草。太阳晒得他的脖子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把褂子洇湿了一大片。他停下来,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他一激灵。

他蹲在那里,看着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那天晚上,刘满仓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是从秦家老屋的方向传来的。不是叫,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拼命吸气,却怎么也吸不进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剧烈的咳嗽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刘满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声音。

他老婆也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开始哒。”
刘满仓没吭声。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更剧烈了,夹杂着干呕的声音。然后又停了。然后又响起来。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

刘满仓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青蛙。他盯着那只青蛙,盯了很久。青蛙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
后来声音终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快。


第二天,刘满仓去地里锄草。玉米长得很好,叶子宽宽的,绿油油的。他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土。日头很大,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直起腰来歇口气,往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树冠绿荫荫的,盖了一大片。他弯下腰,继续锄草。中午他回家吃饭,吃了两碗面条。下午他又去地里,锄到天黑。

一早,刘满仓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披上褂子,推开门,发现院子里有一只死鸡。是他家养的那只芦花母鸡,躺在地上,脖子歪着,眼睛半睁半闭。

他蹲下来,摸了摸鸡的身子,已经凉了。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死鸡,愣了一会儿。

“昨晚上还蛮好哒,”她说,“么子搞死哒咯?”

刘满仓没说话。他把鸡捡起来,提到院子外面的水沟边,扔了。回来的时候,他老婆还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摊鸡毛。

“会不会是……”他老婆说了一半,没说完。

刘满仓没接话。他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打了个哆嗦。他又舀了一瓢,又洗了一把。

又过了一天,清晨,他听见锣声响了。

锣声当当当地响着,急促而刺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紧接着是人的喊叫声:“杀人犯逃哒!快来人抓啊!”

刘满仓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口。街上已经乱了,男人们拿着扁担、锄头、铁锹,从各家各户冲出来,往村外的山上跑。女人们站在门口,互相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孩子们也跟着跑,被大人呵斥回去。

他没有跟着跑。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往山上涌去,人很多,他数不清。
过了一会儿,山上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抓住了“别让他跑哒”。又过了一会儿,人群从山上下来了。

刘满仓看见几个人拖着一个人从山坡上下来。那人身上全是泥,衣服破成了布条,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两根棍子。有人踢了他一脚,他没动。几个人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架着往村里走。

刘满仓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那人被架着,头垂着,看不清脸。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血腥味他闻过,杀猪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这味道更复杂,像是血混着尿,混着汗,混着什么东西腐烂了一半。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疯子死在桥洞里,过了三天才被发现,就是那种味道。

他没有挤进去看。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他老婆在灶台前做饭,鼎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往锅里下了几把米和干薯丝,用勺子搅了搅。

“吃饭了。”她说。

刘满仓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粥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又喝了一口。

他老婆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喝粥。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

那天傍晚,刘满仓去秦家送东西。他老婆让他送一篮子鸡蛋过去,说是秦家这几天忙,顾不上做饭,送点东西过去算是心意。

刘满仓提着篮子,走到秦家大门口。院子里站着几个人,看见他来了,打了个招呼。
“满仓哥来了。”
“嗯,送点鸡蛋。”

他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廊檐下。正要走,听见厢房里传来一阵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刮地面。

他看见黄平生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的嘴一张一合。刘满仓往前凑了凑。门缝宽了一点。他看见黄平生的脚,十个脚趾头,指甲盖全是紫的。他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音节。

刘满仓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门缝,看了很久。
“满仓哥。”有人喊他。
他回过神来,发现是秦家的一个侄子,站在他身后。
“满仓哥,你何解咯?”
“没事。”刘满仓说,“我走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门已经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走出院子,走在巷子里。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山坳里涌上来,把村子吞没。有人家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

他走得很慢。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

他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烟袋,开始卷烟。他的手在抖,烟丝洒了一地。他重新卷了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融进暮色里。

他蹲在那里,抽完了一支烟。然后又卷了一支,点上,继续抽。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挂在树梢上,瘦瘦的,像一把镰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里走去。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秦家老屋的方向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惨叫,不是咳嗽,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呜咽声。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他老婆问他:“鸡蛋送到哒?”
“送到哒。”
“他们没讲么子?”
“没讲么子。”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开始脱鞋。脱了一只,又脱了另一只。他把鞋并排摆在床脚,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他老婆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那呜咽声还在。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刘满仓闭上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块水渍,形状似乎一直在变化。他盯着它看,看了很久。它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了,变成了别的什么形状。他眨了眨眼睛,再看,又变回了那一团玩意。

他闭上眼睛。
呜咽声停了。
他睁开眼。
墙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形状变了,像一只蹲着的猫,背对着他,尾巴卷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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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0 18:12: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赞美更新,不过澳宋治下还有驻在警这么搞私刑,宗族真猖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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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0 19:17: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7-20 19:24 编辑
澳宋帝国满广志 发表于 2026-7-20 18:12
赞美更新,不过澳宋治下还有驻在警这么搞私刑,宗族真猖狂啊

土共前三十年基层插到底了都没能解决彻底解决宗族问题,尤其是南方较为落后闭塞的地区,工业化程度落后,宗族的力量也更加强大。甚至于借助历次政治运动清除异己,滥用私刑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一些基层的组织,暴力机关可能本身就是宗族的换皮产物,在出现突发情况时很难及时介入或者直接开始站队了。往大了说,上级出现什么保护伞都不稀奇。革命革到自己头上来了,自然是不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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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 22:23: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2026.8.2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8-2 22:25 编辑

日子逐渐闷热起来,一切都黏巴巴的。

天还没亮透,刘满仓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敲门的是秦家二小子,还是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跟昨天一模一样。刘满仓站在门槛里,揉了揉眼睛,问:“又有么子事?”

“我爹讲,今天要你帮个忙,”秦家二小子吐了口烟,“你在祠堂那边看着点,莫让人靠近哒。”

刘满仓没吭声。他转身回去穿衣服,老伴在床上翻了个身,问他谁来了。他说没事,又出去一趟。老伴没再问,翻过身去继续睡了。

他跟着秦家二小子走到祠堂。祠堂门口已经站着两个秦家的人,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一个靠在墙上打哈欠。看见刘满仓来了,那个打哈欠的指了指祠堂侧面的厢房:“你坐那儿就行,有人来了就说里头在修东西。”

刘满仓在厢房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露水还没干,坐上去屁股湿了一片。他挪了挪位置,找到一块干的,坐下来。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先是红彤彤的一团,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祠堂院子里的石板地被照得发白,青苔在石缝里泛着绿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跳来跳去的,翅膀扑棱棱地响。

刘满仓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卷了一支烟。他的手有些僵硬,卷烟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烟丝洒出来一些,落在裤子上。他把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烧到手指他才松开,甩了甩手。

厢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搬动东西的声音,凳子在地上拖动,吱呀吱呀的。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出来,是秦家老大。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水,水是红的。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把水倒掉,又走回去。经过刘满仓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刘满仓的目光追着那盆水,看着红色的水渗进泥土里,留下一片暗色的印记。他转过头,继续抽烟。

厢房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在铺什么东西,然后是竹片碰撞的声音,噼啪噼啪的。刘满仓想起小时候见过篾匠编竹篮,也是这样噼啪噼啪的声音,手指翻飞,竹条在手里跳舞。但那声音听着比篾匠编篮子要闷一些,像是竹片在夹什么东西,不是编的动静。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左脚大拇指处的破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灰色的袜子露出来更多了。他想,该补补了,或者真的去买双新的。供销社的鞋一块八一双,他上个月刚领了工资,还没舍得花。

厢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刘满仓坐在门口,背对着那条缝,面朝院子。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走动,有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他没有回头。

这时,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近了。刘满仓抬起头,看见刘启军背着书包走过来,应该是要去上学。刘启军看见他,停下来,喊了一声:“满仓叔。”

“嗯,”刘满仓应了一声,“上学去?”

“嗯咯。”刘启军站在祠堂门口,往里看了看,“满仓叔,你在这儿干么子咯?”

“没么子,”刘满仓说,“帮秦家看点东西。”

刘启军哦了一声,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背着书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满仓叔,昨天晚上我听见秦家那头有响动,像在哭咯。”

刘满仓的手顿了一下,烟卷在指尖微微颤抖。他没说话。

“我妈讲是猫叫春,”刘启军说,“但我觉得不像。”

刘满仓抬起头,看了刘启军一眼。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刘满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快去上学吧,要迟到哒。”

刘启军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刘满仓数着他的脚步,数到十七步,听不见了。祠堂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麻雀的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刘满仓坐在那里,手里的烟卷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又卷了一支烟,点上。
厢房里传来一声闷哼。

刘满仓的身体绷紧了。烟卷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没感觉。

那声音不大。刘满仓手指夹着烟卷,一动不动。他竖起耳朵听着,但那声音没有再出现。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烟卷在指尖抖动,烟灰簌簌地落下来,掉在裤子上。他把烟卷换到左手,右手握紧拳头,使劲捏了捏,想让它停下来。但手还是在抖。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在脚下慢慢缩短。刘满仓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的。他的目光望着前方,望着院子里的石板地,望着墙角的青苔,望着屋檐下的蜘蛛网。那些东西他都看过无数遍了,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清晰,连蜘蛛网上粘着的蚊虫尸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厢房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秦家老大的声音:“行了,先歇会儿。”

接着是椅子拉动的声音,有人坐下来了。有人在喝水,咕嘟咕嘟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刘满仓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秦家老大说了一句:“不急嘛,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刘满仓的耳朵里。杀猪的时候,张屠也是这样说的。刀子在猪脖子上进进出出,血一滴一滴地接在盆里。他想起昨天在秦家院子里听到的那句话——“也没啥大事”。这两句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在说晚饭吃什么。

他闭上眼睛,使劲呼吸了几口。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厢房的门缝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那股味道很淡,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到。但他闻到了,而且越来越浓,像是被放大了一样。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腿有些麻,站不稳,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知觉。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解开裤子,撒了一泡尿。尿很黄,打在沟壁上,溅起一些水花。他看着那泡尿,看着它顺着沟渠流走,消失在泥土里。

他系好裤子,走回石阶上,重新坐下。

这时候,厢房的门开了。秦家老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手。他走到刘满仓面前,低头看着他,说:“满仓叔,你去食堂打点饭回来,中午我们在这儿恰。”

刘满仓点了点头,站起来,接过秦家老大递过来的饭票和钱。他走出祠堂,往食堂走去。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大家都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村口的老槐树上,那几只乌鸦还在,蹲在枝头,嘎嘎地叫着。

刘满仓打了饭回来,四个人的量,馒头和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盆鸡蛋汤。他端着托盘往回走,走到厢房门口,门没关严。

他把饭菜放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秦家二小子出来端了进去。门开合的瞬间,刘满仓往里瞥了一眼。黄平生倒捆在一条板凳上,脚朝着门,头垂在板凳另一头。两只手被铁链锁在凳子腿上,十个手指头垂着,指甲盖是紫的。鞋钉一个个钉在脚指头上,血顺着板凳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摊。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坐在石阶上。他拿出烟荷包,又卷了一支烟。手还是在抖,烟丝洒得到处都是。他索性不卷了,把烟荷包装回口袋,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厢房里传来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偶尔有人说一句“这菜有点咸”。听起来跟任何一顿午饭都没什么区别,就像是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自然。

刘满仓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吃完饭,秦家二小子出来收碗。他端着碗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把碗冲了冲,然后放在台阶上。他对刘满仓说:“满仓叔,你要不要也吃点?里头还有。”

“不用,”刘满仓说,“我不饿。”

秦家二小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转身进了厢房。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石板地发烫。刘满仓坐在石阶上,屁股底下像着了火。他挪了挪位置,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但很快就没了。他只好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厢房里又开始传来声响。这次不是敲击声,而是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磨什么东西,嗤啦嗤啦的,又像是有人在锯木头。两种声音交替着,混杂着,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刘满仓在院子里走着,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他的影子在脚下移动,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步的时候,他忘了数到哪里了,只好重新开始。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在脚下慢慢拉长。刘满仓走累了,在石阶上坐下来。他的腿有些酸,腰也有些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照得眼前一片通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慢,很有力。他还听见厢房里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嘎吱嘎吱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晖。厢房里的声音已经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麻雀都不叫了。

秦家老大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走到刘满仓面前,说:“满仓叔,今天辛苦你了,明天可能还要你来一趟。”
刘满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的腿麻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没有往厢房里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祠堂。

走出祠堂大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晚饭的味道,还有晚风带来的泥土味。那股血腥味还萦绕在鼻腔里,怎么也散不掉。

他回到家,老伴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粥和腐乳。他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他没有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老伴看着他,问:"你今天何解咯?"
"没么子,"他说,"就是有点子累。"

老伴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饭。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吃完饭,刘满仓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点了一支烟。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几颗星星。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稻田里蛙声一片。
他坐在那里,烟燃尽了,又点了一支。烟又燃尽了。他站起来,走进了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老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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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1 21:49: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2026.8.11

一个大雾天。
刘满仓是被一阵锣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全亮。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青白色。锣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当当当的,急促,响亮,在清晨的空气里扎耳朵。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锣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在敲。
锣声底下慢慢浮上来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干河滩。他起初没在意,但那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分出了节拍——橐、橐、橐、橐,一下一下,踩在村口的碎石路上。不是脚步。脚步没有这么沉,也没有这么匀。马蹄铁磕在石子上,每一响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地皮。中间夹着皮革的吱呀声,还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着,叮,叮,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老伴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又出么子事哩?”
“不晓得。”他说。
他没有起床。他不想知道。
马蹄声到了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忽然停了。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嗓门很大,但他听不懂——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硬邦邦的,在牙齿和舌头之间滚了一圈才落地。接着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把这句喊话接了过去,一声传一声,往村子深处去了。然后是许多马蹄同时挪动的声响,杂沓的,沉重的,混着车轴转动的吱嘎,从窗外缓缓淌过去。
锣声还在响,当当当的,和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急。
他闭着眼睛,听见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往西边去了。马蹄声渐渐变轻,变散,像雨点落在干土上,最后只剩下风里一丝丝的余响。远处有个沉闷的动静,咚的一声,隔了很久又咚了一声,地面跟着微微颤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去想。
锣声持续了好一阵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嘈杂的人声,远远近近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然后是马车的声音,轰隆隆的,在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远去。
刘满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几辫大蒜,在昏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的。他听见隔壁的鸡在叫,听见谁家的狗在吠,听见风从屋檐下穿过,呜呜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等他真正起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推开院门,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往常这个时候,村里早就热闹起来了,下地的人,赶集的人,串门的人,来来往往的。今天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像是都在躲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往秦家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决定去地里看看。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刘启军的爹,刘老三。刘老三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见刘满仓走过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三,”刘满仓停下脚步,“今早那锣声是咋回事?”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衙门来人了。”
刘满仓的心跳漏了一拍:“来秦家哒?”
“嗯咯。”刘老三点了点头,“把人带走哒。”
“哪个咯?黄平生?”
“那还能有哪个。”刘老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听讲有人告哒官。今朝天还没亮,衙门的车就来哒,来哒蛮多兵,直接把秦家围起哒。把人从屋里抬出来哒时候,听讲已经没得人样哒咯。”
刘满仓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感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人嘞?”他问,“送去镇上哒?”
“不晓得嘞。”刘老三摇了摇头,“衙门的车直接就拉走哒。秦家那头,几个主要的人也被捉走哒,讲是要调查咯。”
刘满仓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欸,你讲,”刘老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名堂,算完哒咯?”
刘满仓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蓝得很干净,一朵云也没有。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转眼就消失在了远处的树丛里。
“不晓得。”他说。
他继续往地里走。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掀起层层波浪。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那些饱满的稻穗,指尖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收割了,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
他在地里待了一整个上午。拔草,施肥,查看有没有病虫害。他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看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稻田。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收拾好工具,准备回家吃饭。路过秦家老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门开着。
那扇一直紧闭着的木门,此刻大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巴。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刘满仓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空。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几张破凳子和一堆碎砖头。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绳头和铁链,锈迹斑斑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墙角扔着一双破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
刘满仓的目光落在地上。水泥地面上,有一些深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像是泼洒上去的。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块深色的印记上摸了摸。
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是嵌进了水泥里。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
他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随风飘过来,清脆而明亮。他们跑过田埂,跑过菜地,跑过那棵老槐树,像几只快乐的小鸟。
刘满仓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腿有些发软。
他回到家,老伴已经把午饭做好了。一碗糙子饭,一盘炒青菜,一碗冬瓜汤。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嚼,咽下去。
他吃着饭。
吃完饭,他收拾好碗筷,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斧头,开始劈柴。院子里堆着一堆从山上砍回来的松木,粗细不一,长短不齐。他把一根木头立在砧板上,抡起斧头,一斧头劈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他又把其中一半立起来,又一斧头劈下去,木头又裂开了。
他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着,动作机械而重复。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胳膊上的肌肉在跳动,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劈完一根,又拿起一根,劈完一根,又拿起一根。
院子里很快就堆满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但他还在劈。
“哎呦,够哒,”老伴站在门口说,“够烧一个月哒咯。”
他没有停。他又拿起一根木头,立在砧板上,抡起斧头。
“够哒!”老伴提高了声音。
他停了下来,手里握着斧头,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把斧头放下,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打了个激灵。
“听讲,”老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黄平生从郎中铺子里趁人不备,夜里跑哒。”
刘满仓放下水瓢,转过身看着她:“跑哒?”
“嗯咯。”老伴点了点头,“闻讲是寻他一个亲眷挪了几两,连夜摸黑走了。往哪儿去,却没人晓得。只道是往南,广南那头。”
刘满仓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水瓢,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清白咯,”老伴继续说,“郎中讲最少要躺一个月,他第三天就跑哒。你讲他跑么子咯?衙门都捉人哒,秦家那头也有人被抓哒,他还有么子好怕哒咯?”
刘满仓把水瓢放回水缸边,擦了擦嘴:“他怕咧。”
“怕么子咯?”
“怕秦家还有人没进去咯。”刘满仓说,“怕那些人出来以后,还会找他咯。”
老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刘满仓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角,蹲下身,把那堆劈好的柴火重新码了码,码得更整齐了一些。
“谁晓得嘞。”他说。
那天晚上,刘满仓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繁星点点,密密麻麻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潮湿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围的动静。青蛙在叫,蟋蟀在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都是他听了几十年的声音。
但今天晚上,他觉得这些声音里少了点什么。
那间屋子已经空了。
他睁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那间屋子空了。绳子被剪断了,铁链被取走了,石磨被搬开了。那个被绑在柱子上、被卷在竹席里、被按在碎玻璃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在夜空中回荡。那是髡人铁车的汽笛声,从山那边传过来的,隔着好几座山,听起来已经很微弱了。
刘满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露水的凉意。他听着青蛙的叫声,蟋蟀的叫声,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着,木头在他面前裂开,裂开,再裂开。他劈了很久很久,劈到手上全是血泡,劈到斧头的刃都卷了。
他只是一直劈着,劈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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