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手里那根喇叭筒烧到尾儿,纸边卷着舔指头,他"嘶"一声甩了甩手,烟屁股往鞋底一摁,拧了个扁。
“满仓叔,恰饭哒嘞。”
儿媳妇在屋里喊他。他没应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央,一碟腐乳,一瓦罐薯丝粥,几团冷的荞粑。儿子刘建设已经坐下等着了,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爹,你何解又蹲墙根底下去哒咯?”
“凉快咯。”刘满仓坐下来,拿起一个荞粑,掰了一半,又放下了。
“听说黄平生在秦家那边……”儿媳妇话说到一半,看了刘满仓一眼,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刘满仓没接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着了,又把碗放下。
“爹,”刘建设低着头,像是在跟粥说话,“那天你去没去?”
刘满仓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桌上的碟子,碟子边上有个豁口,是他去年摔的。他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一会儿,说:
“哪天?”
“就前个”
刘满仓把粥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他又喝了一口,说:
“不蛮记得了。”
那天早上,刘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发出一声闷响。他又举起斧头,还没落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满仓!满仓!”
是刘树成的声音。刘满仓把斧头靠在木墩子上,走到院门口,看见刘树成正站在巷子里,身后跟着一群人。人很多,他数不清。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空着手,还有人手里攥着绳子。
“走吧。”刘树成说。
刘满仓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又看了看刘树成的脸。刘树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刘满仓,等着他回答。
“去哪里咯?”刘满仓问。
“你讲去哪里?”刘树成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刘满仓没再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斧头和木墩子,走过去,手在斧柄上停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刘树成跟上来,拍了拍刘满仓的肩膀。拍得有点重,刘满仓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人的后脑勺挡着他的视线,他看不见队伍最前面是什么样子。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吐了口痰。脚步声杂沓,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
“秦金莲的大崽回来哒。”有人在他旁边说了一句。
他没看清是谁说的。那人说完就走了过去,留给他一个后背。
“带了五百个人。”
刘满仓没吭声。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上有干裂的纹路,像龟壳上的花纹。他踩过一条裂纹,又踩过一条。
有人从后面挤上来,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没站稳,趔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胳膊。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了。
“到哒到哒。”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停了下来。刘满仓站在人群中间,看不见前面是什么情况。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玻璃碎了的声音。
“让让,让让。”
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手里拎着一根铁棍。铁棍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刺得他眯了眯眼。
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打啊?怎么还不进去?"那人踮着脚尖,往前探着身子,"怎么还不进去?"刘满仓看了他一眼,不认识。那人也没看他,只顾往前挤。
他没往前挤。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路边,靠在一棵树上。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叶子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太阳。他掏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
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有人在喊:“把这个柜子抬出去!”有人在笑,笑声很大,盖过了其他声音。
刘满仓抽着烟,看着杨丽华家的院墙。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这鸡不错嘞。”
他转过头,看见刘光前抱着一只芦花鸡从院子里走出来。鸡在刘光前怀里扑腾,翅膀扇起一阵灰。刘光前一只手掐着鸡脖子,一只手抓着鸡腿,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还有几只?”有人问。
“三四只吧。”刘光前说着,把鸡往腋下一夹,又进去了。
刘满仓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又点了一根。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又出来几个人,抬着一张桌子。桌子的腿断了一条,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
“这门板不错。”有人说着,开始卸门板。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然后咔嚓一声,门板被卸下来了。两个人抬着门板往外走,经过刘满仓身边时,其中一个人说:"让让。"门板擦着他的胳膊过去,漆是湿的,粘在他袖子上。他侧了侧身子,让他们过去了。
他听见猪的叫声。叫声很尖,很短,然后就没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扛着半扇猪肉从院子里出来,肉上还滴着血,落在土路上。
刘满仓蹲了下来。他蹲在树根底下,又点了一根烟。第三根烟抽完的时候,有人喊:“走哒走哒!”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跟在人群后面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有人扛着门板,有人抱着鸡,有人背着半袋子面粉。还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几袋子粮食。
刘满仓走在最后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来时的脚印上。
回到家,他看见斧头还靠在木墩子上。他走过去,捡起斧头,对着剩下的木头劈了下去。木头裂开了,发出一声闷响。他又举起斧头,又劈下去。
“爹,吃饭哒。”
他听见儿媳妇在屋里喊他。他没应声,继续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举起来,落下去,裂开。
六月天,刘满仓在地里锄草。玉米已经长得齐腰高了,叶子宽宽的,绿油油的。他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杂草被连根翻起来,扔在垄沟里。
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的,刺眼。
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他没在意,继续弯腰锄草。又喊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他直起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地头的小路上,几个人正跑过去。他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人影在玉米地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人跑了过去。有人在喊:“在那头!到那头去哒!”
刘满仓把锄头拄在地上,看着那些人跑过去的方向。那是黄平生的地。黄平生的地在村子东边,靠近河边的那一块。
他想了想,还是把锄头扛在肩上,往那个方向走去。
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他站在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见几个脑袋在晃动。有人在骂,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喊:“捆紧哒!捆紧哒!莫让挣脱哒!”
“么子事嘞?”他问旁边一个人。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黄平生转来割麦子哒咯。”
刘满仓没再问了。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站着。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人群散开了一点,他看见黄平生被绑着,跪在地上。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的肉都勒白了。黄平生的脸上有血,嘴角破了,肿起来一块。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打!”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壮汉走上前去,一脚踹在黄平生肩膀上。黄平生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又有一个人上去,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照着黄平生的后背抡了下去。棍子打在肉上,发出一声闷响。黄平生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
刘满仓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层,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树荫不大,只够遮住他半个身子。他把锄头放在地上,靠着树干站着。
又打了几下。有人喊:“好哒好哒,莫搞死哒,太便宜他哒咯。”打人的那个人收了棍子,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带走!”
几个人上前,把黄平生从地上拽起来。黄平生站不稳,踉跄了两步,被拖着往前走。他的一只鞋掉了,露出来的脚趾头上有泥巴,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刘满仓看着那只掉在地上的鞋,是一双布鞋,鞋帮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鞋底磨得很薄,几乎能看见鞋垫的花纹。
又打了几下。黄平生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黄平生的眼睛,朝他这边转了一下。只是一下,又垂下去了。
刘满仓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散了。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有人扛着锄头下地了。刘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只鞋。鞋躺在土路上,太阳晒着,鞋面上的灰被风吹走了一点,又落了一层。
他弯腰捡起锄头,扛在肩上,往回走。
“满仓叔,听讲黄平生被打得不轻嘞。”
晚上,刘满仓蹲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乘凉。邻居王老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刘满仓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听讲绑在秦家那边,好几天哒。”王老三又说,“不给饭吃,不让睡觉,天天打。”
刘满仓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
“你讲,”王老三压低了声音,“那只黄平生会不会……”
他没说完。刘满仓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石头边上。
“我得回去哒。”他说着,站了起来。
“这才几点啊。”王老三说。
“困哒。”刘满仓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他没进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像下了一层霜。他看见白天劈的那些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斧头还靠在木墩子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走过去,拿起斧头,在手上掂了掂。斧头的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他把斧头放回原处,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爹,你睡不着啊?”隔壁屋传来儿子的声音。
“嗯咯。”
“你在想么子咯?”
刘满仓没回答。他看着墙壁,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蛤蟆。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眼睛酸了,闭上了。
第七天,刘满仓去镇上赶集。
他买了一包盐,一瓶酱油,一沓草纸。东西不多,装在网兜里,拎在手上。他走出供销社的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狗跑,狗跑远了,小孩们停下来,又开始互相追。有一个老头坐在路边的阴凉处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刘满仓走下台阶,沿着街往东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是秦家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在说话。他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声音,像苍蝇在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是刘树成。
“满仓。”刘树成叫住了他。
刘满仓停下来,转过身。
“你来得正好。”刘树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坐坐。”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秒,拿开。
刘满仓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茶壶和茶杯。刘树成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对面。
刘满仓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嘴。
“黄平生昨天放了。”刘树成说。
刘满仓握着茶杯,没说话。
“放了他就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刘树成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他老婆杨丽华还没找到。听说跑外省去了。”
刘满仓把茶杯放下,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茶叶泡开了,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小小的树叶。
“这事就算过去了。”刘树成说,“以后谁也别提了。”
刘满仓点了点头。
“你喝茶啊。”刘树成说。
刘满仓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苦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
“行。”刘树成也站起来,“路上慢点。”
刘满仓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他拎着网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摇来摇去。
他停下来,看着那棵柳树。他记得去年春天,黄平生在这棵树上拴了一根绳子,给他家孩子荡秋千。绳子还在,挂在树枝上,风一吹,晃来晃去。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了那根绳子。绳子很糙,磨手。他攥紧了,往上提了提,树枝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他松开手,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爹,你真的不记得哒?”
晚上,刘建设又问他。刘满仓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口袋里。
“不晓得嘞。”他说。
“那你那天哪里去哒?”
“我在田里锄草嘞。”
“锄哒一整天?”
“嗯咯。”
刘建设看着他,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他和媳妇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刘满仓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圆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白盘子。院子里很静,只有虫子在叫,唧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斧头。斧头的刃钝了,该磨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不够锋利。他把斧头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他听见外面的虫子叫,听见隔壁屋儿子翻身的动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壁。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蛤蟆。他盯着它看,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水渍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想起来,去年夏天,黄平生来他家借过一把锯。说是要修房顶上的椽子。他借了,黄平生用了两天,还回来了。还回来的时候,锯条上沾着木屑,他拿布擦了擦,挂在了墙上。
那把锯现在还在墙上挂着。
刘满仓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那把锯,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冰凉的锯条。他把锯条贴在脸上,贴着。凉。他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朝另一边躺着。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刘满仓总是说:“不蛮记得哒。”
问的人多了,他也烦了,干脆连“不蛮记得了”也不说了,只是摇头。别人也就不问了。
日子照样过。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麦,冬天闲着。一年一年的,很快就过去了。
有时候,刘满仓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一起一落的。他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地头走过,背影很像黄平生。他站起来,想看清楚,那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玉米地的尽头。
他又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完。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里,斧头还靠在木墩子上。他走过去,捡起斧头,对着木墩子劈了下去。木头裂开了,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举起斧头,又劈下去。
举起来,落下去,裂开。
他又举起斧头,又劈下去。木头没裂开,斧刃卡在里面了。他使劲拔,拔不出来。他放下斧头,用手去掰那块木头。木头纹丝不动。他站起来,重新举起斧头,对准同一个地方,劈下去。木头裂开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那道裂缝,歪的,不像他平时劈的那么直。
太阳照在他背上,影子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蹲着的猫。
他劈完了最后一根柴,把斧头靠在墙根底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天快黑了。
他走进屋里,看见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一碟,一瓦稀粥,几个荞粑。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一个荞粑,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