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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后院仆妇
燕儿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小会儿,她完全忘了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一方素色的布帐。帷幔是藕色的,料子粗,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上还被人细心地缝了一道滚边。晨光从东耳房那扇窄窄的窗子里漏进来,被窗棂切成几块,落在帷幔上,像谁随手贴上去的淡金色的纸片。她盯着帷幔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坐起来,动作太猛,额头差点撞到床栏。 对,她不在北京了。 她现在是苏姑娘的丫鬟,住在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崇明县衙西花厅北边的一个幽静小院里。苏姑娘说了,东耳房是她的房间。有床,有帷幔,有窗。昨天晚上她是关上门睡的。一个人。关上门。 她又在床上坐了片刻,想起那日在秦淮码头第一次见到苏姑娘时的情形。码头上人来人往,她攥着熊安给她的一只旧包袱,站在跳板旁边,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然后一个穿淡青色袄裙的女孩走过来,比她高不了多少,面容沉静,问她:“你是燕儿?”她点头。那女孩说:“我是苏怀袖。往后你跟着我。”语气不冷不热,但也不凶。上船之后姑娘帮她扶了一下包袱带子,她就没那么怕了。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脚塞进床前那双半旧的布鞋里。鞋面上沾了一小块泥渍,是在常熟码头上蹭的,她还没来得及洗。她弯腰把鞋后跟拔好,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天井里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泛白。昨夜的海风把几片凤尾竹的落叶吹到了石板缝里,黄绿相间,像是谁随手插进去的花笺。墙根的书带草倒是精神得很,一丛丛绿油油地沿着墙基铺展开去,叶子细长如带,叶尖挂着露水。燕儿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叶子——露水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又碰了一下那颗带有晨曦气息的露珠。 “早。” 燕儿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苏怀秀已经站在正房门口。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素面袄裙,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一根银簪子绾在髻后,簪头是一朵半开的兰花。燕儿认得那根簪子——在常熟逛街那天,姑娘就戴着它。银料已经有些发暗了,不是什么贵重首饰,但姑娘似乎没有别的簪子可换。姑娘从教习所出来时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完了,衣裳也就这么几件,洗得干干净净,但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 “姑娘早。”燕儿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我起晚了。” “不晚。”苏怀秀走下廊子的台阶,站到天井中间。她抬头看了看天——崇明的天空比北京高,比南京也高,是一种被海风吹薄了的淡蓝色,只有几缕云丝挂在天边,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拖了几笔。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盐的微咸、泥土被晨露打湿后的腥甜、还有凤尾竹叶子轻轻摩擦时散发出的那种极淡的青草气。“昨晚睡得好吗?” “好。”燕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特别好。床是软的。” 苏怀秀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燕儿最近发现,姑娘其实会笑。只是她的笑不在脸上,在眼睛里——眼睛忽然亮一下,像鱼缸里那条红鲫鱼忽然摆了摆尾巴,你看见了,它就又沉回去了。 燕儿蹲到荷花缸边。昨天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没仔细看。现在晨光正好,缸里的水清得像一层薄薄的琉璃,几片睡莲的叶子浮在水面上,边缘微微卷着,还没有花苞。水底下,几条红鲫鱼正在慢悠悠地游着,尾巴像一小片在水里漂动的红绸。最大那条忽然摆了摆尾,拨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从缸中心扩散开去,碰到缸壁又弹回来。 “姑娘,”燕儿盯着那条鱼,“以前没见过红色的鱼。” 苏怀秀走过来,也蹲在缸边。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红鲫鱼们沉了一下,又浮上来。“这叫红鲫鱼。以后你每天喂它们,它们就认得你了。” “认得我?” “认得。你一来,它们就会浮上来。”苏怀秀说着,从廊下的一个粗陶小罐里捻了一小撮鱼食,递给燕儿,“试一下。” 燕儿接过鱼食,学着姑娘的样子,用指尖捻碎了,轻轻撒在水面上。鱼食像芝麻粒一样散开,浮在水面上。最大那条红鲫鱼最先发现了,从缸底蹿上来,嘴巴一张一合,把一粒鱼食吸了进去。另外几条也围过来了,水面上一阵轻微的扑腾。燕儿看得呆了,手指还悬在缸沿上方,指尖上沾着的几粒碎屑被风吹落,又在缸里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它们真的来了。”她说。 苏怀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吃过早饭,苏怀秀说,今天左右无事,不如把能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能去的地方?”燕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北边。厨房、女仆院,都在北边。以后你要常去那边,我先认认路。” 燕儿迟疑了一下,手里的碗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那都是下人的地方。姑娘你也去?” “我现在也是下人。”苏怀秀说。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们是邻居。” 燕儿不太懂“邻居”是什么意思。在京城时,邻居是隔壁院墙那户总在院子里晾衣服的人家。但她又觉得姑娘说的“邻居”,大概不是这个意思。 从内客小院东侧的南北向夹道向北走,路面是青砖铺的,比天井里的石板窄一些,两边是县衙的院墙,墙头上长了些杂草,被海风吹得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歪着。走到底是一道角门,没有锁,门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苏怀秀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门那边是内厨院。 院子不大,比她们的小院还小一些。三面墙而没有门窗的大敞开间,靠墙砌着两眼灶。大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盖半开,还没来得及收拾,里面是早上吃剩的半锅白粥,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靠近灶台时还能感觉到一股残余的暖意,柴灰的味道混在空气里,被海风吹淡了些。墙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劈开的芦苇秆和捡来的枯枝分类堆放。旁边是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只淡褐色的葫芦瓢。灶台旁边的案板擦得干干净净,菜刀搁在砧板上,刀刃上还有水渍,显然刚洗过。 一个女人正在往小灶膛里添柴,小铁锅里是干净的冷水。她约莫三十出头,圆脸,皮肤微黑,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袄裙,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围裙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渍。她听到有声响,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语速极快,一口崇明话:“哎呀,是苏姑娘吧?昨儿个就听说老爷带了个琴师来,没想到这么年轻。” 苏怀秀微微欠身,用官话回答:“来认认路。这位嫂子怎么称呼?” 女人改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出来的句子带着崇明腔,但比刚才好懂多了:“姓孙,叫我孙嫂就行。在这厨房做了好几年了,以前的许知县许老爷在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做饭。灶台、铁锅、水缸,都是我一手归置的,闭着眼也能摸到盐罐子在哪。”她拍了拍灶沿,又指了指墙角的水缸,“我男人叫陈福,是礼房的书吏,管祭祀考试那些文书的。我家就在县衙外面,出了西门走几步就到。以前每天天不亮过来,做完晚饭回去。现在熊老爷说都要住在衙门里,我也搬进来了,就住女仆院那边。不过家近,几步路,不耽误偶尔回去看看。” 苏怀秀问起崇明有什么当季的菜蔬。孙厨娘眼睛一亮,掰着指头数:“芦苇笋刚过季,现在是吃沙地萝卜的时候,切成丝凉拌,甜得很。过半个月有海芦笋,嫩的时候掐下来焯水拌着吃,比城里卖的菜都鲜。再过一个月,沙地里的甜瓜也熟了,个头不大,但水分足,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她说话时手势很多,说到甜瓜时两只手比了个圆圈,又比了个咬的动作。燕儿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孙厨娘虽然口音重,但说话时眼睛亮亮的,不像是难相处的人。 苏怀秀道了谢,又问了问灶台的火候和每日采买的流程。孙厨娘一一答了,说菜是陈六每天早上从码头菜市买来的,米是从粮店按月赊的。“崇明本地产米,沙田里能种稻的地方不多,产量不够吃,得从外面运些进来补缺口。倒是盐和鱼不缺——盐场就在城东,鱼从码头买,都是当天打的,便宜。”苏怀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从内厨院再向北,穿过一道门,就是女仆院。 院子比内厨院大一些,一排四五间厢房,青砖灰瓦,窗户是新糊的,窗纸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凹下去。但此刻所有厢房的门都关着。廊下的台阶缝里已经长了草,是一种燕儿叫不出名字的细叶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朝着有光的方向歪歪扭扭地长。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几个脚印——大概是孙厨娘之前来查看时踩的。 燕儿推开最近那间厢房的门。门板有些涩,她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房间是空的。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没有褥子,没有帷幔,床板上有一层灰。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盆,盆底干裂了,已经不能用了。窗台上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脆得像纸灰,被门板带起的风一吹,碎成了几片。 “这里没人住。”燕儿说。她的声音在空房间里有一点回音,闷闷的。 “以后会有人住的。”苏怀秀站在她身后。她没有走进空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熊老爷在找人了。” “找什么人?” “洒扫、烧灶、洗涮、……熊老爷没带家眷,但内宅也是要有人收拾的。那么大的后院,总得有人帮把手。” 燕儿又看了一眼空房间,想了想,说:“那以后这院子就不是空的了。” 苏怀秀点了点头。 燕儿把门重新关上。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扬起一小团灰尘。她退了一步,回到廊下,然后忽然发现苏怀秀站住了。姑娘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头上,像是在听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燕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墙头上只有几丛枯黄的杂草,被风吹得乱晃。 过了片刻,苏怀秀回过神来,对燕儿说:“马夫老吴的马好像腿有点不舒服。他在跟门子说,马这两天走路有点跛,得歇几天,让门子跟熊老爷说一声这几天别安排用车。” 燕儿竖起耳朵听。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海风穿过县衙墙头杂草的簌簌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敲木头的声响。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姑娘是弹琵琶的人,弹琵琶的人耳朵肯定比常人灵光。就像孙厨娘的刀工比别人好、熊护院的力气比别人大一样,各人有各人的本事。 “姑娘你的耳朵真好使。”燕儿说。 苏怀秀没有解释。她继续往前走。 从女仆院再向北,穿过西侧夹道,一直走到县衙最北端。那里有一扇后门。门不大,门板被海风磨得发白,上面有几道深深浅浅的裂纹,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血管。门闩是铁的,已经生了锈,苏怀秀用力推了一下才推开。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后街。 燕儿站在门槛上,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 后街的路面是夯土,被前几天的大雨泡得坑坑洼洼,几处凹坑里还积着浑浊的水。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被海风吹得斜斜地歪向一边,柳丝倒是碧绿的,在风里轻轻飘。树下蹲着一个老人,膝盖上摊着一张渔网,手指捏着一枚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梭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翻飞、穿插、拉紧,每一步都快得看不清,但每一个网结都打得齐齐整整。老人的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大概是鱼鳍划的,他不时停下来,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一下,然后又继续织。 燕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后街上,把她的影子映在门槛上。 “这是后门。”她说。像是要把这个发现自己跟自己确认一遍。 苏怀秀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后街。然后燕儿听到姑娘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的官话跟南京不一样,崇明话更难懂。慢慢来吧。”燕儿点了点头。她不太清楚姑娘为什么总是能听到远处的声音,但她已经习惯了。姑娘身上有许多她不理解的事——比如姑娘弹琵琶时,有时候明明手指没碰到弦,她总觉得空气里好像有那么一丝极轻极轻的乐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从不追问。姑娘对她好,她也对姑娘好。剩下的,不重要。 下午,砚生来了。 他是从前衙那边过来的。从外衙到内客小院,要先穿过二堂西耳房旁边的夹道,再折进西花厅的侧廊,最后走到底,才能找到小院的门。砚生走到院门口时已经有些喘了,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小包,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他上回被熊忠训过一顿——“苏姑娘的院子,未经通传不得擅入”——从此记住了。 燕儿正在廊下擦琴桌,抬眼看到砚生那颗探来探去的脑袋,放下抹布走出去:“你来做什么?” “送东西。”砚生把布包递过来,“陈六哥让我给苏姑娘送几包茶叶。是熊老爷从苏州带回来的碧螺春,统共就带了几包,给程师爷一包,给苏姑娘一包。”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有什么大秘密要说,“你知道吗,陈六哥说,整个崇明县都买不到这个茶。” 燕儿接过茶叶,道了谢。砚生却没有走的意思,倚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有话要说。 “还有呢?”燕儿问。 “我刚才跟陈六哥去街上采买,看了好多东西。”砚生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快了,“盐场你知道吗?城东那片,一大片盐田被土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盐工赤脚踩在盐田里,腿上的皮肤被盐水泡得发白,有的地方都裂口子了。陈六哥说,盐工是最苦的,干一年挣不了几两银子,腿还废了,老了走不动路。” 燕儿皱了皱眉:“怎么不穿鞋?” “穿了也没用,盐水一泡就烂了。不如光脚。”砚生又掰着手指往下说,“还有渔场。码头那边,渔船回来的时候,网里蹦出来的鱼有手掌那么大,在甲板上跳半天才不动。有一种鱼是银色的,扁扁的,陈六哥说叫鲳鱼,清蒸最好吃。还有比手掌大的虾,放在火上烤,壳烤红了剥开,里面全是黄。码头边有个渔民的小孩,蹲在岸边捡从网里漏下来的小杂鱼,捡了半篮子,跑回家去了。” “还有呢?” “还有沙田。”砚生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像平时的他了——平时的砚生总是笑嘻嘻的,说到鱼的时候还在比划鱼的大小,但说到沙田,他的声音沉了沉,“出了县城往西,一大片都是沙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叶子是黄的,还没我膝盖高。土是沙质的,抓一把能从指缝里全漏光。陈六哥说,沙田存不住水,种什么都不长。崇明最多的就是沙田,所以佃户穷,衙门也穷。崇明这地方,盐是主业,渔是次业,种田最靠后——沙田里能种稻的地块不多,收成还不够本地人吃的,每年都得从外面运米进来补缺口。” 燕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院子。苏怀秀正在琴室里翻一本琴谱,看到她抱着布包进来,问:“砚生来过了?” “来过了。送茶叶。”燕儿把茶叶放在琴桌上,然后说,“他还说了好多外面的事。盐场、渔场、沙田。姑娘,沙田存不住水吗?” “存不住。”苏怀秀放下琴谱,“沙土的颗粒太大,空隙多,水灌下去很快就渗走了。所以只能种一些耐旱的杂粮,收成很低。” 燕儿想了想,又说:“砚生说,崇明最多的就是沙田。盐是主业,渔是次业,种田最靠后。” 苏怀秀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那丛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凤尾竹,片刻后说:“存不住水的地,交不上粮的人,修不起塘的衙门。这个知县不好当。” 燕儿不太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她记住了姑娘说话时的语气——一种很冷静的判断,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给什么东西标着刻度。后来她渐渐懂得,姑娘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心里大概已经在盘算着什么了。 又过了几日,仆妇们陆续到了。 都是熊开元让陈六和门子老张头分别找来的。一共三个人,住进了女仆院空置的厢房。 洒扫的刘婶头一个到。燕儿原以为叫“婶”的人该有四十来岁了,见了面才发现刘婶也就三十左右,但面相显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一双手的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她是个寡妇,男人三年前出海打鱼遇上风暴没了,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儿子,跟着祖父祖母在城外住。她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但扫帚拿在手里时就不一样了——她能花一整个下午把女仆院的每一块青砖扫得发亮,然后蹲在台阶上,把砖缝里的杂草一棵一棵地拔干净。她干活时嘴里一直在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燕儿有一次从她身边经过,隐约听到几个字——“平安”“保佑”——大概是在求天后娘娘保佑她男人在那边好好的,保佑她儿子平平安安长大。 浆洗赵嫂第二个到。她也三十上下,身板结实,一手提一桶水走几十步不喘气。洗衣服时把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棒槌砸在湿衣服上梆梆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的嗓门也大,头一天就在女仆院里嚷嚷:“这井水怎么是咸的?洗衣裳都洗不干净,洗完晾干了上面还有一层白霜!”刘婶从廊下探出头,慢吞吞地说:“岛上都是咸水井。甜水要从城外挑。”赵嫂骂了一句,第二天还是挑了水桶去城外找甜水井。 燕儿注意到,赵嫂和刘婶、孙厨娘不太一样。刘婶干活时安静得像影子,孙厨娘说话时眼睛亮亮的但不张扬,而赵嫂说话做事都有一种利落劲——见过世面的那种利落。她跟苏怀秀说话时也不像普通仆妇那样缩手缩脚,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燕儿后来听砚生说,赵嫂的男人是城外西边沙洲上的“沙团状首”——管着好几十户佃户,开垦新淤的沙地、租给佃户种,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小康。燕儿不太懂“状首”是什么,砚生解释了半天她也没全明白,只知道大概是个“管沙田的人”。她心想,赵嫂家里既然不愁吃穿,为什么还要来县衙洗衣裳?但她没有问。姑娘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由,不一定要告诉别人。 厨娘孙氏最后搬进来。她原本就在县衙厨房做饭,现在熊开元要求都要在衙门住宿,她也就在女仆院分了一间厢房。她搬进来时只带了一个包袱和一个针线篓子。她把灶台擦了又擦,盐罐子放在灶台右手边,油瓶靠墙根,菜刀用完就洗,砧板擦得能看见木纹。燕儿觉得,孙厨娘大概是这三个人里最干净体面的一个,但她做事最利索。 三个人在女仆院里各占了一间厢房,互相之间客客气气的,说话时带着刚认识的人特有的那种试探。但燕儿觉得,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彼此熟络起来——毕竟都是爽快人。 傍晚,燕儿在天井里喂完鱼,回到东耳房时,发现苏怀秀正把一叠新买的宣纸裁成书页大小。裁纸刀在纸上划过,声音很轻,像蝉翼擦过叶片。 “刘婶今天又在念叨她男人,”燕儿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床沿外一晃一晃的,“她说她男人以前是出海打鱼的,有一年遇到大风,船没了,人也没了。她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念好几天。” “赵嫂今天骂了好几回井水是咸的,”燕儿又说,“她去城外找甜水井,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口。挑回来两桶,刘婶和孙厨娘都分了。她自己的脚后跟磨了个泡,用针挑破了,没吭。” “孙厨娘今天教我怎么切萝卜不切到手,”燕儿伸出手比划着,“她说切菜的时候手指要蜷起来,用指节顶着刀面,这样刀刃就碰不到指尖了。她还说,切菜她可最在行了。” 苏怀秀一边裁纸,一边听。她发现燕儿比在船上的时候话多了许多。那时候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现在她在仆妇们中间走动了几日,开始把那些女人们的言语、脾性、遭遇都记在心里,带回来转述给她。这已经不是在秦淮码头上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了——她正在变成一个能观察、能记忆、能与别人自然交谈的姑娘。 “你今天没去女仆院?”苏怀秀问。 “去了。”燕儿想了想,嘴角忽然弯了弯,“赵嫂今天夸我了。她说我帮她拧床单拧得干净,以后洗床单要叫我。她还说,等哪天得闲了,教我做针线活——她说以后给老爷缝补官服、给姑娘和我做新衣裳,都是她的活计,我要是学会了也能帮着分担些。”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来没有人夸过我干活好。” 苏怀秀停了刀,抬头看了她一眼。燕儿说这话时语气是轻快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苏怀秀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燕儿的头。 夜色完全沉下来之后,燕儿躺在东耳房的床上。帷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窗口漏进来的海风吹得帷幔轻轻晃动。她听到凤尾竹叶子的沙沙声,听到荷花缸里红鲫鱼偶尔摆尾的拨水声——最大那条鱼尾上有个小白点,今天喂食时她特意多看了两眼。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潮声,一下一下,像这个岛屿在呼吸。 她想起几天前还在那条摇摇晃晃的客船上,晕船时姑娘递给她一片姜。想起今天孙厨娘教她切萝卜时说的“手指要蜷起来”。想起赵嫂说要教她做针线活。想起砚生说沙田里的土能从指缝里全漏光。 她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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