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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辅助创作】《香江枭雄》4月8日更新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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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3 22:14: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8 22:04 编辑

一楼祭旗
我又来创作赛博泔水了,还请各位捧捧场子
这部小说,是《临高启明》庞大世界观下,一段未被记载的黑暗史诗。
看一颗被踩进泥泞的棋子,如何利用元老院的派系裂痕、归化民的身份焦虑、现代管理的冰冷缝隙,以胆魄、鲜血与最原始的生存智慧,在龙蛇混杂的香港,杀出一片属于亡命徒的黑暗王国。
这里没有侠义,只有生存。没有胜利,只有暂时活下来。
而吴继豪的黑暗崛起,不过是这个时代,无数血腥投名状中的第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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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8 20:13: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9 16:13 编辑

注意:如果未经本人同意,请勿转载。
目录:
第一章:开端
第二章:后厨
第三章:第一桶金
第四章:狗饼
第五章:地下世界的门票
第六章:肥波前传
第七章:同乡会馆
第八章:肥波的门槛
第九章: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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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 22:19: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开端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19:58 编辑

(重写版)
一六三七年冬,九龙石硖尾劳工营的影子在傍晚五点的光景里,斜斜地铺满了整条污水横流的斜坡路。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西边那些高低错落、用预制板、夯土、木头和红砖匆忙垒起来的楼房间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没什么温度,只是把一切照得更灰败、更清晰。

吴继豪从警务处那道刷着绿漆、漆皮已经斑驳脱落的侧门里跨出来时,左脚先踏出门槛,踩实了外面坑洼的水泥地,右脚才跟着拖出来,动作有些滞涩。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硬痂,像一条歪扭的虫子趴在那里。他腮帮子紧了紧,那硬痂的边缘又微微裂开,渗出一丝新鲜的红。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褂,洗得发白,布料薄得几乎透光,空荡荡地罩在嶙峋的骨架上,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角。袖口短了一寸,露出的手腕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带着陈年的疤痕和新鲜的擦伤。他没急着走,就站在门口那盏蒙着厚厚灰尘的、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慢吞吞地抬手,用手背内侧——那里相对干净些——擦了擦下巴。然后才抬眼,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巷子对面。

巷子对面是一家当铺,黑漆招牌上的金字早已暗淡,”字缺了个点。门口蹲着两个无所事事的烂仔,正朝这边张望,碰触到吴继豪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

身后,铁皮包边的木门“哐”一声关上,声音干涩。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后,一张戴着藏蓝色制帽的脸晃了一下,眼神像冰凉的解腕小刀,钉在他背上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豪哥!”

声音是从斜对面那根歪脖子电线杆的阴影里传出来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告示,有澳宋市政厅新颁的卫生条例,有“人人讲卫生”的宣传画,更多的是各种模糊不清的私人启事和乌黑的污迹。四条人影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陈大文走在最前头,瘦高的个子像根被风吹歪的竹竿。他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旧长衫,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洗得发硬。他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麻绳勉强固定住一条腿的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吴继豪全身,尤其在嘴角的伤处停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他是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断断续续念过几年私塾的,说话做事总带着点过分的谨慎和迟疑。

阿明紧跟着蹦出来,脚步轻佻。他比陈大文矮半个头,身形精瘦,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花里胡哨的旧绸衫,领口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他嘴角永远像叼着点什么,此刻叼着的是一根抽了一半“大生产”卷烟。他没看吴继豪的脸,眼睛先溜向街对面那个卖糖水的摊档——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妹仔,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然后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吴继豪身上,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搞掂了?”

大虾和细虾两兄弟落在最后,并排站着,几乎把狭窄的巷口堵住。两人都穿着深蓝色、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打,肌肉虬结的臂膀露在外面,上面有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污迹。他们是亲兄弟,长相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方脸,厚嘴唇,沉默时嘴角向下抿着,带着一股天然的愁苦和执拗。大虾年纪稍长,眉头总皱着个疙瘩;细虾相对平和些,但眼神更直,看人时像钉子。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吴继豪。

“冇事。”吴继豪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潮汕口音特有的硬实和顿挫,像石头敲在木板上。“几个髡人差佬想食功劳,搵我顶缸。”

“顶缸?”阿明把嘴角的卷烟拿下来,用指头捏着弹了弹烟灰,嗤笑一声,“班契弟,冇胆捉真贼,就来捏软柿?豪哥,你……”

我应承了”吴继豪打断他,咧嘴笑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应承了,口供画押,一套做足。转头见了他们那个戴眼镜的上官,我就改口,话案发那日,我在元朗街帮‘茂隆’字花档收数,档口伙计同左邻右舍十几人都见得到我。班粉肠当场脸就绿了,又不敢发作。等那眼镜仔一走,拖我入后房,拳脚侍候了一顿。”他顿了顿,舌尖舔了一下开裂的嘴角,尝到咸腥味,“皮肉伤,骨头冇事。”

陈大文这时才小心地开口,声音有些紧:“那……那后来点收场?”他说话带着点半生不熟的官话腔调,总想咬字清楚,反而显得别扭。

吴继豪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有个探长经过,听到我在里面用潮州话问候佢哋老母。佢推门入来,喝停了。”他停了停,似乎在掂量用词,“姓龙,潮阳人。讲了几句场面话,话潮汕乡亲在外,要互相照应。”

大虾闷闷地出声,声音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带着浓重的乡音:“元朗……档口,还开得?”

“开唔成了。”吴继豪转过身,开始朝劳工营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碎石和湿泥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被狗闻过的食,就唔香了。搵过第二条路行。”

五个人不再交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沿着陡峭、湿滑的台阶向上爬。这台阶,是元老院为了快速吸纳大陆流民,稳定广府局势,匆匆忙忙扩劳工营时浇筑的。做工粗糙简陋,只有薄薄的一层,边缘已经崩缺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骨料。每一级台阶都因为常年潮湿和人脚踩踏,蒙着一层黑腻的污垢。空气里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底层是粪便和垃圾在阴沟里沤烂的腐臭,中层是煤球炉呛人的烟气和廉价菜油烧糊的焦味,上层则飘荡着各家各户锅里传来的、混杂不清的食物气息——咸鱼、霉菜干、稀粥,偶尔有一丝油渣的荤腥。

石硖尾劳工营的楼房像一群灰黑色的、疲惫的巨兽,蹲伏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墙是红砖夹着夯土,不少地方已经泛出大片的、地图一样的白色盐碱。密密麻麻的窗户大多没有玻璃,用木板、纸箱板甚至破草席遮挡着。从那些窗户里,传出咳嗽声、小孩的哭喊、女人的叱骂、男人低沉的交谈,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刺耳声响。无数根竹竿从窗户、从狭窄的阳台伸出来,搭在楼与楼之间,上面晾晒着万国旗般的衣物,在潮湿的北风里沉重地摆动,滴着水。

没有硬化的泥地路面,被无数双草鞋、破布鞋、赤脚踩得坑坑洼洼,蓄着一汪汪浑浊的泥水。公用水泵和水渠边是人最多的地方,像蚁巢的入口。刚下工的男人,大多脱了上衣,露出精瘦或壮实的、沾满油汗和尘土的脊背,排着队,沉默地摇动压水泵那锈迹斑斑的铁柄。女人则挤在水渠边,就着浑浊的流水,奋力搓洗着盆里的衣物,棒槌敲打石板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人们的裤腿和裙角。各种方言的叫喊、笑骂、催促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是这片拥挤天地里最嘈杂的背景音。

暮色四合,一些角落亮起了昏黄的灯火,是从那些没有遮挡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煤油灯光,摇曳不定。墙角下,蹲着三三两两抽烟的男人,劣质烟叶燃烧的辛辣气味混在空气里。他们大多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吞吐着烟雾,脸上的疲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

吴继豪住六楼,最顶上一层,意味着夏天最热,冬天最冷,下雨天还可能漏雨。楼梯间没有灯,黑乎乎的,越往上走,勉强看得清脚底下。只有某些拐角处,从住户门缝里漏出的微弱光亮,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堆积着杂物的台阶。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回荡,夹杂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屋”在走廊最尽头,左边是公共厕所,永远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门是用几块厚薄不一的旧木板钉成的,门板上有裂缝,用报纸从里面糊住了。锁是一截粗铁丝弯成的钩子,挂在门框一个凸起的铁钉上。吴继豪摸出另一截磨得尖细的铁丝,插进门板与门框的缝隙里,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铁丝钩被挑开了。他推开门。

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涌出来:长时间不透风的霉味、汗液和体油混合的酸馊味、角落里麻袋里旧衣物散发的尘土味,还有一种廉价线香燃烧后残留的、甜腻中带着焦糊的怪味。房间极小,不到一百平方呎,靠墙是用砖头和几块破木板搭成的两个通铺,几乎占满了所有地面。铺上铺着颜色晦暗的草席,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和粗糙的水泥,糊着发黄的旧报纸,不少地方已经剥落。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一尺见方、对着内部走廊开的小气窗,此刻被一块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布半掩着,透进些许走廊里其他房门漏出的微光。

吴继豪反手带上门,将走廊里的嘈杂和厕所的气味稍微隔绝。他走到靠里侧的那个铺位,那算是他的“地盘”。他蹲下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藤箱,藤条早已失去韧性,颜色发黑,几处断裂的地方用麻绳粗糙地捆扎着。他打开箱子,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用灰色土布缝成的小口袋。他取出布口袋,解开系口的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草席上——是一些零散的、边缘磨损的澳元银毫,还有一小叠皱巴巴、颜色深浅不一的流通券,面额最大是一元,更多的是几毫几仙的零票。

他就着气窗透进来的那点昏暗光线,开始数那些流通券。动作很慢,很仔细。粗大的、指节突出的手指,捏着那些挺括的纸片,一张一张地捻开,将卷起的边角耐心抚平,在膝盖上轻轻磕齐,再按照面额大小分门别类地叠好。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专注地落在那些五颜六色印着彩花的纸片上,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听朝,去食堂揾工。”他数完了,没有抬头,一边将分好的票子重新叠好,一边说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德嗣大道东,新开咗间工人合作社食堂,要请人专门包糯米鸡。计件,手快嘅,一日包几百只唔成问题。包两餐。

阿明向后一倒,整个人像一滩泥似的瘫在属于他的那块铺板上,压得身下的木板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嘎吱声。他没看吴继豪,而是盯着头顶上方那片被油烟熏得发黑、还洇着几圈黄褐色水渍的天花板,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包——糯——米——鸡——啧。豪哥,我哋跟你落嚟九龙,唔系为咗做呢啲婆婆妈妈嘅功夫嘅。你之前点讲嘅?话呢个地方,係龙係蛇,都要搏出位,要捞偏门先发得快。包糯米鸡,攒到几时?”

吴继豪将数好的流通券重新用布口袋仔细装好,系紧,放回藤箱最底层,用衣服压住,再把藤箱推回床底。他直起腰,慢慢地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急乜嘢。”他这才转向阿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像深潭的水。“搏,都要有气力先搏得。肚都食唔饱,拳头都冇力,你同边个搏?同街边啲饿狗搏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先落脚,食饱饭,摸清呢度啲水有几深。心急,死得快。”

陈大文一直坐在对面铺沿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旧长衫上一颗快要脱落的扣子。这时他抬起头,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担忧和不确定:“豪哥……嗰个龙探长,真系靠得住?佢一句话,啲差佬就真嘅放过我哋?会唔会……”

“龙探长?”吴继豪走到那个小气窗下,踮起脚,用手指拨开那块破布的一角,朝外望去。外面是另一栋楼斑驳的墙壁,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砖缝里的苔藓。更远处,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杂乱的天线,维多利亚港方向,有几处码头和仓库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沉沉的暮霭中显得遥远而朦胧。“佢有佢嘅算盘。”吴继豪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潮汕同乡?呢个世界,同乡食同乡嘅事,我见得多。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最稳阵嘅,永远係自己够硬,荷包有银,手上有兵

他放下破布,转过身,房间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走廊里隐约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瘦削而挺拔的轮廓。“龙探长条路,行得通行唔通,后话。眼前,我哋要行自己条路。食堂份工,係第一步。大虾,细虾,”他看向那对沉默的兄弟,“你两个听朝同我一齐去。阿明,”他又看向瘫着的阿明,“你同大文,去附近街市、茶馆同码头转转,睇下有冇其他散工,或者……有冇咩‘路数’可以打听。记住,眼要利,耳要灵,口要密。”

阿明在黑暗中“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陈大文赶紧点头,手指又不自觉地推了一下眼镜。大虾和细虾同时闷闷地应道:“知了,豪哥。”

吴继豪不再说话,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和衣躺下。草席冰凉,带着潮气。他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楼下的嘈杂声并未停歇,反而随着夜色加深,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婴儿夜啼,夫妻争吵,交媾,咳嗽,鼾声,还有不知哪隐约传来的、变了调的戏曲唱腔……这些声音混杂着潮湿的、充满各种气味的空气,从木板门的缝隙,从墙壁的孔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这间不足百尺、用三合板隔出来的板间,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而远处港湾的汽笛,再次拉响,悠长,低沉,穿透层层叠叠的劳工棚户,传入耳中,仿佛来自另一个全然无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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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 22:52: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后厨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8 22:00 编辑

(重写版)
德嗣大道“荣记茶楼”的后厨,像一口永不熄灭的蒸锅,终日弥漫着白蒙蒙、带着油腻的蒸汽。墙壁是经年累月油烟熏出的焦黄色,墙角堆积的煤球和潮湿的柴火让空气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三眼蜂窝煤炉灶吐着暗红的火舌,几口乌黑的大铁锅坐在上面,滚水、蒸气和熬煮高汤的厚重水汽混杂着,沿着低矮、布满黑色油亮污垢的天花板弥漫开,凝结成浑浊的水珠,不时“啪嗒”一声,滴落在人汗湿的脖颈或滚烫的灶台边缘,激起一小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吴继豪系着一条辨不出本色的粗布围裙,站在靠窗的长条木桌前。围裙上深深浅浅地浸满了油渍、米浆和洗不掉的污痕。窗户用几根生锈的铁条封着,玻璃模糊不清,勉强透进些天光,正好照亮他手头那一方油腻的桌面。桌上摆着几个大瓦盆,一盆是泡得发涨的雪白糯米,一盆是发好切丁的深褐色香菇,另一盆是泡软的淡红色虾米,旁边还有一箩筐煮熟的咸鸭蛋,蛋黄被单独抠出来,橙红油亮,码得整整齐齐。地上堆着一大捆新鲜的干荷叶,散发着生涩的草木清香,勉强对抗着厨房里浓得化不开的油荤气。

他动作快,也稳。左手摊开一张浸润过的荷叶,掌心能感觉到叶片筋络的纹理。右手用竹筒瓢舀起一勺糯米,不多不少,刚好均匀盖住叶心。然后,筷子飞快地夹起几粒香菇丁,一撮虾米,一颗完整的咸蛋黄,有时还会加一小块用酱油腌过的、切得方正的鸡肉——这要看当天配料的富余。最后再覆上一层糯米,手指灵活地将四周的荷叶拢起,包裹严实,扯过一根浸湿的细麻绳,三缠两绕,一个活结,一个饱满、有棱有角的糯米鸡便成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来秒。他面前的竹筐里,已经摞起了半筐成品,大小均匀,捆扎得一丝不苟。

阿明就站在他旁边的位置,也系着围裙,但围裙干净得多。在劳工营板间房里瘫着抱怨的是他,到了这相对“鲜活”的市井厨房,他那懒散又爱招惹桃花、总想寻点轻松乐子的本性便又浮了上来。包两个,眼睛就忍不住往洗碗池那边瞟。洗碗池边堆着小山般的碗碟,一个梳着大辫子、穿着碎花短衫的年轻女人正埋头刷碗,手臂起落间,肥皂水混着油花四溅。

“阿丽,收工有冇节目啊?”阿明用生硬但刻意模仿的广府话搭讪,手上包糯米鸡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那个半成品在他手里松松垮垮。“听讲省港大剧院有新戏上画,《杜十娘传奇》,临高话剧团落嚟演出喔,好巴闭嘅。”

他似乎觉得自己很有魅力。

被叫做阿丽的洗碗女工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一摞洗好的粗瓷碗重重地顿在旁边的木架上,发出“哐”一声响,算是不屑的回答。

阿明不以为意,反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朝她那侧歪了歪身子,压低声音:“唔睇戏都得,礼拜日,我请你去扯旗山行下?山顶个望火台,睇落成个香港湾,好靓嘅……”

阿丽终于抬起头,甩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用清晰的粤语低声骂了句:“痴线!”

端起又一摞脏碗,扭身走到水池的另一头,仿佛要彻底远离他带来的晦气。

吴继豪没抬头,手里的活计没停。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做不长久,仅仅只是过度罢了,想过上好日子还是得想别的法子。来香港快一年了,在石硖尾的鸽子笼和喧腾热闹的港区之间打转,他已听得懂六七成粤语和那些归化民干部、商铺掌柜们常说的、带着奇怪口音的“澳宋官话”了。但是张口说话,仍带着那口浓得化不开的潮汕腔。厨房里其他几个伙计,多是早几年从广东各处流落来的,看他们这几个新来“大陆仔”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直接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戒备、打量和隐约优越感的疏离,仿佛他们是混进上等白米里的几粒稗子,碍眼,却又暂时挑不干净。吴继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但他从不理会,只是手上的动作愈发快,捆扎荷叶的麻绳有时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白痕,片刻才转红。

掌柜的姓郑,四十来岁,精瘦,颧骨很高,眼珠子总喜欢滴溜溜地转。他是琼州人,据说是两年前第一批跟着“王师”来香港的“规划民”,自觉身份不同,一口琼州腔的粤语说得磕磕巴巴,却总爱端着架子,背着手在后厨狭窄的、地上永远湿漉漉的过道里踱来踱去,手指不时在堆放的食材、灶台边沿抹过,检查是否有灰,更像是在巡视自己不可置疑的权柄。这会儿他又踱了过来,看见阿明一边包糯米鸡一边斜眼瞟着阿丽的靓影。手里那个糯米鸡包得歪歪扭扭,荷叶都没裹严实,米粒都漏了出来,顿时尖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开骂:“做嘢啊!我请你们返来系摆景嘅咩?糯米!放咁多做乜?当米唔使钱啊?冬菇!切薄啲!咁厚一片,你想食穷我啊?我开茶楼,唔系开善堂!”

吴继豪手上顿了顿,将刚刚包好、略显饱满的一个糯米鸡轻轻放进竹筐,继续拿起下一张荷叶。他放料从来扎实,在老家潮阳乡下时,阿母就常说,做人要实诚,做事要落力,亏心的钱,赚了也睡不安稳。虽然偷渡来港,在劳工营里熬过,摆过随时被差佬扫荡的字花摊,也为抢地盘跟别的流民群殴过,偷鸡摸狗的事也干过几桩,但在这包糯米鸡的事情上,他固执地守着这条线——料要放足,捆要紧实。郑掌柜骂过几次,他当面不顶嘴,手下却依旧。这后厨的腌臜他并非看不见:抹布乌黑油腻,有时擦完灶台就随手扔在备料桌上;墙角总有扫不净的痰迹和食物残渣;砧板上的霉斑被刀切得深深浅浅。他尽量只盯着自己手里这片荷叶,这点糯米。

这天下午,厨房里闷热得像蒸笼。负责收碗、倒泔水的杂工阿婶,推着那只硕大的、污迹斑斑的木制泔水桶进来了。桶里是中午客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啃了几口的叉烧,沾着口水的白切鸡骨头,半条没动过的咸鱼,咬了一角的莲蓉包,更多的是混杂着菜汤、饭粒、茶叶梗、烟头的油腻秽物。最上面,赫然飘着一从痰盂里清出来的、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浓痰,粘稠地挂在一片菜叶上。

阿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麻利得近乎麻木。

她看也不看,端起沉重的泔水桶,桶沿搭在泡糯米的那只大铁盆边,就要往里倾倒——这是郑掌柜定下的规矩,这些泔水里的“好东西”要挑拣出来,晚上用来煮廉价粥品或熬制“杂碎面”的汤底,美其名曰“物尽其用”。

“你做乜嘢?”

一只青筋微凸、沾着米粒和荷叶碎屑的大手,突然铁钳般扣住了泔水桶的边沿,阻止了倾倒的动作。是吴继豪。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拧着,挤成一个川字。

阿婶被这突然的阻力弄得一愣,抬眼瞪他,口气很冲:“关你屁事?松手!掌柜的吩咐嘅,呢啲拿返来拣下,夜晚要用来煲粥!”

吴继豪没松手,目光落向那桶泔水。那口黄绿相间、混着泡沫的浓痰,正粘在半个被咬得稀烂的叉烧包上,在浑浊的汤水里微微晃动。一股混合了食物腐败、唾液的酸腐腥臭直冲鼻端。他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搅,早上吃下去的那点稀粥和咸菜几乎要涌上喉咙。

“这是人吃的?”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坠地。

“咁你咪唔好食啊!”阿婶用力一挣,想甩开他的手,但吴继豪的手像生了根。她急了,尖声朝外喊:“郑掌柜!郑掌柜!呢个大陆仔搞事啊!唔俾我倒水!”

郑掌柜正背着手在门口跟头家娘低声算着账,闻声立刻沉着脸快步走进来。头家娘——那个颧骨很高、眼神精明、嘴角习惯性向下撇的瘦削广府女人——也跟了进来,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一副随时准备帮腔算账的架势。

“做乜?想打人啊?”郑掌柜看见吴继豪抓着桶沿和阿婶推拒的手腕,脸色一黑,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反了你了!放手!听见没有!”

吴继豪缓缓松开手,但人依旧挡在泔水桶和大米盆之间,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指着那盆泡得晶莹雪白的糯米,对郑掌柜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掌柜的,这些泔水倒进去,这米,还怎么给人吃?”

“这些什么?”郑掌柜走近两步,嫌恶地瞥了一眼泔水桶里的污秽,又扫了扫那盆白米,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反而浮起一层混杂着鄙夷和教训的神色,“洗洗淘淘就干净了嘛,有什么大惊小怪?你们这些新来的大陆仔,就是穷命富身子,矫情!起灾、过兵、逃难的时候,树皮草根没啃过?观音土没吃过?现在有元老院运来的精米白面,倒学会挑三拣四了?不知好歹!不懂珍惜!”

“擦擦不就行了”

阿明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蹭了过来,脸上堆起那种他惯常的、带着点讨好和圆滑的笑容,小声用潮汕话对吴继豪急道:“继豪哥,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在屋檐下,低头好过活……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眼神里带着真实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生怕这难得的、还算稳定的饭辙又黄了。

吴继豪没理他,也没看阿明脸上那副表情,只是盯着郑掌柜。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怒火。但那平静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郑掌柜被他盯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毛,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掌柜,倒像是在看一样不干净的东西。为了掩饰这种不适,也为了维护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郑掌柜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甚至尖利起来,干脆换上了他那口夹杂着浓重琼州口音、自以为代表“先进”和“正统”的澳宋官话,手指几乎戳到吴继豪的鼻尖:

“看什么看?!不乐意干就给我立刻滚蛋!死全家的偷渡流民!你以为这份工是施舍给你的?外面大把的人挤破头想做!包个糯米鸡,次次加工加料!冬菇放那么多!咸蛋黄放整颗!你当这些大风刮来的?还有你们几个,”他手指又扫过旁边噤若寒蝉的阿明、脸色发白的陈大文和沉默如山却肌肉紧绷的大虾细虾,“妈妈的,做活个个像死人一样,吃饭个个跟饿鬼投胎!一人干掉三海碗!用料也不知节省,手脚还不干净!屙尿偷草纸!当我不知道啊?一群喂不熟、不懂规矩、不识抬举的白眼狼!流民就是流民,烂泥扶不上墙!”

头家娘立刻尖着嗓子帮腔。她的广府话又快又利,像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斤斤计较:“就是咯!郑生讲得冇错!呢个月糯米又贵咗三成!粮票兑米又缩水!你们当东家开银仓嘅?冬菇、虾米、咸蛋黄,边样唔係钱?你哋咁样落手,我哋茶楼使乜做生意?直接开粥棚施舍好过啦!呢个月工钱,一定要扣!按市价扣足材料钱!”

郑掌柜见有人帮腔,越发觉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喷溅:“不知感恩的东西!给你们一口饭吃,给你们屋顶遮头,是元老院的恩德,是我大发慈悲!流民就是没规没矩,没家教!要不是上面有政策要安置,谁稀罕用你们这些大陆偷渡客?给我滚!现在就滚出我的厨房!看见你们就晦气!”

吴继豪听着,目光从郑掌柜那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那盆被泔水溅污的雪白糯米上,那口浓痰正挂在盆边,将坠未坠。一股冰凉的怒意,反而从脚底心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一片清醒的寒意。这寒意太甚,冲到了脸上,却化成了一个极其突兀的表情。

他突然笑了。

他平时很少笑,这一笑,眼角深刻如刀刻的皱纹全堆挤了起来,让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昏暗油腻的厨房光线下,显得格外沧桑,甚至有些怪异。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或欢愉,只是嘴角肌肉僵硬地向上扯了扯,眼神却是冷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讥诮。郑掌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静默的笑容弄得一愣,后面更恶毒、更宣泄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一口气堵在胸口,张着嘴,竟一时忘了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掌柜的说得对。”吴继豪开口,用的是生硬、缓慢,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死水般清晰的澳宋官话。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抬手,解开围裙脖颈后系着的、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的布绳,然后反手到腰间,解开背后的活结。那围裙沾满了油污、糯米和深色的酱汁,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上。他解下围裙,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或钩子上,而是用双手拎着,在沾满糯米和油渍的木桌上小心摊开,用手掌,一下,又一下,将上面的褶皱一一抚平。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或者某种无声的仪式。

抚平,对折,再对折。他将这方厚重的、肮脏的布块,叠成一个略显方正、边缘齐整的豆腐块。

然后,他将这“豆腐块”,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刚才工作的长条木桌正中央,就放在那盆被泔水污秽溅到、已然不洁的雪白糯米旁边。位置不偏不倚。

“我们是流民,是大陆仔,是不识好歹。”他看着郑掌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盆米,那桶泔水,或郑掌柜那张红白交加的脸。他转过身,肩膀的线条在薄褂下显得硬朗。他朝着后厨那扇油腻腻的、厚重的棉布门帘走去——门帘后面,是茶楼喧嚣嘈杂的前厅,是飘着食物香气和人间烟火气的德嗣大道。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踩在湿滑、满是油污和菜叶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啪嗒”声。

阿明张大了嘴,愣在原地足足有两三秒。看看吴继豪毫不犹豫走向门帘的瘦削挺直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郑掌柜,再看看眼神冷漠、嘴角下撇的头家娘。他脸上那讨好的笑容早已僵住,眼里闪过挣扎、惊慌,还有一丝迅速掠过的、对即将再次失去饭碗的不甘和恐惧。哎呀!他猛地一跺脚,也顾不上解围裙了,胡乱将手里那张没包完的荷叶和散落的糯米甩在桌上,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像是抱怨又像是自我说服,然后小跑着,有些狼狈地追了上去。

大虾和细虾两兄弟一直默默地在另一边处理着成堆的待洗荷叶,此刻同时停下手。大虾眉头拧成死死的疙瘩,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细虾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沉得吓人。两人几乎同时,一言不发地扔下手里湿淋淋、沾着泥的荷叶,在旁边的脏水桶里草草涮了涸手,就在各自深蓝色的粗布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沉默地迈步,跟上。他们的脚步更重,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像两座移动的、压抑着怒火的铁塔,经过郑掌柜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弱而冷硬的风。

陈大文是最后一个。他脸色苍白,手指神经质地反复推着鼻梁上那副不断滑下来的破眼镜。经过郑掌柜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最终,用极低、极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咬着牙挤出一句带着潮汕口音的官话:“……人不是狗嗟,死髡贼。”

郑掌柜或许没听清全部,但“狗”字是清晰的。他猛地瞪大眼睛,想要喝骂,却被这接二连三、沉默却决绝的离去弄得一时气结,竟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等他终于回过神,那股被公然冒犯的暴怒冲上头顶,想再骂出更恶毒的话来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和脸面时,那五个穿着灰扑扑、洗得发白短褂的背影,已经先后穿过那幅油腻厚重的棉布门帘。门帘晃动,落下,将后厨浑浊的蒸汽、刺鼻的气味和郑掌柜那张扭曲的脸,隔绝在内。

外面,隐约传来前厅跑堂高昂的叫号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以及德嗣大道上永不停歇的车马人声。那五个背影,如同几滴汇入浊流的水,转眼便消失在那片光怪陆离、喧嚣涌动的人海之中。

后厨里,刹那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蒸笼嗤嗤作响的喷汽声,炉灶里煤块轻微的爆裂声,以及那盆被泔水污秽污染的、曾经雪白的糯米,静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郑掌柜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由煞白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身旁那只沉重的泔水桶上!

“哐当——哗啦!”

木桶翻倒,污秽肮脏的泔水顿时泼洒一地,溅得到处都是,那股浓烈的酸腐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反了!都反了!不知死活的贱骨头!大陆流民!瘟神!”他尖厉、颤抖的骂声,在后厨浑浊黏腻的空气里疯狂回荡,却被厚厚的砖墙和厚重的门帘死死挡住,传不到外面那个鲜活而又残酷的世界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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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4 11: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增加一下场景的设计,语言也要突出一下角色个性,时间线的铺陈也要有序。
用LLM(大语言模型)写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保持好写作的基本原则,也可以创作出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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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4 12:58: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4 11:22
增加一下场景的设计,语言也要突出一下角色个性,时间线的铺陈也要有序。
用LLM(大语言模型)写作也没什么 ...

上面写的是缺少场景设计和角色个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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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4 13:25:38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4 12:58
上面写的是缺少场景设计和角色个性吗?

对,整体读下来像是没有重点的群口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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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4 15:33:46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4 13:25
对,整体读下来像是没有重点的群口相声。

重新写了一遍,您看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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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4 17:10:17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4 15:33
重新写了一遍,您看看如何

这个就好的多了,角色有开脸的形象,有表达情绪的动作,阅读起来就很生动了。更高级的一些写作技巧的话,就要看平时阅读的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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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4 17:17: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第一桶金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20:00 编辑

“找到地址了。”

陈大文从他那件长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是廉价毛边纸,边缘已经起毛,上面用自来水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九龙塘根德道80号。字迹端正,横平竖直,是旧式私塾里练出来的馆阁体底子,在这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吴继豪接过纸条,没立刻看,先抬眼扫了扫四周。夜晚的弥敦道尚未沉睡,或者说,换上了一副更市井的面孔。沿街铺面大多已打烊,门板上得严实,只有少数几家酒楼、番摊馆、澳式饭厅和“谈话屋”还透着光。光亮来自门口悬挂的汽灯,或者窗户里煤油灯、蜡烛的光晕,黄澄澄的一片,在湿冷的夜雾里晕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几辆人力车慢悠悠地跑过,车夫喘着粗气,车座上的客人笼着手,缩在阴影里。对街,一家挂着“澳洲风味”布招的餐馆尚未闭门,玻璃窗里点着好几盏明亮的煤油挂灯,映出里面几张杯盘狼藉的桌子。一个穿着时兴的对襟立领、镶着织锦宽边、料子光鲜的“澳宋式”女装,头发却梳着传统圆髻的年轻女子,正与一个身穿笔挺澳宋式灰布干部服、梳着分头的中年男子并肩走出,男子手里还捏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两人说笑着,很快没入街道另一侧的暗影里。玻璃门开合间,泄出一阵刀叉碰撞的轻响和隐约的爵士乐。

吴继豪这才垂下眼,就着最近一盏街灯昏黄的光,看那张纸条。灯光透过薄纸,几乎能看见背面的纤维。他看得很慢,仿佛要把那行地址,连同陈大文工整的笔迹,一起刻进眼里。然后,他慢慢将纸条折起,紧紧攥在右手掌心。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微微发白,指甲缝里的污垢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今晚动手。”他开口,声音不高,被人力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赌摊呼喝声吞没大半,但身边的四个人都听见了。语气平淡,没有询问,没有商讨,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凌晨两点,九龙塘根德道。

白日的尘嚣彻底沉寂下去,仿佛被浓重的夜色吸收殆尽。这里和石硖尾、和德嗣大道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没有拥挤的“鸽子笼”,没有晾晒的万国旗,没有无处不在的酸馊气。道路宽阔平整,铺着水泥和红砖,两旁是枝叶茂密的行道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窃窃私语。一栋栋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小楼疏落地分布在道路两侧,看上去颇为怪异。这些房子样式基本统一,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红砖墙,坡屋顶,装着木栅格与玻璃窗,有的还有白色的木制百叶窗和小小的烟囱。每栋楼前都有一方用低矮栅栏或灌木丛隔开的小花园,里面种着些叫不出名的花草,在黑夜里显出朦胧的轮廓。

这些房子,其实是元老们按照旧时空记忆里的维多利亚式或爱德华式住宅模样,用本时空的材料和技术勉强仿建的“冒牌货”,细节经不起推敲,比例也常有些古怪。但在绝大多数本时空的百姓,甚至很多“规划民”眼里,这就是顶新奇、顶“澳式”、顶有派头的“洋房”了。能住进这里的,不是假髡也非富即贵,或者,是深得元老院信任的“自己人”。

郑掌柜家的房子在巷子中段,不算很大,独门独院。黑漆铁艺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黄铜牌,阴刻着两个楷体字:郑宅。院子里黑黢黢的,主楼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罩着磨砂玻璃的煤油壁灯。火苗调得很小,豆大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几级台阶。

阿明蹲在铁门边,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铁条上听了片刻,然后从后腰摸出一截磨得尖细、一头弯出个小钩的铁丝。他没有立刻动手,先对着锁孔呵了几口热气,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这才将铁丝缓缓探入锁眼。他眯起眼,全神贯注,手指极其轻微地捻动、试探,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和油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偶尔有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大虾像一尊石像,蹲在几步外的墙根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街道两头。更远处的对面树丛里,细虾整个人伏在地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反射着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一点光。陈大文站在街角拐弯处的阴影下,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旧式的铁皮口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时不时假装看自己怀里并不存在的怀表,或者跺跺脚,呵口白气,像个真的在寒夜里苦等同伴的倒霉蛋,但镜片后的眼睛却紧张地、一遍又一遍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异常清晰。铁门的锁舌弹开了。

阿明迅速收回铁丝,朝吴继豪那边极快地点了下头,然后轻轻拉开铁门——门轴显然上过油,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五个人,像五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院子,反手将铁门虚掩。

吴继豪打头,脚步轻捷地穿过石砖铺就的小径,来到主楼门前。他先附耳在厚重的木门上听了听,然后试着推了推——门没锁。他停顿了一秒,似乎对这个疏忽有些意外,随即轻轻压下黄铜门把,将门推开一道刚好容身的缝隙,侧身闪入。其他人鱼贯跟上,细虾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风声和那点可怜的灯光。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厚重绒布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眼睛适应黑暗后,能隐约看出客厅的轮廓:一张厚重的、带云纹雕花牙板的红木八仙桌居于中央,四周是配套的官帽椅。靠墙是一张同样质地的翘头案,案上正中摆着一座尺余高的白玉山子雕件,两侧是青花瓷的胆瓶,插着孔雀尾羽。案后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装裱精美绢本设色的山水立轴,两侧配着泥金笺的书法对联。墙角立着一扇高大的紫檀木边座嵌螺钿花鸟屏风,在微弱光线下,螺钿泛出幽暗斑斓的光泽。另一边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些玉器、铜香炉、剔红捧盒、青花梅瓶等小摆件。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名贵木料、陈年纸张、墨锭和高级熏香的沉静气味,与石硖尾劳工营或“荣记”后厨的气味截然不同。一张小巧的红木茶几上,放着紫砂壶与一个打开的戗金朱漆捧盒,里面是些精细茶点,旁边散落着些碎屑。

“搬。”吴继豪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客厅里几乎只有气声。

命令简洁明确。大虾和细虾立刻走向客厅角落那台留声机——那是这房间里最突兀的澳宋物件,敦实笨重的柚木质底座上镶着个巨大的黄铜喇叭。两人一前一后,沉腰发力,将其稳稳抬起。阿明则像只猫一样,无声地窜向应该是卧室的门口。他很快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嵌螺钉牡丹纹的首饰匣,又夹着一个蓝布包袱,露出里面光滑的织金缎衣料一角——像是女子的竖领大襟衫或马面裙。陈大文深吸口气,推了推眼镜,走向另一边疑似书房的小房间。很快,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书本和卷轴被取下的窸窣声。他专挑那些带有织锦函套的线装书、装在檀木画盒里的卷轴,以及多宝格上几件小巧的玉器和铜炉,动作快而稳,只是呼吸略显粗重。

吴继豪没有加入搬运,他在客厅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最后停在那座螺钿屏风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光滑、镶嵌出松竹梅精细图案的表面。然后,他转向应该是内室的方向,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木质门扉。

里面似乎是间小起居室兼餐室。同样摆着红木桌椅,靠墙有一个高大的、带黄铜面叶和吊牌的黑漆橱柜。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着的那台“冰箱”——一个刷着白漆的金属柜子,不断地发出恼人的嗡鸣,在这充满古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认得这东西。他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拉开。

一股冷气混合着食物气味扑面而来。柜子上方有一盏带玻璃罩的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清里面:上层架子上放着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鹅,皮色红亮;几听印着“生力”字样的罐装啤酒;一碗覆盖着纱罩的、似乎是吃剩的炖肉;还有几样时鲜果子。下层则堆着些蔬菜。

吴继豪的目光在那半只烧鹅上停留了几秒。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滑腻的鹅皮。他拎起烧鹅,沉甸甸的。他喉咙动了动。然后,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慢慢将烧鹅放回了原处,把油纸的折角掖好,摆回原来的位置。他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客厅里,能搬动、值钱又方便携带的东西,几乎都被清到了门口:留声机、首饰匣、装满书画的包袱、多宝格上几件小巧的玉器和铜炉、那个描金漆盒,甚至包括茶几上一个看似沉重的黄铜镇纸。只剩下笨重的红木家具、屏风、墙上的字画,以及多宝格上那些太大或不易携带的瓷器。那张翘头案上,一个红木相架还摆在那里,里面是郑老板和老板娘的合影。照片有些年头了,是澳宋带来的新奇技术。照片里的郑掌柜穿着当时还算时新的澳式礼服,头家娘则是立领大襟的衫子,外罩比甲,抿着嘴,表情拘谨。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窗隙漏进的月光。

吴继豪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叮铃叮铃的细响,从内室方向传来。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一条长毛、狮鼻的小狗从内室门帘后探出头来,脖子上系着条红色丝绦,缀着个小金铃。小狗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很小声地“汪……呜……”叫了一声。

吴继豪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盯着那条小狗看了几秒。然后,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松开门把,转过身,慢慢地、几乎有些笨拙地,在冰凉的地砖上蹲了下来,与小狗平视。

小狗往前凑了凑,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吴继豪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是轻轻落在了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上,慢慢地、生疏地揉了揉。小狗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甚至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他看到了小狗颈圈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牌,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光,勉强能看清上面用机器压出些扭曲的花纹和鬼画符般的字符,还算凑合地认出几个俗体字。

“你叫咩啊?露西亚?”他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语气复杂,“怪名字……好名。留你陪他们。”

他又揉了揉小狗的脑袋,然后收回手,站起身,不再看那小狗,果断地拉开了门。
五个人扛着他们的“战利品”,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钻进早就准备好来接应的四轮货运马车的货棚。阿明走在最后,小心地将铁门重新锁好。

铁闸轻轻合拢,将郑宅内那个杂糅了澳明元素、飘着冷气与熏香余韵的世界重新隔绝。

街道依旧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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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4 18:10:27 | 显示全部楼层
dollies 发表于 2026-4-4 17:10
这个就好的多了,角色有开脸的形象,有表达情绪的动作,阅读起来就很生动了。更高级的一些写作技巧的话, ...

这个怎么弄,怎么让AI学会使用高级写作技巧呢?还是说得我自己弄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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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4 18:51:23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4 18:10
这个怎么弄,怎么让AI学会使用高级写作技巧呢?还是说得我自己弄自己写。 ...

LLM给你出的内容还得经过你自己的风格化调整嘛。这个就一个人一个风格咯。高级写作技巧得看自己的阅读量和相关的学习了。这个是AI代替不了人的地方。比如说要学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八分之一在水面(文字),八分之七在水下(情感与意图),就要去读他的东西。在他的作品里,当角色说“我没事”时,让他紧握的拳头、刻意回避的眼神,或房间里被他无意踢翻的椅子来替他说话。让动作和对话承担心理描写的功能。
现代网文更多情绪化模板化,反而不太注重这些。建议可以找点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东西读读看。多学多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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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2:11: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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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5 15:28: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狗饼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20:02 编辑

赃物堆在石硖尾劳工营那间不足百尺的板间房里。

房间里很静,听得见隔壁传来的鼾声和磨牙声。

油灯的光是昏黄的,粘稠的,罩在那堆东西上。物件沉默地垒在草席上,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出怪异拉长的影子,像一座色泽暗淡的小山。吴继豪背抵着墙,砖墙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他的目光慢慢移动,掠过那些从郑掌柜家书房、卧房、储物间里匆忙搜刮来的物什,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台笨重的留声机蹲在墙角,黄铜喇叭的曲面反射着晦暗跳动的光,像个蛰伏的怪物。旁边草席上,白玉的山子挨着青玉的璧,青铜小鼎倒在一旁,剔红圆盒盖子开了条缝,霁蓝釉瓶的细颈泛着幽光……这些他叫不出名堂、却知道定然价值不菲的东西,胡乱堆在一起,底下垫着从郑家书房拿来的、函套精致的布面硬壳线装书,怕磕了碰了那些玉和瓷。敞开的紫檀首饰匣里,金和玉纠缠着,发出冷而硬的微光。几件绸缎衣裳胡乱卷着,摸上去滑腻。两瓶白瓷的“国士无双”戳在床板边,红色标签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是刺眼。

大虾撅着屁股,半个身子深深地探进一个鼓胀的麻袋,费力的翻找着什么。麻袋里面装满了各种书画卷轴。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响。他嘴里嘟嘟囔囔,终于摸出了个扁平的铁皮盒子。他直起身,脸上绽开一种近乎天真的喜悦。“啊呀,还有饼食!”他喊道,瓮声瓮气的。他把沾着灰尘的盒子在肮脏的裤腿上蹭了蹭。铁皮盒盖上,那只毛茸茸、吐着舌头的狗,在油灯下依然笑得憨傻。他用指甲抠进盖缝,“咔”一声撬开。大手抓了一把里面金黄的小圆饼,看也不看,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胀如蛙。咔嚓、咔嚓。脆响在狭小空间里爆开。“哇!”他含糊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碎渣从嘴角迸出“唔,好味!甜的!香!”
细虾蹲在青铜小鼎前,用手指抹鼎身的灰。他扭过头,动作很快,从大虾手里拿过饼干盒。“我也尝!”他也抓了一把塞进嘴,用力嚼,脸上露出同样的神色。“啊也,真系甜!脆,有油香!髡贼吃的饼就是唔同!”

吴继豪没动。他靠着墙,手里那本沉甸甸的硬壳精装书。《澳宋法例汇编》。深蓝封面上的烫金字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他翻开,纸很光滑,带着新印刷品的油墨味道。目光扫过那些整齐划一的东西、一块块,一团团。规整的宋体字和扭曲的“鸟肠文”,如同天书一般。他看不懂。书很沉。他合上书,手指按在封面的金字上。仰着头,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陈大文小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东西,走到细虾旁边。他弯下腰,凑近油灯,眯起眼,看铁盒上的字。印刷字体和古怪的字母让他眉头皱起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他用那种总想字正腔圆却依旧带着潮汕尾音的官话,迟疑地念:“亚、美、丽、加……狗、饼?”念完最后两个字,他停住了,抬眼看向细虾,镜片后的目光有些空。

这或许是哪个元老在给品牌命名时的恶趣味。

细虾咀嚼的动作停住了。鼓着腮帮子,缓缓转向大文。

眼神里的满足迅速被困惑取代。

“狗……饼?”

“狗食的饼吧。”陈大文点了点头,又推了下眼镜,语气认真。

“这上面写的。亚美利加,应该是个南洋蛮子的番邦地名吧。狗饼咧。顾名思义,是喂狗的饼啰。”

咔嚓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细微的噼啪。大虾半张着嘴,露出里面混着口水的、金黄色的饼干糊。他的表情凝固着,在惊愕和不信之间。片刻,他“噗”地一声,将嘴里的东西全喷了出来。褐黄色的碎屑呈雾状散开,溅到旁边的草席和书函上。他剧烈地咳嗽,脸涨得通红,一面用手背抹嘴,一面用潮汕话激动地低吼:“痴线!讲笑咩?狗食嘅饼,做得咁精致?铁盒咁靓,饼又香又甜又脆!我乡下看门狗,食嘅都系屎同馊水!边有狗食饼?仲系甜饼?!”

阿明靠在另一边墙上,就着油灯光,看手里一条沉甸甸的金链。链子样式古旧。他用指甲在链节隐蔽处掐了一下,对着灯光变换角度。闻言,他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两个大乡里,冇见识。”他操着广府腔调,慢悠悠地说,手指依旧摩挲着金链,“髡人养的狗,同我哋乡下睇门的土狗,能一样?”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呆住的大虾和细虾,“我听人讲,有元老养的那种大狗,叫咩‘拉乌拉多’、‘金毛寻回’嘅,食嘅系煎到几成熟的牛扒,睡嘅系有弹簧的软床垫。天热有风扇吹,天冷有暖炉烘。仲有专们的使妈(女佣)服侍冲凉、梳毛、剪指甲。活得比多少人都矜贵,都舒坦。”

吴继豪没说话。他听着,目光落回手里那饼干盒上。盒子被大虾捏得有些变形。那只金色的、毛发蓬松的狗,眼睛用亮漆点得活灵活现,无忧无虑地咧着嘴。。这精致的、快乐的图像钉进他眼里。另一幅画面浮起来。归化民营地边缘,那些垃圾箱。那些狗。瘦,肮脏,肋骨凸出,眼神警惕卑微凶狠。为了一块爬满苍蝇的发霉薯皮,能互相撕咬得鲜血淋漓。

狗不如狗。

更是人不如狗。

不。是他们这种人,不如元老院的那种狗。

甚至不如郑掌柜那个假髡家那条系着金铃,名叫“露西”的小畜生。

他想起达濠镇地主陈老爷家威风凛凛的看门大狗。那狗吃拌了肉汤的米饭,偶尔啃骨头,见人就耍威风。佃户家的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从狗食盆边路过,多看两眼,就要被呵斥驱赶。

“食啦。”

吴继豪的声音不高。他伸出手。大虾愣了愣,看看手里沾着口水和饼干渣的盒子,递过去。

吴继豪接过。没看那狗,也没看饼干。啪一声合上盖子,随手扔回给大虾。铁盒撞在大虾厚实的手掌里,发出闷响。

“人食的,狗食的,落到肚里,都一样变屎嘢。能落肚,能顶饱,不闹肚子,就係好东西嗟。”他语气平淡。

大虾手忙脚乱地接住盒子,捧在手里,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吴继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脸上的激动和困惑慢慢褪去。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咧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笑容里混杂着认命、自嘲,还有一丝被压抑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

“……豪哥说得对。”他声音低下去。不再看那盒子上的狗。重新打开,伸手进去,抓起一把饼干,塞进嘴。用力地、沉默地咀嚼起来。咔嚓。咔嚓。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要把牙齿全都咬碎,统统咽进肚子里去。

细虾看看哥哥,又看看吴继豪。也默默地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闷头大嚼。

陈大文犹豫着,小心地伸手捏起一块最小的饼干,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咬着,咀嚼得很慢,很仔细。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阿明放下金链,走过来。从盒子里仅剩的几块饼干中,拈起看起来最完整、烤色最均匀的两块。他将其中一块抛起,略一仰头,用嘴接住,嚼了几下,咂咂嘴。“味道嘛,也就那样。等这单野(这桩买卖)了结,手头松动了,我也去买几盒真正的、人吃的澳洲饼干尝尝,开开澳荤,听说有夹什么奶油的,有沾什么猪菇狸的。”他将另一块饼干也丢进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吴继豪没理会身后的咀嚼声。他转身,走到窗前。窗户一尺见方,木条有些松动。他用力一拉。锈死的转轴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呻吟。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混杂着远处工厂区飘来的煤烟味。煤烟味呛人。一瞬间,他又恍惚回到了那艘挤满了人、颠簸的,弥漫着汗味、尿骚气、泥炉烟气和呕吐物酸臭的破烂木船。

透过狭窄的窗缝望出去。劳工营一片低矮杂乱、漆黑沉默的屋顶。远处,香港岛方向模糊的轮廓。港区造船厂和海军学院的烟囱上,示警的灯火在夜雾中晕开成团模糊的光晕。更远处,不知道又是什么厂子,巨大的烟囱口持续喷吐着暗红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将半边低垂的夜空映照得一片混沌的橘红,明灭不定。遥远的汽笛声撕破夜空。那是港口的船。载着货,载着人,载着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东西。鸣叫声悠长,低沉,像某种巨兽的叹息,淹没在石硖尾这片低矮杂乱、漆黑沉默的屋顶之下。

这夜色和他记忆里达濠镇的海不同。老家的海,入夜后是沉沉的墨蓝,只有零星的渔火在波浪间起伏。但风的咸腥,是一样的。三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风里就是这股味道。阿玉抱着刚满两岁、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女儿,送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女儿挥着小手,咿咿呀呀。阿玉没哭,也没多话。把连夜烙好、用油纸包严实的一卷潮州腐乳饼,塞进他单薄的包袱。饼里夹着肥猪肉粒和糖冬瓜条,又咸又甜,油润扎实。

那卷饼,后来在颠簸的渔船上,他和阿明分着吃了。就着腥咸的海风和发馊的淡水。

“豪哥,”陈大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焦虑。

将他从潮湿咸腥的回忆里拽回这间堆满不义之财、弥漫着怪异气息的牢笼。

吴继豪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力将那扇窗户拉回,隔绝了外面那个庞大、喧嚣而又冷酷的世界的声息与光影。沉重的木窗合拢,发出闷响。房间里重新被油灯昏黄跳动的光笼罩。寂静也重新罩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屋里其余四个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大虾和细虾嘴里还塞着饼干,鼓着腮帮子,眼神茫然。阿明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金链子,目光闪烁。陈大文站在油灯旁,镜片后的眼睛映着两点小小的、不安的光。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背后斑驳起皮的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跳动微微晃动,变形。

“去斗鸡场。”吴继豪开口,声音不高,冷硬。“阿明,你上次不是说,斗鸡场后巷的‘肥仔祥’,什么货都敢收,不问来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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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5 17:13: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地下世界的门票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5 19:48 编辑

九龙的斗鸡场藏在迷宫般交错的巷道深处。头顶线缆低垂。说是场子,不过是在两栋歪斜木楼间硬挤出的空地,顶上搭着破烂油布和捡来的铁皮挡雨,四周围着带刺的生锈铁丝网。几盏冒黑烟的煤油灯挂在竹竿上,光晕昏黄摇曳。空气里混着烟味、汗馊、鸡屎臊,还有一丝血腥气。

吴继豪蹲在角落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缝隙,一半盯着场子中央,一半留意着油布篷后那道用烂木板虚掩的侧门。阿明说“肥仔祥”会从那里进来。赌斗鸡不过是个掩护罢了,等人才是正事。时间一点点过去,侧门毫无动静。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场内。

两只公鸡颈毛怒张,互相死命啄击。一只芦花毛色的鸡,瞎了右眼,眼皮皱成一道深色疤痕,仅剩的左眼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它体型小,羽毛沾泥,每一次扑击却带着股不计代价的狠劲,不叫唤,专挑对手颈下、翅根、眼窝下喙。吴继豪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自己石硖尾通铺上咬牙硬扛的日夜,想起荣记后厨那盆被泔水污染的糯米。不够强壮,不够体面,甚至残缺,但想活下去,就得比旁人更狠,更懂得往哪里下嘴最痛。陈大文在他旁边蹲着,推了推破裂的眼镜,低声道:“老大,这鸡被逼到绝路了。”吴继豪没应声。

“买边只?”一个叼竹烟杆、缺门牙的干瘦老头蹲到他旁边。老头是庄家。

吴继豪没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侧门,木板依旧静止。他转回头,盯了那独眼鸡一次灵巧的闪避和紧接着的反啄,从怀里掏出两块边缘磨损的十澳元。“独眼。二十元。”

“有眼光!”阿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嘻嘻也押二十元,顺手揽过在场子门口搭讪的一个年轻纺织女工。女工穿灰蓝工装。阿明把她往阴影里带,嘴贴到她耳朵上说话。吴继豪知道阿明裤袋里那条从郑掌柜家顺来的绞丝银项链,这会儿怕是又成了哄女仔的玩意。
“豪哥咁有信心独眼赢?”纺织女工细声问。

吴继豪没看她。场中,独眼鸡一个迅猛的矮身冲刺,躲过对手利爪,尖喙啄在对手那只完好的左眼上。

轻响。混着惨啼。对手眼珠爆开一团混浊液体,鲜血迸溅。受伤的公鸡惨叫着扑腾,翅膀拍起尘土,血点洒了前排看客一身。人群爆发出巨大声浪,喝彩,咒骂,兴奋的嚎叫。

“我系汕头人。”吴继豪这才开口。周围几个蹲着看鸡的汉子转头看看他,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只独眼鸡上。他脸上没表情。“汕头人,生得细粒嘅多。但细粒,有细粒嘅活法。要够狠,要识得啄人最痛处。”

话音未落,场中胜负已分。瞎了双眼的公鸡彻底失去方向,胡乱冲撞,被独眼鸡追着猛啄后脑,瘫倒在地,抽搐,血流了一小滩。独眼鸡昂起血迹斑斑的头,仅剩的左眼在汽灯光下反着冷光,发出沙哑啼叫。

庄家老头嘟囔着,数出一叠赌筹、流通券和零散澳元递过来。吴继豪接过,抽出一张十元,手指一弹。票滑进旁边正忙着解女工领口扣子的阿明裤袋里。阿明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油布篷入口处厚重的脏布帘被人猛地掀开。不是侧门。

进来五个人,带起的冷风让汽灯火焰乱晃。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男人,穿时兴的澳宋式干部装,料子细纹咔叽布,领口敞着两三颗扣子,露出脖颈上一根小指粗、黄澄澄的金链。他脸盘圆润,甚至富态,但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他身后半步跟着个铁塔般的汉子,高出常人近一个头,肩膀宽厚,沉默站着,像一堵会移动的砖墙,脸上毫无表情,是个哑巴。再后面三个精悍跟班,清一色短打装扮,拎着根尺来长、一头削尖锈迹斑斑的铁水管。

原本喧闹的油布篷里,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掐住脖子。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通道,许多人低下头,或移开视线。庄家老头迅速收起赌筹,缩到角落阴影里。

圆脸男人脸上带笑,笑意没到眼底。他走到吴继豪面前,打量两眼,弹出一根金圣船香烟叼在嘴角。跟班立马划着火柴,用手护着凑上去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吴继豪?汕头达濠镇来的?”

吴继豪慢慢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阿明。阿明已经松开女工,脸色发白,手正悄悄摸向自己腰后。那里别着从郑掌柜家厨房顺来的一把窄刃水果刀。大虾和细虾绷紧身体。陈大文推了推眼镜,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几人的皮鞋、袖口和手里铁管的磨损处。

“我系。”吴继豪看着对方,声音平稳。“你边位?”

“我姓李,花名千鹤。”圆脸男人又吸了口烟,摇头晃脑的,烟雾故意朝吴继豪脸上吹去。“郑有财,郑掌柜,系我表舅。前几日,佢屋企唔见咗好多嘢。留声机、首饰、玉器、两支国士无双……。总值,我表舅话,起码值五千大洋。”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盯着吴继豪。“我查咗下。最近同我表舅有过节,又突然唔见咗人嘅,就系几个新来嘅大陆仔,仲要系潮汕佬。好巧,有个叫陈大文嘅,去码头找散工时,同人吹水,话自己识字,做过账房。更巧嘅系,有人见到,前晚有几个后生,抬住个大木箱,入咗石硖尾劳工营。”

吴继豪心往下沉。对方查得很细,明显是来找茬的。他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出口。出口在千鹤和他身后那堵哑巴墙的方向。左右是带刺的铁丝网,翻不过去。

“我表舅心善。”千鹤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像聊家常。“话东西原样还返来,再留下你们五个一人一根手指,当买个教训,这事就算了了。”他笑容加深,黄牙在昏光下有些瘆人。“唔还嘛。我表舅在政保分局里,也有几个能一起饮茶的朋友。到时,就不光是几件东西、几根手指的事了。偷窃,还是偷规划民企业家骨干的家,往大了说,破坏澳宋元老院安定,是黑尔分子。这个罪名,你们五个大陆仔,担得起么?!”

原本围观的人群退得更远,在油布篷边缘挤成一团,眼神里透着畏惧和事不关己的麻木。郑掌柜平日最爱炫耀自己“规划民企业家”的身份,有从龙之功,是不假。但若真在政保局有硬关系,又何至于在城寨边开个小酒楼,对着一帮劳工耀武扬威?他赌对方更想要钱,也赌那“政保局朋友”更多是恫吓。

“我没动你表舅政界的朋友。”吴继豪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拿了些死物。东西,已经出手了。钱,我可以还。”

“哦?”千鹤往前凑了凑。“点还法?还几多?”

“东西卖了三千。”吴继豪面不改色。“我再凑两千。总共五千。明日呢个时间,呢度,现钱交收。手指,就免了。我们还要靠手吃饭。”

“五千?”千鹤嗤笑一声,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吴继豪。“朋友,你当我是开善堂的?我表舅那些东西,市价远不止这个数。还有我的跑腿费、兄弟们的辛苦费呢?八千。少一个崩都不行。而且,”他眼神转冷,“要现番饼。澳元最近跌得厉害,我唔收。”

八千现本洋。阿明倒吸凉气,脸更白。大虾喉咙里发出低吼。细虾死死咬牙。陈大文呼吸急促,听到“现番饼”时,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吴继豪瞥见他那口型,是在快速计算。六千现洋,够在九龙盘个像样产业了。他们五个人,在码头扛三年大包,不吃不喝也攒不下。

大虾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屌你老母。你抢啊。”细虾也跟着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

“我冇咁多。”吴继豪摇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诚。“最多五千五,现大洋,我尽力去凑。再多,你就算真把我们沉了落去填海区,或者塞进下趟去南洋的猪仔船,我们也拿不出。”

听到“填海区”和“猪仔船”,阿明浑身一抖。陈大文脸色惨白。

千鹤盯着吴继豪,像在欣赏猫爪下的老鼠。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六千。现大洋。明晚,就这里。交不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最近筲箕湾那边填海,正缺材料。你们五个大陆仔,偷渡过来,冇身份,冇人记得,消失咗,连个水花都不会有。识游水都没用,水泥浆里,神仙都浮不起。”

油布篷里一片死寂。阿明的手在抖,握着刀柄的指节发白。大虾和细虾肌肉紧绷。陈大文闭上眼,又睁开,里面是绝望的平静。

“就六千。”吴继豪终于点头。“明晚,这里。现洋。”

“爽快。”千鹤咧嘴一笑,拍了拍吴继豪肩膀,力道不轻。“我就喜欢同爽快人打交道。记住,明晚。见不到钱,或者让我发现你耍花样……”他没说完,朝哑巴使了个眼色。

哑巴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一拳捣在吴继豪腹部。

这一下又重又闷。吴继豪只觉内脏被狠狠攥住扭了一把,短暂的窒息感攫住喉咙。他闷哼一声,弯下腰,牙齿磕破嘴唇内侧,血腥味弥漫。

“豪哥!”阿明尖叫着,想冲上来,被一个马仔一铁管砸在右手腕上。清晰的骨裂声。阿明惨叫着抱住变形的手腕滚倒在地。

大虾和细虾怒吼着扑向哑巴,却被哑巴一手一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脖子,硬生生提离地面。两人双脚乱蹬,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双手徒劳地掰扯着那纹丝不动的手指。

陈大文想上前,被另一个马仔用铁管顶住心口,动弹不得。

哑巴手臂肌肉贲张。千鹤好整以暇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幕有趣的戏剧。

“放……手……”吴继豪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字,嘴角溢血。“明晚……钱……人死了……你乜都冇……”

千鹤这才抬手,挥了挥。哑巴松手。大虾和细虾像沙包摔在地上,蜷缩着,发出拉风箱般的咳嗽和干呕,脖子上迅速浮现出深紫色的指印,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阿明抱着骨折的手腕,疼得涕泪横流,看向吴继豪的眼神里除了痛苦,闪过一丝怨怼。

千鹤蹲下身,用铁管抬起吴继豪的下巴,看着他嘴角的血和额头的冷汗,笑了笑。“这就对了。记住痛,才记得住事。明晚,六千现大洋。”他站起身,用铁管戳了戳吴继豪胸口。“大陆仔,你知唔知,就算你凑到钱,这事也没完。我表舅丢了面子,在潮州同乡会那帮老头面前不好交代。不过呢,”他话锋一转,像随口提起。“我听说,潮州帮里真正话事的肥波叔,最近好像有点烦,手下几个场子被差佬扫了,正缺办事利落、胆子又大的人。你要是识做,说不定,这六千大洋,换个门路,能给你搭座桥。肥波叔中意有胆色、敢拼命的后生,尤其系潮汕自己人。

当然,”他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玩味,“我听说,肥波叔上次清理门户,是把人塞进装咸鱼的木桶,钉死了从筲箕湾扔下海。捞上来时,人都已经腌入味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手下掀帘而去。

斗鸡场里只剩死寂和血腥味。地上,除了斗败的死鸡,还有四个受伤蜷缩的人。远处,另一场斗鸡的喧嚣隐约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吴继豪缓缓直起身。腹部的疼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弯腰,从沾着鸡血和尘土的地上,捡起那张刚才弹进阿明裤袋、又因厮打掉出来的十元流通券。他在自己沾了灰的裤腿上仔细擦了擦,对折,塞回内袋。动作缓慢专注。

然后,他抬眼,目光穿过油布篷顶一个被铁皮边角划破的窟窿,望向外面。九龙城劳工营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违章建筑黑影,在稀薄夜色中沉默耸立,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咆哮。窗户里零星昏黄的光点,是巨兽身上闪烁的、病态的眼睛。

“我揾肥波。”他说。声音因为腹部的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肥波?”阿明捂着变形的手腕,疼得声音发颤,脸上满是惊惧。“豪哥……你疯了?千鹤刚提了他一句……你知道肥波是什么人?他会把我们当炮灰!六千现大洋……我们、我们去哪里找?”他左手仍在下意识地死死攥着裤袋里的银项链。

陈大文艰难地爬起来,捡起地上那片碎裂的眼镜镜片,握在掌心,碎片边缘割得皮肤生疼。他推了推脸上只剩一个镜片的破眼镜,声音低哑,语速很快,像在说服自己:“找肥波,是九死一生。他那种人,凭什么帮我们?千鹤摆明了是要我们往火坑里跳,或者拿我们去填肥波的坑。但不找肥波……”他看了一眼吴继豪,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更低,“明天这个时候,六千现大洋,我们拿不出。填海区……或者滚鱼桶。十死无生。”

大虾和细虾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大虾脖子上骇人的指痕在昏暗光线下发紫,他喘气时带着嘶嘶的杂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拉扯伤口:“豪哥……点算?我们都听你的。但……但肥波……”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牵动伤处,让他脸皮抽搐了一下。细虾没说话,只是重重咳嗽,每咳一下脖子就抽动,他看向吴继豪,眼神里信任被厚厚的恐惧覆盖,但还是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怕扯断什么。

吴继豪缓缓扫过他们每一张脸。阿明眼里的怨怼和侥幸,陈大文脸上的绝望计算,大虾细虾沉默的忠诚和恐惧。他知道千鹤最后那句话是毒饵,也是测试。测试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胆色、敢拼命”,值不值得当棋子或炮灰扔给肥波。这也是眼下唯一可能看到的、模糊的生路。肥波的名字,他听过。在石硖尾潮州同乡会馆蹭粥时,在码头等散工时,那些零碎的、夹杂着敬畏与恐惧的传闻。以前那名字离他太远。现在,那个世界的触角伸到了面前。

“我哋而家,”吴继豪一字一句地说,腹部的疼痛让他每个字都像在用力。“同被赶进死胡同的狗,有乜分别?前面是墙,后面是拿刀的人。六千现大洋,明天。凑不齐,就是填海的水泥墩,或者咸鱼桶里的货。”他停顿,吸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肥波系潮州人,同我哋一样,汕头来的。千鹤点我们去找他,是想利用我们,或者把我们当见面礼。但。”

他看向篷外那片黑暗。

“但这是唯一一条,可能让我们爬出这个死胡同的路。可能走几步就跌死,也可能……能走到有光的地方。搏,还是不搏?”

沉默。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喧嚣。

阿明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腕,又看看吴继豪决绝的脸,左手攥着的银项链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咸鱼桶,想起被填海。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牵动伤处,龇牙咧嘴,眼里那丝怨怼被更深的恐惧吞没,只剩一点对“可能生路”的微弱侥幸。陈大文握紧掌心的镜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刺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闭上眼,再睁开,点了点头,眼神沉重得像坠了铅。大虾和细虾对视一眼,同时从受伤的喉咙里挤出重重的“嗯”声,嘶哑难听,带着豁出去的、近乎蛮横的血气。

吴继豪不再说话。他转身,朝油布篷出口走去。脚步因为腹部的伤痛而迟滞。经过场中央时,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只胜利的独眼鸡站在败者尸体旁,昂着头,仅剩的眼睛在汽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羽毛上血迹已凝成深色斑点。而那只死鸡的眼睛,正逐渐蒙上一层灰白的翳。

他踏出这片弥漫着鸡粪、血腥和烟味的小小牢笼,没入九龙巷道更深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之中。身后,是互相搀扶着、带着伤、沉默跟上的四个同乡。阿明左手仍死死攥着裤袋,右手腕不自然地弯曲。大虾和细虾每走一步,呼吸都带着嘶声。陈大文握着镜片碎片的手,有血从指缝渗出。

前方,是名为肥波的未知深渊,也是漆黑绝望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的、可能烫手也可能照路的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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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6 13: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前传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6 19:16 编辑

(醒木一拍,茶烟袅袅)
列位看官,且听在下道一桩珠江口外的“乾坤倒转”——

自崇祯三年秋九月,琼州那伙不束发、不衣冠的髡贼,竟驾着吐黑烟的妖船,嘟嘟嘟闯进我广东水师眼皮子底下!那船唤作“火轮船”,不借风力,不使樯橹,喷着白汽便碾过了伶仃洋。新安县的渔佬们那日晨起收网,但见湾仔滩头黑压压一片蓝衣短毛,扛着烧火棍似的铁铳,呜呼呼便占了荒岛。可怜我大明水师的破木船远远瞧着,连炮都没敢放一声!此话暂且不表。

话说那往后六年光景才叫稀奇!髡人在中环山头筑起赤色堡垒,铜锣湾里泊满铁甲妖船,更将扯旗山削平半座,架上那三十门加农大炮——那炮!劲呐!黑黝黝光亮亮,口细腹巨!列位可曾见过这加农炮开火的阵势?"轰——!!!"

那声音,地动山摇,浪涌三丈!炮口喷出的火舌,长达数丈,硝烟弥漫,半里地内睁不开眼!


那炮弹,实心铁弹有之,开花弹有之,霰弹亦有之——实心弹:穿透船板,一炮穿三舱,海水灌入,船沉人亡!开花弹:凌空爆炸,铁片四溅,血肉横飞,甲板上的人非死即伤!霰弹百子连珠,专打近距离的敌船,一扫一片,如割麦子


那岛上原住的疍家渔户,识相的卷了破网逃往大埔,倔强的……都化作填海的碎石喽!

然则今日要说个妙人——潮州郎吴绍坤,浑号“肥波”的。此獠祖上便是通番的海老鼠,崇祯三年髡贼登陆那日,他老豆吴向南头一个捧了猪头酒水跪迎,献上二十艘粮船,赚得个“从龙功臣”的匾额。奇的是当年腊月,这吴老倌突然得急症归了西,留下三十万雪花银。肥波这厮分了钱财,转头便在歌赋道挂起“海员服务社”的招牌。

您道他做甚么营生?专给那髡船送水送菜!那些短毛的妖船怪得很,日日要饮清泉三百担,瓜果需带露水,腌肉要抹蜜糖。肥波这契弟最是“识做”——暹罗的香米、安南的鲜鱼、吕宋的奇珍异草,他都有门路。不出三载,连髡人总督宴客用的南洋燕窝,都得经他手哩!

如今港岛有童谣唱道:“颜家车马廖家银,雷家菜市波哥船。”四大家里头,最威风的竟是这廿四岁的后生仔!他那账房夜夜算盘响到五更,银箱多到要学髡人用“铁柜”锁,更在东南亚认了七八个“干爹”,从暹罗的王子到柔佛的酋长,个个都要拍着他肩膀喊“好兄弟”!

然则列位看官,您真当这泼天富贵来得干净?嘿……(合扇微笑)欲知肥波如何踩着渔家尸骨登天,那“海员社”地窖里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生意,且听下回“铜锣湾夜宴惊变记”!

这正是:
短毛踏浪破天纲
渔岛翻作修罗场
谁人笑纳千家血
肥波袖里海风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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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6 16:11: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7 20:03 编辑

话说大明朝崇祯三年的时候,一帮海外来的“蛮夷”乘着大铁船入寇琼州,久聚不散。因为其头发绞短,露出乌青的头皮,好似受了髡刑,时人称之为“髡贼”,与南洋诸夷相区分。但其外貌谈吐皆与华夏子民无甚异。

这伙蛮夷自称为澳宋元老院,占据琼州至今已超过两年。按照髡贼的说法,以入主琼州为元年,叫做圣历二年。这年九月,号称宋室遗民的元老院打出了光复大宋的旗号,发动了珠江流域的讨伐作战,一支先遣队从澳门往东挺进,穿过内伶仃岛、大磨刀岛,开进了香港湾,最后在香港岛的湾仔上了岸,在那儿建了个叫“捌丫伍基地”的据点。

接着,他们清剿海盗,在大澳灭了一股以郑保为首的海匪,设下番鬼塘哨所。这么一来,香港岛就算正式落进了澳宋的版图。

之后六年,髡人在岛上大兴土木:中环修起香港堡垒,扯旗山筑了炮台,铜锣湾成了大洋舰队的锚地。原来的渔民村落,搬的搬,散的散,岛上渐渐变成军队、商人混杂的地方。到了崇祯九年,香港这个岛,扼守着珠江口的要道,已经成了澳宋海上贸易的咽喉,也是南洋舰队的老巢。

此时岛上华洋杂处,商人云集。人群里有个潮汕人,名叫吴绍坤,渐渐闯出了名堂。

那时候,香港人称岛上有“四大家族”:搞公共马车行的颜成坤,开髡式钱庄的廖创兴,垄断了蔬菜批发的“菜佬”雷老虎——还有一位,就是“肥波”。

肥波,就是吴绍坤。他祖籍潮州府达濠镇,万历三十一年在新安县出生。他爹吴秉仓,早年跑南洋做米生意,攒下厚实家底。早在髡人来之前,吴家就在岛上经营多年,自己有船、有仓库、有人脉。崇祯三年,髡人登陆香港,吴秉仓眼光毒,审时度势,头一批投靠过去。也自个儿铰了头发,做了假髡,用自家船队帮元老院运兵运粮,算是立下了“从龙之功”。

同年冬天,吴秉仓病逝,留下三四十万两白银,由两个儿子平分。那时吴绍坤才二十四岁,和哥哥吴广荣在髡人的指点下往歌赋道西边开了家“南洋船员服务社”,专门给往来的髡船供应伙食。髡船来往多,要的淡水、蔬菜水果、腌腊货数量极大。吴绍坤这人善于交际,慢慢和东南亚各个港口的髡商、当地头人搭上了线,财富越来越厚。

圣历六年,吴绍坤三十岁了。他学着髡人时兴的体制,成立了“暹罗土产贸易公司”。这公司门面上卖的是暹罗香米、燕窝、鱼翅,实际上,暗地里做的是“那个”生意。

所谓“那个”生意,髡人叫它“走私”。澳宋商品新奇好用,可利润太大,人人都想沾。吴绍坤为人谨慎,自己从不亲自碰,全让代理人去操办。

为了行方便,吴绍坤加入了何洪社团下面的一个分支,叫“和安乐”。这个社团也被人叫作“水房”、“水记”或者“安乐堂”。名字的由来,一说是土瓜湾原来有家“安乐汽水有限公司”,是髡人开的,生产“渴乐水”、“格瓦斯”这些东西,厂子就叫“安乐汽水房”,和社团同名,所以“和安乐”就被戏称为“汽水房”。也有一说,“和安乐”本来就是那汽水厂里的髡人职工和本地学徒创立的。

吴绍坤靠着广泛的人脉,给“水房”建起了南洋的供货网络,财富日增,成了社团里的核心人物。他又在尖沙咀开了酒楼、餐厅、舞厅、戏院,全是髡人的做派,里头烛光闪烁,留声机响着,表面都是合法生意,实际上,全是“那个”生意的掩护。

髡人管治香港,最开始是由海军部和大洋舰队直接管辖,海兵队负责地面治安。宪兵管军纪和基地秩序。后来设了警署,开科考试,招良家子弟进警校学习,管理公共秩序。里头华人、朝鲜人和倭人三分,头都剃作髡人模样,顶头上司是个真髡,叫个什么局长。主管华人警探的头儿,民间给起了个外号,叫“总华探长”。

同样也是圣历六年,一个被髡贼赐名“吕乐”的假髡升了“总华探长”,总管所有华人警探,权势大得吓人。

吴绍坤早就打点好了。从崇祯三年髡人登岛开始,他就系统性地结交警察队伍。探长们每周有“茶钱”,每月有“孝敬”,逢年过节更有从南洋运来的燕窝、高丽人参、辽东珍珠这些稀罕髡货。关节既然打通了,他的场子就算有警察巡逻,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来真的查验。

吕乐当了总华探长后,吴绍坤迅速和他搭上了线。俩人常在“龙凤茶楼”秘密碰头,吕乐爱吃吴绍坤从暹罗运来的榴莲,吴绍坤则喜欢听吕乐讲髡人上层的各种八卦。吕乐虽然是给髡人办事,但对“那个”生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分润到位就行。

吴绍坤越来越有钱,人也越来越低调。他本身不擅长打斗,从不亲自出面,都让代理人去操盘。自己则常穿着髡人式的立领灰色四口袋,戴着金丝平光镜,胸口别着只自来水笔,在酒楼里宴请元老和南洋客商,言谈之间都是“合法生意”、“澳宋友好”,一副正经儒商的样子。

圣历三年的时候,吴绍坤曾因为“那个”生意上的纠纷,被对头陷害,蹲过三个月的大牢。

狱里有个狱警,叫陈惠敏,广东客家人,年轻时练过“白鹤拳”,身手很好。这人虽然也替髡人当差,但心里有江湖义气。他看吴绍坤虽然坐了牢,但气度从容,待人宽厚,就和他结交起来。

吴绍坤出狱后,陈惠敏也辞了狱警的差事,投身江湖。吴绍坤感激他狱中的照应,请他做了贴身保镖。

圣历五年冬天,一天夜里,吴绍坤带着陈惠敏和几个兄弟,从“丽华园舞厅”出来,想去“大排档”吃宵夜。经过一条暗巷时,突然遭到四个刀手埋伏袭击。

陈惠敏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吴绍坤,一个人对付四个。他拳法凌厉,眨眼间就打倒两个。另外两个见势不妙想跑,被陈惠敏追上,用髡人传来的“警棍”给打晕了。混战中,陈惠敏用后背替吴绍坤挡了两刀,好在都不是要害。

从那以后,吴绍坤把陈惠敏当作心腹,委以重任。陈惠敏也凭着这一战,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得了个“双花红棍”的名号。

这,就是香港岛上,风云初起时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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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7 17:34: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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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17:4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同乡会馆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7 19:24 编辑

吴继豪说干就干。

香港黑市的巷道像肠子,弯弯绕绕。吴继豪走在最前,脚步很快,很稳。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达濠镇的海,偷渡船的浪,归化民营陡峭的土坡,局审讯室里龙探长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刚才千鹤提到“金牙炳”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畏惧和炫耀的神情。

香港是片新海,他是一条从旧时代游过来的鱼。海很大,有鲨鱼,有鲸,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怪物——那些叫“元老”的人。但他得活下去,还得游上去,游到水面,游到有光的地方。

肥波。

他默念这个名字。据说肥波年轻时也是偷渡来的,或许吧,在码头扛大包,后来……后来怎样,熟识同乡老头没说下去,只是摇头,叹气,说“那个后生,心太狠”。

心狠。吴继豪踏出黑市那道锈蚀的铁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伶仃洋的咸腥。他回头看了眼黑市那些层层叠叠的棚屋,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是兽的眼睛。

心不狠,站不稳。他想起老家达濠镇,当时还在大明的治下。闹灾,有人为半碗粥能打死人。他姑爷就是那时没的,上山挖观音土,土塌了,埋在里面。等扒出来时,肚子鼓得老大,全是消化不了的土。

活着,就得狠。

“豪哥,”阿明追上来,声音发颤,“真系要揾肥波?我听说佢……”

“我听说佢食人唔吐骨。”吴继豪接话,继续往前走,“但系我哋而家,同被人食有乜分别?”

香港港区主干道的煤气路灯在他们头顶闪烁,昏黄的光晕交织成片。偶尔有装饰豪华的马车驶过,车上坐着穿四口袋的人。吴继豪在街边摊买了包“大生产”,抽出一根叼上,那盒稀烂的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涌进肺里,辛辣的,真实的。

他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学会抽卷烟的。

这三个月就像做梦一样。

明天。

他吐出口烟,看着它在路灯的光晕中消散。

明天得去潮州同乡会馆,找那个传说中的肥波。千元,一只手,或者……或者别的什么。他想起龙探长,那个在警察局帮他解围的潮阳人。龙探长最后对他说了句话,用潮汕话,声音很低:

“在临高,潮汕人要帮潮汕人,但也要记住——潮汕人最会食的,就是潮汕人。”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烟烧到指尖,烫。吴继豪松开手,烟蒂落地,被草鞋碾灭。他抬头,看见铜锣湾锚地方向,元老办公区的灯光在夜雾中明明灭灭,像遥远的、不可触及的星辰。

“走。”他说,转身没入九龙夜晚稀疏的人流。

身后,黑市沉默地匍匐在夜色中,等待着吞下一个又一个,像他这样的,从旧时代游来的鱼。

潮州同乡会馆在观塘西南角,是座三进的老式宅子,如今成了同乡聚会、接济流民的地方。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髡贼特色的字体——“潮汕联谊互助会”,柱子上面刻着几行小字:“团结、互助、进步……”。

进步。吴继豪站在门前,咀嚼着这两个字。海风吹过,木匾吱呀作响。阿明在他身后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豪哥,真要去啊?我听说肥波……”

“闭嘴。”吴继豪打断他,抬手扣响门环。

三声过后,侧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探出头,眼睛上下打量他们:“边位?”

“吴继豪,达濠镇来的。”吴继豪用潮汕话说,“想见波哥。”

汉子没开门:“波哥唔得闲。”

“我等。”吴继豪说。

汉子瞥了他一眼,砰地关上门。

阿明急了:“豪哥,这……”

吴继豪没说话,转身在门边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大生产”,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晨雾里袅袅升起。大虾和细虾对视一眼,也跟着坐下。陈大文推了推破眼镜,靠在墙上。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有挑担卖菜的归化民,有穿干部装匆匆走过的办事员,还有几个髡贼模样的“首长”——短衣长裤,戴着奇怪的眼镜,边走边用吴继豪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他们经过时,目光扫过坐在石阶上的五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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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17:47: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肥波的门槛(上)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7 19:57 编辑

他没能直接找上“肥波”,而是先寻了劳工营里一个早年从达濠镇出来、如今在九龙城寨边摆粥摊的老阿伯做引荐。老阿伯姓陈,年轻时在潮州会馆做过几年杂役,认得些人面,也懂些行面上的“规矩”。

听了吴继豪的来意,又掂了掂那五枚还带着体温的澳元银元,他没急着收,反而用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上下下把吴继豪和他身后四个伤痕累累的后生打量了好几遍。

“后生仔,”老陈伯把银元放在油腻的案板上,慢吞吞地开口,潮汕话里带着浓重的乡音,“五蚊钱,买包好烟都勉强。你能见的,是吴绍坤吴老板手下管事的郑潮生,叫“高脚潮”。郑理事那个人,面善,心思比海还深。我同他手下一个小管事的阿舅,是早年一起在会馆倒过夜香的交情,勉强能递个话。但话,不能白递。”

吴继豪沉默了一下:“陈伯,我哋而家,就剩这几蚊同条命。您要乜?”

老陈伯捻着稀疏的胡子,目光在吴继豪洗得发白的短褂和阿明吊着的断腕上扫过:“你哋几个,大陆来的,冇根冇底。我递了话,你们若是闯了祸,或者拿了着数(好处)就脚底抹油,郑理事怪罪下来,我担不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老窦(父亲)阿母,还在达濠?有冇兄弟姊妹?”

吴继豪心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阿母还在乡下,有个细妹,早几年嫁去海丰了。陈伯问这个做乜?”

“冇乜。”老陈伯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就是记住,出咗呢个门,你们做过乜,讲过乜,都同我无关。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潮汕有潮汕的亲缘。有些线,不能过。”他终于收起那五枚银元,塞进怀里,“三日。成不成,看你哋造化。地点,我会叫人传话。”

三日后,消息传回:郑理事愿意见见“达濠镇来的乡亲”,地点在九龙外、深水埗的一间“潮汕杨记茶话馆”,明面上是品茗谈天、联络乡谊的雅处。

去之前的那个晚上,五个人挤在板间房里,没人睡得着。阿明用破布和两根从床板拆下的木片,笨拙地固定着自己肿痛未消、已经有些畸形愈合迹象的右手腕,嘴里不停嘀咕:“豪哥,我听说,那个郑潮生,最近新纳了个小,是西关那边逃难来的妹仔,生得极水灵,花名‘阿梅’,原先好像在绣庄做活……波哥肯定中意得紧。”他眼里闪着惯有的、混合着艳羡与算计的光,仿佛在幻想着某种捷径。吴继豪没接这话茬,只是就着如豆的油灯,用磨石一遍遍打磨着那把从郑掌柜家顺来、已擦干净的水果刀。刀刃在粗石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陈大文默默地将一本硬壳书和一大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的锈铁皮,一齐塞进怀里。多一层铁皮,心口总觉得踏实点。大虾和细虾脖子上的淤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骇人的紫黑色,两人并排坐着,沉默地、用力地磨着两把从劳工营木工棚顺来的短柴刀,磨刀石与粗糙铁器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茶话馆在一条相对清净的横街,门面不起眼,挂着“澄海茗香”的木匾。进门却别有洞天,酸枝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仿古瓷器,墙上挂着潮汕抽纱工艺品,空气里弥漫着单枝茶特有的浓郁花香和线香甜腻的气息。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眼神精悍的汉子散坐在各处,看似闲谈,目光却像带着倒角的鱼钩,在进门的吴继豪五人身上反复刮过,尤其在他们的伤口、破旧衣衫和腰间、怀里的不自然隆起处停留。

迎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干净的细布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他走到吴继豪面前,打量片刻:

“你就是吴继豪?”

“是。”吴继豪站起来。

“跟我来。”中年人转身往里走,“郑哥肯见你了。”

茶馆后堂比前院宽敞许多,青砖铺地,摆着几张红木太师椅。堂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海纳百川”四个大字,落款是个吴继豪看不懂的洋文名字。

郑潮生坐在最里面的八仙桌旁,果然人如其名,身材高瘦,穿着一身用料讲究的宝蓝色绸面澳宋样式的立领开襟短褂,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温润通透。他约莫四十许,长脸,总是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但一双眼睛却深深嵌在干瘦的脸颊肉里,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着,精光内敛。他正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紫砂壶与几个白玉杯,动作舒缓流畅。旁边侍立着一个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太阳穴微鼓的汉子,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陈大文注意到,那汉子站立的位置,恰好能挡住左侧窗户可能的角度,右手总是虚搭在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囊上。还有个穿着水绿色比甲、低头专心剥着橘子的年轻女子,想必就是阿明提过的“阿梅”了,侧脸线条柔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郑理事,达濠镇的吴继豪,带来了。”引路的中年人伯佝偻着腰说完,便迅速退到门边阴影里,垂手而立。

郑潮生这才抬起眼皮,笑容可掬,用潮汕话道:“坐,坐。家乡来的后生,不必拘礼。阿梅,斟茶。”他推过几杯橙黄明亮的茶汤,目光在吴继豪嘴角结痂的伤、阿明吊着的断腕,以及大虾细虾脖子上尚未消退的深紫色掐痕上缓缓扫过,笑意深了些,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物件,“几位后生,看起来……颇经风霜啊。饮杯茶,凤凰单枝,今年的春茶,压压惊。”

郑潮生也是潮汕人,据说比吴继豪大一辈,按辈分算该叫堂叔。他是圣历二年就同髡人有所接触的“老临高”,最早在南洋跑生意。后来不知怎的攀上了某位“工业口”的元老,做起了“特种物资”供应生意——具体是什么物资,同乡会的老头们讳莫如深,只说“赚大钱”。

吴继豪上前,在郑潮生对面的酸枝木圆凳上坐下,背脊挺直。他接过阿梅双手奉上的茶杯,没喝,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茶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

“郑理事,明人不说暗话。”吴继豪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雅致的茶室里清晰可闻,“我们几个,被李千鹤盯上,勒索六千大洋,限明晚交钱,不然填海。走投无路,来求理事指条生路。”

“李千鹤?”郑潮生慢悠悠喝了口自己杯中的茶,咂了咂嘴,“他啊,是跟着金牙炳揾食的。金牙炳这个人,客家佬,手黑,胃口也大。六千大洋……”他摇摇头,像是感慨,“你们这是刨了谁的祖坟,还是碰了谁的心头肉,让人下这么重的死手?”他语气温和,仿佛在聊家常,但话里的探究意味,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阿明站在吴继豪侧后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想开口诉苦:“我们就是……”

“郑理事,”吴继豪抬手,示意阿明闭嘴,目光坦然迎着郑潮生,“我们不是来诉苦博同情,也不是来求您大发慈悲免了这六千块——我们知道江湖没这个道理。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哦?生意?”郑潮生像是听到了极其有趣的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酸枝木椅背上,玉扳指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同我谈生意?你们有什么本钱,同我谈生意?”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话里的揶揄和距离感,像一层无形的冰膜,“我郑潮生跟着吴老板,不缺生意做,缺的是清净,是安生。”旁边侍立的阿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阿梅剥橘子的手指顿了顿,又继续,眼皮都没抬。

吴继豪不理会那无形的压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咱有乜个?就五条贱命,半死不活,给逼到墙脚无块好退!再有就一粒胆——阎罗王个厅堂咱都敢去踢,伊个生死簿咱都敢去撕!金牙炳只咸猪手,伸到过长!上个月,伊敢去抢理事您大澳落筲箕湾条水路个'平安钱',食人够够!这个月,伊在九龙新开个'欢喜楼'暗门仔,挖角挖到您'莳花馆'头牌琵琶仔,明打明抢!还有……大屿山条运'髡药'个小水道,伊个人最近查甲像狗嗅屎,扣去您两船货,粒盐都无入!”这些都是陈大文这几天拖着伤,在码头、茶寮、暗娼寮外围,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毫和人换来的零碎消息,拼凑出来的。吴继豪死死盯着郑潮生微微眯起的眼睛,“理事您唔好出面,出面就坏去'和气',惊客家商行那边反弹,也惊……手去沾到血,败去吴老板同您个清名。伊个屎窟,我们去捅。”

郑潮生敲击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他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精光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尖。他重新打量吴继豪,不再是看一件落魄的物件,而是在估量一把突然出现在面前、不知是凶是吉的锋利匕首。“继续说。”他声音里的随意淡了些。
“千鹤逼我们今晚交钱。我们可以用这个做饵,把金牙炳引出来。地点,我们定。法子,我们想。出了事,我们扛。成了,”吴继豪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金牙炳在西环码头新占的那两个小泊位,归您。他在黑市里强占的三成干股,我们分文不取,也归您。我们只要两样:第一,千鹤那六千大洋的债,一笔勾销。第二,事后,在理事您手下,讨个能挣辛苦钱、不用再被人当狗一样撵着打的安稳活路。”

“引金牙炳出来?就凭你们五个……”郑潮生目光扫过阿明吊着的胳膊,大虾细虾脖子上可怖的伤痕,轻笑一声,这次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伤兵残将?后生仔,胆气可嘉。但金牙炳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下山虎,不是病猫。他身边那个哑巴力士‘阿七’,你领教过了吧?力能扛鼎,等闲七八条汉子近不得身。还有,你怎么肯定,他会为了你们这几条……小杂鱼,亲自出面?派千鹤来,不更省事?”

“就凭我们敢动他表舅郑有财,还敢跟他马仔千鹤当面对峙、讨价还价。就凭我们这几个大陆流民,在金牙炳眼里,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捏死我们,是立威,是给他表舅出气,更是做给您、做给所有盯着这块地盘的人看的。”吴继豪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他一定会来。而且,为了显示威风,压过我们,也压过可能收到风声的您,他不会带大队人马,以免被人说以多欺少,反而落了下乘。他会带着最信任的哑巴阿七和少数几个精锐,速战速决,这是他横行多年的性子。”

郑潮生沉默了,不再敲击桌面。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呷着杯中已凉的茶,目光垂在橙黄的茶汤上,仿佛在数里面的茶叶梗。茶室里只剩下小泥炉上铜壶煮水的微弱咕嘟声,和阿梅剥开橘子时,橘皮破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缕清甜的橘香。空气凝滞,压力无形增大。阿明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大虾的呼吸声粗重起来,细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陈大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郑潮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许久,郑潮生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晰的“咔”一声。他抬眼,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淡了许多,眼神深不见底:“你知道,同乡会里,最讲究的是什么?是‘团结’,是‘和气生财’。金牙炳再不是东西,名义上也挂着潮汕同乡会的牌子,逢年过节,也给会馆捐过香油钱。我帮你动他,就是同乡相残,传出去,不好听。会馆里那帮老家伙,最看重这个。”

吴继豪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是叩门砖,也是鬼门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腹部的隐痛和喉咙的干涩,用上了从陈大文那里反复斟酌、夹杂着生硬澳宋词汇的说辞:“郑理事,元老院要'法',咱就俾'法'。金牙炳个码头,簿仔写得清清楚楚,伊偷官家个物;伊个黑市,乱去髡人个规矩;伊手下斩人,吓到'良民'——咱做戏做全套。咱唔系相杀,系清门户,系挖烂肉,系……响应号召,保地方太平!血,咱去溅。头,咱去送。送完,叫差佬来洗地,人赃并获,漂漂亮亮。事后,同乡会个老鬼,只会竖拇指:理事您手净,眼毒,心大,顾全个是潮汕人在髡人脚底下个千秋名声!”

这番不伦不类、生拉硬拽的话,让郑潮生先是愕然,随即“噗”地一声,真正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甚至拍了一下大腿。“好!好!好一个‘响应元老院号召’、‘维护安定繁荣’!吴继豪,你这个人,真有点意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但笑声戛然而止时,眼神却瞬间重新变得深沉难测,甚至更冷了几分,“话,说得很漂亮。但江湖事,不是靠嘴皮子。计划呢?空口白话,可不行。”

吴继豪知道,门,推开了一条缝。他将自己反复思量、与陈大文等人推敲、争执、甚至模拟了无数遍的计划,压低声音,清晰而快速地说出。核心是“饵”、“笼”和“路”。饵是他们五人。笼选在西环边缘、靠近一处暂时停工检修的私人船舶修理厂。那里巷道如迷宫,堆满废弃的木材、锈蚀的铁皮和破损的瓦砾,还有早年修理厂分隔区域留下的、厚重的生铁栅栏门。路则是修理厂后墙根一条被杂物半掩、通往后面臭水沟的狭窄水泥涵洞,涵洞另一头杂草丛生,连接着棚户区边缘。

“……我们会提前进去,在几个点藏好石灰,扬起来足够呛人迷眼。煤油不多,混了烂木头和破油毡,主要是烧起浓烟,阻路,乱人心。铁门那里是关键,门轴锈死了,但门闩是活的,我们试过,用铁钎别住,从里面一时撞不开。阿七力大,但眼睛是弱点。石灰迷眼,铁门隔开其他人,他再猛,也成了困兽。然后,从涵洞走,臭水沟味道大,能掩踪迹,直接通到西边棚户区,我们熟悉那里的小路。”吴继豪说着,用手指蘸了杯中冷茶,在光亮的桌面上快速画出简略的示意图。

郑潮生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仿佛在印证吴继豪的话。直到吴继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阿七不好对付。那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又哑,只听金牙炳一人的命令,是条没有理智的忠犬。石灰若是不管用,你们瞬间就会被他撕碎。”

“再凶的狗,鼻子破了,眼睛瞎了,关进铁笼,也就只能狂吠。”吴继豪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狠戾,“我们准备了滚水,就在修理厂那间破灶房里,还有火。浓烟一起,人慌马乱,是机会也是掩护。涵洞窄,他块头大,肯定钻不过。”

“火?”郑潮生抬眼,目光锐利,“你知唔知,在港区里放火,是重罪的!万一烧起来,控制不住,髡人的差佬必定追查到底。到时,就不是江湖恩怨,是惊动元老院的大案。”

“不起明火,只烧湿柴烂布,要的是烟,又浓又呛的烟。”吴继豪解释,“修理厂废弃多年,里面堆的多是受潮的旧缆绳、破帆布、烂木屑,看着烟大,其实难烧旺。而且位置偏僻,等有人发现报官,我们早就走了。”

郑潮生又沉吟了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仿佛在敲打算盘。终于,他停止了叩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冷意:“人手,我不能明着给你。惹人话柄。但我可以‘借’给你两个人。”他指了指身旁始终沉默如石的阿权,“阿权,跟你去。他眼神好,手稳,会使这个。”他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短铳的形状,“但记住,除非阿七要你们所有人的命,否则,能不用,就不用。枪一响,性质就变了,髡人差佬那里,不好交代。我最多能压一时。”阿权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差事。

“再一个,”郑潮生继续道,“修理厂看门的老钟,是咱们潮州老人,耳朵半聋,但人听话,也认得我。场地、里面堆的破油毡、还有以前修船用剩的几桶‘臭油’。他那里有。怎么用,你们自己把握。出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吴继豪心头一凛,知道这“借”来的人手,既是助力,也是监视,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明白。谢理事成全。”

“慢着。”郑潮生抬手,止住了吴继豪道谢的话头。他脸上重新浮起那团和气的笑容,对旁边剥橘子的阿梅柔声道:“阿梅,茶凉了,给这位豪哥换杯热的。小心点,别烫着手。”

阿梅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拿起茶壶,走到吴继豪身边。她低眉顺目,动作轻缓,但在斟茶时,手腕似乎不经意地一颤,那滚烫的茶水猛地从壶嘴偏出,直泼向吴继豪放在桌面的右手!

事出突然!阿明低呼一声。大虾和细虾肌肉瞬间绷紧。陈大文瞳孔收缩。

吴继豪的右手,在茶水即将泼上的瞬间,手指极其细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仿佛要躲,但随即又强行定住,手背甚至微微向上迎了半分。“嗤——”滚烫的茶水大部分泼在光亮的酸枝木桌面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和白气,但仍有一些泼在了吴继豪的手背上。皮肤瞬间泛红。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被烫红的手背,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看向一脸“惊慌”、连声道歉的阿梅,又看向微笑不语的郑潮生,声音平稳:“多谢阿梅姑娘。茶很好,是我没端稳。”

郑潮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哈哈大笑:“后生仔,定力不错!阿梅毛手毛脚,见笑了。”他摆摆手,阿梅低头退下。“那么,”他笑容收敛,语气转冷,“另外,口说无凭。你们大陆老家,总有牵挂的人。达濠镇,吴继豪……名字我记下了。这件事,成了,刚才应你的,一样不少。败了,或者中途反水,或者嘴巴不牢……”他没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那瓣阿梅剥好的橘子,慢慢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拿起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那动作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离开茶话馆时,夕阳的余晖将深水埗的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色。阿明脸色苍白,不住地倒吸冷气,仿佛刚才那杯热茶是泼在他心上。大虾闷声问,声音嘶哑:“豪哥,那个阿权,还有那老头,分明是……”吴继豪望着街上为生计匆匆奔忙、面容模糊的人群,低声道:“是监视,是保障,也是拴住我们的链子。郑潮生要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敢拼命,值不值得他下注,更要确保我们不会反咬一口。走吧,没时间了。大文,你腿脚利索,再去修理厂那边绕一圈,把铁门、涵洞、还有那几条岔路最后确认一遍。阿明,你手不行,去找点干净的布,多备点,万一……受伤好用。大虾细虾,跟我去搞石灰,要细的,要干的,受潮的不要。”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五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在焦虑、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中疯狂准备。陈大文拖着伤腿,又去修理厂仔细走了一遍,甚至爬进涵洞确认了另一头的出口没有被新倒的垃圾堵死。阿明用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将几件破衣服撕成布条。吴继豪带着大虾细虾,在劳工营附近的建筑工地,偷偷刮来了小半袋还算干燥的石灰粉,又从一个收破烂的摊子,用两分买了个有裂纹的旧瓦罐。他们反复推演每一个步骤,设想了各种意外:石灰受潮扬不起来怎么办?阿七根本不怕烟呛怎么办?铁门被提前撞开怎么办?金牙炳带来的人比预想多怎么办?每一次推演,都让空气中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狠劲更浓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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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19:50: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肥波的门槛(下)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7 19:55 编辑

那天晚上,吴继豪一伙人没有敢到处闲逛,而是做好准备后躲到一处仓库凑活了一宿。

按照计划,第二天下午,陈大文“恰好”出现在码头苦力们午间歇脚的茶寮,对着一个相熟的潮州工友,唉声叹气,含糊地抱怨“那批货压在手里出不去”、“对方催得紧”、“价钱好商量,只要现钱,地点就定在城寨边那个废船厂后面,清净”。消息像滴入油锅的水,迅速炸开,并通过几道曲折的渠道,传到了正在“欢喜楼”听曲的金牙炳耳中。

金牙炳果然被激怒了。几个大陆流民,偷了他表舅的东西,伤了他的人,不按时还钱还敢私下出货?简直是扇他的脸!更重要的是,他最近正和郑潮生因为几条财路摩擦不断,急需立威。捏死这几只蚂蚁,既能给表舅交代,又能震慑郑潮生,还能白得一批“硬货”,一举三得。他仿佛已经看到郑潮生听到消息时那强装镇定的脸。为显威风和把握,他点了哑巴阿七和另外七个最能打、最信得过的马仔,认为这阵容足以碾碎任何反抗。

傍晚,残阳如血,将修理厂那片破败的棚户区映照得一片昏红,更添了几分凄厉。吴继豪五人提前潜入,阿权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看门的老钟是个干瘦佝偻的老头,果然耳背,只对阿权点了点头,便颤巍巍地指了角落里几个落满灰尘的铁皮桶,然后蹒跚着走开,蹲在远处的墙根下晒太阳,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约定的破棚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焰如豆的小油灯,光线昏暗摇曳。几件用脏布盖着的砖头瓦块,在昏暗中勉强有个形状。吴继豪站在门内阴影里,阿明、大虾、细虾呈扇形稍稍散开,陈大文则隐在棚屋最里面一堆破木板后,手里紧紧攥着引火的火镰和油布条。阿权不知何时已消失在门外堆积如山的废弃模具和铁架后面,仿佛从未存在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棚屋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浓得化不开的紧张。阿明吊着的胳膊在微微颤抖,大虾不停地吞咽口水,细虾则反复握紧又松开柴刀的柄。吴继豪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腹部的旧伤隐隐作痛,但脸上却一片木然。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寂静。

金牙炳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来了。他本人干瘦,套着一件绸面马褂,那颗醒目的金牙在夕阳残光下闪着俗气的亮光,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周围。哑巴阿七如影随形,沉默得像一块会移动的巨岩,手里提着的枣木短棍有小儿臂粗,油光发亮。其余七个马仔散开,隐约对破棚屋形成包围,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大陆仔,死滚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马仔上前,一脚踹在虚掩的破木门上!单薄的木门哐当一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吴继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踏入那片昏红的光线里。阿明、大虾、细虾紧跟其后,在门口站定。陈大文在棚屋深处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金爷……”吴继豪拱手,微微低头。

“金你老母!”金牙炳一口浓痰啐在吴继豪脚前的泥地上,叉着腰,金牙在暮色中格外刺眼,“货呢?钱呢?敢耍你金爷,老子今天把你们拆了,一块块扔进海里喂王八!”

吴继豪侧身,示意了一下棚屋里那些盖着破布的“货物”,同时脚步不易察觉地向后挪了半步,口中说着早已准备好的求饶话:“金爷息怒,货都在里面,成色绝对好……钱,买主那边……”

“看那边坛子底下!”阿明突然嘶声大喊,指着棚屋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瓦罐。

一个离得最近的马仔下意识地扭头朝那瓦罐看去。就在这视线转移的刹那!

吴继豪猛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挥出,手中那个有裂纹的旧瓦罐划出一道弧线,不是砸向金牙炳,而是砸向他身前半步的地面!同时,他厉吼一声:“走!”

“啪嚓!”瓦罐碎裂,粘稠乌黑、气味刺鼻的“臭油”泼洒开来,溅了金牙炳和阿七一脚!

几乎同时,躲在棚屋暗处的陈大文用颤抖的手划亮了火镰,点燃浸了油的布条,奋力扔向那泼洒了油渍的地面!

“轰!”一道尺许高的火苗猛地窜起,瞬间引燃了泼洒的臭油和地面的干草朽木,虽然火势不算猛烈,但浓黑的烟雾滚滚而起,带着刺鼻的焦臭,瞬间隔断了棚屋门口,也遮蔽了视线!金牙炳和几个前排的马仔被热浪和浓烟逼得惊叫后退,连连咳嗽。

“追!宰了他们!”金牙炳气急败坏的怒吼从烟雾后传来,脸被熏得乌黑。

“嗬!”哑巴阿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对脚下的火焰和浓烟视若无睹,挥舞木棍,狠狠砸开燃烧的障碍,带着两个最悍勇的马仔,如同出闸猛虎,率先冲过火线,朝着吴继豪等人逃跑的后门方向狂追而去!金牙炳在另外几个马仔的护卫下,捂着口鼻,骂骂咧咧地绕过火堆,也紧跟着追来。

巷道狭窄,堆满杂物。吴继豪五人按照反复演练的路线,在迷宫般的巷子里拼命狂奔,心脏快要跳出喉咙。身后,阿七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他力大无穷,挡路的破筐烂篓被他直接撞飞,速度竟比吴继豪他们还要快上一线!

眼看就要被追上,跑到一个堆满废弃空油桶和破烂渔网的丁字岔口时,跑在最后的细虾猛地扑向墙角,用尽全身力气扯动一根早已绑在那里的草绳!

“哗啦——噗!”

头顶一张兜满了灰尘和沙土的巨大破帆布,连同几个绑在上面的、装满石灰粉的破麻袋,轰然塌落!但麻袋口捆得不够紧,又在杂物堆里藏了太久,石灰粉受潮结块,扬起的粉尘远不如预期浓密,更像一片灰蒙蒙的土雾。

“啊!我的眼睛!”

“咳咳!乜嘢!”

冲在最前的阿七和两个马仔还是被劈头盖脸的灰尘和部分散开的石灰粉罩了个正着!阿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眼睛瞬间通红,眼泪狂流,视线一片模糊。但他凶性大发,竟不顾眼睛灼痛,凭感觉朝着吴继豪等人脚步声的方向,狂吼着加速冲来!木棍挥舞,砸得旁边的空油桶哐哐作响,火星四溅。

“这边!”吴继豪心头一沉,石灰效果打折在意料之中,但阿七的悍勇还是超出了预估。他低吼着,带头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帆布草席和破烂船板的夹道。这里更暗,杂物更多。

阿七虽然视线模糊,剧痛难当,但听力极其敏锐。他听到吴继豪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竟不顾一切,如同发狂的犀牛,闷头朝着夹道入口撞来!锈蚀的铁皮被他撞得凹陷、撕裂,发出令人耳颤的金属扭曲声,速度竟未减慢多少!

五人连滚爬冲出夹道,眼前是一小片稍微开阔的废弃空地,对面就是那个低矮的水泥涵洞,像怪兽张开的嘴。但涵洞口,横着那道厚重的生铁栅栏门,此刻虚掩着。

“快!进门!”吴继豪嘶声喊道,率先冲向铁门。阿明连滚爬跟上,大虾细虾断后。

就在五人险险冲过铁门,阿七也怒吼着追到门边。模糊的视线似乎已经锁定落在最后的阿明时,一直如同幽灵般潜伏在侧面一堆废旧模具后面的阿权,动了!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闪出,手中一根小臂粗的铁钎,精准而狠辣地猛力插进门轴与门框的缝隙,向下一别!同时另一只手抓住铁门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内一推!

“哐当!咔嚓!”

生锈但极其沉重的铁门,挟着千钧之力,猛地向内合拢!门上那根茶杯口粗的简易铁制门闩,在阿权另一只手的推动下,精准地滑入门鼻!

“吼——!”阿七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骤然关闭的铁门上,发出沉闷巨响!铁门剧烈震动,门轴处锈渣簌簌落下,但门闩死死卡住,纹丝未动!门内,阿七和勉强跟着冲进来的两个马仔,被暂时困住!门外,金牙炳和另外五个马仔被隔在了另一边!

“炳哥!门闩死了!”门外的马仔惊恐大叫,拼命推门、踹门,厚重的铁门只是微微晃动。

金牙炳又惊又怒,冲到门边,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到阿七在里面疯狂地用身体撞击铁门,而吴继豪五人正连滚爬地钻向那个涵洞!他眼中凶光爆射:“撞开!给我撞开!拿东西砸!”

就在这时,早就守在涵洞另一侧出口附近、两个穿着码头苦力破衣、被郑潮生悄然安排的汉子,听到阿权那声尖锐的唿哨信号,立刻将几捆淋了更多臭油的旧缆绳、破油毡和大量潮湿的烂木屑点燃,用铁叉推倒在涵洞出口附近!

“轰!”火焰再次窜起,这次混合了湿柴,浓烟更甚,如同一条翻滚的黑龙,不仅封住了涵洞出口,浓烟还顺着风向,朝铁门这边弥漫过来!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焦臭,让门外试图撞门的马仔们咳嗽连连,不得不后退。

铁门内,阿七眼睛红肿几乎无法视物,但听觉和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知到金牙炳被隔在外面,而目标正在从那个冒烟的洞口逃走!狂怒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戾彻底吞噬了他。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扯下身上一件湿漉漉、沾满泥污的破帆布,胡乱往头上一蒙,竟不再试图撞开铁门,而是低下头,如同疯牛,朝着浓烟滚滚的涵洞口,不计代价地猛冲过去!裹着湿布,他竟暂时隔绝了部分火焰灼烧,蛮横地冲过了那道并不算厚的火墙,直扑向涵洞口,那里,阿明正因为手腕剧痛和恐惧,动作最慢,半个身子刚钻进涵洞!

“阿明!”大虾回头,肝胆俱裂,挥着柴刀就要返身拼命。

千钧一发!

一直冷静如冰的阿权,在阿七冲过火墙、身体因冲撞而微微失衡、湿布略有松动的瞬间,从侧后方一堆扭曲的废铁架后鬼魅般再次闪出!他手中那柄乌沉沉、傻大黑粗的“1632”式左轮手铳稳稳抬起,几乎没有瞄准,对着阿七那因湿布掀起而短暂暴露的后腰肾部位置,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大装量的黑火药迸发出大量烟雾。

这一声巨响,迥异于之前任何声响,如同惊雷炸裂在狭窄的废弃空地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翻滚的浓烟似乎都为之一定!

“呃啊——!”阿七庞大如熊的身躯猛地向前一个趔趄,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嚎,后腰处厚厚的湿布瞬间洇开一片暗红,迅速扩大。他冲势骤止,踉跄着,竟然还未倒下,回身,血红的眼睛勉强捕捉到阿权模糊的身影,发出一声野兽垂死般的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根沉重的枣木短棍,朝着阿权的方向,脱手猛掷而出!

短棍挟着凄厉的风声,如同攻城槌!阿权似乎早有预料,在开枪后便已向侧后方急退。短棍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狠狠砸在涵洞上方一段早已风化松动的砖石上!

“哗啦——轰!”

一段尺余长的砖石雨檐竟被这垂死一击砸得塌落下来,大小不一的砖块泥土轰然落下,几乎堵住了小半个涵洞口,尘土飞扬!
就这生死一瞬的阻滞!

吴继豪已如同猎豹般扑上,一把抓住吓傻了的阿明的后领,将他死命拽进烟尘弥漫的涵洞!大虾和细虾也被这变故惊得一愣,随即挥刀逼退另一个跟着阿七冲过火墙、却被枪声和塌方惊呆的马仔。五人再顾不上其他,连滚爬,手脚并用,钻进阴暗潮湿、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涵洞,拼命向前爬去!塌方的砖石阻碍了洞口,也稍稍延缓了可能的追击。

涵洞不长,但此刻仿佛没有尽头。恶臭、黑暗、枪声的回响、濒死的吼叫、砖石塌落的闷响,混合着身后隐约传来的、金牙炳等人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撞门声,如同噩梦中的混响。冰冷的污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破损的砖石和不知名的秽物刮擦着皮肤,但没人敢停。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浓烈的腐烂腥臭味。出口到了!五人争先恐后地从低矮的涵洞钻出,滚落在臭水沟边齐腰深的污秽杂草丛中。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夜风扑面而来,却让人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们不敢停留,按照事先规划好的、最偏僻难行的小路,在渐浓的夜色和棚户区杂乱建筑的掩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向着西营盘方向亡命奔去。阿明抱着断腕,疼得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响。大虾和细虾脖子上伤口崩裂,渗出血迹,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陈大文脸色死灰,眼镜不知何时掉了,眼神空洞。吴继豪腹部旧伤剧痛,喉咙发甜,但他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向前,再向前。

铁门外,当金牙炳等人终于撞开有些变形的铁门时,只看到阿七庞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身下积了一大滩暗红色的血,另一个马仔被烧伤倒地呻吟。涵洞口被塌落的砖石和仍在冒烟的灰烬部分堵塞,早已不见了吴继豪等人的踪影。远处,港区归化民警察巡逻队尖锐的警哨声,正由远及近,迅速而来。

“屌你老母!!”金牙炳一脚踹在旁边的破油桶上,眼睛血红,面容扭曲狰狞。他知道,今天彻底栽了。人没抓到,折了哑巴阿七这员头号悍将,还惹来了警察!郑潮生!一定是那个笑面虎!

“撤!快撤!”他嘶声吼道,带着残存的几个惊慌失措的手下,仓皇逃离这片已然成为是非之地的废墟。

而在另一个方向,远离现场的暗巷中,一辆没有标志的带篷马车静静停着。车厢里,吴绍坤听完匆匆赶回的阿权简洁到极致的汇报——“金牙炳的人伤了几个,阿七中枪,差佬已到。他们从水路走了。”——他那总是富态祥和的圆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舒缓的笑容,像放下了一块大石。

“这个吴继豪,是条饿极了、懂得咬咽喉的野狗。虽然弄得动静大了点,火器也响了……”他把玩着拇指上温润的玉扳指,慢悠悠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告诉老钟,把现场能收拾的收拾一下,就说是修理厂自己堆的破烂着了,流民抢东西斗殴,差佬愿意信就信。金牙炳这次,哑巴亏是吃定了。码头那边,我看他还怎么伸手。”

他沉吟片刻,对躬身侍立的阿权吩咐:“明天,让郑潮生带那个吴继豪,来‘群芳院’见我。有些‘辛苦钱’,该给人家了,不能让人说我吴绍坤亏待了敢拼命的同乡后生。”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九龙城边上,是不是有个‘合记’杂货铺?以前是金牙炳一个客家相好兄弟的舅父开的,靠着客家帮,没少给我们添堵。铺子小,生意也淡了,但位置还凑合。现在嘛……让吴继豪他们去‘照看’一下吧。能不能看得住,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阿权,你把铺子原东家那个客家佬的住址,给郑潮生,让他转交。同乡一场,总要让人家知道,铺子换了主,是什么缘由,对不对?”

马车在浓重的夜色中悄然驶离,马蹄包裹了厚布,落地无声。车厢里,吴绍坤闭上眼,仿佛在养神,嘴角那丝笑意,在黑暗中显得莫测高深。

而此刻,吴继豪五人正躲藏在西营盘海边一处废弃的、散发着鱼腥和霉味的破木屋里,惊魂未定,浑身污泥血汗,恶臭难当。阿明瘫在墙角,抱着断腕,低声啜泣。大虾和细虾互相靠着,大口喘气,脖子上伤口渗出的血把衣领染得暗红。陈大文脸色惨白,蹲在门边,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吴继豪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木板墙,缓缓滑坐在地。腹部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他抬起手,就着破屋顶漏洞漏下的惨淡月光,看到自己手背上被热茶烫出的那片红痕,已经开始起泡。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眼前晃动着阿七中枪后踉跄的身影和塌落的砖石。

他成功了。他们暂时活下来了。在名为“肥波”的这棵参天大树下,似乎找到了一寸可以喘息的阴影。

但木屋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呜咽的海风。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的触感——那是离开茶话馆前,郑潮生让阿权“顺便”递给他的,上面是“合记”杂货铺原店主,一个客家小头目的住址。郑潮生当时笑着说:“后生仔,铺子给你们了。不过原主可能有点念旧,你们得让他‘安心’。这也是江湖规矩。”

那寸阴影下的土地,冰凉,潮湿,布满看不见的尖刺和更深的陷阱。

真正的江湖路,此刻,才算刚刚开始。而第一步,就踩在了血和火的余烬里,前方,是更浓的夜,和更刺骨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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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7 20:47: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想写了,感觉好累,没什么意思
要不还是大纲遁逃,鸽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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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8 11:11: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zhyayazh 发表于 2026-4-5 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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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帮我提一些建议吗?这篇同人是比较啰嗦还是细节略有不足呢?还是说故事性不怎么样呢?对于后续故事进展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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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6-4-8 17:08:17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8 11:11
可以帮我提一些建议吗?这篇同人是比较啰嗦还是细节略有不足呢?还是说故事性不怎么样呢?对于后续故事进 ...

这不就是追龙主角,曾子丹黑道大佬养成游戏么?后续剧情可以写吴集豪做生意蒸蒸日上,傍上吕乐,逆袭成功,一统江湖,然后勾结明朝或者清朝想要走私军火,最终被蒸包团灭,故事最后吴集豪的儿子悄悄偷渡北上投奔大明或大清,成为一代抗髡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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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8 17:50: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yq666qy 发表于 2026-4-8 17:08
这不就是追龙主角,曾子丹黑道大佬养成游戏么?后续剧情可以写吴集豪做生意蒸蒸日上,傍上吕乐,逆袭成功 ...

还真不是,这个哥们能往上走实际上是元老院某个派系的意思,他看似靠自己走出了一条江湖路,实际上是卷入了澳宋元老院的派系斗争。
最后他也是靠元老院的派系冲突给自己续命,但是在保外就医期间不明不白的死在北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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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8 22:02: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礁石

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4-9 17:17 编辑

九龙边缘,“合记”杂货铺的阁楼低矮闷热。

这间铺子卡在两面高墙之间,三尺宽,一扇小窗,对着外面污水横流的窄巷。

吴继豪靠在墙角,就着窗外漏进的天光擦拭水果刀。刀身映出他眼角新添的一道浅疤。铺子站住了,生意却越来越清淡。养活他们五个都勉强。每月要交给郑潮生那边一笔固定的数目,还有巡过来的片警需要打点。阿明整天嘀咕快钱,大虾细虾守着铺子发闷,陈大文成天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计算着日益减少的积蓄。

阿明蹲在门槛上,从裤兜摸出半根“大生产”——昨儿在码头从个醉鬼手里捡的——小心掰开,把没烧完的烟丝剔进旧报纸里,重新卷了,递给吴继豪:“呐,豪哥,最后一口了。”

这窘迫,让吴继豪想起刚偷渡到香港头一年的光景。那时,比现在还不如。

圣历九年秋,吴继豪带着阿明、陈大文、大虾、细虾,在石硖尾归化民营的板间房安顿下来。钱所剩无几。劳工营的活计累,赚不到几个毫子。吴继豪决定干回在潮汕老家常见的营生。开“字花档”。

那是一种从很久以前就流传于东南沿海的赌法,庄家开三十六门,代号多是古人或吉祥物,赔率高得诱人。它像藤蔓一样通过街头巷尾的熟人网络生长,下至苦力,上至主妇,无人不晓。人们将梦里征兆、街头见闻都牵强附会成下注的暗示,谓之“拆字”。官府屡禁不止,只因它扎在市井的土壤里,太深了。

吴继豪用最后一点钱,在营区边缘避风的角落支起个小摊。木板写了些字,摆个破瓦罐收钱。陈大文记账,阿明吆喝,大虾细虾维持秩序。

开头几天,有苦力下工后来碰运气。赢了欢天喜地,输了骂骂咧咧。吴继豪赔率设得低,抽水也薄。他想细水长流。

但这碗饭不好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石硖尾早有势力盘踞。他们几个新来的大陆仔,没拜码头,没交陀地,引来了麻烦。

摊子被人趁夜砸了。木板被劈碎扔进水沟。阿明在去买新的字花纸时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钱抢光了。没过两天,几个穿着短打、胳膊上刺着鬼怪图案的汉子晃到摊前。为首的是个独眼,嘴里叼着草根。他斜眼看着吴继豪。

“大陆仔,边个准你喺度开档?问过‘水房’未啊?”

吴继豪后来才知道,“水房”是控制石硖尾地下生意和苦力帮派的社团之一。独眼龙是这一片的小头目,绰号“烂眼华”。规矩很简单。要么每月上交盈利的五成作为平安钱,要么立刻滚蛋,顺便留下点纪念。

吴继豪赔着笑脸,说尽好话,答应交钱。但烂眼华的人三天两头来巡视。拿烟拿酒,赊账赌钱从不给钱。时常借口抽水不足额外勒索。利润被榨干了,有时候倒贴。陈大文算盘打得噼啪响,越算脸色越白。撑了不到三个月,字花档开不下去了。关门那天,吴继豪看着被踩得稀烂的最后一个瓦罐,抽了半包大生产。嘴角燎起了泡。

山穷水尽时,转机出现。介绍他们认识老陈伯的那个同乡又传来消息。九龙城那边,潮州帮和安乐下面一个小头目,叫肥关。他手底下有个散货的拆家出了事。私吞货款,被对头举报,让什么髡人查账的在码头安插的眼线盯上,抓进去吃了牢饭。肥关急需找个生面孔顶这个缺。

拆家是黑市俚语,指分销环节的中间人。澳宋治下,元老院对盐、铁、糖、棉布、乃至澳洲货实行严格的专卖和配给制度。黑市交易应运而生。肥关做这路生意。他从上家那里弄到俏货,比如计划外的布匹、精盐、皮靴子、南洋来的胡椒、从海军仓库流出的罐头等等,然后分给下层的拆家。

吴继豪的任务简单。肥关会派人将货送到指定地点。茶寮后间或废弃仓库。货用麻袋或木箱装着,外表看是普通杂货。吴继豪带人将大宗货物分拆、重新包装成小份。然后根据肥关给的名单和暗号,在深夜或凌晨,将这些小包货物送到散布在九龙各处的预定联络点。早点摊的蒸笼底下,赌档厕所的砖缝里,暗娼门的门框上。自然有更下层的小贩来取走,加价零卖出去。吴继豪不直接接触上下家。他赚取每批货固定的分装转运费。

这活计风险不小。一旦被巡夜的归化民警察或海关的密探撞破,人赃并获,最少也是个扰乱经济秩序。发配去南洋的矿山做苦役。但收益也相对可观。干一单下来,吴继豪能分到十几个澳元。这对于他们五个来说,能去茶楼吃几顿漂亮饭,还能偶尔割点肥肉打打牙祭,给破衣服打打补丁。

吴继豪的脑子没闲着。他通过交接货的地点、频率、货物的种类和数量,通过送货的马仔嘴里漏出的只言片语,摸清了肥关这一层级货物流通的基本脉络。

肥关这样的庄家,上面还有总庄。那些人才是真正有本事从澳宋的国营仓库、特许商行或者海外贸易渠道里挪出货来的人物。货物通过隐秘渠道进入九龙地区。收买的运输队,伪装的海船,疏于检查的关卡。汇集到总庄手中。总庄再分批给肥关这样的次级分销头目。肥关则依靠吴继豪这样的拆家将大宗化整为零,铺向市场的毛细血管。

整个链条能够顺畅运行,除了严密的单线联系和暗号体系,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规费。肥关每月都要向好几方上贡。控制码头、仓库地皮的潮州或客家帮会要收保护费。辖区内的归化民警察,从普通的巡警到有品级的小队长,要根据业务量打点茶钱。髡人那些"查账的",嘴上讲规矩,手却伸得长。每月"茶钱"少不了,逢年过节更要"孝敬"。这些花销,拆家加在货里,铺头加在价里,最终落到买主头上——石硖尾那些饿肚子的,买一斤掺沙的糙米,比髡人的官仓的贵三倍,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圣历八年春,肥关在深水涉附近靠着一个赌档抽水。那个棚户区因为元老院推行市容升级计划要被拆迁。赌档开不下去了。肥关在西营盘下了一个因原店主病死而空出来的小铺面。位置有点偏,面积尚可。他看吴继豪这几个月来办事稳妥,没出过岔子,便动了心思。他找吴继豪商量合作。

“阿豪,铺面我出,本钱我垫一部分。”肥关拍着吴继豪的肩膀。“你来打理,招揽客人,维持秩序。赚到的钱,刨开成本开销,你我五五分账。点样?”

西营盘那边靠近港岛西区的工厂区和码头。聚集了大量收入低微但手头偶尔有点闲钱的劳工。正是开地下赌档的好地段。吴继豪找来陈大文仔细核算。又联络了一个在码头做过账房、因得罪工头被赶出来的潮州老乡郑潘,让他来管账。吴继豪自己则带着伤愈后灵活不少的阿明,以及勇悍的大虾、细虾,负责看场子、招揽熟客、防止有人出千或闹事。

赌档取名利来。不敢大张旗鼓,只在熟客间口耳相传。玩的都是简单的番摊、牌九、骰子。吴继豪定下规矩。不许放高利贷,不许逼人太甚,赢了钱可以随时兑换。郑潘做账清晰。一时间在工人圈里有了点公道的名声,吸引了不少客人。开业第一个月,扣除给各方规费和成本,净利有一百五十多澳元。按照约定,吴继豪分到了七十五元。这比他单纯做拆家的收入高出一大截。他看到了更稳定的财路。

好景不长。合作不到半年,裂痕出现。分红时,肥关开始以规费涨了、警察那边新来了个队长要打点、手底下兄弟多要吃饭等各种理由,在分红前七扣八扣。到吴继豪手里时,第一个月的七十五元变成了六十、五十。后来,有时赌档明明一个月能有近二百澳元的流水利润,吴继豪最后到手不到六十。

吴继豪让郑潘暗中留意账目。有些开销颇为含糊。肥关那边也渐渐有风言风语传来。说是肥关身边有马仔挑拨,说吴继豪捞过界,私下结交客人,想甩开肥关单干。还说赌档的实际收入比报上去的多,被吴继豪偷偷截留了。

矛盾激化。一次,因为一批新赌具的款项问题,双方吵翻。肥关撕下伪善面孔。他表示要么接受他定的新分成比例,三七开,吴继豪三。要么拆伙,铺面收回,吴继豪带人滚蛋。

吴继豪看着肥关那副吃定你的嘴脸,又看看身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刚刚看到点希望的兄弟。他知道这合作到了尽头。对方根深蒂固,自己羽翼未丰。硬抗只有死路一条。他压下心头火气,主动提出拆伙。肥关大概也怕逼得太紧,吴继豪这帮亡命徒会铤而走险,便顺势答应。但他勒令他们三天内清空铺子,并且以弥补损失为名,扣下了最后一笔分红。

利来赌档关门。吴继豪再次变得一无所有。阿明骂骂咧咧,大虾细虾闷声不响,陈大文和郑潘相对无言。前途迷茫。

那位总是能在关键时候带来消息的同乡,又一次找到了吴继豪。他带来的消息让吴继豪心中重新燃起一点火苗。

“豪哥,有个机会,不知道你敢不敢搏。”同乡压低声音。“南洋船员服务社的吴绍坤吴老板,你听说过吧?他手底下有个庄家最近出了点事,折了进去,空出些散货的线路。吴老板那边需要可靠的生面孔接手。尤其是要够胆,手脚利落,最好是潮汕自己人。肥关那种角色,跟吴老板比,提鞋都不配。”

吴绍坤。肥波。这个名字吴继豪在劳工营就听过不止一次。真正的大佬,潮州帮里的顶尖人物。生意做得极大,据说和元老院里某些部门都能搭上话。给他做事,风险无疑更高,但机会也更大。

最开始吴继豪还在犹豫,只是客套了一番,让同乡帮忙引荐引荐。

最后几经周折还是只能去找“波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们暂且不提那段腌臜往事。只说这吴继豪通过郑潮生那边的关系,打生打死还是得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那是在南洋船员服务社后面一间不起眼的账房里。吴继豪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肥波。吴绍坤本人比想象中更富态,穿着绸衫,像个体面的商人。但那双眼睛看人时,让吴继豪想起达濠镇外深海里的某种大鱼。平静,幽深。

吴绍坤没有多问。他简单测试了吴继豪对几种常见俏货市价和分装手法的了解。又看了看他带来的几个兄弟。阿明、大虾、细虾都被要求在场。最后他点了点头,对旁边侍立的郑潮生吩咐了一句。

“潮生,先拿点南洋糖的散货给他们试试手,规矩你教。账目,每单结清。”

就这样,吴继豪成了吴绍坤庞大分销网络里一个新晋的、不起眼的拆家。与为肥关做事时不同,吴绍坤这边的货种类更杂,质量更好。不仅有糖、盐、布匹,偶尔甚至能接触到一些从南洋或大陆走私来的、澳宋严格管控的药材和稀有染料。散货的线路也不再局限于九龙,开始向新界的一些市镇延伸。

吴绍坤这边规矩森严,但说一不二。该给拆家的份钱,分文不少。每次交货结账,当场点清,绝无拖欠。遇到大单,或者吴继豪他们事情办得漂亮,还会有额外的花红。逢年过节,还会有管事送来些实实在在的福利。几斤腊肉,一袋白米,一些廉价的澳洲产日用品。他们现在甚至能租小间住了。

在吴绍坤手下做事,吴继豪感觉自己仿佛从一条在臭水沟里挣扎的泥鳅,游进了一片更广阔的水域。虽然依旧暗流汹涌,但至少规矩清晰。他做事更加拼命,也更加谨慎。他知道,这是比肥关粗劣的利用和压榨,更高级、也更危险的游戏。但在这里,只要你有用、守规矩、够狠,似乎真的能看到向上爬的缝隙。他的收入稳步增加。不仅养活了几兄弟,还能开始悄悄攒下一点积蓄。在吴绍坤的这个体系里,他这个潮汕达濠镇来的后生,开始真正站稳脚跟。在帮派内部的灰色阶梯上,悄然向上挪动。

阁楼里,吴继豪擦完了刀。将刀刃举到眼前,细细审视着锋口。从走投无路开字花档,到被肥关利用又抛弃,再到机缘巧合攀上吴绍坤这棵大树。一路走来,血迹未干,教训犹在。

肥关短视贪婪,只知榨取,最终众叛亲离。而吴绍坤。吴继豪想起他吩咐郑潮生当场结清货款时的平淡语气,想起年节时送来的那些不算贵重却实在的福利。这位同乡大佬,似乎更懂得什么是长远,什么是御下。

如今,这间合记杂货铺,是吴绍坤赏下的新地盘。也是一个新的、更大的考验。它不再仅仅是做一个隐蔽的拆家,而是要经营一个明面上的据点。应付三教九流,平衡各方关系。在看似合法的外衣下,为吴绍坤的网络提供更多的节点和掩护。

吴继豪默念着这个如今已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名字,将水果刀缓缓插入腰间的特制皮鞘。刀鞘冰凉,紧贴着腹部。

窗外的窄巷依然昏暗。污水的臭气隐约飘来。但吴继豪知道,从这间小小的、散发着霉味的杂货铺阁楼开始,他这条从旧时代游来的鱼,才算真正在澳宋治下香港这片凶险的新海里,找到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可以暂时栖身的礁石。而下一步,是借着这块礁石,游向更深、更不可测的水域。真正的搏杀,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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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8 22:04:06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8 11:11
可以帮我提一些建议吗?这篇同人是比较啰嗦还是细节略有不足呢?还是说故事性不怎么样呢?对于后续故事进 ...

交给AI吧,搜集的更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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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8 23:47:42 | 显示全部楼层
邓子睿 发表于 2026-4-8 17:50
还真不是,这个哥们能往上走实际上是元老院某个派系的意思,他看似靠自己走出了一条江湖路,实际上是卷入 ...

那就是澳宋版的狂飙高启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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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2 21: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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