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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仿写】归乡 范先生 李老爷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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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之前发表在知乎的几个短篇搬过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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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归乡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百余里,别了一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琼州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她的美丽,说出她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一件事而来的。说到元老院的“土地清丈”,家中几百亩祭田都要重新登记。大哥在信中说,如今衙门里都是新式做派,旧日的体面竟不管用了。我本不必亲到,但母亲念叨着要迁祖坟,又想起老宅里还有些旧书需整理,便顺道回来了。
船缓缓靠了岸。码头上喧嚣得很,挑夫们穿着统一的蓝布褂子,喊着听不懂的号子。远处立着几座高耸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将这南国的天空也染灰了半边。
折腾了几日繁复的“敬化”,迎了个早,出了隔离区,我便往老宅去。
老宅比记忆中破败了许多,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我踱到后院的柴房前,忽然站住了。
这地方我是熟悉的。二十多年前,每到夏夜,家中的仆役们便聚在这里纳凉。那时最吸引我的,是一个叫芳妹的小丫鬟。她不过十二三岁,却能讲许多乡野间的奇闻——不是才子佳人那些俗套,而是山精水怪、海外奇谈。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讲的“珊瑚岛”故事。她说南海深处有座会发光的岛,岛上的人乘着铁船,不用帆不用桨,喷着白烟就能日行千里。岛上没有皇帝老爷,人人读书识字,女子也能当差做事。我们那时都笑她痴人说梦,她却认真地说:“是真的,我阿爹出海时亲眼见过的。”
月光照着她仰起的小脸,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时我觉得,这小小的柴房,忽然变得无限广阔,装得下整个南海的波涛与传说。
现在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杂物。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那张破旧的竹床还在,只是积了厚厚的灰。
“少爷要找什么?”
我吃了一惊,回过头,是老仆张贵。他老了许多,背驼得厉害。
“不找什么……随便看看。”我说,“你还记得芳妹么?就是那个爱讲故事的丫头。”
张贵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可别提她了。她现在是髡……短毛老爷们的人了,在村里办什么学堂,头发剪得像个姑子,整天教娃娃们念澳洲书。”
我忽然有了些兴致:“学堂在何处?”
“祠堂……祖宗的祠堂,被他们占了。”
祠堂果然改了模样。门楣上挂着块木牌:“琼山第三初等学堂”。里面传来整齐的诵读声,不是“子曰诗云”,而是些陌生的词句:“……蒸气之力,可推万钧……”
我站在窗外向里望。
一个穿着灰蓝色短褂的女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支白色的石膏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她的头发剪到耳根,腰背挺直。当她侧过脸时,我看见了那颗熟悉的、淡淡的褐痣。
是芳妹。但又不是了。
她转过头,目光与我相遇。先是一怔,随即走了出来。
“您是……”她端详着我,忽然笑了,“是明远少爷吧?多年不见了。”
她的笑容很大方,全无旧日下人的瑟缩。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二十年来时时记起的那个夏夜,月光下讲着珊瑚岛故事的小丫鬟,与眼前这个短发灰衣的妇人,无论如何也叠不到一处去。
“听说你在教书?”我终于说。
“是。教语文和算术。”她说,“元老院在每村都办学堂,不收束脩,男女都收。这些孩子若在从前,哪有机会识字呢?”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听出话里的意思了。我想起柴房月夜,她那时睁大眼睛说:“要是女子也能读书,该多好。”我们只当是孩子的傻话。
“进来看看?”她推开门。
男男女女的孩子们齐刷刷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我这个穿长袍的“老先生”。我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
黑板上写着些句子。我瞥见一句:“人人平等,不分贵贱。”字迹工整有力。
“你写的字……很好。”我干涩地说。
“在教师学校练的。”她说,“从前想认几个字,得偷偷摸摸的。现在倒好,不仅要认字,还要学算术、学地理、学自然。有时夜里备课,想起从前在柴房里,借着灶火的光偷看少爷您丢掉的废纸……”
她忽然停住了,我们都想起了那个夏夜。
空气沉默下来。仿佛过了许久,她轻声问:“少爷这次回来,是办田产的事吧?”
我点点头。
她沉吟片刻:“清丈的事,我略知一二。若是自耕的,按新法可以保留……若是佃出去的,就要重新分配。”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想起大哥信中的焦虑,想起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那些田产,是十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啊。
“芳妹,”我用了旧日的称呼,自己也觉有些不妥,“家中情况你是知道的。那些田……”
“我姓李了。”她打断我,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元老院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李芳。现在的规矩不同了,张先生。”
张先生。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我心里。
我怔怔的,眼神迷离了起来。待回过神来,看到芳妹那不卑不亢的样子,分明的叫道:“张先生!……”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她转身从教案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土地政策问答》,您拿去看看。该怎么办,条文上都写着。”她递过来时,我看见了她的手——不再是从前那双做粗活的手,指间有墨渍,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接过本子,纸张洁白挺括,印刷精美。翻开一页,写着:“一切土地属于人民。”
“我还有课。”她说。
我点点头,退了出来。走到天井里,听见她又开始讲课了,声音清亮有力:
“今天我们学《悯农》的第二首……‘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同学们想想,为什么四海无闲田,农夫还会饿死呢?”
一个孩子大声说:“因为粮食都被地主收走了!”
“对,也不全对。”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慢慢来分析……”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祠堂。
老宅是住不得了,当夜宿在县城的客栈里。窗外传来汽笛声——是那种“不用帆不用桨”的蒸汽船吧。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眼前总晃着两个影子:一个是月光下讲着珊瑚岛故事的小丫鬟,眼睛亮晶晶的;一个是祠堂里短发灰衣的女先生,平静地说“我姓李了”。
第二日清早,办完事的我乘船离开。
船渐渐远离了海岸。我回过头,故乡的山水渐渐模糊。那些冒着烟的高塔,那些新修的道路,那些剪了短发在学堂里教书的人……他们都活在一个我无法理解的世界里了。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柴房前上的讲故事的小丫头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芳妹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也许还有些希望。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芳妹的辛苦……不,她似乎并不辛苦,她那坦然的态度,倒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路。
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着,忽然害怕起来。过去芳妹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她,以为她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她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群围着讲古的伙伴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只是如今,走在新路上的人,不再是我了。
船顺流而下,将那些烟囱、学堂、剪短发的女子,都留在后面了。故乡的海风,终究吹不到这渐行渐远的船舱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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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范先生
咸亨酒店的格局,自从髡贼来了后,是渐渐不同了的。
先前的柜台旁,总挂着水牌,写着赊账的姓名。如今换了澳洲玻璃镜,镜面两侧用红漆描着新式数码字,据说是“阿拉伯”的写法。掌柜的也改了旧习,手指在算盘上打得噼啪响时,眼角总要瞥瞥墙上那张《临高时报》,上面印着“崇祯二年”的字样——虽然崇祯爷登基才一年,澳洲人却偏要说二年,这也算是新朝的气象了。
我仍在这店里当伙计,却觉得世上许多事看不懂了。短衣帮的仍站着喝酒,穿长衫的却日见稀少。偶有几个旧相识踱进来,脸上总挂着惶惶的神色,说些“礼崩乐坏”“夷夏之防”的话。掌柜的开始是不搭腔,后来索性在柜上摆了一本《临高常用字表》,封皮印着个短发无须的人像。
在这样的日子里,范先生是唯一还完全守着旧规矩的人。他身上的青布长衫,袖口已磨出了经纬,却浆洗得极挺括。进门时必要在门槛上跺三下脚——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说是跺去晦气。然后才缓步到柜台前,从褡裢里摸出铜钱,一枚枚排在乌木柜面上,总要排出个“品”字形。
“温一碗酒。”他的声音总是平直的,像私塾先生念《千字文》。
几个穿澳洲短打的伙计便吃吃地笑。他们原是本地的泼皮,如今进了“百仞城务工团”,说话便带了三分澳洲腔:“范老爷又来体察民情了?”
范先生不理会,只等着黄酒烫好,用三根手指托着碗底,徐徐地喝。喝到一半,必要从怀里掏出本毛边的《四书章句》,就着昏黄的油灯看几行。那书页黄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他却翻得极郑重,仿佛指间不是纸,是绢帛。
有一日,掌柜的忽然说:“范先生,现钱交易了。澳洲流通券也行,铜钱要足陌的——百文算一贯。”
范先生的手停在半空:“历来都是九八钱……”
“新规。”掌柜的指着墙上告示,“澳洲人财政厅定的,叫‘金融标准化’。”
他沉默了许久,慢慢从褡裢深处摸出两枚簇新的银角子,上面压着陌生的花纹,中间一个“壹”字。掌柜的用戥子称了,又对着灯看了成色,这才点头。
满店的酒客都望着那银角子。一个后生忽然说:“范先生,听说县学要停,改了什么‘芳草地定向培养班’了?”
碗底在柜面上轻轻一顿。
“童生试也不考了,在那个学校里要考……考什么‘业务能力测验’。”后生说得兴起,脸上的横肉块块饱绽,竟站到条凳上,“八股文章抵不上澳洲人一张表格!”
范先生的脸色渐渐灰败下去,像雨前的天色。他慢慢收起书,酒还剩着小半碗,却推开不喝了。临走时,忽然回头问:“《县志》修到哪一年了?”
没人答话。只有掌柜的幽幽地说:“澳洲人来后,停了。”
那日他走出门的背影,在暮色里拖得很长,长得像要伸到万历年间去。
后来才听说,范先生原是万历末年的秀才。天启年间县里修志,他任采访员,采了七年,写满十二本毛边纸。髡贼破城那日,他抱着志稿躲进地窖,三日后出来,衙门已挂了蓝白旗——澳洲人管那叫“启明星旗”。
中秋前,范先生忽然连着三日没来。第四日黄昏,他来了,长衫下摆沾着泥点,怀里却抱着个蓝布包袱。
“温酒。”他的声音有些哑,“要烫得透些。”
解开包袱,里面是整套的《琼州府志》,天启年刻本。书页间夹着许多笺条,用工楷写着蝇头小字。
“掌柜的,”他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说话,“这套书……抵一个月酒钱,使得么?”
掌柜的拈起一册,翻了两页,摇头:“澳洲图书馆长来看过,说这些方志‘封建色彩浓重’,只收去……做什么‘批判研究’。”
范先生的手按在书页上,青筋凸起如蚯蚓。许久,他慢慢说:“这里记着万历三十七年大旱,知县曾公设粥厂三处,活民千人……都是封建么?”
正说着,门外驶过一辆澳洲马车,铁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轰隆隆的响动,把他的话全淹没了。
腊月廿三,祭灶的日子,范先生做了件惊动全镇的事。
他把那十二本县志手稿,一页页拆开,贴在县城里文昌阁外的照壁上。又从早到晚立在壁前,逢人便指着解说:“这里是赋役沿革……这里是烈女名录……”
看热闹的围了三层。有笑他的,有叹他的,也有新来的澳洲人,举着黑匣子似的“相机”拍照。有个戴眼镜的澳洲干部挤进来,看了半晌,忽然说:“这些人口数据很有价值,可以录入数据库。”
范先生眼睛亮了一瞬:“录入……是何意?”
“就是抄进电……抄进新式簿子。”干部摸出笔记本,刷刷写着什么,“老先生,明天来县办签个授权书,按手印就行。”
第二日,范先生天不亮就去了。等到日上三竿,却空着手回来,径直走进咸亨酒店。
“酒。”他只说一个字。
喝到第三碗时,他才喃喃道:“授权书……要签字放弃一切权利。一切权利……”忽然抬头问:“《大明律》里,可有这样的条款?”
满店寂然。掌柜的低声说:“范先生,如今不兴《大明律》了——澳洲人颁了新法啦。”
他怔怔地坐着,忽然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完了,从怀里摸出那张授权书,就着油灯点燃。纸灰飘飘荡荡,落在剩酒里,浮起一层黑。
开春后,文昌阁要改建“启明学堂”。 那阁是成化年间修的,三层飞檐。去年飓风吹歪了东南角的梁柱,瓦片漏得厉害。里正说要修,可祠堂的公款早被挪去换澳洲的“蒸汽抽水机”。拖到今年春,梁上裂缝能塞进拳头。
动工那日,范先生坐在阁前石阶上,膝头摊着最后一本手稿。拆梁的工匠绕开他,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写着什么。
晌午时分,澳洲监工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说一口怪腔官话:“老先生,让让罢,要拆匾了。”
范先生抬起头,眼神空茫:“这匾……是嘉靖六年立的。”
“知道知道,历史文物嘛。”后生不耐烦地挥手,“拆下来送博物馆,比挂在这儿强。”
“博物馆?”
“就是……就是收古董的地方。”
范先生缓缓站起,抱着手稿,一步步后退。退到照壁前,忽然转身,用身体护住那些发黄的纸页。
人群骚动起来。监工上前拉他,一扯,长衫的袖子裂了半幅。纸页雪片般飞散,在春风里打着旋,有几张飘进了正在拆除的阁楼里。
范先生忽然不动了。他看着满地纸页,又看看残缺的文昌阁,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整了整撕裂的长衫,朝阁里走去。
“危险!”有人喊。
他已经跨过瓦砾,在正厅的断壁前坐下,摊平最后一页稿纸,掏出笔墨。阳光从破顶漏下来,正好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监工要追进去,被老匠人拉住了:“由他罢。”
那天,文昌阁终于轰然倒塌。人们从废墟里找出范先生时,他身子还是坐着的,手里紧握着笔。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墨迹未干:
“……崇祯元年十一月,髡贼入临高。是岁,县志绝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新添的:
  “后世君子,知其不可而为之者,孰谓无凭?”
启明学堂到底是建成了。奠基碑上刻着两行字:“告别蒙昧,迎接科学”。落款是:“澳洲元老院敬立,崇祯三年春”。
只是镇上的老人偶尔还会说起,文昌阁倒塌前的那束光里,范先生写字的身影,像极了祠堂里供着的先贤画像。
   咸亨酒店如今兼卖澳洲汽水。玻璃镜上的价码表,一律用红漆写着阿拉伯数字。只有掌柜的记得,每月总有几天,他会梦见乌木柜面上排着的“品”字形铜钱,一枚枚亮晶晶的,像是谁的眼泪结成的冰。而墙上那张《临高时报》,在“崇祯三年”的数字下面,不知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极浅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像岁月本身留下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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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进城



  船舶靠岸的撞击声再也不是过去木头相触的闷响,而是陌生的钢铁撕裂海水的尖啸,这让李儒鸿感到非常的生疏。他踉跄着抓紧船舷,骨节在重压下泛出青白色。扑面而来的也不是琼州的暖湿海风,而是一股混合了煤灰、硫磺和某种甜腻化学气味的浊流,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他本打算来“探望”离家出走,在临高“投了髡”的女儿,最好是能说服她跟自己回到江南的老宅去,如果实在不行再用硬拉的——不过在广州府过关的时节,他已经惊叹于髡贼们繁复怪异的流程,想是此事并不会如此顺利。然而到了临高,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简单了。
  抬眼望去,码头不是码头,是某种活物的内脏。
  数十丈高的铁架起重机缓缓转动,钢铁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巨兽在咀嚼。铁轨纵横如毒蛛布网,蒸汽机车伏在轨道上喘息,每一次喷吐白烟都伴随着肺部溃烂般的嘶吼。更远处,红砖厂房连绵成片,烟囱林立,向铅灰色的天空持续排泄着黑色秽物。一切都在动,在震颤,在发出违背天理的声响。
  “老爷……”身旁的阿福声音发颤。李儒鸿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书童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栈桥上,一个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快步走过。从李鸿儒身边经过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老同志,借过。”同志——这个称呼真怪异,李鸿儒偷偷的斜眼打量着这个女子:裙摆刚过膝,小腿完全裸露,在午后阳光下白得刺眼。脚下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长如锥,敲击木板时发出笃笃的脆响。她的头发剪到耳下,烫成松散的波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眉毛修成细弯的弧线,嘴唇涂着鲜红的膏脂,脸颊扑了粉,白得不似活人。最诡异的是她的手——提着一只小巧的皮包,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漆。
  阿福倒抽一口冷气。李儒鸿余光瞥见书童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视线粘在那女子身上。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抓着行李的手指节发白。
“非礼勿视!”李儒鸿低喝,声音却淹没在码头的喧嚣中。
  阿福慌忙低头,耳根通红。但那女子已走到栈桥尽头,正与一个穿干部装的男子交谈,笑得前仰后合,烫过的卷发在肩头跳跃。男子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毫不避讳,反而凑近说了句什么。
  李儒鸿感到一阵眩晕。在这个叫做临高的世界,仿佛他过去活过的六十来年竟是虚妄——男女大防,礼法伦常这些圣人之言被如此公开践踏。而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阿福的反应:那孩子眼中没有应有的愤怒与鄙夷,只有惊骇、慌乱,以及一丝被严厉压制却依然泄漏的好奇。
  妖物横行,人心不古。
  按照女儿书信上提及的,下了船去港口搭乘公共马车,到了百仞城站下车,女儿在那儿等他。
  这个“公共马车”是墨绿色的铁皮匣子,由两匹骡子牵引。李鸿儒和阿福挤了上车,车门刚关上,世界就开始了疯狂的旋转。
  马车发疯似的向前冲。李儒鸿死死抓住前方椅背,指节发白。透过摇晃的车窗,他看见——天爷!那些四四方方的红砖楼房像无数巨大的灰红色积木,排山倒海般扑到眼前,二楼、三楼、四楼的窗户密密麻麻,每一扇都像一只没有瞳孔的怪眼,冷漠地瞪着街上移动的蝼蚁;忽地又没有了!光秃秃的水泥电线杆,无穷无尽地,一杆接一杆地,向他的脸前打来,杆子上缠绕的黑色电缆扭动如蟒蛇;忽地又没有了!路边的铁轨上,一列蒸汽机车正喷吐白烟缓缓驶过,那黑红相间的铁兽有十几节车厢那么长,每一节都像巨大的铁棺材,车窗里晃动着模糊的人影,呜——呜——地吼着,喷出的蒸汽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呼吸;更可怕的是街上那些“自行车”,两个轮子的铁架子,上面骑着人,铃铛叮叮乱响,像一群失控的金属蚂蚱,在马车前后左右乱窜!
  近了!近了!一辆运煤的骡车迎面而来,车上的煤块堆成小山,骡子的眼睛在尘土中泛着浑浊的光。李儒鸿闭了眼睛,全身都抖了。他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是在颈脖子上旋转;他眼前是红的砖、灰的墙、黑的煤、白的蒸汽,还有那些女子身上鲜艳的衣裙——桃红的、鹅黄的、靛蓝的——混杂的一团,在那里跳,在那里转;他耳朵里灌满了轰隆隆、咔嚓嚓、叮铃铃、还有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哗啦声,骡子喷鼻的噗嗤声,车夫甩鞭的噼啪声,以及车上乘客的谈笑声、咳嗽声、还有对面女工摆弄指甲时轻微的刮擦声——猛烈嘈杂的声浪会叫人心跳出腔子似的!
  “老爷……您看。”身旁阿福的声音细若蚊蚋。
  李儒鸿艰难地睁开眼。马车正经过东门市最繁华的街道。两侧店铺的招牌扑面而来——“红星理发店”的旋转彩柱红白蓝三色交错旋转,像一个永不停歇的眩晕漩涡;“妇女合作社”的玻璃橱窗里,假人模特穿着鲜艳的布拉吉,脸上画着诡异的微笑,手臂以不可能的弧度弯曲;“新华书店”门口,一群人正围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巨大的标语:“学习新文化,破除旧思想!”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李儒鸿心上。
  马车突然急刹。李儒鸿向前扑去,慌忙中抓住前方座椅——触手冰凉滑腻,是人造革的。透过车窗,他看见街心一片空地上,十几个男女青年正围成一圈。中间留声机转动着黑色的圆盘,发出嘶哑的音乐。然后,天爷!男人竟然在街面上搂住了女人的腰,女人竟然在街面上把手搭在男人肩上,他们开始旋转,开始滑动,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裙子飞扬起来,露出更多的小腿;男人女人的身体紧贴,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容;一个穿对襟短褂的女青年甚至主动拉起一个害羞的男青年,大笑着带他转圈!
  “这是……这是……”李儒鸿的嘴唇在哆嗦。
  “工人文化宫的露天交谊舞练习。”前排有人解释,“每周三下午都有。听说晚上室内的更热闹。”
  李儒鸿闭紧眼睛。但眼皮挡不住那画面——旋转的裙摆,紧握的手,相贴的身体,还有那些年轻脸庞上毫无羞耻的欢愉。男女授受不亲,七岁不同席,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律条,在这里被当作垃圾踩在脚下。而踩踏者居然还在笑,在旋转,在享受这种亵渎带来的快乐。
  “百仞城站”的铁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李儒鸿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女儿,心脏骤然停跳了一般。
她站在站牌下,一身鹅黄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飘荡。脚下是米白色高跟鞋,使她整个人呈现一种违反自然的挺拔。头发烫过了——变成了棕色的波浪,松松披在肩头。眉毛修得细长,嘴唇涂着淡红色的膏脂,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她正低头看一块怀表,银色表链从指间垂下。
  “大小姐?”阿福失声叫道,行李“啪嗒”掉在地上。
素心抬头,笑容灿烂地挥手。她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两人肩膀几乎相触。
  “父亲!”素心快步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清脆而急促。她伸出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带是金属的,冷光凛凛;手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的亮油。
  李儒鸿猛地后退,撞在马车上。他的女儿,那个会在书房里安静临帖、会在闺房中刺绣、会低眉顺目唤“父亲”的女儿,变成了……变成了和码头那些女子一样的造物。烫发,红唇,露臂,高跟,还有那刺目的、涂了透明油光的指甲。
  “这位就是李老先生吧?”戴眼镜的年轻人上前,“我是张文远,素心同志的同事。”
  同志。又是这个词。
  阿福还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他看看大小姐,看看那位“张同志”,又看看老爷,嘴唇颤抖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是他从小伺候的大小姐,可现在她伸出手时,指甲上闪着人工的光泽;她微笑时,嘴唇是涂红的;她站立时,小腿裸露,足踏高跟——每一步都踩碎一层阿福认知中的世界。
  “阿福也来了?”素心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中没有了主仆之别,“路上辛苦了吧?”
  书童像受惊般后退,慌乱地弯腰捡行李,头几乎低到膝盖:“大、大小姐……小的,小的不辛苦……”
  “叫同志就行。”张文远笑道,“在临高,大家都是同志。”
  阿福的腰弯得更低了,肩膀在发抖。李儒鸿看见书童的侧脸——那上面有惶恐,有困惑,还有一种深切的无所适从。叫大小姐“同志”?那岂不是……
  素心的公寓楼对面,正是那栋红色的“工人文化宫”。此时已是黄昏,文化宫的窗户全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李儒鸿被张文远扶进房间时,正好看见对面二楼大厅的景象——天爷!那是几十对,不,上百对男女,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旋转!男人穿着挺括的干部装或工装,女人穿着各色及膝短裙、连衣裙,甚至有些穿着裤装。他们成双成对,手臂相挽,腰身相贴,随着留声机里传来的音乐——那不是丝竹,不是琴箫,而是由铜管、鼓点和某种刺耳的弦乐器奏出的疯狂节奏——在大厅光滑的地板上滑行、旋转、摇摆!
  灯光太亮了,亮得残忍。每一张脸都清晰可见:女人涂着口红的嘴唇在笑,烫过的卷发在旋转中飞扬;男人的手紧紧搂着女人的腰,有的甚至将手放在女人的背上;更有些年轻男女,在快速旋转时几乎要贴在一起,女人的裙摆飞扬成盛开的伞,露出整条小腿!
  音乐声穿透玻璃窗涌进来:嘭嚓嚓,嘭嚓嚓,节奏鲜明如心跳,却又快得不似人间的节拍。夹杂着笑声、谈话声、皮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掌声和欢呼。
李儒鸿站在窗边,手指死死抓住窗框。他看见一对男女在快速旋转,女人向后仰倒,长发几乎触地,男人稳稳托住她的腰,两人相视大笑;他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主动邀请一个腼腆的男子,牵着他的手走进舞池;他看见舞池边缘,几个女子坐在一起说笑,其中一个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另一个在调整裙摆,露出更多小腿。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是文化宫的交谊舞会。”素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周二、四、六晚上都有。张同志跳得很好,他教过我华尔兹。”
  李儒鸿没有回头。他继续盯着窗外。现在他看见更可怕的景象:舞池中央,几对男女正在跳一种更亲密的舞——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脸颊相近,步伐缓慢而缠绵。一个女子将头轻轻靠在男伴肩上,闭着眼睛,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成何……体统……”老人喃喃,声音嘶哑得像破布。
  “父亲,这只是正常的社交活动。”素心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熏香,而是某种化学制品的香气,“元老院提倡健康的文化生活。交谊舞能增进同志间的友谊,也能锻炼身体。”
同志间的友谊。男女之间,可以有“友谊”,可以相拥而舞,可以将头靠在对方肩上。
  李儒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窗外的画面开始旋转——旋转的裙摆,旋转的吊灯,旋转的人影,旋转的整个世界。那些红的裙、蓝的衣、黄的光、黑的人影,混杂成一团疯狂搅动的色彩漩涡。耳朵里灌满了嘭嚓嚓的音乐、咯咯的笑声、啪啪的掌声,还有女儿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解释声。
  这一切都不是噩梦。噩梦会醒。而这是真的,它就发生在窗外,发生在他女儿生活的世界里,被他女儿视为“正常”,被他女儿平静地接受,甚至参与。
  李儒鸿缓缓转过身。他的视线落在女儿脸上——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涂着口红的嘴唇正在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然后他的视线移向房间另一角,阿福正局促地站着,但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瞟向那个旋转的、欢笑的、充满禁忌快乐的世界。
  书童的喉结在动。他在咽口水。
  那一瞬间,李儒鸿仿佛看到了白天所见叫做“蒸汽机车”的铁兽轰鸣着向自己冲来,一排排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撞瞬间就成了齑粉;无数个红砖的野兽张开了猩红的嘴,撕咬着家里江南的老宅。空气是如此的凝重,使他难于呼吸。
窗外,音乐进入高潮。铜管乐器发出刺耳的咆哮,鼓点密集如暴雨。舞池里,所有人都在快速旋转,裙摆飞扬成一片彩色的浪。
  李儒鸿的膝盖开始发软。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空气。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旋转的色彩融化成一片混沌的光斑。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说:
  “体统……体统……”
  然后是女儿惊慌的呼唤:“父亲!”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连同窗外那永不停止的旋转,连同那些涂着口红的笑脸,连同那一声声轻飘飘的、抹平了一切的——
  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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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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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知乎还有吗?原来知乎还有人发同人啊啊啊啊,我现在就去看,能提供链接吗,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写的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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