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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chensf

扬子江战役(镇江-扬州方向)(名字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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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油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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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3: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保鲜教育 发表于 2026-2-24 12:59
思宗:寡人突然感觉脖子有点勒的慌,不知主何吉凶,看来得传钦天监提朕看一看了。。。 ...

应该毛衣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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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hensf 于 2026-2-27 23:27 编辑

《人选 》


          回到府邸之时金掌柜早已在等着了,魏藻德心说,真是消息灵通啊。见魏藻德带着一身朝堂上的寒气推门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长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忱与钦佩:

“恭喜阁老,贺喜阁老!今日朝会,圣心独断,委以重任,实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阁老真乃识时务之俊杰,有担当之国士。《易》云:‘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阁老于国势危如累卵之际,不避谤议,挺身而出,行此非常之事以图存续,此等胸襟气魄,古之伊尹、周公,亦不过如此!”
这番吹捧,既引经据典抬高到圣贤境界,又点明“不避谤议”的现实,可谓挠到了魏藻德的痒处,也戳中了他的隐忧。
魏藻德脱下朝服,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摆了摆手,在太师椅上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金掌柜过誉了。什么伊尹周公,魏某岂敢比附?不过是一介书生,被架在火上烤罢了。”他接过金掌柜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语气复杂,“圣命难违,舆情汹汹,北虏压境……罢了,此事不提。贵东主那边,想必已得了消息?”
“正是!”金掌柜眼中闪过精光,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欣喜,“敝东主及澳宋诸元老闻听阁老领此重任,皆喜出望外!盼此为契机,一扫往日阴霾,重开南北商贸之坦途。不瞒阁老,自漕运断绝以来,我德隆票号南北汇兑几近停滞,各埠商货堆积如山,损失颇巨。如今终于得见曙光,岂能不欣然?”
魏藻德听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宦海沉浮多年,他太清楚“福兮祸所伏”的道理。眼下看似得了圣眷,揽了大权,可这“与髡贼议和”的差事,无异于怀抱烙铁。办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毕竟是“权宜之计”);办砸了,或将来局势有变,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秦桧”。皇帝今日的倚重,同僚表面的劝进,江南士林那看似“支持”的条陈……都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底下是深不可测、暗流汹涌的宦海。他必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金掌柜,”魏藻德放下茶盏,神色凝重,“圣旨虽下,然此事千头万绪,非魏某一人可决。这谈判的人选,须得仔细斟酌。”他沉吟道,“首要者,须是圣上信重、在朝中有分量之人。如此,谈判时我方底气方足,若有波折,亦有人能在御前分说,不至令魏某独木难支。”
金掌柜心领神会,这是要拉人“共担风险”,也是要借势压人。他略一思忖,道:“阁老所虑极是。依在下浅见,兵部与户部,乃是关键。”
“愿闻其详。”
“兵部尚书陈新甲陈大人,执掌戎机,深知北边军情紧急、粮饷匮乏之苦。漕运是否畅通,直接关乎九边防务能否维系。陈大人若参与,一则能代表军方态度,二则……阁老与陈大人同殿为臣,当知陈大人处境亦难,若能借此机会缓解北线压力,于他亦是解脱。”金掌柜点到为止。陈新甲在松锦之战后压力巨大,急需一场外交上的“成功”来转移视线、争取资源,这是朝野皆知之事。
魏藻德微微颔首。陈新甲是务实派,与自己在朝中虽非一党,但利益上有共通之处,且兵部尚书身份够重,拉进来确有必要。
“户部尚书倪元璐倪大人,”金掌柜继续道,“掌管天下钱粮。如今太仓库空虚,各地催饷如雪片,漕运断绝更是雪上加霜。倪大人比谁都更盼着南北商路重开——不仅为漕粮,更为关税!若能谈成通商,设立口岸,朝廷便多了稳定税源,可解燃眉之急。此乃户部分内之事,倪大人参与,名正言顺。”
魏藻德再次点头。倪元璐是个理财能手,也是个现实主义者,对“和谈换钱粮”的诱惑恐怕难以抗拒。有他参与,至少户部那边不会在钱粮问题上过分掣肘。
“此外,”金掌柜压低声音,“那位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张大人,亦不可少。”
“哦?”魏藻德挑眉。
“张大人乃转呈江南条陈之关键人物,已在圣上与朝堂诸公心中,与‘江南舆情’挂了钩。”金掌柜分析道,“谈判之中,若有需要向朝中传递某些……嗯,有利于和议的‘舆情动向’,或需解释某些条款乃‘顺应江南士民之请’,由张大人出面,岂非最佳?他本就是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且经此一事,他在圣上眼中,也算是个‘敢言’且‘知江南事’的人了。阁老不妨在御前美言,赞其忠直敢言、心系桑梓,请其参与,一来可示朝廷重视江南民意,二来……舆论一道,便多了一枚稳妥的棋子。”
魏藻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金掌柜,不仅通商,于庙堂权术,亦颇为了解。拉张缙彦入局,确是一步妙棋。此人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且已“上了船”,容易掌控。用他来传递“民意”,比自己赤膊上阵要安全得多。
“人选贵精不贵多。”魏藻德最终拍板,“便依金掌柜所言,陈新甲、倪元璐、张缙彦三人。陈、倪二位乃部堂重臣,可掌实务;张给谏可通舆情。至于联络方式……”他看向金掌柜。
金掌柜早有准备:“阁老,此事宜速不宜迟。若依常例,遣使往来,动辄经月,恐误大事。敝号因汇兑业务需要,有数台‘电报机’,于京师、临高、广州、杭州、南京等大埠皆设有机房,专为达官显贵、巨商大贾传递紧要商业讯息,。若阁老允准,谈判前期条款磋商,尽可通过此物进行。双方意见,顷刻可达。待大体条款议定,再择地会面,正式画押。如此,既省却舟车劳顿、时日迁延,更可避免澳宋使团入京,惹来各方瞩目,徒生枝节。”
魏藻德听了,大为意动。电报机他早有耳闻,德隆票号以此牟利,也非秘密。此法确能大大加快进程,且将接触范围缩到最小,减少暴露风险。“此法甚善!便依此办理。具体如何联络,还请金掌柜安排。”

翌日早朝,文华殿
崇祯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群臣,最终落在刚刚出班的魏藻德身上,带着疲惫的探询。
魏藻德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陛下,臣蒙圣恩,委以与澳宋交涉之重任,夙夜忧惧,恐负圣托。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非臣一人之智虑所能周详。故臣恳请陛下,简派重臣,协理此事。”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在寂静的大殿中沉淀,然后继续道:“臣以为,首当请兵部尚书陈新甲陈大人参赞。此番交涉,核心目的之一,乃为纾解北线之困。陈尚书总揽戎机,深悉九边将士缺饷乏粮之苦,明察喜峰口、墙子岭外虏骑嚣张之态。漕运是否畅通,关乎数百万石军粮能否及时北运,关乎辽蓟、宣大数十万将士能否持戈待旦。若无陈尚书参详军事之得失、权衡边防之缓急,则交涉条款恐成无的之矢,纵有协议,亦难解北疆倒悬之急。此非仅交涉之事,实乃兵部本等要务!”
这番话,将陈新甲与谈判牢牢绑在了“解决兵部最大难题”的战车上。陈新甲在班列中听得眼皮一跳,心中暗骂魏藻德狡猾,却也不得不承认,魏藻德点出了他此刻最头痛的软肋——北边快断粮了。

魏藻德话锋一转,面向户部尚书倪元璐的方向:“其次,当请户部尚书倪元璐倪大人共襄。交涉成败,终须落地于钱粮二字。然此番交涉,非为割地赔款,实为‘通商’、‘开源’!若能借机重开海贸,于江南数埠设立税关,则朝廷岁入,立增一可靠之源。市舶之利,关税之入,岂不比加征剿饷、练饷更能纾解民困、充实国帑?倪司徒总理天下度支,于开源节流之道最为精通。何者为利,何者为害,何者可行,何者不可为,正需倪司徒以国计民生为尺,细细丈量。无倪司徒掌此经济之舵,则协议纵成,亦恐于国库无补,反增负担。此乃户部职分所在,不可或缺!”
这就把倪元璐也架了上去——你不是哭穷吗?现在有个可能“开源”的机会摆在面前,你户部尚书不亲自把关,难道要让别人决定朝廷的财路?倪元璐嘴角微微抽搐,魏藻德这是把他架在火上了,不去,就是不顾朝廷财计;去了,万一谈出个亏本买卖,责任就是自己的。
“再者,”魏藻德目光投向站在科道官员队列中靠后位置的张缙彦,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张大人,虽官阶不显,然其忠悃,可昭日月。前日转呈江南士子泣血条陈,使陛下与满朝文武得以洞悉东南舆情之危殆、士民忧惧之深重。此番交涉,看似庙堂折冲,实则关乎江南万千生灵之祸福,天下士林之观瞻。若无张给谏这般心系桑梓、敢于直言之臣参与其间,时时体察南北民情之向背,沟通朝廷与地方之舆情,则我等所议,恐成闭门造车,难合民心。张给谏,实乃连接庙堂与江湖、贯通圣意与民情之关键桥梁!其位虽。;卑,其责实重!”
这一顶“忠直敢言”、“沟通舆情”、“关键桥梁”的高帽子戴下来,张缙彦只觉得血往上涌,脸上发烫,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下意识地将腰板挺直了些。
最后,魏藻德总结陈词,并抛出具体操作方案:“陛下,陈尚书、倪司徒、张给谏,分掌兵、户、言路,又各通边情、财计、舆情。得此三人鼎力相助,臣方敢言对此事稍有把握。此外,为求速效并避人耳目,臣建议,前期磋商,可借重京师德隆票号之‘电报’。此物传递信息,顷刻千里,胜驿马十倍。用之磋商,可免澳宋遣使入京,招致物议沸腾,亦可大大节省往返时日,使我朝能尽快应对北疆危局。待大略商定,再择地会晤,正式定约。如此,既全朝廷体面,又收迅捷之效。”
崇祯听着魏藻德条分缕析,将每个人的角色和必要性说得清清楚楚,尤其将谈判与解决当前最急迫的北疆粮饷问题直接挂钩,心中不由觉得此安排颇为稳妥周全。他微微颔首,目光扫向被点名的三人:“魏卿所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陈新甲此刻心中如同沸水翻腾。魏藻德这老狐狸,句句都砸在他的痛处!松锦新败,关宁精兵折损,他这兵部尚书本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北虏此次勒索,更是雪上加霜。若能真如魏藻德所言,通过交涉换来漕运畅通,哪怕只是部分恢复,也能暂解燃眉之急,让他喘口气。可这“与髡贼交涉”的污名……他几乎能想象到,一旦沾上,清流们会如何用唾沫星子淹死他,史书上又会如何记载。功劳是皇上的,是魏藻德“忍辱负重”的,黑锅却很可能要他来背一部分。这买卖,怎么看都亏!
他连忙出列,脸上堆满为难与诚挚,躬身道:“陛下圣明,魏阁老抬爱。然臣自知才疏学浅,于兵戎或可略知一二,于外交折冲实是门外汉。且如今虏情紧急,臣日夜调度防务,筹措粮草,已是心力交瘁,恐难再分心于此等需极度耐心、缜密思虑之事。万一因臣愚钝,误解意图,或举措失当,贻误陛下大事,臣……臣万死难赎!恳请陛下另择精通斡旋、老成持重之臣,辅佐魏阁老,方为万全。” 他把“不懂”、“没空”、“怕坏事”三个理由都端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只求能脱身。
倪元璐心里同样在骂娘。开源?说得轻巧!那帮髡贼是吃素的?他们占了镇江扬州,掐着朝廷脖子,这会儿说“通商”,谁知会不会开出天价条件?坊间传闻,当年广州被围,髡贼索要赎城费30万两白银,这次漕运是国之命脉,髡贼别来个坐地起价300万两,我如何是好?什么口岸税关,听起来美好,可建设维护、与地方争利、管理走私……哪一样不是麻烦事?万一谈下来是个亏本买卖,或者惹出更大乱子,他这户部尚书第一个倒霉。眼下国库空虚,他天天被各处催饷的文书逼得想上吊,哪还有精力去淌这浑水?
他紧跟着出列,声音带着户部特有的、为钱所困的愁苦:“陛下,魏阁老为国筹谋,苦心可鉴。然臣执掌户部,府库空虚之状,陛下深知。如今东南财赋之地已受阻滞,北地催饷急如星火,臣日夜焦思,百计腾挪,犹恐不足。实无余力旁骛。且这交涉事项,涉及未来钱粮条款,千丝万缕,牵涉极广。臣才具平庸,唯恐算计不周,反中他人圈套,致朝廷利益受损。臣非惜身,实惧有负圣恩,误国误民啊!还请陛下体谅臣之窘迫,于户部中另选干员,或于廷臣中择其通晓经济者,必比臣更为妥当。” 他紧扣“没钱”、“没空”、“怕被坑”三点,情真意切,几乎要哭出来。

魏藻德将陈、倪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雪亮。他再次正色出班,先朝御座一揖,继而转身面向陈新甲,声音清朗而有力,响彻殿宇:
“陈大司马!《孙子》开篇即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今我九边将士,缺饷少粮,枕戈待旦,直面虏骑凶锋。漕运一脉,实乃数十万忠勇将士之喉舌性命所系!此番与澳宋交涉,首要之务,非为逞口舌之利,实为‘纾边困、固国本’!”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逼视陈新甲,语速加快,字字如锤:“大司马总揽枢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喜峰口外,一日无粮,军心便会浮动;辽西诸堡,旬月欠饷,防线便有崩隙之危!此非寻常事务,实乃关乎社稷安危、将士生死的‘存亡之道’!若交涉条款,不能切中边关要害,不能解漕粮北运之窒碍,纵有万言,于国何益?于边事何补?”
魏藻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大司马,此等关乎‘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枢要,岂是寻常‘折冲樽俎’之外务?这分明就是兵部本等、最紧要的‘内政’!若非大司马亲掌舵柄,明断利害,试问满朝文武,谁有资格裁定何种条件,方能真正解我九边燃眉之急,安我将士效死之心?!”
他最后长揖及地,声音转为沉痛恳切:“下官恳请大司马,为国家计,为亿兆生灵计,更为那在塞外苦寒之地,翘首以盼粮饷的忠勇将士计,万勿以‘不谙外交’推辞。此非推辞,实乃弃责啊!大司马!”
这番话,引经据典(《孙子》),紧扣“兵者,国之大事”的核心,将“谈判”彻底纳入兵部“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绝对职责范畴。不去,就不是“不懂外交”,而是“放弃兵部尚书根本职责”、“不顾将士死活”、“不察存亡之道”。这顶帽子扣下来,重若千钧。
紧接着,魏藻德转向倪元璐,语气稍缓,却更显推心置腹,带着同僚间商讨国计的恳切:
“倪大司徒!贵部的艰难,下官岂能不知?司农仰屋,度支维艰,陛下明察,我等亦感同身受。然则,正因府库空虚,财用匮乏,此番‘通商’之议,才尤显紧要,非大司徒亲自主持不可!”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却又确保能让御座听清:“大司徒所虑极是。对方是否设局,条款是否藏奸,关税如何定夺,口岸如何管理,方能利归于朝,而不为奸商蠹吏所乘……此中关窍,千丝万缕,非掌国计、通钱谷、明得失如大司徒者,谁能洞悉幽微?”
魏藻德语重心长,仿佛在为户部长远谋划:“若所托非人,或迫于时艰,签下那等看似光鲜、实则税基虚悬、利权旁落之约,届时朝廷徒担‘开埠’之名,而未收市舶之实,大司徒,您能心安吗?这非但无助于开源,反恐遗患后世,徒损国帑啊!”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激励与共情:“反之,若借此契机,由大司徒亲自擘画,定下章程,开辟稳固税源,则未来太仓或可渐丰,各省催饷或可稍缓。此非仅为解一时之渴,实乃为户部,为朝廷,扎下一根深蒂固之财本!是继续困守这捉襟见肘之局,还是抓住这或许可创‘经制’的良机,为大司徒将来理财,拓一新局?下官愚见,此正大司徒展布长才,上分君忧,下利黎元,名实兼收之时也!岂可因畏其繁难,而坐失良图?”
这一席话,连消带打,既指出了倪元璐怕担责的心态,又描绘了“通商成功”后户部的美好前景(至少是理论上的),更将“畏难退缩”与“错失良机、愧对君恩”联系起来。倪元璐被说得脸色变幻,心中那点对“开源”的微弱期待,被魏藻德彻底点燃、放大,而推脱的意志则被动摇、削弱。
陈新甲和倪元璐被魏藻德这番义正辞严又层层递进的话挤兑在当场,额头都微微见汗。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躲不过去了”的明悟。魏藻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把“不为国尽力”的帽子悬在了他们头上,皇上又明显听得入耳,再强行推脱,不仅显得怯懦无能,更可能触怒皇帝。两人心中长叹,知道这浑水是蹚定了。
陈新甲率先躬身,声音干涩:“魏阁老……所言,洞彻时弊,臣……受教。为陛下分忧,为将士请命,臣……义不容辞。” 倪元璐也只得跟上,笑容发苦:“阁老高瞻远瞩,臣……愚钝,几误大事。开源节流,本就是臣分内之责,敢不尽力?”
魏藻德心中一定,立刻转向张缙彦,语气充满激赏:“张给谏!前日御前呈递江南舆情,已见忠耿。如今肯慨然参与此艰难之事,更是义勇可嘉!有张给谏在,便可时刻以江南士民之心为心,以天下清议为鉴,使我等不偏离为民请命、为社稷求存之心!陛下,臣以为,张给谏之参与,非为凑数,实为此次交涉得以‘接民情’、‘顺舆情’之关键保障!”
张缙彦早已被魏藻德捧得晕晕乎乎,热血上涌。此刻见两位部堂大佬都已“欣然”领命,他猛地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格外响亮:“微臣张缙彦,叩谢陛下信任,魏阁老提携!臣才疏学浅,然一片报国之心,日月可表!必当恪尽职守,竭尽绵薄,沟通南北,反映舆情,绝不负陛下与阁老之重托!”
崇祯见三位重臣均已表态,且魏藻德安排得看似滴水不漏,心中稍感安慰。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王承恩,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准备好的黄绢,一番笔走龙蛇之后,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回荡在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夙夜兢业。今北虏嚣张,东南多事,漕运中梗,国事维艰。内阁辅臣、礼部尚书魏藻德,忠勤体国,勇于任事,着全权主持与澳宋交涉通商事宜。兵部尚书陈新甲,谙练戎机,着协理交涉,务期所议条款切于边防实用;户部尚书倪元璐,精通国计,着协理交涉,务期所议条款利于开源裨益;兵科都给事中张缙彦,忠直敢言,通达下情,着协理交涉,体察舆情,以资参酌。尔等宜和衷共济,不避谤议,详加筹画,从速办理,务求纾解东南之困,稳固北疆之防,以副朕怀。钦此。”
圣旨一下,名分既定。陈新甲、倪元璐、张缙彦三人再次出列,与魏藻德一同叩首领旨:“臣等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朝会散去,文华殿内凝重的气氛似乎因这“务实”的开端而略微流动。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艰难与风波,才刚刚开始。
魏藻德步出殿门回府,蹬车坐定之后撩开侧帘,对着旁边窗边站立的仆役交代了几句话,仆役点头作揖,便快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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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chensf 于 2026-2-28 09:15 编辑

《快速见效》

当日午后,乾清宫
用过极其简单的午膳,崇祯皇帝只觉得眼皮沉重,连日来的焦虑、失眠与惊惧,似乎都化作了此刻难以抗拒的疲惫。他挥退左右,正欲在暖阁的短榻上假寐片刻,养养精神,外间却传来王承恩极轻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通禀。
“皇上,魏阁老有紧急公文呈进,言是……澳宋方面有了回音。”
崇祯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么快?朝会方散不久,魏藻德的动作竟如此迅捷?他心中既是期待,又莫名地有些紧张,立刻坐直身体:“念!”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封缄完整的信函,拆开后,双手捧着,用他那平缓而清晰的嗓音念道:“臣魏藻德谨奏:臣今日朝会之后,即刻遵奉圣谕,通过德隆票号电报,将朝廷就东南漕运及通商事宜与澳宋接触磋商之意,告知对方。顷接澳宋回电,彼方为表诚意,已下令镇江、扬州之澳宋军,自即刻起,分批次放行滞留该处之漕船北上。惟称防务需要,其军暂驻原处,以保航道。并望我方速就通商口岸等具体事宜展开磋商。澳宋此一举措,于漕运略有疏解,于后续交涉或为有利。谨此据实奏闻,伏乞圣鉴。臣藻德谨奏。”
王承恩念得字字清晰,尤其将“分批次放行滞留漕船北上”一句,念得格外郑重。
崇祯靠在引枕上,闭目听着。起初眉头微蹙,听到“放行滞留漕船北上”时,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待王承恩念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伸出手。
王承恩会意,连忙将那份公文小心地递到皇帝手中。
崇祯接过这份墨迹尚新的公文,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关键的字句上,尤其是“分批次放行滞留漕船北上”,他看得格外仔细,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到运河上重新升起的船帆。尽管对方军队未撤,姿态依然居高临下,但这“放行”二字,确确实实是让步,是久旱后落下的第一滴甘霖。这意味着,被扼住的南北漕运血脉,终于有了一丝重新搏动的希望;意味着堆积在淮安以南的粮船,有望将救命的粮食一点点送往北方,送往那饥肠辘辘的边关。
一股混杂着如释重负、庆幸与淡淡苦涩的复杂情绪,缓缓涌上心头。他靠在榻上,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多日来如同铁箍般紧锁在额头和心口的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口气,被冲开了一丝缝隙。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莫测,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黑暗与绝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疲惫之下,又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将公文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知道了。魏藻德……此事办得,还算迅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寂静而压抑的后宫。自镇江、扬州陷落,漕运断绝的消息传来,紫禁城上空便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云。不仅前朝惶惶,后宫亦是人人自危。用度开始悄然缩减,连皇后、贵妃宫中的份例都显得捉襟见肘,更别提底下那些低阶嫔妃和宫女太监。一种无声的恐慌在宫墙内蔓延——若是北边也断了粮饷,京城不稳,这宫里的富贵荣华,怕是转眼就要成空。
因此,当“漕船开始放行”的消息透过各种渠道渗入后宫时,所引起的震动和欣喜,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周皇后闻讯,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连声道“阿弥陀佛,祖宗保佑”,当即命宫女找出自己许久未动的针线,说要为皇帝绣个安神的香囊。田贵妃更是喜上眉梢,对左右叹道:“魏阁老果然是个能办事的!这才领旨多久,便有了实迹。皇上这些日子,可算是能稍稍宽心了。”其他妃嫔也是议论纷纷,言语间对魏藻德不乏感激与赞誉,沉闷了许久的后宫,难得地有了一丝轻快的气息。
崇祯小憩醒来,精神略好,便听到王承恩回禀后宫诸位娘娘的欣喜之情。他脸上并无多少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惯常的阴鸷与焦躁,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他沉默片刻,对王承恩道:“拟旨。魏藻德、陈新甲、倪元璐、张缙彦,办事勤勉,初有成效,赐内库缎各二匹,湖笔徽墨各一匣,以示嘉勉。着彼等悉心用事,再接再厉,以期速竟全功。”
“是,奴婢这就去办。”王承恩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崇祯脸上难得一见的、近乎平静的倦容,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爷,您……可要再歇息片刻?今日午后,您睡得似乎比往日安稳些。”
崇祯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觉,竟无梦魇惊扰,睡得比过去许多天都要沉。他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引枕,目光投向窗棂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承恩心中暗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正遇上前来问安的周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那太监低声问起皇上心情,王承恩望着乾清宫紧闭的殿门,也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感慨道:“皇上他……总算是能稍稍合眼,安生歇一会儿了。这些日子,可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忧虑与心疼。
当晚,乾清宫暖阁中烛光烛光将暖阁染成一片温润的橙黄。崇祯下午难得安稳地休憩了近一个时辰,醒来后,紧绷的神经似乎松缓了些许,连带着口中也觉出几分寡淡。田贵妃心思灵巧,听闻皇上有了些胃口,便亲自嘱咐小厨房,多做了几道清鲜爽口的江南小菜,并一盅用火腿、冬笋细细煨出的清汤,连同几样素馅蒸点,悄悄送了过来。
崇祯看着眼前不算丰盛、却颇费心思的几碟小菜,心中微暖,难得地拿起银箸,正准备用些,外间又响起王承恩急促却不失轻快的脚步声。
“皇爷,”王承恩脸上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气,趋前几步,手中捧着一份兵部格式的紧急文书,“兵部陈尚书刚刚差人送来的加急呈报!”
崇祯放下银箸,眉头微蹙,这个时候,兵部急报?莫不是北边又有变故?他沉声道:“念。”
“是。”王承恩展开文书,快速扫了一眼,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振奋:“禀皇爷,通州仓场监督、户部主事联名急报:因镇江扬州方面澳宋军放行首批漕船,漕粮得以接续北上。兵部当即下令,紧急调拨通仓存粮五万石,已于午后由勇卫营官兵押运,火速发往蓟镇、喜峰口等处!呈报中又言,此批粮船开拔消息传出,那些常驻京师、为各边镇催讨粮饷的军将、胥吏闻之,无不欢欣鼓舞,于户部、兵部门前叩谢天恩,高呼万岁,言道:‘漕粮既通,圣上未忘我等边关将士!’并称,此讯若传至边塞,三军闻之,知朝廷正竭力筹措,粮秣已在途中,必当感念圣恩,军心大定,士气为之一振!”
“哦?”崇祯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下午得知漕船放行,他松了一口气,但那是遥远的、尚在江南的消息。此刻,这消息已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行动——五万石粮食,正在运往最前线的路上!更难得的是,这行动带来的振奋,已先在京师的军营、衙门口显出了迹象。那些为粮饷愁白了头的边镇来人,他们的欢呼或许带着夸张,但其中透露出的绝望稍解、希望重燃的情绪,却是实实在在的。这意味着被扼住的命脉,重新开始了搏动,并且这搏动立刻带来了人心的回响。
“好!好!”崇祯这次是真的从心底感到一丝松快,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罕见的、真切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快又被疲惫覆盖,但眼中的阴郁确确实实被驱散了不少,多了些明亮的光彩。他甚至轻轻拍了一下面前的膳桌,震得碗碟轻响。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脚步似乎都比往日轻快了些。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暖阁内的烛光,仿佛也因这难得的喜讯而明亮温暖了几分。他停下脚步,转向垂手侍立的王承恩,语气中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轻松的征询:
“承恩,魏藻德、陈新甲、倪元璐他们几个,为漕运、边事,初有成效,朕心稍慰。你看……朕是否该略示恩典,赐他们一顿便宴,也算……慰劳一番?”
王承恩心中雪亮。皇上这是连日来被内忧外患压得喘不过气,此刻终于见到一丝切实的曙光,且这曙光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振奋(哪怕是京城内的),心情转好,连带着对办事的臣子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和体恤,甚至有了与臣下稍稍分享这难得轻松一刻的念头。
他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容:“皇爷体恤臣下,实乃千古仁君之风范。魏阁老、陈尚书、倪司徒几位大人,得蒙圣眷,必当感激涕零,此后更当肝脑涂地,为皇爷分忧!”
崇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碟尚未动多少的精致小菜,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真的在思量赐宴的规格、时辰和该说些什么。田贵妃悄悄送来的这顿晚膳,虽然因为喜讯打断未能多用,但此刻崇祯的心中,却比享用任何珍馐都要感到一丝难得的熨帖。这一日,从午后那片刻安眠,到此刻传来的切实讯音,竟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到肩头那仿佛要将他压垮的千钧重担,似乎真的……轻了那么一丝丝。
京城某处深宅大院,此时与宫中那短暂松快的气氛截然不同,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一个面容模糊、穿着寻常员外服的中年人,正就着昏暗的灯光,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写下几个字:“漕运已通,分批放行。”笔迹潦草却有力。写罢,他将纸条仔细卷起,塞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细小竹筒内,又以火漆密封严实。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神色精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中年人将竹筒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今夜遣人速送关外!老地方!”
“是。”管家接过竹筒,触手冰凉,毫不犹豫地揣入怀中最贴身的口袋,身影一闪,便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书房内,中年人默默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靠墙的多宝阁上那几只写着汾酒的瓷瓶,吹熄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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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的决断》

皇太极斜倚在铺了厚厚貂皮的炕上,右手无意识地按压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这恼人的“风疾”,每到冬日,遇着心事,便发作得格外厉害。左手拇指与食指间,捻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已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纸条上,是晋商惯用的、夹杂着商号暗语的密报,只有寥寥八个字:
“漕运已开,分批放行”。
阁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大贝勒代善坐在左侧下首的垫子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奶茶,眼皮半垂,似在养神,又似在专注地研究着地毯上繁复的图案。右侧,年轻的睿亲王多尔衮身姿笔挺,即便在温暖的室内也未解下厚重的貂裘,一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锐利眼睛,在跃动的烛火下闪着灼热的光。范文程与宁完我两位汉臣,则恭敬地侍立在靠门边的阴影里,低眉顺眼,若非必要,绝不发出一点声响。
“都看看吧。”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他将纸条递给身旁伺候的巴克什(书房官)。巴克什双手接过,先捧到代善面前,代善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接过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默然递还给巴克什。纸条在多尔衮手中停留时间最短,这位年轻的亲王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嘴角便勾起一丝混合着轻蔑与不屑的弧度。最后,纸条传到范文程手中,他与宁完我对视一眼,才就着灯光,看得格外仔细,八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中均有深思之色闪过。
纸条重新回到皇太极案头。暖阁内陷入了比窗外风雪更冷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漕运……开了。”皇太极缓缓吐出这句话,仿佛在掂量这四个字的真正分量,“前番得报,明廷朝堂为战为和,争吵不休,崇祯小儿几欲昏厥。这才几天?不仅定了和谈之议,连漕船都已开始放行。”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张薄纸上,“分批放行……呵,这澳宋,倒是不把弓弦拉满。可这船只要动起来,消息传开,对南朝,对我军,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晋商的消息,向来比驿马快,但也只说‘发船’。这船如今到了何处,能运多少粮食,尚不得知。然则,漕船一动,南朝上下,那口吊着的气,怕是就能喘上来了。尤其是边关那些饿着肚子等粮的军将,听到‘漕运已开’四字,哪怕粮食还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心里那点指望,便算是又活过来了。”
皇太极的目光锐利起来,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我军陈兵在此,本欲趁其南北交困、人心惶惶之际,施以雷霆之威,迫其就范,至少也要狠狠撕下一块肉来。如今,这‘南北交困’的‘南困’,眼见着就要被这‘分批发船’撬开一丝缝隙。诸位,说说看吧。”

范文程知道,此刻必须有人先开口,而他与宁完我,无疑是最合适的“开头炮”。他上前半步,躬身道:“大汗,漕船一动,其意自明。澳宋此番迅疾放行,确有些出乎意料。按常理,纵有和谈之议,双方讨价还价,迁延旬月亦是常事。其如此急切‘示好’,显是急于稳住明朝东南局面。南朝君臣,此刻最惧者,非我大军兵锋,实乃腹心粮道断绝。今见漕船复行,哪怕只是首批、少量,其惶恐惊悸之心,必得稍安。朝野上下,那口吊着的气,便能喘过来几分。此于南朝而言,不啻久旱闻雷,纵无雨至,亦觉生机有望。”
宁完我接口,声音更缓,字字斟酌:“范公所言极是。消息之力,有时甚于实物。漕运重开之讯,一旦传开,其效立显。京城内外,尤其是那些常驻催饷的边镇军吏,闻此必如溺水得缆,欢呼雀跃。此讯若传至边关,纵使粮食尚在千里之外的运河之上,守军但闻‘漕粮已在途中’,知朝廷未弃,血脉将续,那本已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便可暂得维系,甚或有所提振。于我而言……”他抬眼快速瞥了一下皇太极的神色,将话锋转到最关键的军事判断上,“明军若因此军心稍稳,不复先前绝望惶恐之态,则依托长城坚城,严防死守之心必坚。我军再欲破关,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与数日前彼等心胆俱裂时,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句句在分析“消息”可能带来的“人心”变化,绝口不提“我军该如何”,但意思已隐含其中——敌人有了盼头,斗志恢复,这仗就难打了。
多尔衮闻言,嗤笑一声,打破了汉臣营造的、基于人心推测的谨慎氛围:“范先生、宁先生太过拘泥于这些虚文了!南蛮子是什么德行,咱们还不清楚?有了盼头就能死战?松锦之战,洪承畴麾下粮草充足,军械精良,结果如何?还不是一触即溃,望风而降!一群猪羊,听说主人要去买粮来喂,难道就变成虎狼了?照样是待宰的货色!”他转向皇太极,语气激昂,充满年轻人的锐气与对战斗的渴望:“大汗!我军已然集结,兵威正盛,岂可因南蛮子那边传来几句‘漕运开了’的虚话,便逡巡不前?这正是天赐良机!当趁其粮食未到、军心所谓‘稍安’实则未固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喜峰口!一举摧破其边墙,大掠京畿,让崇祯小儿和那不知道躲在哪个海岛上的澳宋看看,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什么漕运,什么消息,都是狗屁!唯有我八旗劲旅的马蹄和刀锋,才是硬道理!如此,不仅可得子女金帛实利,更能彻底打破南朝刚刚生出的一点妄想,震慑明廷,使其在之后的所谓交涉中,对我大金更为恐惧战栗,予取予求!”
他这番话,充满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和对敌人根深蒂固的蔑视,在范文程、宁完我精心构筑的“人心”、“士气”分析面前,显得直接而粗暴,却也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冲击力。
代善这时,才仿佛被多尔衮高亢的声音从自己的思绪中拽出来。他轻轻放下早已冰凉的奶茶碗,用一方素绸帕子擦了擦并无水渍的嘴角,动作舒缓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先悠悠地叹了口气,才慢腾腾地开口:“十四弟的勇武锐气,自是没得说。当年父汗在时,便常夸赞你是我爱新觉罗家难得的巴图鲁,是能撕裂虎豹的雏鹰。”他先捧了一句,语气慈和如同长兄夸赞幼弟,然而话锋随即一转,如同钝刀子切入冻肉,不见锋利,却沉滞难当,“不过……我的好弟弟,这打仗的事,光有锐气还不够,还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么,”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漆黑中泛着雪光的夜空,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塞外的苦寒,“蒙古那边,科尔沁、喀尔喀几家,前天递来的消息,都说北边草场已起了白毛风,大雪封路了。咱们这喜峰口外,如今夜里是什么光景?吐口唾沫没落地就成冰碴子!咱们的勇士自然都是铁打的筋骨,不怕冷。可战马呢?从科尔沁、察哈尔征调来的蒙古马,能不能扛得住这骤寒?粮草辎重呢?在雪地里多待一日,人吃马嚼的消耗,怕是比平日要多上好几成。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难处。”
他并不直接反驳多尔衮“敌人是猪羊”的论断,也不去纠缠“消息有没有用”的辩论,只摆出这些客观存在的、冰冷的困难,尤其是“粮草”、“消耗”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沉重,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雪中艰难跋涉的运粮车队和刨食的战马。
接着,他又似无意地、推心置腹般补充道:“再说,此番大汗下令集结兵马,各旗的情形,你我也都清楚。有两黄旗、两白旗的精锐,闻令即动,已然开赴前沿,士气如虹,求战心切,这是好事。可也有些旗,人马粮秣的筹措,总要些时日,动作嘛……难免就缓了些。若是前线战事顺利,一鼓作气,自然什么都好说,这些许迟缓也算不得什么。可万一,”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皇太极平静无波的脸,又迅速垂下,“我是说万一,明军凭城死守,战事迁延数日,未能速下,这后续的兵马粮草接济,可就关乎全军安危,关乎我大金的国运了。到时候,是该让前线的勇士们撤下来休整,还是让后方动作稍缓的赶紧顶上去填坑?这大军调度,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有丝毫差池,折损了我八旗百战攒下的精锐元气,那才是真正得不偿失,愧对父汗,愧对祖宗啊。”
代善这番话,看似老成谋国,虑事周详,处处以大局、以“大金元气”为重,实则暗藏机锋,句句诛心。他点出各旗动员步伐不一,潜台词是并非所有人都像多尔衮和他的两白旗那样急不可耐;他强调天气、后勤的客观困难,是在警告冒险可能付出的惨重代价;而最后那句“调度之间,若有差池,损了八旗元气”,更是将“可能出现的失利”与最高指挥者的“调度”能力隐隐挂钩,同时也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顾全大局、爱惜国力”的稳妥位置。谁都清楚,代善与皇太极这对兄弟,在权力核心的默契与猜忌从未消失。代善真正忌惮的,或许并非一场攻坚战的胜负,而是在一场预期外的僵持消耗战中,皇太极以“大汗”之名,行“统筹调配”之实,趁机削弱、消耗他两红旗的本部实力。他把难题和风险,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皇太极面前,也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看,我可不是畏战,我是为整个大金的根本着想。
范文程和宁完我低头盯着自己官靴的靴尖,仿佛那上面有朵花。大贝勒这话,听着是堂而皇之的军国大议,内里却大半是爱新觉罗家兄弟叔侄间的权力算计与自保之道。他们作为汉臣,此刻更是屏息凝神,恨不能化作墙角的影子。
皇太极静静听着,右手食指仍在不轻不重地按揉着抽痛的额角,脸上如同戴了一层冰雕的面具,看不出丝毫喜怒。多尔衮被代善这番棉花里裹着铁蒺藜、无从着力却又处处是坑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俊朗的脸庞涨红,想要开口争辩“我两白旗足以破关”、“何须他人”,却见皇太极抬了抬手,那手势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得将冲到嘴边的话强咽了回去,一双拳头在袖中捏得骨节发白。
暖阁内的空气,因代善的话而变得更加凝滞复杂,不再是简单的“战”与“和”、“利”与“弊”的辩论,而是掺入了更深层的权力阴影和家族内斗的寒意。
“范先生,”皇太极终于再次点名,目光落在范文程身上,似乎刻意忽略了代善那番话引起的微妙波澜,“以你之见,澳宋如此行事,急切示好,当真只是图那通商之利?其此番作为,对我而言,究竟是何意味?”
他到底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最让他感到隐隐不适的问题。澳宋的举动,表面上完全符合其一贯“重利”的商人面孔,但这利益驱动的方向,选择在此刻、以此种方式介入,无形中已经搅动了辽东乃至天下这盘棋的局。他需要他的谋臣,帮他厘清这背后的逻辑,以及这逻辑可能带来的、超越一场边境冲突的深远影响。
范文程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大汗,依臣愚见,澳宋重商,其利在南不在北。明朝东南,乃天下财赋所出,丝棉茶瓷,海贸巨利,皆系于此。其与明朝冲突,起因亦是垄断海贸之利。如今占镇江、扬州,扼漕运咽喉,已是占尽上风。此刻放行漕粮,一则示好,为后续谈判预留余地;二则,亦是稳住明朝基本盘,勿使东南彻底崩坏,否则战乱四起,商路断绝,于其商贸大计有损。至于我大金……”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目前观之,澳宋与我确有皮毛、人参、东珠、人口之贸易,且售我兵甲,其意在利,并无直接冲突。然则,其此番举动,客观上确已助明朝缓过一口气,使我此次军事行动之效果,大打折扣。此非其有意针对大汗,实乃其行事,自顾其利,而其利之所在,恰于此刻,与明朝暂存之利益,有所重合。”
宁完我低声补充了一句:“三角之势,互有牵扯。料澳宋无意助明抗金,然其欲保东南商利,则必不愿明朝过早崩溃。明朝暂得喘息,于我而言,便是压力。”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皇太极手指轻轻敲击炕桌边缘的声音,规律而沉重。范文程和宁完我的分析,剥去了澳宋行动可能蕴含的阴谋色彩,将其归于冷酷的利益计算,但这并未让皇太极感到轻松,反而更觉棘手。因为利益,往往比阴谋更持久,更难动摇。
他心中飞快权衡:
面子:大军已动,天下皆知。若因漕船将行的消息,便逡巡不前乃至撤回,他“天聪汗”的威信何存?蒙古诸部会如何看待?刚被压服的朝鲜又会起什么心思?多尔衮等主战派年轻宗亲,又会如何失望?
里子:代善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天气恶劣是真,粮草不继风险是真,各旗心思不齐也是真。若真在喜峰口碰个硬钉子,损兵折将,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澳宋无意与己为敌,但其此番“放船”的消息,客观上已可能让惶惶不可终日的明军看到一线生机,士气有所恢复,攻坚难度加大。
更大的棋局:澳宋这个新变量,已经完全搅乱了原有的明金对峙格局。明朝这个对手,可能因此获得一丝苟延残喘之机,甚至……获得某种外来的、他尚未完全了解的支持(比如那些精良的火器)。他需要时间,来重新审视这个三角关系,更需要摸清澳宋的底细和真实意图。
良久,皇太极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睁开眼,目光先落在跃跃欲试的多尔衮身上,又扫过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的代善,最后定在范文程脸上。
“十四弟的锐气,不可堕。”皇太极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决断,“我八旗子弟,兵临城下,岂有不战而退之理?”
多尔衮眼中一亮。
“然,大贝勒所言天时、后勤之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不可不察。”皇太极话锋一转,“故,此番行动,目标需变。非为破关灭国,而在彰我兵威,慑敌胆魄!”
他坐直了身体,一连串命令清晰吐出:
“多尔衮听令!​ 命你星夜前往喜峰口前线,督率已在彼处集结的本部两白旗精锐,并调喀喇沁、土默特蒙古兵五千,三日内,对喜峰口明军防线,做一次全力突击!要打得狠,打得响,务使明军魂飞魄散,使南朝君臣知我兵锋之利,不敢因漕运稍通而生轻慢之心!天时不等人,务必从速!​ 然,只攻三日,不论战果,三日后必须回撤至原集结地,不得贪功恋战!”
“臣弟领命!”多尔衮大声应道,虽然对“只攻三日”略有遗憾,但能独当一面、即刻出击,已足慰其心,尤其是“星夜前往”、“从速”之令,正合他急欲建功之心。
“范文程听令!​ 即刻草拟国书,遣使再送明廷!”皇太极目光锐利,“书中要严辞斥责其背信弃义,屡犯我境,苛待商旅,坏我抚赏旧例!索要的抚赏数额,翻倍!并言明,若再不识抬举,速速献上诚意,我大军不日便将叩关直入,届时恐非区区金银可了!要让他们觉得,纵有漕运稍通之讯,亦难挡我雷霆之怒,反可能招致我更烈之报复!”
“臣,遵旨。”范文程躬身。他明白,这封信是配合军事行动的恐吓,是给明朝加压,也是给皇太极自己,以及八旗内部主战派一个交代——我们没撤,我们在施加更大压力。罪名换成了更“传统”且难以辩驳的边境摩擦和协议问题。
“至于大军后续……”皇太极看向代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仍按原计划,于长城沿线保持压力,各旗兵马轮番前出,以为疑兵,牵制明军。粮草调配,由你会同户部承政,仔细筹划,务必保证前线所需,亦不可使后方有缺。至于何时进退,”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视天时、敌情再定。最要紧者,全军上下,需时刻警惕,尤其是……南边来的任何新消息。”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几人都懂,“南边的新消息”,既指明朝的动向,更指那个跨海而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澳宋”。
“嗻!”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已毕,众人行礼退出。多尔衮大步流星,带着一股迫人的热气卷入风雪,连夜点兵去了。代善缓缓踱出清宁宫,在阶前顿了顿,望向多尔衮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雪粉纷飞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将貂裘裹紧了些,也走向自己的府邸。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皇太极一人,“三角……”他低声重复着宁完我方才的话,目光投向南方,他原本清晰的、以大明为唯一对手的天下棋局,自澳洲人炮击广州、商船出没登莱时起,便已悄悄变质。如今,这第三个棋手,不仅落子了,而且这一子,正轻轻搅动着整个棋盘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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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chensf 于 2026-2-28 18:43 编辑

《喜峰口》


喜峰口,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守备刘破虏裹了裹身上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甲,呵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霜。他站在城头往下看,远处是白茫茫一片,近处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还有城墙上那些用烂木头、破石头勉强堵住的缺口。
“大人,今日的粥……”亲兵王二狗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声音发虚。
刘破虏接过碗,看了看里面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倚在城垛下、冻得嘴唇发紫的兵卒。这些都是跟着他从辽西撤下来的老弟兄,最长的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前在浑河岸边,他们还能一天吃三顿干的,现在……
“都听好了!”刘破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带着守将的威严,在寂静的城头传开,“南边漕运被海寇断了,通州的存粮,最多再撑半个月。从今日起,全军一日两顿,稀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木然或绝望的脸,加重了语气:“天寒地冻,鞑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粮食必须省着吃,以备不时之需!谁敢抱怨,军法处置!”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咽,像鬼哭。
可刘破虏知道,这寂静比喧哗更可怕。昨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巡营,不是为了查岗,而是想听听士卒们私底下到底在说什么。在伙房后的墙根底下,他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在嘀咕:
“再这么下去,不等鞑子来,咱们先饿死了……”
“听说南边漕运让海寇断了,京城的老爷们都没米下锅了,还能顾得上咱们?”
“王麻子那队昨天又跑了两个,怕是投达子去了……”
“投达子?那倒不至于……可要是真断粮了,总不能活活饿死吧?刘头儿对咱们是没得说,可他能变出粮食来?”
“实在不行……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等死。”
刘破虏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没进去,也没吭声,只是默默转身,手死死按在冰凉的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起这种心思。可人心是肉长的,肚子是空的。饿极了,冻透了,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自己都不敢想。
更让他心惊的是亲兵王二狗昨晚的密报:“大人,老赵他们几个……这两天老凑在一块儿,看见我过去就不说了。还有,东边哨棚那几个,今早轮到他们巡城,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就这么熬了七八天。
军营里的空气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刘破虏每天在营里转悠,能明显感觉到变化。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不对了。以前是敬畏,是信赖,是“跟着刘头儿有仗打、有命活”。现在呢?是麻木,是怀疑,深处还藏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怨恨?
他看见三五成群的士卒聚在背风处,头碰着头低声说话,一见他走近,立刻散开,眼神躲闪。他下令加固西边那个缺口,派去的老兵居然站着不动,领头的小旗官梗着脖子说:“大人,弟兄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抡得动锤子还是搬得动石头?修了有什么用,鞑子真来了,咱们这模样守得住?”
刘破虏没罚他。他知道,军心已经像这城墙一样,到处是看不见的裂缝,轻轻一碰,可能就全塌了。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夜里和衣而卧,刀就放在手边。他不是防鞑子,是防自己人。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彻底溃散的前夜,塘马从京师来了,带来了一个几乎让人不敢相信的消息:漕运开了!澳宋军放了船!通州的粮已经往边关运了!
消息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透的柴堆。
当天下午,以老赵为首的十几个老兵,径直围住了刘破虏的军帐。他们没持械,但那股沉默而压迫的气势,比刀枪更骇人。老赵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刘头儿!”老赵嗓子哑得像破锣,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通州粮都动了,为啥咱们还喝稀的?!”
“粮是动了,可运到这儿,总得时日……”刘破虏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发虚。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天寒地冻,路途艰难,粮食能不能平安运到,什么时候运到,都是未知数。
“等粮到了,弟兄们早他娘饿死了!”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猛地吼起来,眼睛赤红,“今日必须开仓!我们要吃干的!一顿就行!刘头儿,您要不答应,别怪弟兄们……”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刘破虏身后的亲兵下意识想拔刀,被他用眼神死死按住。
他看着这些老兄弟。那一张张被风霜和饥饿折磨得变了形的脸,上面的冻疮裂着口子,手上的裂痕深可见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最刺眼的,是那种被逼到悬崖边、即将坠落前最后的疯狂。刘破虏知道,这道坎,过不去了。再不开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或许是真有人会夺粮,或许……更糟。
信其有吧!哪怕只是画饼,也得先画一个!
“开仓。”刘破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传令,从今日起,一日两顿,干的,管饱。”
人群静了一瞬,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嗷”了一嗓子,接着,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和嚎哭。有人跪在地上,抓起冰冷的雪就往嘴里塞,又哭又笑;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天晚上,军营里飘出了久违的、实实在在的饭香。不是米粥那点可怜的水汽,是麦饭蒸熟后的扎实味道。刘破虏独自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瞬间空下去近半的粮囤,心里沉得像压了块巨石。他知道,自己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那个尚未证实的好消息上。赌粮食能在这点存货吃完之前,真的运到喜峰口。
吃饱了饭,军营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和隐隐的躁动,总算被压下去一些。但刘破虏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随着他巡视城墙,无比清晰地摆在了眼前——这千疮百孔的防线。
喜峰口这段边墙,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时就被鞑子打破过,后来朝廷拨了点微薄的款子,勉强修补了一下。可这些年,辽东事急,中原流寇更急,朝廷哪里还顾得上这偏僻关隘?补了东墙垮西墙,到处是敷衍的痕迹。眼下就有三处大缺口,最大的那个,能并排走进两匹马还有余。刘破虏之前只能让人去附近山上砍了些歪脖子树,胡乱削成木栅栏堵上,又捡了些碎石填塞缝隙。他知道,这玩意儿唬唬人还行,真遇到大队鞑子拼死来攻,恐怕连一炷香都挡不住。
可有什么办法呢?没材料,没银钱,没人手。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有力气和心思去修这看似无用的城墙?
倒是几个跟了刘破虏多年的老兵,吃饱饭后,围着缺口转了转,反而看得开。一个老哨长咂巴着嘴里的饭粒,说道:“大人,也甭太愁。您瞧这外头,七八丈的陡坡,下了雪滑不留手。鞑子也是爹生娘养的,这天气,这地势,他们又不是山魈野鬼,哪那么容易爬上来?咱们吃饱了,守住垛口,来一个射一个就是了。”
刘破虏望着远处灰蒙蒙的、似乎又开始积聚雪云的天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心里默默希望,但愿如此。
多尔衮是夜里到的喜峰口外。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着两天两夜的疾驰,人和马都到了极限。脸上是冻出的硬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骇人,像两簇烧着的炭火,里面全是压不住的、近乎灼人的求战欲。他没进大营,甚至没喝口热水,只灌了几口皮囊里的冷酒,抓了把雪搓了搓脸,就带着十来个同样疲惫但精神紧绷的白甲兵,悄无声息地摸向黑夜中的长城。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能见度尚可。一行人趴在离城墙不到一里的雪窝子里,冰冷的雪粉直往领口里钻。多尔衮一动不动,鹰隼般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远处的城墙轮廓,不放过任何一个阴影、一处凹凸。
“主子,看那儿。”一个经验丰富的白甲巴牙喇(护军)压低声音,指向斜前方。
多尔衮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看去。月色下,那段城墙轮廓明显有个凹陷,像是被巨人狠狠砸了一拳。缺口处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规则,隐约能看出是木栅栏和乱石。
“能上去吗?”多尔衮问,声音因寒冷和疲惫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那巴牙喇眯着眼,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又看了看两侧的地势。“雪厚,看不清具体落脚点。但那段缺口两侧的山坡,看起来比正面缓。若是选身手最顶尖的,不披重甲,从侧面悄悄摸上去……未必不行。就是太险,一旦被发觉,就是活靶子。”
多尔衮没立刻说话,目光又锐利地扫向另外两处较小的坍塌。一处缺口太小,只容一人勉强通过,易守难攻。另一处外面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悬崖,飞鸟难渡。只有方才看中的这处,虽正面陡峭,但两侧确有可供攀缘借力的山坡。
“明日申时,”多尔衮终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让前军游骑后撤十里,多生篝火,做出埋锅造饭、准备撤走的模样。做给城上看。”
“主子的意思是……”
“让他们松口气。”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意,那是对人心的精准拿捏,“人这东西,绷紧的弦一松,再想紧起来就难了。等到他们以为安全了,最困最乏的时候……”他眼中寒光一闪,“就是咱们的机会。”
那巴牙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子,即便如此,那段城墙也不好上。明军再松懈,总会有哨兵。咱们的人往上爬,目标太大……”
“无妨。”多尔衮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近乎得意的冷酷,“我这次,特意从大汗那里带来了索伦人打头阵。”
“索伦人?”巴牙喇明显一惊,眼中闪过敬畏与好奇,“可是……传说中老汗王(努尔哈赤)收服的,那些住在极北深山老林里的野人……”
“对,就是他们。”多尔衮望着黑暗中长城模糊的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身影,“山里最厉害的猎手,翻山越岭,攀爬绝壁如履平地,与熊虎搏命长大的野人。打仗之时有萨满助阵,不知生死为何物,只知向前。我听旗里老辈人说,他们饿极了,在战场上甚至直接喝人血吃人肉……,然后继续打。。。”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那股森然寒意已然弥漫开来,“有他们做先锋,再陡的墙,也能撕开个口子!”
巴牙喇不再多言,只是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武器。索伦人的凶名,在他们这些八旗精锐中也如雷贯耳,那是比巴牙喇、葛布什贤超哈(前锋营)更令人胆寒的存在。
第二日下午,​ 明军哨兵看见了奇怪又令人振奋的一幕——原本在喜峰口外像秃鹫般徘徊游弋的鞑子游骑,忽然间都在后撤。远处属于鞑子营地的方向,升起了更多、更密的炊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消息一级级报上去,最后传到刘破虏耳中。他立刻登上城墙,手搭凉棚,眯着眼向远处眺望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眉头越锁越紧。
“大人,鞑子……这是真要撤了?看来是老天爷都帮咱们,这雪眼看着就要下大了!”王二狗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庆幸。
刘破虏没吭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天地间一片晦暗,的确是大雪将至的征兆。按理说,鞑子畏寒,见天时不利,先行退走也说得通。可他心里就是梗着点什么,那是多年刀头舔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养成的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太巧了,太顺了。对面领兵的鞑子既然敢在这个时节大军压境,岂会因一场尚未落下的大雪就轻易罢手?这撤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但他环顾四周,城墙上的士兵们听说鞑子后撤,紧绷了多日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交头接耳间,气氛都松快了不少。有人甚至嚷嚷着:“总算能他妈睡个踏实觉了!这鬼天气,鞑子也是肉做的,肯定冻跑了!”
军心难得稍振,刘破虏不愿在这个时候说丧气话打击士气。他沉吟片刻,最终只是沉声道:“不可大意。多派哨探,夜里值守的人手加倍,都给我把眼睛瞪圆了,耳朵竖尖了!”
“是!”
然而,刘破虏不知道,有些危险,并非多加几个哨兵就能防住的。真正的杀机,往往来自于认知的盲区与经验的匮乏。
当晚子时,雪果然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坚硬的雪沫,被北风卷着,打在城墙垛口上沙沙作响。渐渐地,雪势变大了,片片雪花在风中乱舞,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被安排在上半夜值夜的是几个入伍不久的新兵,他们蜷缩在背风的垛口后面,怀里抱着冰冷的长枪,身上那点单薄的棉衣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他们冷得牙齿打颤,手脚麻木,脑子里只剩下对温暖的渴望和对这苦差事的抱怨。什么鞑子偷袭?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鞑子不躲在帐篷里烤火,难道疯了跑来攻城?他们有限的见识和并未真正经历血火淬炼的神经,根本无法理解战争的残酷与对手的狡诈凶残。此刻,他们最大的敌人是严寒和困倦,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只盼着换岗的时辰快点到。
然而,他们全然不知,就在他们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看似不可能攀爬的陡坡上,百十个鬼魅般的黑影,正在无声无息地向上移动。
距离城墙一里外,多尔衮和一群白甲巴牙喇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片漆黑的陡坡。​ 即使以他们久经战阵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极其模糊的、在雪地背景上缓慢蠕动的轮廓。那些轮廓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和肩背草草缠着深色的兽皮,与雪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这么冷的天气,他们身上似乎蒸腾着微弱的热气,裸露的皮肤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一种类似青铜或冻铁的冷硬光泽。他们没有人说话,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甚至听不到明显的喘息,只有手脚并用时,指甲和脚趾抠进冻土与岩缝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一群巨大的、正在潜行捕食的夜行猛兽。他们手中握着短矛、骨朵或沉重的短柄斧,动作却轻盈得不可思议,如同山林中最老练的猎手,正借着风雪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毫无察觉的猎物。再这些人背后大约百步左右,蹲着一些身着奇异服装的人,萨满。
几个白甲兵看着这些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这就是多尔衮带来的索伦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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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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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是要双主线?一条线是北方明清战争,一条线宋明和议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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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0 | 显示全部楼层

《索伦-夜袭》
王二狗是被狗叫声惊醒的。
他们这队人挤在城墙中段一处背风的藏兵洞里,七八个人蜷在发霉的草垫上,裹着能搜罗到的所有破布烂袄。狗拴在洞外的垛口下,是前些年从蒙古人那儿弄来的细犬,耳朵尖,鼻子灵。平日里夜里有点风吹草动,狗会吠,但像今晚这么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恐惧和狂躁的呜咽,紧接着变成凄厉到变调的狂吠——王二狗从没听过。
那声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狂跳,顺手抓起就靠在手边的腰刀,连滚带爬地冲出低矮的洞口。
寒风裹着雪沫劈头盖脸砸来,他眯着眼,首先看到的是影影绰绰、正在垛口处不断翻上来的人影!那些人影动作快得诡异,不像寻常金军披甲持械的沉重,反而轻盈得像山猫。借着雪地微光,能看见他们身上似乎只胡乱裹着些深色的兽皮,在翻越垛口的瞬间,裸露的臂膀在雪光中一闪。
地上,离他不到十步远,已经倒了好几个穿号衣的弟兄。一个面朝下趴着,身下一大滩黑乎乎的东西正在雪地上晕开。另一个仰面躺着,胸口有个可怕的凹陷,眼睛还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达子上来啦——!!!”
王二狗的嗓子劈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尖利得吓人。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墙边挂着的报警铜锣,抓起锣槌,没命地敲打起来!
“哐——哐哐哐——!!!”
刺耳的锣声瞬间撕裂了风雪的呜咽,在狭窄的城墙上疯狂回荡。
几乎同时,从各个藏兵洞、烽火台、避风窝棚里,衣衫不整的明军像受惊的兽群般涌了出来。有人只穿着单衣,有人光着一只脚,大多数人手里胡乱抓着兵器,脸上全是惊骇和茫然。火光也亮了起来,有人点燃了火把,摇曳的光晕在飞舞的雪花中切割出明暗不定、鬼影幢幢的空间。
“达子!达子上城了!”
“哪儿?!在哪儿?!”
“妈呀!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指着那些正在垛口处肆虐的身影,声音变了调。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段城墙。新兵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扭头就往城墙下跑,有的腿软得瘫在地上,更多的则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举着刀枪却不知该冲向哪里。火光映照下,那些正在杀戮的“人影”显得更加诡异——他们似乎真的没怎么穿衣服,动作迅猛得不似人类,跳跃扑击间带着野兽般的癫狂,手中奇怪的短兵器(骨朵、短斧)挥舞起来,带着令人心悸的闷响,中者无不筋断骨折。惨叫声、惊呼声、兵刃偶尔交击的脆响、以及那持续不断、令人心胆俱裂的狗吠和锣声,全都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城墙上翻滚、碰撞,酿造出一锅名为“混乱”和“死亡”的毒粥。
刘破虏是和衣卧在一处稍宽敞的烽火台里的。连日的心神紧绷让他睡得很浅,几乎在锣声炸响的第一时间就弹了起来。他一把抓起枕边的腰刀,来不及披甲,就冲出了烽火台。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火光摇曳,雪花乱舞,人影憧憧,惨叫不绝。尤其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那些正在人群中肆虐的攻击者——装束怪异,近乎赤膊,动作快如鬼魅,凶悍绝伦!这绝不是他以往交手过的任何一支金军!无论是披重甲冲锋的巴牙喇,还是结阵而战的步甲,都不是这般模样!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一瞬间,多年沙场积累的、对危险的本能让他头皮发麻,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完了!被这样的敌人摸上城,又是这样的雪夜……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下一刻,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无数次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记忆,如同淬火的钢铁,瞬间压倒了本能的恐慌。他是守备!是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乱了,这里所有人今夜都得死!
刘破虏猛地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战场,判断出敌人涌入最凶猛的那个缺口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地冲向附近一段较高的台阶,三两步蹿了上去。
他站在高处,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风雪中混战厮杀的人群,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咆哮般的嘶吼:
“弟兄们——!!!”
这一声吼,竟然暂时压过了嘈杂!不少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今日必死无疑!唯有死战!方能求活!!!!!”
刘破虏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血红,仿佛要喷出火来。他不再废话,将所有的愤怒、恐惧、决绝,都凝聚成最后一个字,用尽全身力气炸响:
“杀!!!!!”
吼声未落,他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从高处一跃而下,挥刀冲向那个最大的缺口!他穿着靴子,踩在冰冷的、混着血水的城砖和积雪上,步伐沉重而迅猛。路上遇到一个正在追杀明军溃兵的赤膊敌人,他看也不看,侧身让过对方挥来的骨朵,手中腰刀顺势一抹,锋刃精准地划过对方裸露的脖颈,热血喷溅!他脚步不停,继续前冲,又顺手将一个正要攀上垛口的敌人踹了下去!
“跟刘头儿杀鞑子!!!”
老赵那破锣嗓子在附近炸响。这个脸上带疤的老兵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状如恶鬼,他挥舞着一把缺口的长刀,嗷嗷叫着扑向另一个敌人。
“杀!!!”
“杀鞑子!!!”
零星的、带着颤音的吼声开始响起,然后迅速连成一片!那些原本惊慌失措的老兵,在刘破虏那声“杀”的刺激下,骨子里那股被饥饿、寒冷和绝望压抑已久的凶性,被彻底点燃了!什么阵型,什么战法,全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搏命本能!
一个老兵被赤膊敌人一斧劈在肩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他却狂吼着合身扑上,用没受伤的手臂死死箍住敌人的脖子,张嘴就朝对方耳朵咬去!另一个老兵挺枪刺穿了一个敌人的腹部,枪头却被卡住,他索性弃枪,扑上去用拳头砸,用头撞!血腥味、硝烟味(不知谁点燃了火铳的引信)、以及一种困兽濒死反扑的疯狂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缺口附近。战斗从一开始的突然袭击与单方面屠杀,迅速演变成了最残酷、最血腥的贴身混战与意志对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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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sion 发表于 2026-2-28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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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是要双主线?一条线是北方明清战争,一条线宋明和议

双线?抱歉。多线程脑子处理不过来,只能用同步异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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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00 | 显示全部楼层

《血肉砧板》

缺口处,此时已不像是战场,更像是阎罗殿前剁肉的砧板,滚烫的血肉与冰冷的死亡在这里疯狂搅拌。
最先扑上来的那数十个索伦兵,虽然被明军突如其来的、不要命的反扑打懵了一下,但他们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眼见冲势被阻,他们没有丝毫慌乱,一声不吭地迅速后退,在缺口内侧最狭窄处,极其默契地背靠背聚拢,瞬间结成了一个刺猬般的圆阵。阵型虽小,却异常稳固。外围的索伦兵半蹲,用简陋的木盾(或是干脆抢来的明军盾牌)护住要害,手中的短弓“嗖嗖”连发,箭矢又急又刁,专射面门、咽喉等无甲处。内圈的则挥舞着骨朵、短斧,将试图靠近的明军狠狠砸开。他们沉默得可怕,只有兵器破风声和受伤时的闷哼,眼神里是冻土般的冰冷和漠然,仿佛杀戮只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明军几次试图冲散这个小小的死亡漩涡,都被精准的箭矢和狂暴的近战逼退,反而丢下几具尸体。
刘破虏看得心头一沉。这些“野人”不仅凶悍,而且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就在这短暂僵持的片刻,更多的索伦兵正从缺口外、从两侧的垛口阴影处,源源不断地翻进来!​ 他们像是从黑夜和风雪中滋生出的魔鬼,不时就有一两个身影“嘿”地一声从墙外跃入,落地打个滚便加入战团,让明军刚刚稳住一点的防线不断承受新的冲击。
刘破虏死死钉在缺口正面,手里那柄用了多年的腰刀早已砍得卷了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他眼角瞥见脚边一具索伦兵尸体旁,扔着一根沾满红白之物的短棒。他想也不想,一脚踢开尸体,弯腰抄起那根骨朵——入手沉甸甸,硬木柄被血浸得滑腻,一头包着粗糙但厚重的铁箍。他来不及擦拭,一个刚爬上缺口的索伦兵,狰狞的面孔已近在咫尺。刘破虏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骇人的刀疤和眼中野兽般的凶光。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本能让他选择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侧身让过对方挥来的短斧,借着前冲的势头,将全身力量灌注到手臂,抡圆了骨朵,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张脸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那索伦兵脸上的刀疤瞬间扭曲,鼻梁连同半张脸都塌陷下去,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倒栽下城墙。刘破虏甚至没多看一眼,反手又是一记横扫,砸在另一个试图偷袭的索伦兵肩胛骨上,对方惨嚎着瘫软下去。
“火铳!火铳手上前!”刘破虏一边挥动骨朵格开一支冷箭,一边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朝后狂吼,“用铅沙!!”
十几个火铳手连滚带爬地从混战的人群缝隙中挤过来。他们都是老兵,此刻虽然脸色惨白,握着火铳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常年累月的训练早已刻进骨子里。有人负责从腰间皮囊中倒出定量火药,有人用通条压实,有人哆嗦着从另一个皮囊中摸出大把细小的铅子(散弹)塞进铳口,再匆匆捣实。动作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竟仍然保持着基本的章法。
“放!”
“砰砰砰砰——!”
一连串爆鸣在狭窄的城墙上炸开,火光刺目,白烟瞬间弥漫。此是,烽火台上的火枪手也开枪了,刚爬上缺口、挤作一团的几个索伦兵首当其冲,铅子如暴雨般泼洒过去,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好几个身影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翻滚着跌下城墙。
然而,索伦兵的疯狂远超想象。硝烟尚未散尽,更多面目扭曲、口中发出非人嚎叫的身影,便踏着同伴的残肢断臂,再一次从缺口外涌现!​ 他们似乎真的不知道恐惧和死亡为何物,前面的被铅子打成筛子,后面踩着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内脏继续向上冲。火光摇曳中,能看到有索伦兵胸前开了好几个血洞,鲜血汩汩外涌,却依然瞪着血红的眼睛,挥舞着兵器踉跄前冲,直到力竭倒下。有倒地的索伦兵,一时未死,竟猛地抱住近前一个明军的腿,张嘴狠狠咬了下去,撕下一块皮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明军痛极惨叫,几乎昏厥。一时间,火光、血光、飞雪、硝烟、狰狞的面孔、野兽般的嘶吼混杂在一起,让人恍惚觉得不是在与人搏杀,而是在与一群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凶兽拼命。
缺口处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明军的号衣,索伦人深色的兽皮和赤裸的躯体,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滚烫的鲜血从尸堆各个缝隙中汩汩涌出,遇到冰冷的空气和积雪,嗤嗤作响,蒸腾起带着腥气的白雾,随即又迅速冻结,在尸体和砖石上凝结成一滩滩暗红、滑腻的冰壳。活着的双方士兵,就踩在这些由同胞和敌人血肉铺就的、冰冷黏滑的“地面”上,继续着这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一个特别高大的索伦兵,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狂吼着爬上已有一人高的尸堆顶部,居高临下,正要挥舞骨朵跳下。下方三杆长枪几乎同时毒蛇般刺出,从他腹部、胸口、肋下狠狠捅入!那索伦兵身体猛地一僵,口中喷出大股血沫,但他竟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手死死抓住穿透身体的枪杆,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猛冲!三个持枪的明军猝不及防,被这临死的巨力推得向后倒下。那索伦兵顺势扑倒其中一个,张开满是血沫的大口,一口咬在对方咽喉上,疯狂撕扯!同时,他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竟狠狠抠进了明军眼窝!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起。
另一边,一个年轻的明军火铳手显然是慌了,装药时手抖得厉害,火药洒了大半。他刚咬牙举起铳,一个矮壮的索伦兵已如猛虎般扑到近前,手中短刀寒光一闪,捅进了他的小腹,用力一绞,一拉!火铳手闷哼一声,低头看见自己的肠子混着血水涌了出来,他脸上瞬间失了血色,跪倒在地,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臂死死箍住了索伦兵的一条腿。旁边另一个明军刀手见状,目眦欲裂,冲过来挥刀全力下劈!刀锋深深嵌入索伦兵的脖颈,几乎将半边脖子砍断,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两人满头满脸。那索伦兵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抽搐了几下,轰然倒下,和被开膛破肚的火铳手倒在了一处,鲜血迅速汇成一小洼,在寒冷的空气中腾起一股热气。
刘破虏已经杀到麻木。他脸上糊满了黏稠的血浆,脑浆,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有些已经冻成了冰碴。手里的骨朵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手臂都像灌了铅,虎口被震得开裂,鲜血混着敌人的血,让木柄滑腻得几乎抓不住。他机械地格挡、砸击、横扫。眼角余光瞥见老赵被两个配合默契的索伦兵一左一右夹攻,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斧,深可见骨。老赵那疤脸瞬间扭曲,却凶性大发,不退反进,任由斧刃嵌在背上,反手一刀捅穿了正面索伦兵的肚子,然后抱着对方一起撞向城墙!他看到王二狗,那个平时有点憨的亲兵,被一个凶悍的索伦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胸口中了一骨朵,口喷鲜血,却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对方,狂吼着一起从垛口翻了下去,坠入黑暗,只有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沉闷的落地声传来。他还看到一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小兵,裤裆湿了一片,显然是吓尿了,脸上涕泪横流,写满了恐惧,却还双手举着一杆比他个子还高的长枪,闭着眼,发着抖,朝着人影晃动处没命地乱捅乱戳,居然也捅翻了一个受伤的索伦兵。
风雪,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剧。
鹅毛般的雪片变成了狂暴的雪幕,被狂风卷着,横着、斜着、打着旋地砸下来。能见度急剧下降,十步之外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连近在咫尺的厮杀身影都变得模糊扭曲。火把的光晕在狂风暴雪中剧烈摇曳、缩小,仿佛随时会被吞噬。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风声、雪声、以及风雪也掩盖不住的、来自深渊般的厮杀与惨嚎。
多尔衮勒马立在山下,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雪人。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打得人脸颊生疼,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上方那片在狂风暴雪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城墙轮廓。
看不到具体战况。夜色、大雪、以及城墙本身的遮挡,让视线所及一片模糊混沌。但声音是骗不了人的。城头上传来的,不再是起初预料中的惊慌溃散和单方面屠杀的动静,而是一种持续、激烈、犬牙交错的死亡交响——烽火台上火铳短促爆鸣的闪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那是明军在拼命封锁缺口;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与怒吼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来自哪一方,但其中蕴含的绝望与疯狂清晰可闻;刀剑骨朵撞击的闷响、重物坠落的噗通声、濒死的呻吟……所有这些声音,都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又顽强地穿透风雪,送入耳中,描绘出一幅远比预想中更残酷、更胶着的血肉磨盘景象。
预期的、代表夺城得手的号炮或火光信号,迟迟没有出现。
“主子,雪太大了!”一个同样满身是雪的白甲兵巴牙喇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咱们的人……攻不上去!后队试着添了几次,都被铳子和滚木砸下来了!”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应。他再次抬头,看向那吞噬了无数精锐的天空。雪,更大了。原先还能勉强分辨的城头零星火光,此刻彻底湮灭在狂暴的雪幕之后,只剩下一团团晕黄模糊的光晕。风声尖啸,几乎要盖过城头传来的厮杀声。他派出的、试图攀爬支援的后队白甲兵,每一次努力都被更猛烈的铳火和擂石打退,雪地上又添了些挣扎或静止的身影。
他内心的那股灼热求战的火焰,在越来越恶劣的天时和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面前,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焦虑,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开始滋生。这些明军……这些缺粮少饷、按理说该一触即溃的明军,怎么会如此难啃?索伦营的夜袭,就算是同等数量的八旗精锐也要手忙脚乱,他们凭什么能顶住,还能打得如此惨烈,甚至让后续增援都难以奏效?
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掠过心头——那不是惧怕,而是一种面对真正硬骨头时,属于军人的、近乎本能的慎重,甚至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对顽强对手的认可。刘破虏?他并不知道守将的名字,但此刻,那个指挥这群残兵死战不退的明军将领形象,在他心中陡然清晰了几分。
他想起了临行前皇太极的叮嘱:“十四弟,此去以扬威慑敌为主,不必强求破关。要快,要狠,更要保全我主力元气,不可做赔本买卖。”
快?这雪夜强攻,已经失了“快”的先机。
狠?索伦营的凶狠毋庸置疑,但城上明军的亡命抵抗同样狠辣。
保全元气?索伦营已折损近半,后续白甲兵也添了不少伤亡,而城头仍在血战,胜负难料。
更要命的是,眼前这段城墙抵抗就如此激烈,后面呢?明军在这喜峰口沿线,难道只有这一点兵力?万一在此顿挫过久,损失过大,即便最终砸开这个口子,后面是否还有更多这样的硬骨头在等着?为了这一次“示威”,把皇兄托付给自己的两白旗和索伦营的精锐填进去太多,值得吗?
各种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求战立功的渴望仍在胸膛燃烧,但一种更冷静、更冷酷的算计迅速占据了上风。他是爱新觉罗·多尔衮, 久经沙场的战将,不是只知冲杀的莽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全力猛扑,什么时候该果断收手。
“鸣金!”多尔衮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被风雪削弱,但其中的决断力不容置疑。
“主子?”身旁的巴牙喇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确认。
“收兵。”多尔衮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片吞噬生命的城墙,语气平静得可怕,“今日,够了。”
“嗻!”
呜咽而短促的收兵号角声,穿透狂风暴雪,艰难地传上城头。
正在血战中死斗的索伦兵闻声,动作明显一滞。尽管许多人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凶光,尽管战意未熄,但严酷的军令和深入骨髓的纪律性还是占了上风。他们没有一窝蜂溃退,反而在头目的低吼指挥下,开始有章法地交替掩护后撤。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对受伤倒地的同伴的处理——能扶走的立刻搀扶,对于那些重伤难行、明显带不走的,附近的索伦兵会毫不犹豫地上前,用短刀或匕首,对着其心口或咽喉要害,干净利落地补上一下,确保不留活口给明军。动作之果断,神情之漠然,仿佛处理的不是朝夕相处的战友,而是狩猎后必须处理的猎物。几个离得近、侥幸未死的明军,看到这冷酷到极致的一幕,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底那刚刚因血战而升腾起的凶悍,竟被这比野兽更无情的一幕浇灭了几分,只剩下一股透心的寒意——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人是兽?
城头上的明军,在号角响起后的好几息内,都处于一种极度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状态。……退了?那些打不死、杀不怕的“野人”,真的在退?
“鞑子……撤、撤了?”一个靠在垛口、浑身是血的老兵,颤巍巍地探出头,看着下方黑暗中那些迅速隐入风雪的背影,喃喃道。
“撤了!鞑子撤了!!!”
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紧接着,更多劫后余生的嘶喊响起,起初是零星的、不敢置信的,随后迅速连成一片,在残存的烽火台、藏兵洞、尸堆血泊之间回荡。有人扔了兵器,瘫坐在地,放声嚎啕大哭,不知是庆幸生还,还是哀悼死去的同袍。有人拄着枪,仰起满是血污的脸,对着漆黑飘雪的天空发出神经质般的大笑,笑着笑着却又咳出血来。更多的人,则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或坐或跪,眼神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血腥噩梦中醒来,只是茫然地看着四周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身边刚刚还并肩厮杀、此刻已然冰冷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极度的恐惧、紧张、疯狂之后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精神与肉体双重透支后的虚脱与茫然,许多人甚至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喘息着,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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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雪白血红》

天快亮时,肆虐了半夜的暴雪终于势头稍减,但并未停歇,只是从狂暴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密而坚韧的雪沫,依旧不依不饶地从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厚重云层中洒落。天地间一片晦暗阴冷,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点点死鱼肚皮般的灰白,预示着白昼的来临,却无半分暖意。
刘破虏拄着那根沾满暗红血肉、碎骨和脑浆、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索伦骨朵,一瘸一拐地登上附近唯一还算完好的烽火台高处。他身上的棉甲早就破烂不堪,前胸后背被划开好几道大口子,翻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有些裂口边缘还凝结着深色的血痂,分不清是旧伤还是新创。左肩靠近脖颈处有一道不浅的刀口,皮肉外翻,虽然草草用撕下的布条扎住,仍有血丝渗出,将布条染成暗红。脸上糊满了半凝固的污血,有些地方结成了冰碴,混合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溅上的灰白脑浆和碎肉,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斑驳陆离。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异常沉静,或者说,是一种极度疲惫与激烈情绪燃烧殆尽后的空洞。他感觉不到肩上伤口的抽痛,也感觉不到彻骨的寒冷,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站到了烽火台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他本就沉重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底。
从这制高点俯瞰,昨夜厮杀的整段城墙,宛如被巨兽蹂躏过的屠宰场,触目惊心。城墙上下,目光所及,几乎铺满了尸体。有仰面朝天、死不瞑目的;有蜷缩成一团、仿佛仍在抵御寒冷的;有几具尸体死死纠缠在一起,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着对方的咽喉,至死未曾分开的。暗红色的、几近发黑的血液,大片大片地浸染了城砖和积雪,又被新落下的薄雪勉强覆盖,形成一种污秽肮脏的、红白相间的可怖图案。靠近缺口和主要交战区域,血液汇聚成小小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洼,表面漂浮着冰凌和碎肉,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城墙垛口上,溅射上去的鲜血早已冻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冰溜子,在风中微微颤动。一些尸堆下面,还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热气冒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若有若无的白烟——那是重伤未死、仍在冰冷地狱边缘挣扎的人。
“大人!找到王二狗了!还活着!”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刘破虏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两个轻伤的士兵,用一副临时拆下来的门板,吃力地将一个人抬了上来。正是王二狗。他脸色惨白如纸,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摔断了,身上也有多处擦伤,但精神头居然还行,看到刘破虏,竟然还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虚弱地叫了声:“大……人……”
看到这个一直跟着自己、昨夜抱着敌人跳下城去的亲兵还活着,刘破虏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和庆幸。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没说出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抬下去找个避风处安置。
但他的目光随即落到不远处一具被草席匆匆盖住的尸体上,草席边露出一只穿着破旧快靴的脚。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道:“是……老赵。天快亮时,没撑住。”
刘破虏走过去,轻轻掀开草席一角。老赵那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灰色。他双眼圆睁,似乎仍带着临死前的凶悍与不甘。背心处,棉甲被劈开,下面的伤口深可见骨,几乎将他斩成两截,那是索伦重斧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张熟悉又此刻无比陌生的脸,刘破虏心中五味杂陈。就是这个老赵,前些日子带头闹粮,差点引发兵变,让他又气又恨,夜不能寐。可也是这个老赵,多少次跟着他冲锋陷阵,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是他在军心最散的时候,听到自己那声“杀”,第一个嚎叫着响应,扑向敌人……往昔一起大块吃肉、一起骂娘、一起在绝境中拼死求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恨吗?似乎恨不起来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沉重的疲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默默地伸出手,合上了老赵圆睁的双眼。
“禀大人……”一个胳膊吊着、脸上带着血口子的哨官,踉跄着走过来,声音嘶哑,“清点过了。昨夜之前,在册官兵四百七十三人。现在……还能站着听令的,一百零九人。其中带伤者八十七人,重伤需立即救治、恐难熬过的……三十一人。”哨官报完数字,自己也晃了晃,仿佛被这巨大的伤亡抽干了力气。
刘破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几下。四百七十三……一百零九……三分之二的人,没了。朝夕相处的面孔,熟悉的嗓音,骂骂咧咧的牢骚,全都没了,就躺在这一片冰冷的血污之中。
他慢慢转过身,再次走到垛口边,望向山下。鞑子确实撤了,雪地上留下大片凌乱踩踏的痕迹、深深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远处被雪雾笼罩的山坳深处,再无一个人影。
他绷了整整一夜、乃至更久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极其勉强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一股巨大的、带着铁锈味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更用力地握住手中的骨朵。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类似夜枭哀鸣般的“嗬嗬”声,比哭还难看。守住了……城没破……他还活着……赢了?
可这“赢”的滋味,为何如此苦涩,如此冰冷,如此令人作呕?笑着笑着,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混着脸上早已冰凉的血污,蜿蜒而下。那些跟着他十年的、八年的、甚至更久的老兄弟,那些早上还因为一碗稀粥骂娘、因为一顿干饭欢呼的弟兄,那些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就变成冰冷残躯的熟悉面孔……全都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悔恨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悔,悔自己没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他恨,恨这该死的世道,恨那远在京师的衮衮诸公,更恨这无休无止的厮杀!可最深切的,是一种近乎将他吞噬的悲伤,为这些悄无声息埋葬在这苦寒之地的生命。
“大人……”一个脸上缠着破布、浑身血迹斑斑的文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咱们……这算是……赢了?”
刘破虏猛地抬手,用冰冷僵硬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下一手冰冷的血、温热的泪和雪沫。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来自索伦野兽、此刻却成为他唯一支柱的狰狞骨朵,又缓缓抬头,扫过眼前这片用无数生命铺就的、寂静而恐怖的“胜利”场。
“赢了。”他从几乎粘在一起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字。
文书抖索着手,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个浸了血、勉强能用的簿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写战报。
刘破虏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城下的尸骸,掠过伤兵的呻吟,掠过每一个幸存者眼中那死里逃生后的麻木与空洞。他在思考,思考如何将这一夜的炼狱,转化为能让兵部那些高坐暖阁、锦衣玉食的老爷们稍稍动容、甚至只是瞥上一眼的文字。
“就写,”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凌晨,虏军一股,装束诡异,凶顽尤甚寻常东虏。突袭我喜峰口边墙。我军将士,虽饥寒交迫,仍悍不畏死,凭墙血战竟夜,毙伤敌五百余众,终挫其锋,迫敌退去。然,此战惨烈异常,我军伤亡极重,在册官兵四百七十三人。亡三百六十四人,存一百零九人,其中带伤者八十七人,重伤需立即救治者三十一人。边墙损毁多处。虏性凶顽,去而复返之险未消。伏乞朝廷,体念边关将士浴血之苦,速发援兵、粮草、火药、药材,以固防务,以安军心。如若迟误,恐生大变。”
文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炭笔在污损的纸面上留下歪斜的字迹。“毙伤敌五百余众……大人,这……这数目……”
“就写五百!”刘破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悲凉,“写少了,兵部那些老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阵斩多少,他们才觉得咱们这仗没白打,才觉得该拨点东西下来!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人的命,不过是功劳簿上可多可少的数字罢了!”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东方。那鱼肚白扩大了些,但天光并未因此明亮多少,云层依旧厚重低垂,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雪。细雪,又开始渐渐变得密集。
“还有,”刘破虏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在最后,给老子加上一句——”
文书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刘破虏一字一顿,缓慢而沉重地说道:“今日之胜,乃将士用命,死战得活。然若援不至,粮不继,虏再至,则喜峰口必不可守。届时非末将不忠,实乃力竭矣。”
“大人!”文书手一抖,炭笔“啪”地掉在雪地上,他脸色煞白,“这话……这话怎能写进战报?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照写。”刘破虏没有看他,目光掠过那些或坐或躺、眼神空洞的幸存弟兄,掠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城墙,“原话照写。一个字,都不许改。”
他要把这血淋淋的现实,这绝望中的呼喊,这用三分之二兄弟的性命换来的、冰冷而残酷的“胜利”,原原本本地告诉朝廷,告诉那些决定着无数边军生死、却可能从未踏足过这片苦寒之地的大人们。
至于他们看了是勃然大怒,是嗤之以鼻,还是能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触动,从而发下些许救命的粮饷援兵……他管不了了,也无力去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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