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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退休领导群,硬核改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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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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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 21: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1章 凌晨四点的汽笛

凌晨四点,夜色像一块被海水反复浸泡的铅板,沉重得随时会坠下来。三亚外海的锚地,天与海尚未分界,风把浪剪成碎布,发出低低的呜咽。“海风之子号”——那艘价值千万的Sunreef 60 Electric双体帆船——正浮在这片将明未明的灰色里,像一条刚打完盹的白色抹香鲸。
仅仅十分钟前,飞桥上还飘着退休派对的残烬。柚木地板上散落着“掼蛋”的扑克,水晶杯底沉着最后一口1982年的玛歌;雪茄头在烟灰缸里苟延残喘,像一排被掐灭的小火山;空气里混着朗姆、防晒霜,以及女伴们留下的晚香玉香水味——一切都被夜色温柔地按了暂停键。然后,一声汽笛。
“呜——!!!!”
像有人把钝刀直接插进耳膜,再狠狠拧了一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黄古惠第一个被掀出梦境。退休皮肤科医生兼医院院长的本能,让他在坐起的瞬间把手指搭在了自己颈动脉——心率一百四,血压飙升,肾上腺素像井喷。崔文武,一个酷爱游戏、小说和深度技术宅的税务工作者直接滚下沙发,扑克牌哗啦啦糊了一脸;宗仁军这条船的船长把额头撞在驾驶台的碳纤维边框上,瞬间肿出半枚鹌鹑蛋;古玉虎,退休警察有着多年基层刑侦经验则像回到三十年前的抓捕现场,一个侧滚翻,手已经摸向腰后——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根古巴雪茄。
他们还没骂出脏话,四道惨白的探照灯便从右舷砸来。世界骤然失去景深,只剩一片被过度曝光的雪白。视网膜在尖叫,瞳孔在哀嚎。光柱里,浮尘与雪茄烟像被定身的幽魂,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墙壁。一堵暗红色的、锈迹斑驳的钢铁墙壁,在离他们右舷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拔地而起,笔直插进铅灰色的天空。那是一艘满载散货轮,船艏像被海水啃掉一半的悬崖,舱口盖锈成了结痂的伤口。没有船名、没有舷号、没有航行灯,只有一排排像盲眼般的舷窗。
窗后有人——很多的人。黑压压的影子贴着栏杆,手臂挥舞,嘴巴大张,像一群被关在罐头里的鱼,拼命拍打玻璃,却发不出能让外界听懂的声响。风把他们的喊声撕成碎絮,偶尔一两片刮过来,也只是“……救……”“……别……”这种断裂的音节,反而更瘆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下层沙龙里,另外四位“老男孩”正被宿醉折磨。曹心恭把脸埋进冰桶,试图让血管降温;陈瀚文用一次性纸杯漱口,喉咙里仍残留着威士忌的辛辣;黄日天正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练仁朝则像给小学生训话一样,对着空气质问:“谁把老子的袜子塞进了威士忌瓶子?”
舷窗骤然亮起,一片移动的阴影把整间沙龙吞没。四人同时抬头——
“我操,天怎么塌下来了?”
“那不是天,是船!”
“女伴呢?昨晚那六个姑娘呢?”
“先别管姑娘了,这玩意儿要是擦过来,咱们直接变三明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飞桥上,宗仁军已经扑进驾驶台。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划出残影:电力推进→在线、电池SOC 87%、舵角零、GPS——无信号。“快走!它没带AIS,连螺旋桨都没转,鬼知道是漂是停!”崔文武用税务官的严谨迅速估算两船相对速度,声音劈叉:“再靠近半米,侧舷救生筏就废了!”
古玉虎没吼,他正用刑警的眼神给对面做“人物画像”:甲板人群无统一制服,动作慌乱,无武器反光,无抛绳器工作迹象;船艏无带缆桩人员,无锚机操作;但左舷救生艇吊架是空的,艇呢?结论在他心中冷硬成形:要么刚弃完船,要么正准备抢船。
“海风之子号”的电动推进器发出一声几乎温柔的“嗡——”,像深夜的豆浆机启动。船尾翻起两股幽蓝的LED照明尾流,把海水切成丝绸。散货轮再次鸣笛,悠长、沉闷,像给谁送葬。光柱追着他们走了整整一百米,才倏地熄灭。世界重新跌回黑暗,只剩那艘巨轮的几盏昏黄甲板灯,像遥远坟场的磷火,慢慢被雾吞没。
飞桥上一片死寂,八个人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黄日天第一个软下去,胖脸煞白:“老子……老子心脏要裂了。”崔文武去摸雪茄,手抖得把整盒都撒进海里。曹心恭想给自己倒一杯压惊酒,酒瓶却“咣当”砸在脚背。真正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
“老黄,你的脸——”
崔文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
黄古惠下意识摸脸。指腹触到的,是三十岁时才有的紧致轮廓;原本下垂的苹果肌重新回到了颧骨上方;法令纹像被橡皮擦抹过,只剩浅浅一道。他低头——手背上的老人斑淡了,青筋不再像蚯蚓般盘踞;指甲变得红润有光泽。再掀衣摆——“将军肚”消失了,腹肌中线隐约可见,肚脐甚至回到了少年时的“圆”而非“竖”。
“镜子!谁有镜子?”
宗仁军把驾驶台的黑屏当镜子,里面映出的是二十八岁的自己:鬓角漆黑,额角那道当年追小偷留下的疤,居然重新泛出新鲜的粉红色。古玉虎撸起袖子,二头肌像充气般隆起,皮肤下是年轻时才有的、黑金色的血管网。曹心恭揪下一根头发——乌黑,弹性十足,发梢甚至带着少年时代天然的小卷。练仁朝摸下巴,原本像钢丝刷的胡茬荡然无存,只剩青幽幽的须根。黄日天把双手举到眼前,胖乎乎的学生仔手掌,取代了原本因为关节炎而变形的指节。陈瀚文最直接,一拳锤在桅杆上,指节居然没破皮,反而震得碳纤维发出清脆“嗡”响——那是二十岁的骨头。
“穿越!一定是穿越!”崔文武的嗓音突然拔高,像给领导汇报税收增长率,“根据我读过的47本穿越小说,我们现在要么掉进时空裂缝,要么被高等文明拉进平行宇宙!”
“穿你大爷!”古玉虎骂回去,却忍不住再次捏了捏自己年轻的肱二头肌——手感太好,骂得毫无说服力。
更大的恐慌来自“消失的她们”。昨晚还陪着他们跳肚皮舞、喝交杯酒、在飞桥拍抖音的六个年轻姑娘,此刻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主卧的枕头只剩凹陷;浴室的蒸汽镜子上,口红画的小心心还湿着;吧台下方,六双高跟鞋一字排开,像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芭蕾舞团。但人,蒸发得干干净净。
“报警!必须报警!”黄日天小胖手狂按手机——无服务。曹心恭掏出卫星电话——毫无信号。宗仁军把VHF开到25瓦功率,吼得脖子青筋暴起:“Mayday!Mayday!This is Sailing Vessel ‘Son of Sea Breeze’……”回应他的,只有宇宙背景般的白噪音,偶尔夹杂一两声像深海鲸歌的、扭曲的“滴——”,听得人牙根发酸。
船,再次靠近。这次不是钢铁巨兽,而是一只灰色海鸟——Rapido 60三体折叠翼帆游艇。哑光船体,碳纤维桅杆,像一把出鞘的隐形战刀。它没有开探照灯,只亮着三盏航行灯:左红右绿,中间一盏白,像三颗冷冷的瞳孔。速度15节,航向030,目标明确——直指“海风之子号”船尾。
古玉虎下楼,二十岁的膝盖让他几乎一步三阶。船长室的密码壁柜里,他取出一把橘红色信号枪、一把高压灭火枪。信号枪塞进后腰,灭火枪递给曹心恭。“假的,但能喷十米,够他们喝一壶。”曹心恭咽了口唾沫,国字脸因为年轻,连喉结都显得锋利。
飞桥上,八个人站成一排。风把他们的新T恤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刚出厂的旗。对面三体船在五十米处降帆,发动机声音低得近乎亲昵。没有喊话,没有灯光信号,只有船舷一侧的舱门悄然滑开——黑洞洞的开口,像一张没有表情的嘴。
宗仁军把手指放在推进杆上,掌心全是汗。黄古惠听见自己年轻的心脏,跳得比凌晨那声汽笛还响。崔文武的脑洞已经写到第三卷:“如果他们扔过来一个时空裂缝,我们要不要跳?”古玉虎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把曹心恭让到灭火枪的射程内。年轻的好处是,连恐惧都带一点跃跃欲试的锋利。
雾更浓了。那艘船,像一把收拢翅膀的刀,静静贴了上来。无线电依旧静默,北斗依旧失联。八张二十岁的脸,在幽暗的天幕下,发出同一种光——既像初生,又像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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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3 08:55: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错位

Rapido 60像一把收拢的折刀,在二十米外熄火漂停。海浪被船首切成细碎的玻璃碴,哗啦啦地甩到“海风之子号”尾阱,拍得人心里窝火。
第一个露面的,是个短发姑娘。
深色航海服裹得紧,胸口却印着一行醒目的反光小字——“T-I-M-E-R”。那字母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幽幽发亮,像某种倒计时的宣告。
“‘Timer’?计时器?还是他妈的倒计时?”黄日天眯着肿成一条缝的醉眼,低声骂娘。建筑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开始估算两船间距和可能的撞击角度。
姑娘踩着自家船头的蹦床网,猫腰借力,声音顺着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嘿——船上有人吗?听得见吗?我们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凌晨四点那声能把魂吓飞的汽笛还堵在耳朵眼,现在一句轻飘飘的“没有恶意”就想过关?飞桥上八个“新鲜出厂”的小伙子——外表二十、灵魂六十——集体翻了个白眼,动作整齐得像提前彩排过。
宗仁军压了压宿醉后翻上来的酸水,先回头扫了一圈自己人:古玉虎后腰里别着信号枪,保险已经悄无声息地掰开;曹心恭抱着那支用毛巾裹得像个特大号自慰棒的高压灭火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崔文武脸色青里透灰,嘴里还残留着昨晚龙舌兰的馊味,正用极客特有的、高速运转的眼神扫描对方船只的每个细节,嘴里小声嘟囔:“上来就跳帮?这流程比地铁早高峰还猛。”
“让他们靠!”宗仁军啐了一口,压下电信公司副总惯常的谈判腔,换上海佬的粗粝,朝外吼道:“慢点!靠舷!敢耍花样直接撞你!”
Rapido 60驯服地贴近,最终在两船栏杆间仅剩一米时稳稳停住。海浪在狭窄的水隙间像做俯卧撑似的忽上忽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短发姑娘——她后来自称简珍——瞅准一个浪谷,脚尖在自家船舷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跃过。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得极好,“海风之子号”的游泳平台只发出“咚”一声闷响,却震得黄日天心口跟着一颤:“操,练过?”
紧随其后的男人更离谱。亚裔面孔,皮肤是长期暴晒后的麦色,单眼皮,整个人像把史蒂文•元扔进美军营里炖了三年又捞出来的质感。他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战术包,跳帮时连包都没晃一下,脚跟生根似的钉在甲板上,稳得令人不安。
“亚历克斯,安全顾问。”男人自我介绍,声音低沉,像砂纸打磨钢管。他说“安全”两个字时,眼睛已经像雷达般扫过了飞桥上的八个人、每个人的站位、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以及船上摄像头的覆盖角度——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古玉虎下意识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后腰信号枪的轮廓,心里暗骂:顾问个屁,这眼神、这体态、这落地无声的劲儿,分明是见过血的雇佣兵。信息支队的老刑警直觉开始嗡嗡作响。
飞桥的阴影里,八个人不自觉地站成半个圆,活像一群被班主任突然逮住、宿醉未醒又强装镇定的小混混。返老还童的躯体里,六十年的阅历和此刻生理上的不适正在激烈打架:陈瀚文一个没忍住,打出的嗝带着浓烈的龙舌兰味儿,他自己都嫌丢人;练仁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人拿微型电钻在他脑壳里勘探石油;黄古惠最惨,退休皮肤科院长兼医生的职业习惯让他第一时间去摸自己的脉——心率120,指尖触感估计血压飙到了150/100,他忍不住小声骂了句:“他妈的,返老还童连高血压都原样返聘了?”
简珍把被海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先抛出一把软刀子:“各位……先生,咱们能先确认一下基础情况吗?有人受伤吗?晕船严重吗?我们带了止吐药和基础医疗包。”她的语气试图显得关切,但眼神里那种程式化的观察意味,逃不过这群老江湖的眼睛。
“先别急着先生小姐的。”崔文武摆了摆手,嗓子眼还泛着龙舌兰的酸腐气,前税务局副局长的审慎让他直奔核心,“你就直说,凌晨那声鬼叫是不是你们搞的?那艘铁棺材一样的散货轮,说贴就贴,说没就没,跟变戏法似的,玩呢?”
简珍和亚历克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太快、太默契,像提前对过无数次台词。“我们……确实在附近海域进行一项非公开的科研实验。”简珍选择了部分坦白。
“实验?在这公海上?放汽笛当实验BGM?”黄日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建筑公司老总的务实让他对这种模糊说辞极其不耐。
简珍咬了咬下唇,脸颊上几颗浅淡的小雀斑随着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更准确地说,我们没预料到这个时间、这个坐标会有民用船只闯入预设的实验场。现在的结果就是……你们可能已经被意外卷入了时空褶皱。”
“时空褶皱?”宗仁军差点笑出声,那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小姐,我搞外贸二十年,跑过的海关码头比你家小区便利店还多,报关单上可没‘时空褶皱’这一栏货物品名。”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却摸了个空,只触到年轻光滑的脸颊皮肤,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气氛瞬间僵成了嚼过一夜的口香糖,黏腻而脆弱。就在这时,太阳毫无征兆地猛然跳出海平线,像有人把一整桶鲜榨的橙汁狠狠泼在了灰暗的天幕布上。炽烈的光线炸开,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正是在这光线变换的瞬间,陈瀚文,那位退休电力工程师锐利如探针的眼神,捕捉到了远处海面上不协调的静止。“喂,十点钟方向,”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潜伏的什么,“两条渔船。从咱们被那艘巨轮的探照灯照到开始,它们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两条玻璃钢-钢混合结构的钓船,船型普通,但船舷漆着的“顺风”、“平浪”白色字迹却崭新得晃眼,与略显陈旧的整体感格格不入。船上隐约有人影晃动,却没有任何捕鱼作业的迹象——没人撒网,没人起钩,所有影子的朝向,都凝固般地对着“海风之子号”。
那姿势,不像渔民,倒像坐在剧院包厢里等着看第二幕剧的观众。
“你们的船?”陈瀚文转向简珍,语气平静,问题却直指要害。
“辅助观测船。”简珍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家物业的保洁人员,试图将这种异常常态化。
“辅助啥?辅助吓人还是辅助看戏?”练仁朝忍不住吐槽,药厂生物化学工程师的严谨让他对任何模糊定义都保持警惕。
亚历克斯腰间的对讲机就在这时忽然“嚓”地响了一声,一个冷静的男声短促地传出:“堡垒呼叫Timer小队,要求航道预扫数据,当前水深18米,底质沙泥,完毕。”
声音消失得很快,但“堡垒”这个词,像一根冰锥顺着在场八位“老男孩”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爬,瞬间激活了不久前被钢铁巨兽凝视的恐怖记忆——那艘鬼魅般的散货轮,原来叫“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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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飞桥上对话陷入胶着、只有海浪单调地拍打船壳充当背景音时,崔文武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底舱。前税务局副局长对数字和资源的敏感,压过了对超自然现象的直接恐惧。他一手拎起那具略显老旧的黄铜六分仪,一手抱过航海图,膝盖在狭窄的梯口撞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咒骂。
电子设备全部失灵,GPS定位飘在太平洋中心,俨然成了电子垃圾。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天文导航。“老子堂堂国税稽查,玩了一辈子数字,今天他妈要被迫当麦哲伦。”他嘟囔着,凭借记忆和迅速复习的使用要领,对着刚刚跃出海平面的太阳,艰难地进行观测和计算。
几番比对、修正,他用铅笔在航海图上画下了一个颤抖的圆圈。随即,他愣住了。经纬度坐标,与他们昨晚醉酒前设定的计划锚位,只差了区区3个角分——在航海尺度上,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换句话说,“海风之子号”从昨晚到现在,根本就没动过!
“原地?我们一直在原地?”崔文武后背渗出冷汗,“那艘巨轮、这两条渔船、还有这什么Timer小队……全是凭空从海里长出来的?”他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航海图纸被掌心汗水泅出一团深色的湿印。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崔文武掰亮手电,开始像进行税务审计一样清点船上的关键生存物资:淡水舱存量约600升,幸运的是船上还有一台小型淡水制造机;食品舱里,真空包装的米饭、意面、牛排、速冻虾仁塞满了两个大冰柜,粗略估算,按八人份节俭食用,能支撑7到10天;柴油剩余400升,但船务公司的资料显示这条Sunreef 60 Electric主打绿色动力,理论上可以完全依赖太阳能和电力推进……
他的目光移向监控太阳能板输出的仪表,心头又是一沉:面板显示,今日太阳能板的输出功率仅有正常值的30%。窗外,雾气正在阳光中缓慢消散,这功率低下显然并非天气原因。
“外面说是时空褶皱,里头是库存见底、动力衰减……”崔文武低声骂了句“操”,将清点出的关键数据快速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没有网络信号,这只曾经连接世界的方块,此刻只能充当一块孤独的电子记事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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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桥上的对峙仍在继续。陈瀚文眯着眼,始终留意着那两条“辅助船”。他看到“顺风”号突然起锚,船头缓缓转向,朝着“堡垒”消失的大致方位驶去;而“平浪”号的侧舷则降下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箱体,扑通一声没入海中,溅起的水花在越来越亮的阳光下闪烁成一片刺眼的碎银。
“看见没?人家‘辅助船’开始‘辅助作业’了。”陈瀚文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练仁朝,“我们还在这儿跟这两个‘前台’干瞪眼。”
“他们到底想干嘛?”练仁朝抠着下巴上那片突然变得光洁、让他很不习惯的皮肤,习惯性的焦虑在滋生。
“想干嘛?”古玉虎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基层刑警特有的那种绷紧的冷静,“想让我们保持现状,当乖巧的观众。都打起精神——咱们现在是没枪没炮,但牙口还好。真到了撕破脸那一步,凭咱们八个的老底子,先把对面那个‘安全顾问’按进海里再说。”他的目光扫过亚历克斯始终微微侧向、脚尖冲外的站姿,那是一个标准的、随时可以爆发或后撤的战术戒备姿势。
太阳已经彻底驱散了海平线上最后的阴翳,世界明亮起来,但晨雾留下的湿冷寒意并未散去,反而渗进了甲板上每个人的心里。简珍站在飞桥中央,感觉自己像被八台经验老到的探照灯同时锁定,每一道目光都在试图剥开她话术的外壳。亚历克斯看似放松地靠在栏杆上,但全身肌肉的线条仍处于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弹起的松弛状态。
黄日天捂着又开始隐隐泛酸、灼烧的胃部,小声对旁边的曹心恭嘀咕:“妈的,好好的退休派对,硬生生给整成了海上密室逃脱,老子到现在连口热乎的粥都没喝上。”
这时,崔文武从底舱爬了回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他避开简珍和亚历克斯的视线,迅速朝宗仁军和黄古惠比了一个手势——先伸出双手十指,然后用力握成一个拳头。
十天。这是他对船上关键物资,在最低消耗、且不考虑那台表现异常的淡水机和太阳能板完全罢工的情况下,所能支撑的极限时间。
而在飞桥上,表面的对话仍在围绕着“时空褶皱”、“意外卷入”、“实验观测”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打转。简珍和亚历克斯的问题开始变得具体而琐碎:各位的姓名、年龄(他们得到的自然是假名和伪装后的年轻年龄)、登船时间、昨晚是否观察到任何异常光感或声波、今晨醒来是否有定向眩晕或记忆断层……
他们的询问看似关切,实则目的明确——采集数据。每一个回答,都被亚历克斯默记于心,或通过极其微小的动作,可能触动了身上某个隐蔽的录音或传输设备。他们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种急于完成任务、好将“样本数据”汇报给那座名为“堡垒”的钢铁巨兽的迫切。
而在“老男孩”们这边,表面配合下是翻腾的疑虑与自保的本能。他们只想从这些不速之客的言行缝隙中,撬出关于自身处境的真相,搞明白那声汽笛、那艘巨轮、这场诡异的“返老还童”,究竟是怎么回事。崔文武则已完成了第一步鸡贼的“审计”,将“海风之子号”的真实位置和脆弱的物资底牌,牢牢攥在了自己这群人手中。
海面上,新的一天已然彻底到来,阳光普照,却照不透笼罩在两艘船、十个人之间那厚重如实质的迷雾与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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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抉择

亚历克斯腰间的对讲机毫无预兆地“滋——”炸出一串尖锐电流音,像有人拿了块粗砂纸在众人耳膜上狠命摩擦。他迅速转身,背对飞桥上八双审视的眼睛,将通话器凑到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只剩几个零碎的词语被海风割裂着飘过来:“……确认意外卷入……八名平民……体征年轻……老板点头了……可以摊牌……”
通话戛然而止。他转过身,冲简珍扬了扬下巴,那张原本绷得像钢板一样的脸上,表情微妙地松弛了一瞬,又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凝重取代,仿佛刚替人签完死刑通知书,自己肩上的千斤重担却未减分毫。“上头松口了。讲吧,按‘意外卷入者’处理,他们现在……勉强算和我们坐在同一条漏水破船上的蚂蚱了。”
简珍深吸了一口气,她脸上那些浅淡的小雀斑似乎因为紧张而变得明显,一颗颗在晨光下微微凸起。她不再试图维持那种程式化的亲切,肩膀垮下来一点,语气里带上了破罐破摔的坦诚:“行,那我也就不装什么知心小妹科学使者了——再瞒下去,我自己先被自己恶心吐了。”
她用力搓了搓手,像是要搓掉一层虚伪的皮,开口前甚至对着八人方向草草欠了欠身,动作生硬,诚意难辨,但脏话倒是货真价实:“各位……大哥,对不住,是我们这坨从天而降的狗屎,硬把你们给糊进来了。”
一句毫不掩饰的粗口,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某种隔阂。崔文武眉毛挑得老高,前税务局副局长见过各色人等,此刻反倒露出一丝“早该如此”的神色:“哟,妹子这词儿用的……接地气。听着至少比刚才那套‘科研实验’真实多了,虽然更他妈吓人。”
“先给你们打好预防针,省得待会儿落差太大心脏受不了。”简珍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划了一圈,把亚历克斯和自己都框了进去,“我们他妈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正规军。一没国家颁发的科研牌照,二没有院士大佬站台背书,三更没有风投傻钱可烧。全称‘TIMER私人时空现象摸索有限公司’,说穿了,就是一群在原来那个世界里混得人憎狗嫌、走投无路的偏执狂、失败者、疯子,众筹起来的草台班子。”
亚历克斯站在她侧后方,抱着胳膊,语气冷得像在宣读一份无可争议的负面资产清单,精准补刀:“具体成员构成:破产前跑国际航线的散货船长、因言论被平台封杀负债累累的前社交媒体博主、在海外欠了一屁股赌债被强制退役的前安保承包商人员、有轻型货物走私前科的技术员,外加几个理想主义烧糊了脑子、把毕业论文课题当真了的留学生——”他耸了耸肩,结论干脆利落,“总结:社会边缘人渣联欢会。”
“嘿,骂你自己别捎上我,我顶多算个破产理想主义者。”简珍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回头继续她的“坦白”,“大概一年前,我们现在的老板——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他本尊——在三亚外海这片区域,‘捡’到了个……‘洞’。”
“洞?”黄日天的小胖脸皱成一团,建筑工程师的思维让他无法理解这个过于形象的比喻,“你当你们是盘古啊?在海里捡个洞就敢琢磨开天辟地?”
“准确说,是‘看起来像洞,但又完全不是洞’的东西。”简珍用手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篮球大小的范围,“肉眼完全看不见,雷达扫过去没有任何回波,各类探测仪器一靠近就直接乱码死机。最开始我们也不信邪,扔了只绑了绳子的活鸡进去——鸡没了,绳子那头轻了,过了几分钟,几根鸡毛从‘洞’的位置飘了回来。后来我们咬牙扔了个加装防护的GPS信标进去,信号在仪器上消失后,隔了大约两小时,在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数据库残片里,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反馈——定位显示在1627年,大明福建泉州外海。”
“操!”崔文武当场破了音,极客的脑子瞬间被海量科幻设定淹没,又因为过于真实而毛骨悚然,“老子看了47本穿越小说,没一本敢把坐标和年份写得这么……这么有零有整!”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插话,像是在念一份乏味的超市过期商品清单,“老板后来尝试塞了一些东西过去:明代的碎瓷片、万历通宝、甚至半块菜市场买的新鲜猪肉。二十四小时内,用我们能搞到的最专业的设备进行碳十四检测……结果全部显示为‘崭新出厂’,年代误差不超过五年。到这一步,我们才真信了自己不是集体出现了精神幻觉。然后就是东拼西凑骗贷款、黑市租下那艘快报废的散货轮、通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渠道搞设备武器——攒出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支‘明朝远征船团’,代号‘堡垒’。”
“等一下!”宗仁军抬起手,外贸公司老总的职业敏感让他抓住了关键疑点,“骗贷款我能理解,那艘‘堡垒号’散货轮,你们怎么弄到手的?这种大家伙可不是租个游艇那么简单。”
简珍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分,透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破罐破摔的嘲弄:“到海运公司订的货船,就说要运货到菲律宾;原来的船员在上船前就被我们绑起来锁在酒店了。贸易合同和手续是伪造的,现在的船员一半是现学现卖的生手,另一半是在国内欠了巨额赌债、被原单位开除、走投无路的国企老海员。说句不客气的,‘堡垒号’就是一艘飘在海上的、会移动的、超大型违章建筑,能开到这里没中途散架,已经是妈祖保佑了。”
“牛逼!”陈瀚文忍不住直接鼓了两下掌,退休电力工程师的严谨让他对这番操作的胆大妄为和粗糙感到震惊又荒谬,“你们这是拿全副身家外加几百条命在玩一场豪赌,我们八个老家伙就成了天上掉下来的背景板?讲究,真他妈讲究!”
一直沉默聆听的黄古惠,越听眉心蹙得越紧。退休院长兼皮肤科医生的思维习惯,让他迅速将自身遭遇与对方描述进行病理学般的关联分析。但是他还是将大家年轻化的问题隐瞒了,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略显低沉:“所以——我们这八个人,连带整条船,你们事前根本一无所知?”
“理论上,我们掌握的数据模型显示,只有‘洞口’核心极窄辐射半径内的无机物会跟随‘跳转’,活体生物应该被时空屏障排斥在外,留在原点。”亚历克斯摊开双手,这个动作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无可奈何,“你们整船人,连皮带骨,连同部分记忆和生理状态被一起拖拽进来……这属于严重超纲的意外彩蛋。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
简珍叹了口气“如果其他船只在的话,应该只穿越船只,活人会留在旧时空”,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坠入海底:“大数据样本为零,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我只能根据现有残缺理论说——如果他们当时恰好不在‘海风之子号’被意外卷入的时空影响‘场’内,那么大概率,她们此刻仍在21世纪三亚的那片锚地,可能正被闻讯赶来的海警船围着,成为一场全网直播的豪华游艇失踪搜救行动的女主角。”
“搜救个鬼!”练仁朝忍不住爆了粗口,药厂生物化学工程师的条理被这荒诞处境彻底搅乱,“老子的身份证、银行卡全在船上卧室的包里!现在你告诉我,我们连特么的年代都换了?那些东西在这边算是什么?古董?还是妖物?”
古玉虎从始至终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恢复了年轻锐利、却沉淀着数十年刑侦生涯洞察力的眼睛,牢牢锁定着简珍和亚历克斯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眸色在晨光下黑得深不见底,直接切入最现实的问题:“摊牌摊完了。诉苦也诉完了。说你们下一步的打算。原计划,以及现在把我们算进去的新计划。”
“原计划不变,时间窗口不等人。”亚历克斯不再犹豫,从战术背心侧袋掏出一支油性马克笔,转身在飞桥的白色玻璃钢护栏上“刷刷”画起简易的航线草图,“‘堡垒号’满载吃水超过7米,必须等‘顺风’、‘平浪’两条前导船用声呐扫出安全航道。凌晨五点左右开始涨潮,乘潮水通过前方榆林角;我们必须在中午抵达田独河口附近预定水域抛锚,建立滩头营地。根据我们搜集整理的旧时空历史地理资料比对,那里在明代应该有一个在旧时空叫‘响土村’的地方无人居住,地势、水源、隐蔽性都相对适合作为初期登陆和营地建设地点。”
“你们就打算靠着这几条破船、几十号来历复杂的人、外加一些来路不正的武器设备,跑到明朝的海南岛来开荒拓土,建立据点?”宗仁军的嗤笑声里充满了商人的现实考量,“知道明朝中后期海南是什么情况吗?湿热瘴疠横行,深山黎峒未必好说话,沿海倭寇海盗时隐时现,卫所官军腐败但依然存在,你们这点人手和装备,够干嘛的?而且你说几十人,但散货轮那规模,至少500人起。”
“知道。”简珍耸了耸肩,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麻木,“所以我们才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资源。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跟你们摊牌——邀请你们,和这条‘海风之子号’加入编队。你们有相对完好的现代化船只、有独立的电力系统。一起登陆,互相照应,生存几率比单打独斗高得多。而且,纠正一下,我们不是几十人,是五百四十九人。”
“邀请?”崔文武指着自己的鼻子,气极反笑,话语像连珠炮般砸出来,“凌晨用汽笛和探照灯把我们魂吓飞,现在告诉我们被卷进了时空乱流,家回不去了,然后说这是‘邀请’?崔某人干了几十年税务,见过强买强卖,没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跨世纪绑票!”
“信不信由你。选择权,在有限范围内,确实在你们手上。”亚历克斯抬腕看了看军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指向一个紧迫的时间点,“但我们的行动时间表不会等。涨潮不等人,风向不等人,明代海南的雨季和可能的意外更不等人。我们需要尽快开始航道清扫作业。”
沉默,如同一条浸透了冰海水的厚重湿毛巾,带着咸腥和刺骨的寒意,“啪”地一声,严严实实盖在了飞桥之上每个人的脸上、心上。只能听见海浪规律地拍打船体,听见远处“顺风”号发动机重新启动的低沉嗡鸣,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年轻化”而格外强壮、却也因为未知命运而疯狂擂动的心脏。
黄古惠悄悄将手指再次搭上自己的腕间,指尖下脉搏急促有力,心率恐怕已超过130——这感觉,比昨晚退休派对上喝最烈的酒、蹦最野的迪还要刺激百倍。陈瀚文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背上被热带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那下面,年轻的毛细血管网络清晰可见,充满了陌生的活力。他喉结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贼老天……老子交了四十年社保,好不容易熬到退休,还没开始领退休金……这他妈是又要把我拉回娘胎,重新投一次胎不成?”
阳光越来越炽烈,将两艘船、十个人,以及他们面前那片迷雾重重、既属于历史又充满未知的海洋,照得一片惨白。抉择的时刻,如同逐渐涨起的潮水,无可避免地漫到了每个人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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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3 16:29:39 | 显示全部楼层
髡贼:又有人穿过来啦?这是虫洞啊还是公共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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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00:26:57 | 显示全部楼层
是跟髡贼们同一个时空?还是其他平行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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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4 09: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保鲜教育 发表于 2026-1-3 16:29
髡贼:又有人穿过来啦?这是虫洞啊还是公共厕所。。。

本来就是在厕所里发现的虫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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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4 09:21:53 | 显示全部楼层
yq666qy 发表于 2026-1-4 00:26
是跟髡贼们同一个时空?还是其他平行时空?

算是差不多的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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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4 09:22: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同一条破船上的蚂蚱

“海风之子号”像是条刚被主人狠心踹出家门的丧家之犬,极不情愿地、以最低经济航速,慢吞吞地滑过鹿回头角附近的水域。宗仁军将双手轻轻搭在舵轮上,电信公司副总惯有的决断力,此刻被一种更沉重的、对未知的谨慎所取代。
清晨的海风一如既往的清冽,但是海面却空阔得令人心头发慌。视野所及,没有记忆中穿梭往来的观光快艇炫目的尾流,没有渔民作业的斑驳渔船,没有拖着广告横幅掠过天际的螺旋桨小飞机,甚至连平日里总是成群结队、聒噪争食的海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片海域已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阳光将他们船尾拖曳出的白色航迹泡沫照得如同碾碎的玻璃,闪烁着廉价而虚幻的光泽。而在那片碎玻璃般的光斑之后,更令人心悸的景象是:四条灰扑扑的铁壳工作船,正如同忙碌的工蜂,围绕着那座名为“堡垒”的钢铁浮岛嗡嗡打转,进行着某种系统性的作业——那场景,不像是在准备一场探险,倒更像是在给一具沉默的巨尸穿戴入殓的寿衣,肃杀而诡秘。
崔文武第一个抢占了飞桥侧翼的高倍望远镜,那架势活像早年守在税务局办事大厅窗口、誓要抢到第一个号的焦急市民。他调整焦距,镜头贪婪地扫过远处本应繁华的海岸线,随即,一声变了调的咒骂脱口而出:“我日……岸边的房子呢?天涯海角那个灯塔呢?还有老子去年才咬牙买下、贷款还没还完的那栋连排海景别墅呢?!”
镜头里,曾经布满度假酒店、海鲜排档和蜿蜒公路的海岸线,如今只剩下一片疯狂滋长、绿得发黑、绿得压抑的原始植被。那绿色浓稠得化不开,缺乏人工修剪的规整,带着一种蛮荒的、肆意扩张的生命力,在崔文武看来,“像他妈几百年没人修剪过的阴毛,杂乱无章,看着就扎眼。”
练仁朝在旁边,双手死死握着他的华为手机,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将手机的“望远镜”功能拉到极限的120倍数字变焦,屏幕上的画面因为手部的细微颤抖和数字算法的极限而不断出现噪点和扭曲,但结果同样令人绝望。“别找了,老崔!我这儿拉到顶了,除了树,还是树!参天大树、灌木丛、藤蔓……连半截水泥桩子、一块红砖都看不到!干净得像是被时光机拿吸尘器从头到尾吸过一遍!”
黄日天的小胖脸几乎要嵌进另一台固定式望远镜的目镜里,肥肉把接目处堵得严严实实,声音因此显得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发现新大陆般的荒谬感:“我靠……你们看十点钟方向,海岸线凹进去那块!那边……那边还真他娘的有村子!草棚子搭的屋顶黑乎乎的,岸边拴着几条小破舢板,跟火柴棍似的……这穷酸样,现在最抠门的古装剧剧组搭景都没这么寒碜!”
“你丫闭嘴!让你观察地形地貌,没让你当美食探店博主报菜名!”陈瀚文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年轻化的身体让他重新燃起了烟瘾,但理智和所剩不多的存货让他强忍着——一把将黄日天从望远镜前扒拉开,自己凑了上去。他只看了不到三秒钟,就忍不住回头吐槽:“妈的,天爷你还有脸说人家穷?你看看镜头里偶尔晃过去的人影,那衣着,麻布还是葛布都分不清,颜色灰扑扑的。按明朝那会儿的规矩,平民穿绸缎都犯法,你这身花花绿绿的速干T恤大裤衩,放过去直接能被当妖人抓起来烧了!到底谁更像奇行种?”
宗仁军已经谨慎地将船速降至仅维持舵效的3节,仿佛生怕一个稍大的浪头拍过来,就会把某些他们此刻还无法承受的、确凿无疑的“证据”——比如一条明代的渔船,或是一个穿着古装、正目瞪口呆看着他们这艘“白色妖船”的渔民——直接糊到他们脸上,彻底击碎最后一丝侥幸。
曹心恭靠在驾驶台侧边的栏杆上,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烟灰,随着他轻微的颤抖和船只的摇晃,簌簌掉落在柚木地板上。化工厂厂长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空无一物的广袤海面,声音因为干涩和难以置信而沙哑:“海面干净得太诡异了……别说大型帆船、贸易舢板,连一片塑料垃圾、一个矿泉水瓶子都看不到。这他妈……咱们是真到了政府划定的‘海洋生态无人区’,还是直接掉进了‘人类文明消失后的纪元’?”
古玉虎始终没有加入口头讨论。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老式的单筒望远镜,支在右眼眶上,像一名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在进行战场观察,缓慢而系统地扫视着海平线、海岸线、以及那几艘忙碌的“堡垒”附属船只。每一个细微的动态,船只的型号特征(尽管陌生),人员的活动规律,都被他默默记入脑中那台运转了数十年的“刑侦信息处理系统”。而黄古惠则更为沉默,他几乎没有在飞桥的观察位上停留,身影在甲板下层忙碌。他仔细地将RIB冲锋艇的缆绳检查了一遍,解开,又以一种更牢固的水手结重新系好,接着又检查了艇外机的燃油、蓄电池。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这令人眩晕的时空错乱中,只有手中这根结实的绳索、这台可靠的机器,才是可以触摸、可以倚仗的真实,或许,还能拴住那已然断裂的四百年时光。
飞桥中央,可升降的柚木茶几被当成了临时的作战会议桌。崔文武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A4打印纸“啪”地拍在光滑的桌面上,手中圆珠笔的笔帽急促地敲击着纸面,发出“咚咚”的闷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股东’,形势严峻,废话少说,先听我汇报一下咱们这家‘新成立穿越股份有限公司’的原始资产和风险简报——”他刻意用了商务汇报的口吻,试图用熟悉的框架来框定这极度的陌生,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第一,生存资源。淡水:船载小型反渗透淡化机,理论产水每小时280升,只要它不坏、太阳能板能给电,管够。但‘只要’这两个字,现在就是最大的风险。食物:冰柜和干货舱清点完毕,按八人最低生存热量计算,极限节省模式下,可以支撑10天,如果搭配下海捞鱼,或许能拖到两周。柴油:剩余约300升,仅供两台备用柴油发电机使用。想靠它们全速跑路逃离这片海域?理论航程或许够,但谁能保证未来几天都是晴天给太阳能板充电?谁又能保证发电机中途不闹脾气?目前太阳能板阵列的实际输出功率,仅有正常值的30%。妈的,连老天爷都他妈跟着一起穿越了?还把太阳的灯泡偷偷拧暗了一大半?”
他每报出一项数据,黄日天的嘴角就跟着条件反射般地抽搐一下,胖脸上写满了肉痛:“崔局……大哥,您的意思是,咱这艘看起来高大上的双体帆船,本质上就是个电量永远在报警的‘大号移动充电宝’,还附赠十天保质期?”
陈瀚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知足吧天爷!充电宝好歹是清洁能源!你看看对面那艘‘堡垒号’,典型的粗笨散货轮,烧重油的!那黑烟囱要是冒起烟来,一公里跑的碳排放,够你下辈子当环保志愿者捡一辈子垃圾都抵消不完!”
练仁朝像小学生提问一样举起了手,脸上是药厂工程师面对未知反应时的不安:“我提议,趁着现在还有电、有粮、有退路,立刻调头,全速往外海跑!越远越好!很多小说里不都写了吗,‘时空节点’‘虫洞’附近物理规则最不稳定,万一那玩意儿再‘震’一下,产生个余波,把咱们连人带船直接抖落到侏罗纪去喂霸王龙怎么办?”
黄日天立刻转头怼他:“跑?你当开网约车呢,点个‘结束订单’就能溜?电够跑多远?粮够吃几天?还侏罗纪……侏罗纪起码还有恐龙肉可以啃,你这一身一百六十多斤的肥膘,够几条迅猛龙塞牙缝?”
“老子这是壮!肌肉密度高!壮得很有安全感懂不懂!”练仁朝被戳中痛处,不服气地拍着自己因为年轻化而重新变得紧实(但基数仍在)的肚皮,发出“啪啪”的闷响,“再说我现在这体型,顶多一百五!哪来的一百六!”
“安全感?”陈瀚文精准补刀,冷笑一声,“你那肚腩,现在扔个救生圈过去都未必兜得住,掉海里就是现成的鲨鱼饵,还是自助餐那种。”
这刻薄的调侃引来众人一阵压抑不住的短促哄笑,但笑声刚起,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瞬间戛然而止。窗外,那片空寂得令人心头发毛的蓝色荒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这里不是德云社剧场,而是一个可能回不了家的、真实的绝境。
崔文武用力敲了敲桌面,将跑偏的讨论拉回正轨:“严肃点!现在不是扯淡的时候。基于现有情报和资源,我模拟出两条主要路径:A计划,脚底抹油策略。立刻转向,利用现有电力储备,先全速向外海方向脱离至少二十海里,避开疑似‘虫洞’或‘时空褶皱’的核心影响区,争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和观察距离。B计划,有限依附策略。继续保持目前若即若离的距离,跟着这支‘草台班子船团’行动。本质上是一种风险对冲——蹭他们的情报、观察他们的行动模式、了解这个时代,同时保持自身独立性和机动能力,一旦发现苗头不对或机会出现,立刻执行A计划。”
“我选B!”黄日天第一个举手,胖脸上是务实的算计,“跑远了,咱就真是八个睁眼瞎了。连今年……哦不,是这‘崇祯元年’到底流年利不利、海边有没有倭寇、县太爷贪不贪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跟着他们,至少能听到点风声。”
“你他妈还想要这个时代的‘热搜头条’?”陈瀚文忍不住继续吐槽,“信不信明天崖州府的‘头条’就是‘海现妖舟,奇装异服八妖人意图登岸,被英勇官军乱箭射成刺猬,大快人心’?”
曹心恭终于将烧到滤嘴的烟头,仔细地按灭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空易拉罐里,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抬起因为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而布满红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清晰:“单干,风险确实极高。人生地不熟,语言可能都不通,我们这几张脸、这身打扮、这条船,太扎眼了。但是,跟着他们……”他瞥了一眼远处那艘锈迹斑斑却透着铁血纪律感的“堡垒号”,“也绝不是上了保险。他们有枪有炮,有组织,哪怕是草台班子,至少有明确的目标。我们有什么?信号枪、灭火枪、几把水果刀。真到了利益冲突或者需要牺牲的时候,我们就是现成的炮灰,还是自带干粮和船的那种。一旦火并起来,咱们这点家当,一秒变烧烤摊上的肉串。”
古玉虎终于放下了他的单筒望远镜,转过脸来。年轻化的面庞上,那双眼睛却沉淀着老刑警特有的、看透人性的冷静和一丝狠厉。“装备差,不代表没有一战之力,更不代表只能任人宰割。”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字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记住三条:第一,底牌别一次掀光。我们的船况、物资底数、每个人的真实背景和技能,能藏一点是一点。第二,任何时候,给自己留至少一条看得见、抓得住的退路。船上的救生艇、快艇,时刻保持随时可用状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若真敢翻脸……”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第一时间,不计代价,抢控那艘‘信天翁’——就是那艘Rapido 60。它快,灵活性高,是他们机动能力的核心。抢到手,我们就有了谈判或者逃跑的最大资本。”
说完,他再次闭上了嘴,重新举起望远镜,仿佛刚才那段杀气腾腾的话只是例行公事的案情分析。
黄古惠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飞桥,他全程没有参与激烈的争论,只是在古玉虎话音落下后,默默地将那枚RIB快艇的启动钥匙,轻轻放在了铺着海图的桌面上。银色的钥匙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这个无声的动作,意思再明确不过:如果所有计划都失败,如果“海风之子号”也保不住,那艘最高能跑近三十节的小艇,就是他们八个人最后的、塞得下性命的逃生舱。
讨论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跑”与“贴”的拉锯死循环,双方理由似乎都充分,风险都巨大。崔文武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重新变得浓密的头发,叹道:“这么争下去到天黑也没结果。投票?抓阄?还是……谁肚子大、吨位重,听谁的?毕竟重心稳,不容易被风吹跑。”
黄日天闻言,立刻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腹部收紧,脸都憋红了:“别看我!我已经吸到极限了!再吸肺要炸了!再说这是肌肉!密度大!”
陈瀚文毫不留情地揭穿:“吸到横膈膜抽筋,也遮不住你过去三个季度攒下的‘啤酒幸福胎’。省省吧黄总,你那点核心力量,不如留着关键时刻跳帮抢船用。”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始终掌握着舵轮、也掌握着最终决定权的船长——宗仁军。他缓缓松开握着舵轮的手,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写满焦虑、恐惧、不甘和一丝被激起的冒险欲望的面孔。这位前电信公司副总、经验丰富的船长,在权衡了所有利弊、评估了团队状态和外部环境后,做出了决断。
“我的意见是,”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船长权威,“执行B计划,先贴上去,有限合作。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孤立意味着快速消亡。人多,哪怕各怀鬼胎,在应对未知环境时,总比我们八个人单打独斗多一份力量,多一双眼睛。他们需要我们的船和部分资源,我们更需要他们的情报和对这个时代的初步认知。这是互相利用,也是现阶段唯一的生存之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补充道:“但是,贴上去,不代表交出去。从此刻起,‘海风之子号’实行严格的资源管控和警戒制度。老崔,你负责物资统筹和分配,按战时标准。老古董(古玉虎),你制定值班瞭望和应急方案。我们参与他们的行动,但必须保持船只的独立运行能力,储备足够的食物、水和燃料。记住,我们的船,必须随时保持能跑路的状态。合作是手段,生存下去,找到回家的路,或者至少在这个鬼时代活出个人样,才是目的。”
飞桥内一片寂静,只有风机低沉的嗡鸣。这个决定,如同在深渊边缘选择了一条看似有同行者、实则迷雾更浓的小径。八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与那艘锈迹斑斑的“堡垒号”,以及那个名为“TIMER”的疯狂计划,更紧密地、也更危险地捆绑在了一起。同一条破船上的蚂蚱,或许谈不上同生共死,但至少,在风暴彻底来临前,他们需要彼此的温度,来确认自己还未被这四百年的冰冷时光彻底冻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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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4 14:35: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滩头立旗

宗仁军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点属于旧时代的最后犹疑彻底呼了出去。他抄起VHF对讲机,拧到和“堡垒号”约好的频道,拇指按下去的声音在寂静的飞桥上显得特别清脆。
“‘堡垒号’,‘海风之子’呼叫。我们商量过了,加入。”
电流杂音短暂地吱啦了几秒,然后一个略带沙哑但中气挺足的中年男声插了进来:“‘海风之子’,收到。我是‘堡垒号’现场指挥,王久河。”他说话有点快,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仿佛在跟客户确认订单细节的利落感,“时间紧,客套话咱省了。现在上午十点整,我船和‘三亚驳03’已经进榆林港了,正往田独河口方向走。你们船吃水浅,灵活,现在需要你们帮个忙——搭我五个先遣队员,用你们的冲锋艇,先去预定登陆区,就旧地图上标那个‘响土村’附近海岸,实地看看,找个能上岸的地儿,简单清理一下。任务风险不大,但对后面计划关键。能不能接?”
话里没留商量余地,更像通知。宗仁军侧头看了眼黄古惠和古玉虎。古玉虎下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黄古惠眼神沉静。这正合他们“有限合作、先摸情况”的算盘。
“收到。任务我们接。队员在哪儿交接?”宗仁军回得干脆。
“成。我船右舷马上放舷梯。你们从后面靠上来,平行贴住,接人。完事儿跟着我船桅杆上的信号旗走,它会指你们去指定水域。完毕。”
通话断了。宗仁军没耽搁,一推舵轮,“海风之子”修长的双体船身划了道弧线,朝着“堡垒号”那堵暗红色的钢铁右舷后方切过去。越靠越近,巨轮身上的锈斑、铆钉、还有好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改装痕迹直往眼里扎,压迫感跟着距离成反比往上飙。右舷中部,一道粗笨的金属舷梯“嘎吱”着放了下来,悬在海浪上头晃悠。
“海风之子”小心翼翼地贴到两米距离。巨轮的影子劈头盖脸罩下来,两船之间的海水被挤得咕噜翻滚。舷梯上那五个身影,穿着崭新甚至有点不合身的深灰作训服,背着鼓鼓囊囊、打包方式各异的背包,打眼一看就不像常跑野外的料,倒像临时拼团的户外体验游客。
头一个看准浪涌往下跳,落脚不稳,晃了几步被黄日天一把扶住。第二、第三个还算顺当。第四个是个小个子,跳的时候明显怂了,时机没拿准,背上沉重的背包加上腰间叮铃咣啷的水壶工具套猛地一坠——
“哎——我操!”
惊叫伴着“噗通”一声,人直接侧翻栽进了两船之间翻滚的海水里。
“小刘!”舷梯上最后一个正要下来的中年男人脸都白了。
落水的那位显然水性稀烂,要么就是被冰凉的咸水和一身装备吓懵了,手脚胡乱扑腾,吸饱了水的背包和零碎跟锚似的直往下拽。他胳膊胡乱挥舞,非但没够着近在咫尺的游泳平台边,反让肩上步枪背带缠住了小臂,越挣勒得越紧,呛了好几口水,脸唰地没了血色。
事出突然,游泳平台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就在那家伙开始往下沉的刹那,原本在艇边接应的陈瀚文骂了句“真他妈人才!”,动作却比脑子快。他左手抄起平台边固定的橙色救生圈,右手已经探出去,半个身子几乎悬空,一把从后面薅住了落水者后脖颈的衣领子。
“抓稳了!”陈瀚文吼了一嗓子,同时把救生圈塞进对方乱抓的手里。落水的小刘本能地死抱住救生圈,陈瀚文借着水的浮力和自己这身意外归来的年轻力气,猛劲儿把人往平台边拖。黄日天和另一个先遣队员也反应过来,赶紧又扔了个救生圈下来,连拉带拽,总算把这魂飞魄散的“落汤鸡”给弄了上来。
小刘瘫在平台上咳得撕心裂肺,吐着海水,浑身湿透,装备滴滴答答,狼狈得没眼看。他几个同伴围上来,七手八脚解缠死的背带,拍背顺气。
最后从舷梯上下来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中等个头,脸盘圆润,皮肤是那种常待在室内的白净,这会儿因为紧张和尴尬泛着红。他身上那件作训外套不太合身,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头一件普通的灰T恤。他快步走到瘫软的小刘旁边,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嘴里开始习惯性地念叨:“你看看!早说了多少次下船要小心要小心!东西得固定好!这还没到地方就整这出!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真出点什么事儿,这责任谁扛?啊?谁扛得起?” 话里有责备有关心,但更多的是怕流程出错、怕事办砸了的焦虑。他扶了扶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转向宗仁军他们时,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混合着抱歉、讨好和试图掌握主动的笑容,伸出手:“几位老板,对不住对不住!让您几位看笑话了!我是余山,这次登陆点那边具体事务的协调人,这几个小子暂时归我带。这一路上还得麻烦各位多关照哈!那什么……外头风大,咱先进去?湿衣服得赶紧处理!”
他言谈举止带着一股子基层办事员或小主管特有的味儿:对流程和表面责任敏感,擅长说软话和稀泥,眼神里却时不时闪过对眼前这群“船主”的掂量和一丝怕自己镇不住场子的心虚。
宗仁军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心汗津津的,握得不实在。“欢迎,余队。我是宗仁军。外面确实不是说话的地儿,各位先进沙龙区,有毛巾和热水。”
一行人略显混乱地挪进下层沙龙区。昨夜晚宴的奢华痕迹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酒气和残留的香水味,跟眼前这群湿漉狼狈、装备杂乱的闯入者一对比,讽刺感拉满。主角团几个人冷眼旁观,余山则忙忙叨叨地安排手下拧衣服、查装备,嘴里不停:“小王,赶紧看看电台进水没!小李,你那工具包……小刘!你别愣着,赶紧把湿衣服换了!感冒了更耽误事!咱们任务还没开始呢!” 他忙得团团转,但这种忙多少有点找不到重点的意思。
主角团这边按商量好的来,宗仁军做了个极简介绍,隐去所有真名实姓和底细,只用老宗、老黄、老崔之类的代称。
正说着,沙龙区尾门又被推开,亚历克斯高大的身子闪进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黑色长帆布袋。他冲余山点了个头,目光扫过主角团,在古玉虎那儿多停了半秒。没废话,他直接把袋子撂中央大理石餐桌上,拉开拉链。
里头是五支保养得还行、带着岁月痕迹的56式半自动步枪,还有好些压满的弹夹。
“王头儿交代,给你们配的。一人一支,两个备用弹夹,一共二十发。上了岸机灵点,不是要命的事儿别开火,但要有威胁,可以自卫。”亚历克斯话说得简洁,开始分家伙。
古玉虎瞳孔微缩。他往前挪了半步,没接枪,盯着亚历克斯拿枪、检查枪机的熟练动作,沉声问:“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亚历克斯像是早料到有这一问,一边把枪递给余山手下,一边头也不抬:“北美民间市场淘的二手,手续……在那边齐全。然后,‘信天翁’有点路子,能把它和其他一些‘敏感物资’弄上船。放心,真东西,试过,没问题。” 话里避重就轻,强调了来源和性能,走私的实质却坐实了。
余山接过属于他那把56半,动作有点生疏地摆弄两下,脸上挤出个笑:“哈……这个,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嘛。咱们是去搞建设,不是去打仗,但荒郊野岭的,保不齐有野兽或者不长眼的毛贼,对吧?”他想把气氛往回拉拉,可手里冰凉的铁疙瘩让气氛更僵了。
古玉虎几个人看着那几支泛着机油味和旧金属光泽的步枪,心里滋味复杂。这玩意可比他们兜里的信号枪、灭火枪硬核太多了,是真正能要人命的东西,也意味着合作开始往更实在、也更悬乎的方向滑了。
家伙分完,亚历克斯没多待,对余山撂下句“按计划来,保持联系”,转身就走,利落地跳回了不远处一直跟着的“信天翁”。
“海风之子”按“堡垒号”桅杆上升起的信号旗指引,往榆林港湾深处开,田独河口在望。海水颜色变浅,水流也杂了些。
到预定水域停船。换乘冲锋艇。有了落水的前科,余山小队的人更紧张了,上艇时小心翼翼,甚至笨手笨脚,在摇晃的艇上挪动时恨不得把能抓的地方都焊在手里。陈瀚文和曹心恭看着直嘬牙花子。
冲锋艇启动,往岸边冲。余山坐在艇里,一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空荡荡的手枪套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流程又像在祈祷。他手下,包括那个落过水的小刘,脸色都不咋地,对海浪的颠簸明显犯怵。
陈瀚文稳稳把着舵,斜眼瞥了瞥这群“旱鸭子”,对旁边曹心恭低声吐槽:“就这业务水平,还打头阵?给对面土著送温暖去了吧?”
曹心恭没接茬,只盯着前面那片绿得发瘆的海岸线,眉头锁得死紧。
冲锋艇绕过浅滩暗礁,找了个相对平缓的坡岸靠过去。熄了引擎,余山第一个笨拙地蹚水上岸,海水没到大腿根,他踉跄一下差点扑水里,惹得身后队员一阵低呼。他站稳了,立马转身指挥手下搬东西,声音在空旷海滩上显得有点虚张声势:“快快快!东西都弄上来!小张,你看住那边!小王,跟我过来瞅瞅这地形!”
陈瀚文和曹心恭没下艇,按古玉虎嘱咐的,看着那五个人在滩头勉强支棱起个落脚点,目送余山带俩人往林子边试探着摸过去。另一个开始拿工具清理滩涂上的碎石杂物。
“行了,接触点算立住了。撤。”陈瀚文对曹心恭说完,重新打火。
冲锋艇调头,切开水面,驶回远处那艘洁白的“海风之子”。滩头上,余山小队那几个渺小身影,正在一片完全陌生、静得吓人的古老海岸边,进行着他们仓促计划里的第一次实地接触。这次笨拙甚至带着滑稽的登陆,算是正式给两个时空、一群人,在这四百年前地头上那艰难求生又透着荒唐的冒险,揭了幕。

冲锋艇马达声由远及近,搅散了“海风之子”周围那股子焦灼的等待味。陈瀚文熟门熟路把小艇靠上尾部升降平台,和曹心恭一起绑结实。两人爬上主甲板时,脸上那无语和荒谬感根本藏不住。
“送过去了?”古玉虎问,目光扫过他倆那略显疲态又神色古怪的脸。
“送上去了,滩头算是戳了个点。”陈瀚文扯下湿外套,语气里嫌弃满得快溢出来,“可就那帮爷的德行,我他妈真怀疑他们能不能分清楚东南西北,勘察任务?省省吧。”
曹心恭接过黄日天递来的干毛巾擦脸,摇头叹气:“分不清方向都是轻的。整个一乌合之众,没半点组织。下船能栽海里,上岸能摔个马趴,搬个东西都能互相使绊子。那个余山,指挥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光会瞎嚷嚷。就这队人马想去大明搞基建?我看他们自个儿能在滩头把帐篷支棱起来都算超常发挥。”
一直在飞桥盯着的崔文武这时也下来了,手里端着粥和咸菜。“先甭操心他们成不成得了事了,你俩赶紧扒拉两口热的。指望那帮人,咱自己更得把底子打好。”他招呼着,又冲黄日天道,“天爷,烧水沏茶。”
热粥下肚,胃里那股不适感压下去不少。几人简单对付早饭时,VHF电台里传来“堡垒号”的通报:船已到红沙区域,动不了,正用几条渔船调整船头方向;而“三亚驳03”驳船已经载着设备往“海风之子”这边水域来了,等滩头定下就冲滩卸货。
众人上飞桥看,只见那艘改装过的铝壳浅水驳船已经在不远不近处下了锚,船首那厚重的冲滩艏门关得严实,后面货物堆得跟小山包似的。
“瞅这驳船装的货,他们是真想撸袖子大干一场啊。”曹心恭点着烟,“可滩头上杵着那么一帮宝贝……这物料就算送上去了,谁接?谁会装?谁他妈会开?”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呗?”陈瀚文冷笑,“我现在就担心,别咱费劲巴拉把东西弄上去,回头他们自己把自个儿弄伤了,或者把设备整报废了,末了屎盆子扣咱头上,或者舔着脸求咱去修——咱谁懂那些铁疙瘩?”
黄日天凑在望远镜前,瞅着那驳船:“他们到底从哪个犄角旮旯划拉来这么一帮人啊?那个余山,瞅着就跟仓库管发货的差不多,哪像能带队干野外工程的料。”
“本来就是草台班子凑的局。”古玉虎放下他那老式单筒望远镜,语气平淡却扎心,“人员来路杂,临时凑数,有想法没章法。余山那做派,在旧时空估摸也就是个小主管,擅长按流程走和打马虎眼,真碰到这种完全没谱、得临机应变的野外活儿,抓瞎是必然。咱现在不光得看他们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登陆点,更得看看‘堡垒号’那边对他们的实际控制力和支援到底有几斤几两。要是先遣队就这水平,那他们整个组织的执行力,恐怕比咱想的还要稀碎。”

上午十一点一刻左右,滩头那边总算竖起了几面扎眼的红色三角小旗,标出一片相对平直硬实的滩涂,无线电里传来了“点位确认,可以卸货”的信号。
一直窝在附近海面待命的“三亚驳03”接到信儿,立马动了。这会儿潮水正涨到高位,是冲滩的黄金时间。驳船驾驶员操作还算稳,对准红旗标记的区域慢慢给油加力。铝制船首劈开浅浪,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响动,厚重的船艏液压门缓缓往下放倒,“轰隆”一声实实在在地拍在了潮湿的沙滩边沿,激得水花沙泥四溅,硬生生在船体和岸边之间搭出条金属斜坡。
驳船甲板上等着的那几个后续支援人员(看着比余山小队稍微利索点,但也有限)立马顺着斜坡跑下来,跟滩头上的余山他们汇合。余山看着这“钢铁巨兽”成功靠岸、艏门大开的场面,胸脯子不由挺了挺,一股“开天辟地”的豪情刚要往上涌,脸上的笑容却猛地僵住了。
麻烦来了。
艏门是搭沙滩上了,可从门边儿到真正干爽硬实的滩面之间,还横着七八米宽的一片浅水区。海水刚没膝盖,清亮见底,能瞅见底下细腻的沙子。可问题在于,头一个要卸的关键设备——那台裹着防水布的“小松ECR25”小型履带挖掘机——说明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最大涉水深度,眼前这片浅水区,水深大概超了那么二三十厘米。这还不算,谁敢保证这片瞧着平静的水底下,沙层够硬实,能扛住几吨重的铁疙瘩不下陷?
后续支援人员里有个像是懂点机械的,蹲在艏门边伸手量了量水深,又使劲踩了踩水下的沙子,脸色也跟着难看了,冲余山直摇头。
这下,沙滩上所有人都傻眼了。先期上岸的几个,加上刚从驳船下来的四五个,全聚在艏门口,瞪着那片不深不浅的水和甲板上那台静默的挖掘机,麻了爪。没这挖机,后头那些死沉死沉的组合浮筒码头组件、发电机、还有其他设备,想靠人力从驳船搬到几十米外的岸上指定位置?做梦。所有预设的机械化卸载和营地建设流程,头一道实际障碍就卡得死死的。
“三亚驳03”尴尬地杵在那儿,艏门敞着,最关键的“开路先锋”下不来,自己因为冲滩也暂时丧失了机动能力,进退两难。四条渔船在稍深的水域打转,它们吃水是浅点,可也冲不上沙滩运人载货,只能干瞪眼。
“海风之子”飞桥上,众人透过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见驳船冲滩成功刚缓半口气,紧接着就发现那边人马跟定格了似的,只有几个人在艏门处指指点点,设备影子都没见着。
“几个意思?挖机趴窝了?”崔文武纳闷。
宗仁军抄起对讲机,拧到工作频道:“余队,‘海风之子’呼叫。看到你们冲滩成功,但设备没动静。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忙吗?完毕。”
过了几秒,余山那带着点气急败坏又窘迫的声音传了回来,背景音里还有别人吵吵:“‘海风之子’……啊,是有点小情况。艏门外头有片浅水区,大概……七八米吧,水深可能超了小挖机的安全线,而且水底下沙子啥情况摸不清,不敢硬开下来。现在挖机下不来,后头的浮筒码头组件也堵着卸不了……我们正想办法呢……”
频道里还能隐约听见另一个声音抱怨:“早他妈该弄两栖的或者大吨位的……这破地方……”
黄日天听完,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操!一帮棒槌!挖机不敢下水,不知道先把浮筒码头拼起来铺过去啊?履带怕软沙,浮筒怕个鸟!”
他立马转头看宗仁军和曹心恭:“老宗,老曹,不能让他们这么瞎几把耽误!潮水不等人,再磨蹭两小时退潮了,那驳船别他妈直接坐滩上!得有人过去告诉那帮憨货该咋整!”
曹心恭点头:“我开艇送天爷去驳船那边指挥。顺便,我看渔船上还有人没上来,一块捎过去,多几个人手。”
宗仁军稍一琢磨,眼下也没更好的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开局就崩盘。“行,注意安全。老古,你盯紧岸上和四周。”
很快,冲锋艇又出去了。曹心恭驾着小艇,先靠上那几条在旁边晃悠的渔船,吆喝上面还在等的后续人员(大概又四五个)上艇。这帮人也多是普通青年样,拎着行李工具,见有船接,忙不迭往下跳,把小艇塞得满满当当。
曹心恭载着这一艇人和黄日天,先开到“三亚驳03”侧舷。黄日天不等艇停稳当,手脚并用地攀着驳船舷栏杆就翻了上去,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胖子。曹心恭冲他喊了句:“天爷,这儿交给你了!我把人送上滩头再来!”说完调转艇头,朝着艏门外那片浅水区开过去——那儿水浅,冲锋艇能尽量贴边,让人蹚最后几步水上岸。
黄日天蹿上驳船甲板,懒得跟甲板上几个发蒙的工作人员废话,直奔主题。他扫了眼那台被卡住的挖掘机,又瞅了瞅后面堆着、用防水布盖着的长条浮筒和连接件,心里立马有了谱。
他找到正在艏门口转圈搓手的余山,一点不客气:“余队!别转悠了!挖机现在下不去,就先撂着!让你的人,还有船上的,都过来!咱先把浮筒和骨架弄到艏门边上,就这儿,现拼!”
“在这儿拼?咋拼?”余山一脸懵。
“看着!”黄日天袖子一撸,建筑公司老总亲临工地的架势瞬间上身,“浮筒是模块化的,一段没多沉,人搬得动。骨架也是插销的。咱就在艏门里边这块甲板空地上,拼出一小截浮桥,然后顺着艏门斜坡推水里!让它漂着!接着拼下一截,跟前面那截在水里连上!一截一截往前铺,铺过这片浅水区,搭到硬沙滩上!这不就是现成的临时浮动码头吗?有了这玩意儿,不光人能走,到时候用绳子拽,说不定连那小挖机都能小心点挪过去,总比让它直接赌命强!”
余山跟旁边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可黄日天这方案清楚直接,听着……好像真能行?总比干杵着强。
“还等啥?动起来啊!”黄日天吼了一嗓子,自己先上手去扯盖浮筒的防水布。
在他连吼带指挥下,驳船上和刚被曹心恭送上岸、聚在浅水区边不知干啥的人们,总算有了明确指令。众人如梦初醒,开始七手八脚地把浮筒模块和金属骨架往艏门边上搬。黄日天一边指挥,一边亲自上手示范怎么插销固定,怎么连接。
曹心恭则开着冲锋艇,跟个摆渡船夫似的,在驳船、渔船和滩头浅水区间来回穿梭,把滞留的人员一船船往滩头送。海滩上慢慢聚了二十来号人,虽然还是乱糟糟,至少人手不那么寒酸了。
日头正烈,海风燥人。驳船甲板上叮叮咣咣的金属撞击声,人们吵吵嚷嚷的喊叫,发动机的轰鸣,粗暴地撕碎了这片古老海岸延续了几百年的寂静。一场计划外、全靠人力的“浮桥抢建”仗,在黄日天这个临时指挥的咋呼下,仓促又笨拙地打响了。这一切,都被“海风之子”上的人,以及更远处“堡垒号”和“信天翁号”上的眼睛,默默地收进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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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5 14:28: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滩头换帅

浮筒码头在黄日天连吼带骂的指挥下,总算像个瘸腿的蜈蚣似的,一段接一段,从驳船艏门延伸出去,颤颤巍巍地铺过那片恼人的浅水区,最后几截骨架“哐当”一声搭上了坚实的沙滩。整个过程乱得像菜市场早高峰,好在人多手杂,硬是给拼成了。
驳船那边,张克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岸。这人看着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精悍,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和余山那伙人的崭新行头对比鲜明。他上岸后,目光先如探照灯般扫过那片尚未升起旗帜、堆满物资的混乱滩头,随即径直走向仍在吆五喝六、试图维持秩序的余山。没有寒暄,只有压低到几乎听不清的两三句交谈。余山愣了半秒,脸上的表情像松了口气,又像有些讪讪,肩膀明显松垮下来,动作幅度不大却意义明确地将那部沾满沙子的对讲机递了过去——他交出了整个滩头的现场指挥权。
“所有人注意,我是登陆场现场指挥张克俭。” 张克俭的声音通过喇叭和几部对讲机传开,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现在起,滩头事务由我统一协调。余山,带你的人,立刻配合这位黄先生,确保那台挖掘机安全上岸。小王、老李,”他点出两个刚才从驳船下来、看着稍稳重点的人,“你们俩带四五个人,去那边,”他指着沙滩后方一处略高且干燥的沙地,“把1号和2号帐篷先支起来,作为临时指挥所和物资堆放点。动作快。”
他又招手叫来几个带着步枪、神色紧张的年轻人,快速吩咐:“你,还有你,组成一组,向西北方向,沿树林边缘侦察,注意观察有无道路、水源、以及人类活动痕迹,不要深入,前进五百米折返。你们俩,去东北方向,同样要求。东南方向也去一组。保持无线电畅通,每十分钟回报一次。遇到任何情况,不许交火,立刻撤回。清楚没有?”
“清、清楚!”几个年轻人赶紧立正回应,虽然动作不怎么标准,但好歹有了点章法。三组双人侦察队很快就小跑着没入了滩头后方茂密的植被边缘。
张克俭这一连串指令下去,沙滩上原本无头苍蝇似的人群立刻被梳理出几条线。搭帐篷的几人虽然手法生疏,但至少有目标了;侦察组虽然紧张,但也知道该往哪儿去、干什么。效率谈不上多高,但比之前余山指挥时的混乱场面强了不止一点。
“嗬,总算来个有点谱的。”飞桥上,举着望远镜的崔文武挑了挑眉,“这姓张的,看着像在基层干过,至少知道先把摊子支起来,再把周围摸清楚。比那个什么余队长强。”
“强点有限,”古玉虎依旧用他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指令清晰,但执行的人还是那帮生瓜蛋子。你看那几个去侦察的,枪都拿不稳,队形也没有。张克俭自己也没穿专业作战服,作训服旧是旧,但不像长期野外作业的磨损。他更像……嗯,民兵集训过,或者当过工程兵?”
“要求别太高,”崔文武耸耸肩,“能在这乱局里迅速稳住阵脚,把架子先搭起来,已经比那个余队长强出八条街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黄日天这会儿已经从驳船上被曹心恭接回了冲锋艇,正一边擦汗一边盯着滩头,“妈了个巴子的,总算把那破桥铺过去了!”
浮筒码头一就位,重头戏来了。驳船甲板上,一个壮着胆子的小伙子爬上了那台“小松ECR25”的驾驶室。在黄日天隔空喊话指挥和张克俭派人用绳索辅助牵引下,小挖机轰鸣着,履带碾过驳船艏门金属斜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开上了那段漂浮的浮筒码头。
浮桥被压得深深下沉,水面几乎要漫过浮筒边缘,连接处嘎吱作响,看得人心惊肉跳。挖掘机像个醉汉,在浮桥上缓慢挪动,每一步都让人捏把汗。好在浮筒码头质量还行,承受住了。当挖掘机的前履带终于“哐”一声压上坚实的沙滩时,沙滩上响起了一阵不算热烈但绝对如释重负的欢呼。
小挖机一上岸,立刻展现价值。在黄日天的远程指导下,驾驶员操作挖机,开始清理滩头更大片的碎石和杂物,平整出一块更宽敞的作业区。黄日天远远看着,脸色稍霁,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也就这样了,比老王八爬快点有限。晚上照明和安保要是跟不上,进度抓瞎,可别指望老子陪他们熬夜。”
随着挖掘机和部分码头组件卸下,“三亚驳03”驳船的吃水明显变浅,船体上浮了不少。这时候,黄日天才眼尖地发现,驳船甲板靠里的位置,防水布下面盖着的,似乎不全是建材。
“等会儿!”他扒着冲锋艇边缘,伸长脖子又仔细看了看,“老曹,你眼神好,瞅瞅驳船甲板左舷那块,那帆布底下盖的,像不像个……三轮车斗?”
曹心恭眯眼望去,此时一阵海风恰巧掀起了防水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一抹醒目的绿色和粗犷的轮胎。“还真是……看样式,像是农用三轮,电动的那种。”
“我操!五征F30!好东西啊!”黄日天一拍大腿,乐了,“这帮家伙还真啥都往里塞!这玩意儿是全地形农用机车啊,沙滩泥地都能跑,载货量也不小!赶紧让他们弄下来!有了这家伙,从码头往营地倒腾物资能快十倍!省多少人工!”
消息通过对讲机传到张克俭那里。张克俭显然也知道这辆“神器”的存在,立刻指挥人手,利用刚刚上岸的挖掘机和人力配合,小心翼翼地将那辆绿色的五征F30电动三轮车从驳船上弄了下来。这铁家伙一落地,立刻成了滩头上的明星。几个年轻人围着它摸摸看看,充满好奇。
一个看起来像是电工出身的小伙子跳上车座,摸索了一下,竟然成功启动了它。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三轮车在沙滩上稳稳地开了个小圈,虽然留下深深的车辙,但确实能动!
“太好了!”连一向沉稳的张克俭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有了它和挖机,我们就能更快地建立初步的物资堆积场和防御工事。所有后续上岸的建材、工具、生活物资,优先用三轮车转运!”
三轮车加入战场,效率立竿见影。之前靠肩扛手提的沉重物资,现在可以直接堆在三轮车斗里,“突突突”地运到帐篷旁边的临时堆放点。驳船上的卸载速度也得以加快,更多的人手可以投入到搭建帐篷、平整土地、架设临时天线等工作中去。
吃过午饭,又在空调充足的沙龙里歇了半小时,曹心恭和黄日天被冲锋艇接回了“海风之子”。黄日天一上来就瘫倒在飞桥那张宽大的沙发里,年轻归年轻,一上午连吼带指挥加上海边曝晒,精神一松懈,倦意立刻涌上来,他挺着那重新归位的小肚腩,没几分钟就打起了小呼噜。
曹心恭没睡,他点了根烟,走到前甲板,靠在栏杆上,眯着眼望着那片喧嚣渐息的滩头。午后三点的太阳正毒,把沙滩晒得发白,连空气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海面反射着刺目的碎光,看久了眼睛发酸。
滩头上,人多了不少。粗粗看去,算上后来驳船和渔船运过去的,怕是有三四十号人了。场面比上午有序得多。一队人正在田独河入海口附近的红树林边缘忙活,油锯的轰鸣声隔着一里多地都隐约可闻,尖锐刺耳,持续不断地撕裂着这片古老海岸的静谧。一棵棵低矮的红树被放倒,枝叶被迅速削去,粗些的树干被抬到一边,细些的枝桠则被堆叠起来,在靠近指挥帐篷的地方垒起了几个结实的木质平台,看样子是准备用来垫高物资,防潮防虫。
指挥帐篷已经支棱得像个样子,门口甚至还插了面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小红旗。帐篷顶架起了一块小型太阳能板,旁边竖着根简易天线。无线电的呼叫声时而传出,虽然断续,但总算有了点“基地”的模样。
早上派出去的三个双人侦察组已经回来了,此刻分散在营地外围,抱着枪,有些笨拙但还算认真地执行着警戒任务,眼神不时瞟向幽深的树林,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
“三亚驳03”驳船已经完成了它第一波次的使命。甲板上的货物基本清空,船体因为卸载而上浮了不少,此刻正利用自身动力,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倒退着,从那片它自己“啃”出来的滩涂凹槽里挣脱出来,船艏重新没入深水区。脱困后,它调转方向,朝着榆林港湾深处、“堡垒号”锚泊的红沙区域驶去,显然是准备进行第二轮装载,把“堡垒号”肚子里那些更庞大的家当,一点点搬过来。
滩头上,最显眼的除了那面小红旗,就是那台沾满沙泥的黄色小松ECR25挖掘机,以及那辆墨绿色的五征F30电动三轮车。两个军用帐篷孤零零地立在沙滩高处,旁边是用防水雨布严密覆盖、堆放在新垒木台上的几十袋水泥。帐篷里隐约可见成箱的方便食品、瓶装水和一些简单的医疗箱。从驳船延伸出来的浮筒码头,这会儿又往海里探出了十几米,变得更加稳固,像个伸向深水的钢铁触手。
整个登陆场,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新旧混杂的景象:油锯和无线电代表着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噪音;水泥袋和防水布是现代工业的产物;而远处郁郁葱葱、未经斧凿的原始山林,岸边那些被惊飞后又盘旋不敢落下的海鸟,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属于蛮荒地带特有的植物与海腥混合气息,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主权归属。
曹心恭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炽热的空气中迅速扭曲消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默默评估:架子是搭起来了,但脆弱得很。人手看似多了,却是一群毫无经验的乌合之众,真遇上事,能顶用的不知道有几个。物资看似不少,但消耗起来也快,尤其是一旦开始正式建设。最关键的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除了他们自己制造的噪音,这片理论上应该有土著生活的海岸,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是还没发现他们?还是发现了,正在暗处观察,或者……去叫人了?
他把烟头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按灭,转身走回有遮阳篷的飞桥。黄日天的鼾声轻轻响着,其他人或坐或站,也都望着滩头方向,神色各异。
“看样子,他们这第一步,算是磕磕绊绊迈出去了。”宗仁军说了一句,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迈出去是迈出去了,”古玉虎接口,目光依旧锐利,“但根子没扎稳。防御形同虚设,预警全靠肉眼,物资堆放集中缺乏保护,人员无编组无训练。现在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这片地方看起来够偏,以及……我们这条船还没走。”
陈瀚文撇撇嘴:“咱们不走,难不成还在这儿给他们站岗放哨?柴油和太阳板可不会自己生儿子。”
崔文武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们说……那个‘老板’,王久河,这会儿在‘堡垒号’上琢磨啥呢?是把咱们当免费劳工和护航舰用了,还是真打算给咱们分一杯羹?”
而这会儿的堡垒号正在被午后灼热的阳光炙烤着,泛起的蒸腾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微微扭曲。舰桥指挥室内,空调勉强抗衡着从舷窗渗入的酷热。王久河——这位前外贸业务员、如今“穿越计划”名义上的总负责人——正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办公桌后,耳朵贴着VHF电台的听筒,眉头微蹙地听着来自滩头的汇报。
扬声器里传出张克俭那带着沙哑和电流杂音的声音,语速快而条理清晰:“……登陆场周边五百米范围内,三组侦察队已初步勘察,未发现明显人类活动痕迹,未与土著接触。重复,目前无接触。第一波次卸载已完成:小松ECR25挖掘机一台、五征F30电动三轮车一辆、水泥三十袋、饮用水及方便食品一批已安全登陆。当前优先任务是在加长、加固现有浮筒码头,目标使‘顺风’、‘平浪’等四条渔船能同时靠泊,提升后续卸载效率。完毕。”
王久河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以前跟客户谈判时思考的小动作。“码头扩建要抓紧。潮水不等我们。克俭,你预估完全体码头多久能投入使用?”
“如果人手和材料跟上,天黑前应该能初步满足渔船交替靠泊,但效率不会太高。”张克俭回答得很实在。
“好。”王久河顿了顿,进入下一议题,“你刚才提到的下一步需求——武装增员、专业人员、营地选址、夜间护卫。具体说说。”
张克俭的声音更加严肃:“根据当前地形和我们的暴露程度,我建议,必须在日落前,向北(内陆方向)进行至少两公里的武装侦察,由熟悉地形和建筑的人带队,目的是寻找并确认适合建立长期营地的地点,要求有水源、地势利于防守、尽可能隐蔽。同时,营地今夜需要至少二十名武装人员轮值守卫。我们计划在营地周围关键位置紧急搭建两到四座简易瞭望塔,架设探照灯和预警设备。但人力监视总有疏漏,因此,紧急申请调拨至少五台‘守护者’球形警用机器人上岸,加强夜间自动巡逻和预警能力。没有这些,我无法保证首批登陆人员及物资的安全过夜。”
王久河听着,手指敲击的频率加快了。他知道张克俭不是危言耸听,滩头那几十号人和堆成小山的物资,在这陌生时代的黑夜中,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肥肉。
“机器人……电动三轮车……专业人员……”他喃喃自语,随即按下另一个通话键,“游工,游秋宏在吗?”
“在,王总。”一个略显疲惫但同样干练的男声很快回应,游秋宏是负责整个后勤物资调配和转运的工程师,此刻正在“堡垒号”庞大的货舱里协调卸货。
“克俭那边的需求听到了?优先顺序调整:第一,立刻准备五台‘守护者’球形机器人,检查电量,配属操作员或设定好自动巡逻程序;第二,再调配五台五征F30电动三轮车及配套电池组;第三,武装护卫队二十人名额,你协调‘信天翁’那边的方凯,让他从现有武装人员里挑选可靠的,携带必要武器和夜视装备;第四,帐篷、睡袋、即食口粮、医疗包按五十人三天量准备。以上,用最快速度送上岸,赶在天黑前。沃尔沃L120电动装载机……明天再看情况。”
“明白,王总。优先级已记下。‘守护者’机器人和三轮车现成有,人员物资立刻清点。不过……”游秋宏迟疑了一下,“沃尔沃L120就算明天送上去,充电是个大问题。那家伙胃口不小。”
这时,另一个女声插了进来,是负责整个团队电力系统规划与保障的温闵月,她一直在旁边听着:“王总,游工说得对。我们原计划登陆点离海岸更近,可以利用船电短距离拉线。但现在‘堡垒号’被迫停在红沙这里,距离实际登陆场超过三公里。就算用我们船上功率最大的柴油发电机,铺设这么长的临时电缆,成本高、损耗大、风险更高,容易被破坏。如果纯靠太阳能板给电动设备充电,以L120的电池容量和可能的作业强度,需要展开的太阳能板面积会非常惊人,在滩头那种暴露环境下也不现实。”
指挥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王久河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个他之前没充分考虑到的实际问题。现代设备离开了稳定的能源供应,就是一堆废铁。
温闵月继续提出方案:“我记得……新加入的‘海风之子号’,是一条顶配的Sunreef 60 Electric太阳能双体帆船。它本身就是一个高效的移动太阳能发电平台,而且肯定有船用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作为补充。它的电力输出接口大概率是通用的。我们能不能……和他们协商,利用‘海风之子号’的发电能力,在近岸锚泊,为我们岸上的关键电动设备,比如未来的L120,还有营地的基本电力,进行补充充电?甚至可以搭建一个小型临时充电站。这比我们从‘堡垒号’拉线现实得多。”
王久河眼睛一亮。对啊,那艘漂亮的白色大帆船!他之前更多把它看作一个交通工具和可能的合作变量,差点忘了它本身就是一个极佳的分布式能源节点!
“好主意!”王久河一拍桌子,“闵月,这个思路很好。游工,你在协调物资时,把相关的电缆、转换接口、可能需要的小型配电箱也准备好。我会和‘海风之子’的宗船长沟通。这是互利的事情,他们提供电力,我们保障他们团队在岸上的安全,并共享部分情报和资源。”
“明白。”游秋宏应道,随即又补充,“对了,王总,船上还有十架‘蜂巢航宇HC-541’应急通信复合翼无人机,带货运模块的。现在滩头码头吞吐量是瓶颈,我建议启用其中四架,采用‘蜂群’模式,直接从‘堡垒号’向滩头指定坐标点吊运轻便但急需的物资,比如药品、精密仪器、备用电池、小型工具包等,可以绕过码头拥堵,加快关键物品的到位速度。”
“批准。注意飞行安全和物资捆绑,别掉海里。”王久河点头,思维继续延伸,“还有,让张克俭在岸上准备好接收区域。另外,把我们库存的‘大疆Mavic 3T’行业版无人机调出几台来。送一台给滩头指挥部,提升他们的空中侦察和监控能力,尤其是夜间的热成像功能。‘堡垒号’和‘信天翁号’也各配一台,从今天开始,加强对我们船只周围海域,尤其是夜间海面的监控。我总觉得……这片海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一道道指令从这间闷热的指挥室发出,通过电波和人员传递,转化为滩头上更加忙碌的作业,以及“堡垒号”货舱内更加高效的分拣与吊装。球形机器人被小心地装箱,电动三轮车被固定上吊索,无人机从专用箱中被取出检查,电缆盘被拉了出来……
王久河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那艘洁白的“海风之子号”,它静静地泊在碧海蓝天之间,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他需要好好想想,怎么跟那位看起来同样精明沉稳的宗船长,开这个“借电”的口。合作正在一点点深入,从最初的搭载任务,到滩头指导,现在又要涉及核心的能源共享。这条意外闯入的豪华帆船,似乎正越来越深地卷入他们这场疯狂冒险的齿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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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6 13:59: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失意者联盟

夕阳的余晖肆意泼洒在海天相接处,将“堡垒号”锈红的船身染上一抹暖色,也将“海风之子号”洁白的船体镀上了一圈温柔的金边。海风在黄昏时分变得凉爽,带着咸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远处丛林的草木气息。
“三亚驳03”驳船再次靠近了那截伸向海中的浮筒码头。艏门轰然放下,靠在码头末端。这一次,率先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五个圆滚滚、通体哑光黑色、大小如健身球般的金属球体——RT-G型“逻腾”球形警用机器人。它们在甲板边缘稍作停顿,内置的传感器似乎在确认环境,然后一个接一个,利用自身的双陀螺仪平衡系统,平稳地“滚”下了艏门斜坡,登上浮筒码头,发出轻微而持续的电机嗡鸣声,沿着码头向沙滩方向移动。
这景象颇为奇异,带着一种突兀的科技感,与周围原始的环境格格不入。
“嘿,瞧见没?”飞桥上,举着望远镜的古玉虎嘴角扯了一下,“杭州公安去年才试点列装的东西,宣传片里还在滨江智慧园区巡逻呢,这就‘装备’到明朝来了?这帮人手是真‘杂’,路子也是真‘野’。”
“何止是野,”练仁朝也看到了,他更关注的是空中,“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蜜蜂搬家吗?”
只见几架造型奇特、类似放大版四旋翼但带有固定翼的无人机,正从“堡垒号”的方向低空飞来。它们下方吊挂着大小不一的包裹,动作灵活而精准,避开滩头上空可能存在的障碍,朝着沙滩上划出的特定接收区域降落。卸下货物后,又迅速升空返航,效率极高。
“好像是蜂巢航宇HC-541,复合翼,能垂直起降又能长距离巡航,带货运模块……应急物资投送装备。”古玉虎如数家珍,语气里的吐槽意味更浓了,“真是开眼了,这哪是穿越团队,这是把某个国际倒爷的仓库或者高端户外装备展给直接搬来了吧?”
滩头上,在张克俭的指挥和陆续抵达的人员、设备支持下,效率比白天高了不止一筹。简易瞭望塔的骨架已经立起了两座,虽然看起来有些单薄。更多的帐篷被搭建起来,围成了一个松散的营地轮廓。探照灯的灯光已经亮起,照亮了码头和主要通道。那五个球形机器人一上岸,立刻被技术人员接手,设定巡逻路线和预警参数,它们灵活地在沙滩和营地边缘滚动,红色的扫描光点不时亮起,增添了几分冰冷的科技守护感。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繁星在没有光污染的天空中格外清晰璀璨。滩头营地点起了篝火,既是为了照明和驱散湿气,也是为了壮胆。现代与原始,科技与蛮荒,在这片四百年前的海滩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存,度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

夜色渐深,“平浪号”渔船靠近了“海风之子号”。王久河带着两个人登上了游艇华丽的主甲板。沙龙区的灯光被特意调得柔和,映照着昂贵的柚木内饰和真皮沙发。
王久河本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还行,但眉宇间带着长期奔波和巨大压力留下的深刻倦痕,眼神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孤注一掷者的决绝。他身边跟着一位体型富态、圆脸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眼神灵活,他是李雪,最早的众筹合伙人,据说以前是做物流的。另一位则是个瘦高个,戴副眼镜,面容清癯,眼神里有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执拗和某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神采,正是历史老师吴宏波。
宗仁军、曹心恭、黄日天、陈瀚文作为代表在沙龙接待。黄古惠则悄无声息地拿着一杯32年的帝王威士忌待在飞桥楼梯口附近一边慢慢细品一边眯眼享受着这个时代的海风,这里既能听到沙龙里的对话,又能观察甲板和海面的情况。
“宗船长,各位朋友,打扰了。”王久河开场很客气,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试图拉近关系的笑容,“介绍一下,这位是李雪,我们团队的‘大管家’,管钱管物管吃喝拉撒。这位是吴宏波,吴老师,我们的历史顾问,也是我们的创业合伙人。”
双方寒暄落座。曹心恭适时地拿出了船上的存货——几瓶蓝带拱桥啤酒和几条软包黄鹤楼香烟,散在茶几上。“条件简陋,王总、李总、吴老师别见怪,随便用。”
烟雾和酒精的气味很快在奢华的沙龙里弥漫开来,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初次深入交谈的拘谨和试探。
王久河先是看似随意地问起“海风之子”的来历,夸赞游艇的豪华和性能,旁敲侧击打听几人的背景。宗仁军早有准备,一番说辞滴水不漏:船是家里公司帮忙租的,哥几个都是大学同学,趁着毕业前出来“奢侈一把”,没想到遇上这种怪事。他挨个介绍:黄古惠学皮肤病专业,家里有一间专科医院;黄日天学建筑专业,家里搞工程的;曹心恭学无机化学的,家里的化工厂等着他毕业去接手;练仁朝学生物化学,;崔文武学计算机,练家和崔家是世交,都是体制内的;陈瀚文学电力自动化专业,发电站的子弟、古玉虎也是计算机专业,家里也些生意;最后是自己这个电子通信专业的学生,家里有点小生意。一番话半真半假,用“家里有底子”来解释他们这群“年轻人”面对巨变时相对镇定的表现,倒也勉强说得通。
王久河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思索。他显然不完全信,但也没深究。眼下,合作比刨根问底更重要。
话题自然转到了穿越本身。中途窜进来崔文武表现得最为热切,连问题都带着股探秘感,偏偏崔文武在升处长前又当过办公室主任,能将问题很好的隐藏在闲谈中让人感觉无比舒服。王久河喝了口酒,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以一种混杂着荒诞、无奈和破罐破摔的语气开始了讲述: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就是……捡到了一个‘洞’。”他比划了一下,“不是科幻片里那种闪闪发光的门,更像是一个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在海边,很偶然。一开始只能我自己穿,带不了太多东西,我就试着倒腾点两边的小玩意,赚点差价。明朝的瓷器、漆器,哪怕只是碎片,带回来也能值点钱;现代的打火机、小镜子、不锈钢餐具,带过去也能换些金银……确实赚了点,不多,但够我这种小外贸翻身了。”
他苦笑了一下:“后来发现,那个‘洞’越来越不稳定,时隐时现,我预感它快消失了。那时候……唉,也是贪心,想干票大的,结果在一次倒腾中,看走了眼,或者说被人做了局,亏了一大笔,还欠了道上朋友几千万。走投无路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我就想,反正那个‘洞’也要没了,不如最后搏一把,把知道的、能联系上的、同样在原来那地方混不下去或者有想法的人,都拉上。众筹?算是吧,也有人来“投”了不少,画大饼呗。李雪是最早被我忽悠……哦不,是相信这个计划的合伙人。吴老师是后来偶然结识的,他对历史的痴迷和……某些想法,让他毅然加入了我们。”
吴宏波推了推眼镜,接口道,声音带着一种宣讲历史般的抑扬顿挫:“大明积弊已深,天灾人祸,流寇遍地,建虏叩关!这是一个需要巨人扭转乾坤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时代!王总的‘洞’,是天赐的机遇!与其在故纸堆里哀叹‘如果’,不如亲身来此,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哪怕只是种下一颗不同的种子……”他眼神灼灼,充满了某种理想主义者的狂热。
李雪则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吴老师是文化人,有理想。我们这些粗人呢,就是混口饭吃,在哪混不是混?这边虽然没Wi-Fi,没外卖,但好歹……自由嘛,不用躲债主了。”他笑得像尊弥勒佛,但话语里透出的,同样是旧时空的失意与无奈。
随着空酒瓶增多,烟灰缸渐满,最初的戒备在酒精和共同处境的催化下慢慢溶解。王久河团队的构成也渐渐清晰:除了理想主义的吴宏波,有李雪这样做小生意失败或惹了麻烦的,有游秋宏、温闵月这样有些专业技能但可能在原领域郁郁不得志或想冒险的技术人员,有方凯那样背景复杂、寻求新环境的“安全人员”,有孙熙九那样路子活、资源杂的“商人”,更多的是像余山、张克俭以及白天看到的那些年轻人一样,在原时空普普通通、甚至处境不佳,被这个疯狂计划吸引或别无选择的“普通人”。
“说白了,我们就是一艘破船上的蚂蚱,”王久河最后总结,带着醉意和坦诚,“船是破了点,方向也可能偏了,但总比在原地沉了强。现在,你们也在这条船上了。”
宗仁军等人听着,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对这群“同行者”有了更立体的认识。草台班子,乌合之众,走投无路者与理想主义者的奇怪混合,一个因偶然和绝望而催生出的疯狂计划。
曹心恭适时地又倒了一圈酒,扮演着润滑剂的角色。气氛变得更加称兄道弟起来。
最终,宗仁军代表“海风之子”做出了承诺:游艇可以靠近岸边合适水域锚泊,利用其太阳能板和船用发电机,为滩头营地的关键设备提供充电支持,成为营地的“大号充电宝”。作为交换,他们在以后的穿越大团队中为八个“老青年”提供一些舒适的岗位工作,并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便利。
黄日天也打着酒嗝答应,明天跟张克俭的人一起,继续向北侦察,利用他的建筑专业知识,帮忙寻找和评估适合建立长期营地的地点。
夜幕深沉,海面倒映着星光和远处营地篝火的微光。“平浪号”载着达成初步协议的王久河一行人离开,返回“堡垒号”。沙龙里杯盘狼藉,烟雾尚未散尽。
古玉虎从飞桥下来,看了看众人:“话听了一半,酒喝了一堆。信息碎片不少,但核心的——他们怎么开启那个“洞”,是否还能再开启,我们能不能再反向穿越,他还是含糊其辞。”
“至少知道他们不是什么神秘组织,就是一伙被逼急了的冒险家。”陈瀚文揉着太阳穴,“那个虫洞或者什么玩意儿,听起来就不靠谱。”
“走一步看一步吧。”宗仁军看着窗外黑暗的海面,“电我们可以提供,但接口、配电、安全距离要谈清楚。明天天爷你去滩头,眼睛放亮点,特别是他们那支所谓的‘武装护卫队’。”
黄古惠也走了下来,轻声说:“那个历史老师,精神信念很强烈,这种人有时候比拿枪的还危险,容易走极端。王久河看起来是实际掌舵的,但压力很大,团队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合作达成了,但信任远未建立。双方都藏着掖着,互相利用,又不得不倚靠。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两个来自未来的团队,怀着各自的目的与秘密,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共同开拓未知时代的道路。第一个夜晚即将过去,黎明之后,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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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7 09:05: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蕾丝面纱与开山刀

第二天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尽,滩头营地已经苏醒。简易炉灶上升起缕缕炊烟,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人们蹲在沙滩或木台上,囫囵吞下压缩饼干、能量棒,就着瓶装水,就算对付了一顿早饭。沉默中透着一种被任务驱赶的匆忙。
“三亚驳03”像个不知疲倦的钢铁蚂蚁,再次靠近浮筒码头,艏门轰然放下,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物资。这一次,卸下来的除了更多的建材、工具、箱装食品,还有好几辆崭新的五征F30电动三轮车。这些墨绿色的铁家伙一上岸,立刻被分配了任务,在沙滩和逐渐成形的营地雏形之间来回穿梭,“突突”的电机声成了滩头新的背景音。车斗里装着水泥袋、钢管、成箱的零件,甚至还有折叠桌凳。
四条渔船也加入了摆渡大军,在“堡垒号”与滩头之间往返,将更多人员运送上岸。人手增加了,但场面并未变得更加井然有序,反而因为设备增多和指令交叉显得有些忙乱。一辆三轮车在松软的沙地上打滑陷住,几个人围着又推又抬,弄得灰头土脸;一箱工具从无人机吊索上卸下时没接稳,差点砸到人,引来一阵惊叫和呵斥。
空中,四架“蜂巢航宇HC-541”无人机组成的编队高效地工作着。它们不仅吊运小型精密设备,更承担了一项关键任务——为那些电动三轮车运送备用电池组。每当一辆三轮车电量告急,驾驶员便通过对讲机呼叫,很快就会有无人机吊着一组沉重的锂电池,精准地降落在指定更换点。这套略显奢侈的“空中充电宝”体系,好歹保障了滩头运输的连续性,尽管操作无人机的人员手法生疏,有次差点把电池掉进海里。
整个滩头营地,就在这种混合着高科技与手忙脚乱、效率与混乱的景象中,迅速膨胀。
黄日天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来到主甲板,准备搭乘下一趟渔船去滩头汇合侦察队。还没等他下艇,就被黄古惠拦住了。
“等等,你就穿这身去钻林子?”黄古惠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只穿着短袖T恤、沙滩裤和人字拖的黄日天。
“啊?不然呢?这天多热啊!”黄日天不明所以。
黄古惠没说话,转身回舱,不一会儿抱出来一堆东西:一套不知道从哪个储物柜翻出来的、略显宽大的长袖速干衣裤,一双劳保手套,一顶遮阳帽,以及……一项带着夸张蕾丝面纱的女式大檐遮阳帽。
“穿上这个,裤子塞进袜子里。手套戴上。帽子,”他先把那顶正常的遮阳帽扣在黄日天头上,然后拿起那顶蕾丝飘飘的女式帽,“还有这个,套在外面,把面纱放下来。”
黄日天看着那顶缀着蕾丝、与其说复古不如说怪异气息的帽子,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大哥,你让我戴这个?我黄日天好歹也曾是……是个体面人!这玩意儿……”他拎起帽子,蕾丝面纱随风飘荡,“这戴出去我成什么了?《走出非洲》里的梅丽尔·斯特里普?还是准备去参加中世纪名媛茶话会?”
刚走上甲板的崔文武和陈瀚文看到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崔文武打趣道:“天爷,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蕾影重重,翩若惊鸿。”
陈瀚文更是笑得直拍栏杆:“黄总,您这是去侦察啊,还是去给明朝土著表演维多利亚时代时装秀?这面纱一戴,蚊虫是进不去了,估计能把队友吓个半死。”
黄日天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不穿!坚决不穿!尤其这破帽子!老子宁愿被蚊子咬死!”
黄古惠脸色一沉,语气严肃起来,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黄日天,你别嬉皮笑脸。你以为这是去郊游?这是明朝的海南岛!热带丛林!疟疾、登革热、各种你不知道的寄生虫、毒虫……蚊子是很多致命疾病的主要传播媒介。在这个年代,没有奎宁,没有成熟的抗疟药,没有现代医疗支持,一旦感染疟疾,死亡率非常高。高烧、寒战、器官衰竭……你以为是开玩笑?你想因为几只蚊子,把命丢在这四百年前的荒郊野岭?”
他拿起那顶女式帽,指着上面的蕾丝面纱:“这面纱不透风,但能最大程度防蚊虫扑面。长袖长裤是物理隔绝。你想保命,就老老实实给我穿上。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黄日天被黄古惠一连串的医学术语和严重后果说得有些发毛,再看看那顶可笑的帽子,内心剧烈挣扎。陈瀚文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天爷,听院长的。命没了,啥都没了。戴个蕾丝帽子怎么了?说不定明朝妹子觉得你这造型特别时髦,引领潮流呢!”
最终,在黄古惠的威压和陈瀚文等人的“鼓励”下,黄日天悲愤地套上了那身不伦不类的行头。长袖速干衣裤勉强能接受,但那顶罩在遮阳帽外、蕾丝面纱垂下的女式大檐帽,让他走起路来都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笑。
“妈的,老子的一世英名……”他嘟囔着,在众人憋笑的目光中,悲壮地登上了前往滩头的冲锋艇。
滩头边,侦察队已经集合完毕。带队的是昨晚王久河提到的方凯,果然如简珍描述,身形敦实,寸头,眼神锐利,沉默寡言,背着一支装有瞄准镜的改装步枪,腰间战术背心上挂满了装备,行动间带着明显的军事痕迹。队伍里还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专业的户外服装,背着大容量背包,看起来像是经常徒步的驴友。大家也很快熟络起来,里面有学地理的、学生物的,还有一个被称为“刀锋”的前少校营长,名叫刁锋,三十五六岁,身材精干,皮肤黝黑,话不多但眼神沉稳,观察地形时习惯性地寻找制高点和掩护物。
队伍中还有一架“大疆Mavic 3T”无人机,由一名队员操控。
“人齐了。出发前,先看看天眼。”方凯言简意赅。
无人机迅速升空,向北方飞去。操控员将实时画面传到手持平板上。众人围拢,只见屏幕上传回的影像清晰显示着前方的地形:茂密的热带植被覆盖着大部分区域,一条蜿蜒的河流(田独河)清晰可辨。他们需要沿河岸向上游方向探索。无人机标记了几处植被相对稀疏、可能便于通行的区域,以及几处潜在的危险点。
“路线清楚了。刀锋,你打头,注意两侧。我殿后。保持队形,间隔五米。黄先生,”方凯看向打扮奇特的黄日天,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你跟在我和刀锋中间,注意脚下,同时留意适合建筑营地的地形特征。其他人,各司其职,记录沿途植被、地质、水源情况。遇到任何情况,不要擅自行动,听指令。出发。”
侦察队离开喧嚣的滩头,沿着田独河左岸,向北进入丛林。方凯和郑锋手持开山刀,轮流在前面劈砍过于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开辟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狭窄小径。树林里闷热潮湿,蚊虫嗡鸣,即使隔着衣服和那可笑的蕾丝面纱,黄日天也能感觉到有小虫子试图叮咬。他暗自庆幸,又无比别扭地扯了扯面纱。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但还算有序。学生物的队员不时停下,用小刀采集植物样本,低声记录;学地理的则观察土壤和岩石构成,用便携设备简单测量。
走了大约三里路(按现代计量约一点五公里),前方的树木逐渐稀疏。当队伍钻出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当平坦的开阔地呈现在眼前。地势明显比周围和身后的滩头要高,视野开阔。开阔地上只有零星的低矮灌木和杂草,没有大型树木,土壤看起来是坚实的沙壤土。开阔地南侧不远,就是蜿蜒流淌的田独河,河水清澈,流速平缓。开阔地东侧约八百米外,是凤凰岭延伸下来的平缓山坡,植被茂密,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
黄日天几乎立刻就被吸引了。他快步走到开阔地中央,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站起身,目测着距离和面积,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方队!郑营长!你们看这里!”他指着脚下,“地势高,排水好,不易被洪水淹没。土质坚实,适合做地基。面积我目测……”他环顾四周,快速估算,“起码有几万平米以上!足够规划生活区、仓储区、工作区,甚至还能留出训练场和缓冲带!”
他走到河边,观察了一下水流和岸坡:“靠近水源,取水方便,而且这段河岸比较平缓,可以考虑建个小码头或者取水点。再看那边,”他指向凤凰岭的缓坡,“那是天然的屏障和制高点,可以在坡上设置观察哨,俯瞰整个营地和大片区域,易守难攻!”
黄日天越说越兴奋,建筑老总的专业素养和看到理想项目用地的本能完全被激发了,暂时忘记了头上的蕾丝帽子:“这地方,简直像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远离海岸,相对隐蔽,又有水源和地形优势!只要把周围的树清理一下,扩大视野,建立防御工事……完全可以建一个功能齐全、能长期固守的营地!”
方凯和郑锋对视一眼,也走到开阔地各处仔细查看。郑锋拿出望远镜,观察了凤凰岭山坡和周围树林的情况,又测了测几个关键方向的距离和角度。方凯则更关注开阔地本身的隐蔽性和可能的战术弱点。
“视野开阔,射界良好,水源近,后靠山岭……确实是个理想的防御性营地选址。”郑锋放下望远镜,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比滩头那个暴露的海滩强太多了。清理外围植被建立防火带和预警区,在坡上设立永备观察哨,营地内分区规划,做好排水和卫生设施……有搞头。”
方凯点了点头,按下对讲机:“指挥所,这里是侦察一队。在滩头以北约一点五公里,田独河西岸,发现大面积开阔地,地势较高,近水源,背靠缓坡。初步评估,适合建立长期营地。建议重点勘察。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张克俭略带激动的声音:“收到!太好了!详细记录坐标和地形数据。我们立刻向王总汇报!你们继续对周边一公里范围进行安全勘察,确认无重大威胁。”
黄日天站在开阔地上,迎着从林间缝隙透下的阳光,长长舒了口气。蕾丝面纱被风吹得轻轻拂动。虽然打扮滑稽,但他知道,自己可能为这个仓促的穿越团队,找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只是这个“家”未来要面对什么,谁也说不准。他回头望了望来路,滩头方向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机器轰鸣。前路,则隐没在更深远、更不可知的丛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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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裂痕初现

建筑专家金松武——一个头发早白、戴着厚眼镜、随身总带着卷尺和笔记本的中年工程师——在接到报告后,立刻搭乘渔船赶到新选定的开阔地。他仔仔细细地勘测了将近两个小时,测量了坡度、土质、与水源的距离、以及和凤凰岭的相对位置,最后用力拍了拍黄日天的肩膀,还差点把戴着蕾丝帽的黄日天拍个趔趄:“小黄同志,眼光很准!这块地,要高度有高度,要纵深有纵深,靠山临水,地势平坦,面积足够!比在海滩上硬扛强太多了!我完全同意你的判断!”
“小黄同志?老子搞工程的时候,你小子小学都不一定毕业!”黄日天心中暗自腹诽,撇撇嘴没搭话。
王久河在“堡垒号”上接到金松武的确认消息后,立刻调整了物资卸载的优先级。滩头的工作重心迅速从单纯的码头扩建和滩头营地巩固,转向为通往新营地的道路建设服务。
接下来的两天,“三亚驳03”和渔船的运力开始集中向工程机械倾斜。先是两台“沃尔沃L120”小型电动装载机被小心翼翼地卸下驳船,通过加长加固后的浮筒码头运抵沙滩。紧接着,又有两台稍小些的“小松ECR25”挖掘机被送了上来。这些黄色的钢铁家伙一上岸,立刻成为滩头上最受瞩目的存在。
与此同时,从滩头营地到北方新选址之间,一条全长约一点八公里的临时道路修建计划被提上日程。这不再是简单的侦察小径,而是一条需要能让三轮车、小型机械通行的非铺装作业道路。
工作重心转移,滩头营地短暂地变成了一个大型工程机械集结地和道路建设起点。柴油发电机(为电动设备临时充电和工具供电)的轰鸣声、挖掘机铲斗与沙石泥土的摩擦声、人员的吆喝声、对讲机里嘈杂的指令声……混合成一片更加喧嚣的工地交响曲。
第二天中午,“堡垒号”上的“大管家”李雪搭乘“平浪号”来到了滩头。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圆脸模样,背着手在逐渐成形的道路起点附近转悠,看着人们操作着还不熟练的机械,费力地清理着路径上的灌木和小树。
“同志们辛苦啦!加把劲啊!路修通了,咱们就有了稳固的后方!王总说了,到时候给大家加餐!”李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鼓舞人心,还试图拍拍一个正满头大汗调试挖掘机年轻人的肩膀。
那年轻人正是之前开小挖机上岸的那位,此刻正为操作不灵光而烦躁,被李雪一拍,没好气地甩开胳膊,头也不抬地呛了一句:“加餐?光动嘴谁不会啊!李总管您这胖……您这身子骨金贵,就别在这添乱了,回去船上吹空调指挥多舒服!我们在这累死累活,您倒好,出来溜达一圈就说漂亮话!”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李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阵红一阵白,伸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低声对陪同的张克俭说了句“我去看看那边物资”,便匆匆离开了这片热火朝天却并不怎么友好的工地,没多久就乘船返回了“堡垒号”。
这个小插曲很快淹没在更嘈杂的机械噪音里,但那种管理层与一线执行者之间隐约的脱节与不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面,留下了细微的涟漪。
工程推进得磕磕绊绊。操作重型机械的人员显然经验不足,挖掘机和装载机动作生硬,效率低下。负责清理林木的“伐木队”倒是进展稍快,他们提前向规划路线两侧推进,已经清理出三百多米长的通道,砍下的树木枝干被简单堆放在路边。然而,后续的平整路基、压实路面工作却严重滞后。两天过去了,一条像样的临时道路只艰难地向前延伸了不到三百米,而且坑洼不平,三轮车行驶其上颠簸剧烈,速度缓慢。
黄日天作为“选址功臣”和实际上的道路建设顾问,急得嘴上起了泡。他顶着那顶已经被树枝挂了好几次、略显残破的蕾丝帽子,在工地来回奔走,大声指挥,甚至好几次想亲自爬上驾驶室示范,都被方凯以安全为由拦下。
“这他娘的是什么效率?!照这个速度,路修到新营地,黄花菜都凉了!那两台L120是摆设吗?油门不敢踩?还有那边,清出来的树根为什么不挖干净?留着绊跤啊?!”黄日天的吼声不时在工地上空回荡,但回应他的往往是操作手茫然或无辜的眼神,以及更手忙脚乱的动作。
“海风之子号”飞桥上,主角团几人远远望着那片尘土飞扬、机械嘶鸣的滩头和林地边缘。
练仁朝放下望远镜,连连摇头:“非专业性体现得淋漓尽致。机械操作不熟,工序衔接混乱,安全管理几乎为零。你看那个开装载机的,差点把土石倒到自己人头上。就这水平,还想着建根据地?”
陈瀚文习惯性地接话:“你行你上啊,练总。你不是搞药的吗?要不你去给他们配点‘大力出奇迹’药水,喝了直接变身人形挖掘机?”
“滚蛋!我说的是管理问题!”练仁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种混乱状态,不出事故是侥幸,出了事就是大事。医疗条件又这么原始……老黄,”他看向黄古惠,“你得提醒他们注意安全,至少弄个简单的急救点和预案。”
黄古惠举着望远镜,目光平静地扫过忙碌而混乱的工地,又望向更北方那片已经被选定的开阔地,最后落在焦躁的黄日天身上。他没有直接回应练仁朝,只是淡淡地说:“急也没用。他们需要时间适应,也需要付出代价。我们看着就好。”
崔文武则更关注物资流动:“两天了,主要机械和大量人力都耗在这条路上了。滩头本身的防御建设好像慢下来了。‘堡垒号’那边还在不断运人过来,营地越来越挤,但有效产出……堪忧啊。王久河的压力肯定不小。”
宗仁军操作着船上的观测设备,记录着滩头和道路建设的进展,同时留意着无线电里的通讯。古玉虎则依旧沉默地观察,尤其关注那些携带武器、在工地外围和树林边缘警戒的“武装护卫队”的状态和布防位置。
蛇咬事件很快发生了。
一名伐木队员在清理路边灌木时,脚下踩到了什么软滑的东西,随即小腿传来刺痛。惊叫和骚动中,他被同伴迅速抬回了滩头营地那个刚刚搭建起来的医务帐篷。
黄古惠在“海风之子”飞桥上看到有人被匆忙抬入帐篷,略一沉吟,便乘冲锋艇赶了过去。
帐篷里弥漫着新帆布的气味,一张简易折叠医疗床上,躺着个脸色发白、满脸冷汗的年轻人,正是被咬的倒霉蛋。一个穿着格子衬衣配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正俯身检查他小腿上的伤口,神色紧张。
黄古惠走近,目光落在伤口上。伤口在小腿外侧,皮肤上赫然是两排细小、排列紧密、呈锯齿状的浅表牙印,没有明显的成对深孔洞。他仔细看了看伤口周围,没有迅速肿胀、发黑或出现异常水泡、血泡。
“你的运气不错,”黄古惠开口道,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咬你的应该是一条无毒蛇,大概率是某种水蛇或游蛇。伤口是典型的无毒蛇啮咬痕迹,没有注入毒液的毒牙深孔。”
帐篷里另外两人都看向他。躺在床上的伤员眼神里透出希望,而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则明显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您……您懂这个?我看着也觉得不像典型毒蛇咬伤,但不敢完全确定。”
黄古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有空打量这个临时医疗点。帐篷不大,但布置得还算有条理:一张医疗床,一盏可调节的鹅颈灯,旁边推车上放着清创包、缝合包等外科应急器械,一个约一人高的多层医疗柜靠边摆放,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码放整齐的各类药品和耗材,主要以抗生素、止痛药、消毒剂、包扎材料为主,像个简化版的外科急诊处置室。
“有碘伏吗?无菌纱布。”黄古惠问。
“有有有!”年轻医生连忙从柜子里取出碘伏棉签和无菌纱布包。黄古惠顺手拿起一对医用手套,利落地撕开包装戴上,开始熟练地为伤员消毒伤口,然后进行包扎。
气氛稍微放松下来。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伤员名叫熊楷睿,声音还带着点后怕的颤抖,自嘲地说自己学了金融管理,家里没矿,毕业想进银行没门路,其他工作也高不成低不就,彻底失业。走投无路时看到网上招募“海外高薪工程项目人员”的广告(后来才知道是王久河团队撒的网),头脑一热就报了名,结果就被弄到了这个“不靠谱的皮包公司”。他这专业在这个时代毫无用武之地,一来就被编入劳工组,干起了最基础的体力活,没想到第一次参与伐木就遇到这种事。
年轻医生叫陈明,表情有些腼腆和无奈。他是临床医学本科毕业,在旧时空,大医院基本只招硕士博士,县级医院竞争激烈,乡镇医院他又不太甘心去,高不成低不就,也是处于半失业状态。被一个做医疗器械销售的高中同学拉进来,说是“跨国医疗支援项目”,来了才发现是这么回事,被安排负责医疗保障,面对眼前这简陋的条件和可能出现的各种复杂伤病情,心里一直打鼓。
正说着,帐篷外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推搡和叫骂。
黄古惠皱了皱眉,对陈明示意了一下,掀开帐篷门帘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物资堆放点旁,围了一小圈人。中间两个人正互相指着对方鼻子对骂,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正是余山,他作训服敞开,帽子歪在一边,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另一个是个身材粗壮、穿着脏污工装的中年汉子,一脸不服气。
“……老子干了整整一上午没歇气!腰都快断了!回来喝口水歇十分钟怎么了?你以为这是你那个破驿站,打卡计时扣钱啊?”粗壮汉子吼着。
余山气得手抖:“休息?规定的集体休息时间还没到!大家都在干活,就你特殊?活儿干完了吗?路上树根清干净了吗?无组织无纪律!你这叫偷懒!影响整体进度!”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干的活比谁都多!你除了动嘴皮子瞎指挥还会什么?有本事你来扛木头试试!”汉子说着火气上涌,猛地推了余山一把。
余山没防备,踉跄退了两步,差点摔倒,这下更恼羞成怒,扑上去就和对方扭打在一起。旁边几个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开。两人被隔开后,依旧不依不饶,隔着人群互相叫骂,余山嘴里反复念叨着“规矩”、“纪律”、“进度”,那汉子则骂他“官僚”、“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围其他劳作归来或正在休息的人,有的冷眼旁观,有的低声议论,脸上大多带着疲惫和漠然,偶尔闪过一丝对余山的不满或对那汉子的同情。
黄古惠站在帐篷边,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看到了余山那种脱离实际、照搬旧时空刻板管理方式引发的冲突,看到了基层执行者的疲惫与不满,也看到了这个仓促拼凑的团队内部脆弱的管理纽带和潜在的裂痕。这只是开始,在持续的压力和艰苦的环境下,这类矛盾恐怕只会越来越多。
他转身回到医疗帐篷,对已经包扎好伤口、正心有余悸的熊楷睿说:“伤口注意保持干燥清洁,明天来找陈医生换药。这几天先别下水,也别干重活。”又对陈明点点头,“处理得不错。营地人多事杂,外伤和纠纷估计不会少,多留心。”
说完,他走出帐篷,看了一眼依旧嘈杂混乱、弥漫着尘土与汗味的营地,又望了望远处在暮色中传来零星机械声的道路修建方向,默默走向停泊在岸边的冲锋艇。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临时拼凑的穿越团队,在努力扎根的同时,其内部的问题,也如同这林间的蚊虫和潜藏的蛇类一样,开始悄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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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8 08:34: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沙龙夜会

夜幕完全降临,“海风之子号”洁白的船身在月光和船舱透出的暖光映照下,就如一个悬浮于墨色海面的发光贝壳。沙龙区的门被关上,隔绝了海风与远处滩头隐约的嘈杂。八张重返青春却带着连日疲惫与思虑的面孔,围坐在那张奢华的大理石茶几旁,气氛比平时开会时要凝重些。
“都说说吧,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黄古惠靠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交叉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这是他习惯的主持方式,先收集信息。
“我先来!”崔文武放下手里的茶杯,抹了把嘴,“这他娘的哪是什么穿越公司,整个一大型社会实验失败现场兼草台班子汇报演出!王久河画大饼,李雪和稀泥,中层如余山之流刻舟求剑瞎指挥,基层一群乌合之众加失意青年,干着最原始的活,用着不趁手的高科技,效率低下,怨气冲天!我今天在船上用望远镜看,光下午就目睹三起小冲突,包括老黄你看到的那场全武行。管理完全靠吼,纪律基本靠自觉——然而并没有自觉。”
陈瀚文接口,习惯性带着吐槽:“可不是吗!电力供应乱七八糟,无人机送电池听着挺唬人,实际掉链子好几次。那些工程机械,操作员水平参差不齐,我看着都怕他们把自己给埋了。就这,还想修路建营地?我看是给自己挖坑比较快。”
练仁朝皱着眉头:“专业性问题太大了。医疗就那个陈明小大夫撑着,药是不少,但应对复杂外伤、热带疾病的能力存疑。工地安全措施几乎为零,今天蛇咬是运气好,下次呢?而且人员背景复杂,心理状态不稳定,疲劳、压力、思乡、恐惧……这些都是隐患。”
黄日天瘫在沙发里,揉着酸疼的胳膊,没好气道:“别提了!老子带着那顶破帽子,跟个傻子似的在林子里钻,好容易找到块宝地,结果呢?修路修得跟蜗牛爬似的!那帮家伙,教都教不会!余山那傻缺还在那儿瞎逼逼什么考勤纪律,屁用没有!照这么下去,路没修通,人心先散了!”
古玉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低沉:“关键是武装力量。方凯和那个刁锋带的人,算是相对专业的,但他们人少,而且只听王久河和直接上司的。其他大多数所谓的‘武装护卫’,就是发了枪的普通人,纪律性、战术意识几乎为零。一旦内部出现严重冲突,或者外部压力增大,这支力量靠不住,甚至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曹心恭吐着烟圈,缓缓道:“王久河和李雪今天都来了,一个画饼一个碰壁。王久河压力很大,急于看到进展;李雪试图安抚但不得法。他们这个团队,缺乏有效的中间执行层和凝聚力。余山这类人,旧经验失效,新环境不适应,正在失去权威。张克俭稍微好点,但独木难支。”
宗仁军总结道:“所以,表面上看,他们人越来越多,物资不断上岸,好像热火朝天。但实际上,根基极其脆弱,管理混乱,士气不高,隐患重重。”
黄古惠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点头,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的担忧和各位类似,但更具体一点。这个由走投无路者、理想主义者和投机者仓促拼凑的‘公司’,其组织架构和内部凝聚力,可能承受不住持续的开荒压力和潜在的生存威胁。特别是余山这类中层,他们的管理方式与现实严重脱节,权威正在迅速流失。要不了多久,基层的抱怨和抵抗会从个别冲突演变成普遍现象。到那时,命令可能出不了帐篷,工作会陷入更大的停滞甚至混乱。”
崔文武立刻接上,带着他看历史小说的视角:“老黄说得对!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这种环境下,如果上层控制力减弱,中层失效,基层又充满不满和恐惧,很容易就会分裂。小的抱团取暖,大的可能拉山头,为了有限的资源、话语权甚至仅仅是安全感,内斗几乎是必然的。别忘了,他们很多人本来就是旧时空的失意者或边缘人,可不是什么纪律部队。”
古玉虎眼神一凛,立刻道:“那么,我们不能等到他们乱起来再反应。我和老陈,”他看向陈瀚文,“得尽快找机会加入他们的武装护卫队,或者至少建立起密切联系。不是为了给他们卖命,是要确保万一情况恶化,我们手里能有几把靠谱的枪,知道他们的布防和内部情况,甚至……关键时候能有点影响力。”
练仁朝闻言,立刻举手:“也算我一个!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是枪支协会会员,常去靶场,手枪步枪都玩得还行,比他们那些刚摸枪的菜鸟强多了。”
陈瀚文对着练仁朝挑了挑眉:“哟呵,没看出来啊练总,玩药的手也玩枪?不过你说得对,多个人多份力。我搞电力的,跟他们装备维护或许也能搭上话。”
黄日天唉声叹气:“得,你们去搞枪搞武装,那我这苦命人只好继续去工地上死磕了。妈的,看来不光要教他们怎么修路,还得想办法别让那群家伙自己先把自己人给埋了或者气跑了。”
宗仁军最后拍板,思路清晰:“好,那就这么初步定一下。老古董、老陈、s羊(这群人给练仁朝取的外号,由来已不可考),你们三个重点向武装、装备维护方面渗透,找机会接触方凯、郑锋,还有那个管后勤游秋宏。注意方式,别太刻意。黄日天,你继续在工程方面,尤其是新营地建设和道路修建上发挥影响力,多跟金松武那个工程师沟通,他是务实的人。院长,”他看向黄古惠,“你就顺势加入他们的医疗队,陈明那里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医疗在任何团队都是要害部门,你能掌握的情况会很有价值。我和老曹,”他指了指曹心恭,“负责和王久河、李雪保持沟通,适时‘提醒’一下他们管理上的问题,但也别说得太直白,同时多和下面干活的、像熊楷睿、还有那个跟余山吵架的大个子之类的人聊聊,了解真实情绪,必要时给点小恩小惠,笼络一下人心。老崔,你留守‘海风之子’,看好我们的‘家’,同时利用你的‘信息优势’,多分析他们整体的物资流动和人员动向。”
分工明确,众人并无异议。只是气氛依然有些沉。
崔文武忽然笑了一下,试图活跃气氛:“行啊,咱们这算不算明朝版的‘无间道’加‘基建狂魔’加‘战地医生’组合?就是这开局实在有点惨,盟友是猪队友,环境是地狱难度。”
陈瀚文怼他:“得了吧崔局,您这留守的可是豪华游艇,吹着空调喝着好茶搞‘大数据分析’,惨什么惨?最惨的是天爷,顶着蕾丝帽当包工头,还有老古董他们,得去跟那帮可能一言不合就搂火的家伙混一起。”
黄日天悲愤:“别提那帽子!”
众人一阵低笑,稍微驱散了些许凝重。
黄古惠最后补充,语气严肃:“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自保,并在可能的范围内,让这个临时团队不要过早崩溃,至少在我们找到更可靠的出路或完全摸清这个时代的情况之前。一切行动,安全第一,不要轻易暴露我们的真实底细和意图。走吧,都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各找各的‘岗位’。”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沙龙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轻轻的海浪声。洁白的“海风之子号”静静泊在异时空的夜色里,船上的八个灵魂,却已开始为了在这陌生时代生存下去,进行着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布局。明天,他们将更深入地踏入那片喧嚣而脆弱的滩头营地,扮演起各自的角色。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被动的旁观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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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8 08:35:38 | 显示全部楼层
各位兄弟姐妹,小弟的小说已经在番茄小说连载。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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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1 10:11:34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家也可以给我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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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已经重写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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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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