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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峰口》
喜峰口,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守备刘破虏裹了裹身上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甲,呵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霜。他站在城头往下看,远处是白茫茫一片,近处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还有城墙上那些用烂木头、破石头勉强堵住的缺口。 “大人,今日的粥……”亲兵王二狗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声音发虚。 刘破虏接过碗,看了看里面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倚在城垛下、冻得嘴唇发紫的兵卒。这些都是跟着他从辽西撤下来的老弟兄,最长的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前在浑河岸边,他们还能一天吃三顿干的,现在…… “都听好了!”刘破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带着守将的威严,在寂静的城头传开,“南边漕运被海寇断了,通州的存粮,最多再撑半个月。从今日起,全军一日两顿,稀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木然或绝望的脸,加重了语气:“天寒地冻,鞑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粮食必须省着吃,以备不时之需!谁敢抱怨,军法处置!”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咽,像鬼哭。 可刘破虏知道,这寂静比喧哗更可怕。昨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巡营,不是为了查岗,而是想听听士卒们私底下到底在说什么。在伙房后的墙根底下,他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在嘀咕: “再这么下去,不等鞑子来,咱们先饿死了……” “听说南边漕运让海寇断了,京城的老爷们都没米下锅了,还能顾得上咱们?” “王麻子那队昨天又跑了两个,怕是投达子去了……” “投达子?那倒不至于……可要是真断粮了,总不能活活饿死吧?刘头儿对咱们是没得说,可他能变出粮食来?” “实在不行……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等死。” 刘破虏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没进去,也没吭声,只是默默转身,手死死按在冰凉的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起这种心思。可人心是肉长的,肚子是空的。饿极了,冻透了,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自己都不敢想。 更让他心惊的是亲兵王二狗昨晚的密报:“大人,老赵他们几个……这两天老凑在一块儿,看见我过去就不说了。还有,东边哨棚那几个,今早轮到他们巡城,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就这么熬了七八天。 军营里的空气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刘破虏每天在营里转悠,能明显感觉到变化。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不对了。以前是敬畏,是信赖,是“跟着刘头儿有仗打、有命活”。现在呢?是麻木,是怀疑,深处还藏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怨恨? 他看见三五成群的士卒聚在背风处,头碰着头低声说话,一见他走近,立刻散开,眼神躲闪。他下令加固西边那个缺口,派去的老兵居然站着不动,领头的小旗官梗着脖子说:“大人,弟兄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抡得动锤子还是搬得动石头?修了有什么用,鞑子真来了,咱们这模样守得住?” 刘破虏没罚他。他知道,军心已经像这城墙一样,到处是看不见的裂缝,轻轻一碰,可能就全塌了。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夜里和衣而卧,刀就放在手边。他不是防鞑子,是防自己人。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彻底溃散的前夜,塘马从京师来了,带来了一个几乎让人不敢相信的消息:漕运开了!澳宋军放了船!通州的粮已经往边关运了! 消息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透的柴堆。 当天下午,以老赵为首的十几个老兵,径直围住了刘破虏的军帐。他们没持械,但那股沉默而压迫的气势,比刀枪更骇人。老赵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刘头儿!”老赵嗓子哑得像破锣,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通州粮都动了,为啥咱们还喝稀的?!” “粮是动了,可运到这儿,总得时日……”刘破虏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发虚。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天寒地冻,路途艰难,粮食能不能平安运到,什么时候运到,都是未知数。 “等粮到了,弟兄们早他娘饿死了!”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猛地吼起来,眼睛赤红,“今日必须开仓!我们要吃干的!一顿就行!刘头儿,您要不答应,别怪弟兄们……”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刘破虏身后的亲兵下意识想拔刀,被他用眼神死死按住。 他看着这些老兄弟。那一张张被风霜和饥饿折磨得变了形的脸,上面的冻疮裂着口子,手上的裂痕深可见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最刺眼的,是那种被逼到悬崖边、即将坠落前最后的疯狂。刘破虏知道,这道坎,过不去了。再不开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或许是真有人会夺粮,或许……更糟。 信其有吧!哪怕只是画饼,也得先画一个! “开仓。”刘破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传令,从今日起,一日两顿,干的,管饱。” 人群静了一瞬,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嗷”了一嗓子,接着,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和嚎哭。有人跪在地上,抓起冰冷的雪就往嘴里塞,又哭又笑;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天晚上,军营里飘出了久违的、实实在在的饭香。不是米粥那点可怜的水汽,是麦饭蒸熟后的扎实味道。刘破虏独自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瞬间空下去近半的粮囤,心里沉得像压了块巨石。他知道,自己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那个尚未证实的好消息上。赌粮食能在这点存货吃完之前,真的运到喜峰口。 吃饱了饭,军营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和隐隐的躁动,总算被压下去一些。但刘破虏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随着他巡视城墙,无比清晰地摆在了眼前——这千疮百孔的防线。 喜峰口这段边墙,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时就被鞑子打破过,后来朝廷拨了点微薄的款子,勉强修补了一下。可这些年,辽东事急,中原流寇更急,朝廷哪里还顾得上这偏僻关隘?补了东墙垮西墙,到处是敷衍的痕迹。眼下就有三处大缺口,最大的那个,能并排走进两匹马还有余。刘破虏之前只能让人去附近山上砍了些歪脖子树,胡乱削成木栅栏堵上,又捡了些碎石填塞缝隙。他知道,这玩意儿唬唬人还行,真遇到大队鞑子拼死来攻,恐怕连一炷香都挡不住。 可有什么办法呢?没材料,没银钱,没人手。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有力气和心思去修这看似无用的城墙? 倒是几个跟了刘破虏多年的老兵,吃饱饭后,围着缺口转了转,反而看得开。一个老哨长咂巴着嘴里的饭粒,说道:“大人,也甭太愁。您瞧这外头,七八丈的陡坡,下了雪滑不留手。鞑子也是爹生娘养的,这天气,这地势,他们又不是山魈野鬼,哪那么容易爬上来?咱们吃饱了,守住垛口,来一个射一个就是了。” 刘破虏望着远处灰蒙蒙的、似乎又开始积聚雪云的天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心里默默希望,但愿如此。 多尔衮是夜里到的喜峰口外。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着两天两夜的疾驰,人和马都到了极限。脸上是冻出的硬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着的炭火,里面全是压不住的、近乎灼人的求战欲。他没进大营,甚至没喝口热水,只灌了几口皮囊里的冷酒,抓了把雪搓了搓脸,就带着十来个同样疲惫但精神紧绷的白甲兵,悄无声息地摸向黑夜中的长城。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能见度尚可。一行人趴在离城墙不到一里的雪窝子里,冰冷的雪粉直往领口里钻。多尔衮一动不动,鹰隼般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远处的城墙轮廓,不放过任何一个阴影、一处凹凸。 “主子,看那儿。”一个经验丰富的白甲巴牙喇(护军)压低声音,指向斜前方。 多尔衮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看去。月色下,那段城墙轮廓明显有个凹陷,像是被巨人狠狠砸了一拳。缺口处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规则,隐约能看出是木栅栏和乱石。 “能上去吗?”多尔衮问,声音因寒冷和疲惫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那巴牙喇眯着眼,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又看了看两侧的地势。“雪厚,看不清具体落脚点。但那段缺口两侧的山坡,看起来比正面缓。若是选身手最顶尖的,不披重甲,从侧面悄悄摸上去……未必不行。就是太险,一旦被发觉,就是活靶子。” 多尔衮没立刻说话,目光又锐利地扫向另外两处较小的坍塌。一处缺口太小,只容一人勉强通过,易守难攻。另一处外面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悬崖,飞鸟难渡。只有方才看中的这处,虽正面陡峭,但两侧确有可供攀缘借力的山坡。 “明日申时,”多尔衮终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让前军游骑后撤十里,多生篝火,做出埋锅造饭、准备撤走的模样。做给城上看。” “主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松口气。”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意,那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人这东西,绷紧的弦一松,再想紧起来就难了。等到他们以为安全了,最困最乏的时候……”他眼中寒光一闪,“就是咱们的机会。” 那巴牙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子,即便如此,那段城墙也不好上。明军再松懈,总会有哨兵。咱们的人往上爬,目标太大……” “无妨。”多尔衮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近乎得意的冷酷,“我这次,特意从大汗那里带来了索伦人打头阵。” “索伦人?”巴牙喇明显一惊,眼中闪过敬畏与好奇,“可是……传说中老汗王(努尔哈赤)收服的,那些住在极北深山老林里的野人……” “对,就是他们。”多尔衮望着黑暗中长城模糊的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身影,“山里最厉害的猎手,翻山越岭,攀爬绝壁如履平地,与熊虎搏命长大的野人。打仗之时有萨满助阵,不知生死为何物,只知向前。我听旗里老辈人说,他们饿极了,在战场上甚至直接喝人血吃人肉……,然后继续打。。。”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那股森然寒意已然弥漫开来,“有他们做先锋,再陡的墙,也能撕开个口子!” 巴牙喇不再多言,只是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武器。索伦人的凶名,在他们这些八旗精锐中也如雷贯耳,那是比巴牙喇、葛布什贤超哈(前锋营)更令人胆寒的存在。 第二日下午, 明军哨兵看见了奇怪又令人振奋的一幕——原本在喜峰口外像秃鹫般徘徊游弋的鞑子游骑,忽然间都在后撤。远处属于鞑子营地的方向,升起了更多、更密的炊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消息一级级报上去,最后传到刘破虏耳中。他立刻登上城墙,手搭凉棚,眯着眼向远处眺望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眉头越锁越紧。 “大人,鞑子……这是真要撤了?看来是老天爷都帮咱们,这雪眼看着就要下大了!”王二狗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庆幸。 刘破虏没吭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天地间一片晦暗,的确是大雪将至的征兆。按理说,鞑子畏寒,见天时不利,先行退走也说得通。可他心里就是梗着点什么,那是多年刀头舔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养成的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太巧了,太顺了。对面领兵的鞑子既然敢在这个时节大军压境,岂会因一场尚未落下的大雪就轻易罢手?这撤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但他环顾四周,城墙上的士兵们听说鞑子后撤,紧绷了多日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交头接耳间,气氛都松快了不少。有人甚至嚷嚷着:“总算能他妈睡个踏实觉了!这鬼天气,鞑子也是肉做的,肯定冻跑了!” 军心难得稍振,刘破虏不愿在这个时候说丧气话打击士气。他沉吟片刻,最终只是沉声道:“不可大意。多派哨探,夜里值守的人手加倍,都给我把眼睛瞪圆了,耳朵竖尖了!” “是!” 然而,刘破虏不知道,有些危险,并非多加几个哨兵就能防住的。真正的杀机,往往来自于认知的盲区与经验的匮乏。 当晚子时,雪果然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坚硬的雪沫,被北风卷着,打在城墙垛口上沙沙作响。渐渐地,雪势变大了,片片雪花在风中乱舞,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被安排在上半夜值夜的是几个入伍不久的新兵,他们蜷缩在背风的垛口后面,怀里抱着冰冷的长枪,身上那点单薄的棉衣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他们冷得牙齿打颤,手脚麻木,脑子里只剩下对温暖的渴望和对这苦差事的抱怨。什么鞑子偷袭?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鞑子不躲在帐篷里烤火,难道疯了跑来攻城?他们有限的见识和并未真正经历血火淬炼的神经,根本无法理解战争的残酷与对手的狡诈凶残。此刻,他们最大的敌人是严寒和困倦,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只盼着换岗的时辰快点到。 然而,他们全然不知,就在他们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看似不可能攀爬的陡坡上,百十个鬼魅般的黑影,正在无声无息地向上移动。 距离城墙一里外,多尔衮和一群白甲巴牙喇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片漆黑的陡坡。 即使以他们久经战阵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极其模糊的、在雪地背景上缓慢蠕动的轮廓。那些轮廓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和肩背草草缠着深色的兽皮,与雪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这么冷的天气,他们身上似乎蒸腾着微弱的热气,裸露的皮肤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一种类似青铜或冻铁的冷硬光泽。他们没有人说话,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甚至听不到明显的喘息,只有手脚并用时,指甲和脚趾抠进冻土与岩缝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一群巨大的、正在潜行捕食的夜行猛兽。他们手中握着短矛、骨朵或沉重的短柄斧,动作却轻盈得不可思议,如同山林中最老练的猎手,正借着风雪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毫无察觉的猎物。再这些人背后大约百步左右,蹲着一些身着奇异服装的人,萨满。 几个白甲兵看着这些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这就是多尔衮带来的索伦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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