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1-1 20:32 编辑
第六章失事
“启明星号”在风雨中剧烈颠簸,如同一片被狂风玩弄的秋叶。 马千瞩坐在狭小的舷窗边,左手不自觉地紧握着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下方一个个模糊的光点像是被水浸染的墨迹,在漆黑踊跃的海浪间明明灭灭。雨水如瀑布般不断拍打着舷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而不真实,仿佛整个飞艇正穿越一个混沌的梦境。 “督工,我们现在正在尝试穿越风暴区。”艇长林海的声音从壁挂通话器中传来,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可能会有些颠簸。气象观测显示,这片雷暴云团的强度超出了预期。” 马千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指从扶手上松开,按下通话键:“按计划航线继续前进。注意高度,避开最强烈的对流区。” 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语调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取出一份用红绸带系着的文件。这是一份加密档案,记录了元老院内反对派主要实权元老近三个月的动向分析,以及他们与军队少壮派秘密联络记录。其中几页边缘已经磨损,那是他反复翻阅的痕迹。 马千瞩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着文件上的内容。纸张在温暖的舱灯下泛着陈旧的黄色,与他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他偶尔用笔在上面做些批注,字体工整而克制,一如他平日在元老院会议上的发言。飞艇的颠簸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至少表面如此。 突然,飞艇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击。马千瞩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长痕,墨迹横穿过整整三行文字,如同他计划中突然出现的意外。他皱了皱眉,这不仅是出于对文件损坏的不悦,更是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破坏像极了此刻他岌岌可危的处境。 文件上那道墨痕正好划过“广州国民军调动异常”几个字。马千瞩盯着那道痕迹,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黄昏时收到的密报:反对派已控制了元老院议会大厦,忠于他的工业党人被调离了澳宋权力的核心区,而他的私人住所周围也出现了不明身份的巡逻队。他明白,这不是巧合,而是政变前的最后信号。他必须在黎明前离开,否则等待他的将是软禁,或者更糟。 他将文件缓缓合上,小心翼翼地用绸带重新系好,放回公文包。公文包内层藏着一枚小巧的元老院印章和三张不同姓名的护照,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防线。 “报告情况。”他对着客舱里的壁挂通话器询问,声音平稳依旧。 通话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接着是林艇长略显紧张的声音:“我们遇到强对流气流,可能是雷暴云团内部的风切变。正在调整高度,寻找更平稳的气层。” 马千瞩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麻。他稳住身形,感受着飞艇不规则的晃动,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摇晃的吊桥上。他走向驾驶舱,推开连接客舱与驾驶区域的隔门。 驾驶舱内,三名艇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各自的仪表盘。主驾驶位上的林海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副驾驶紧握着操纵杆,导航员则不断核对航图与雷达显示。透过宽阔的前窗,马千瞩看到飞艇正穿行在浓厚的、如棉絮般堆积的云层中,闪电不时在云层深处闪现,将四周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高度十四公里,航向东南偏东135度,速度每小时九十公里。”林海头也不回地报告,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紧张,“风暴比预报的强烈得多,督工。我建议暂时改变航线,绕行至风暴区南侧。” 马千瞩站在驾驶舱中央,目光扫过闪烁的仪表盘。他注意到高度表在剧烈波动,气压计指针不断摇摆,而雷达屏幕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区域正预示着前方更为恶劣的气象条件。但他知道,改变航线意味着延误,而延误则可能意味着在海上被追击的巡逻飞艇和其他飞行器拦截。 “保持航向,一切按计划进行。” 马千瞩平静地说,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这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内心压力的外在表现。“‘启明星’号的设计足以应对这种级别的风暴,不是吗,艇长?” 林海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督工。但这是她首次在实战条件下穿越热带风暴,我们无法预测所有变量。” “那就将这次航行视为实战测试。”马千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果我们能安全抵达目的地,你和你的团队将获得双倍奖金,以及新殖民地航空指挥部的高级职位。” 他知道,在这种时刻,空洞的命令不如实际的激励。林海和其他艇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操作中。飞艇开始爬升,试图越过最强烈的对流层,到达更加适合航行的平流层——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马千瞩回到舷窗边的座位,但这次他没有打开公文包,而是从内袋取出一个银色怀表。表盖内侧镶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子和两个男孩。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目光变得复杂。那是他的秘密女仆和从没有对外公开存在的儿子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另一条路线上,前往同一个目的地。如果一切顺利,十小时后,他们将在南海的另一端重聚。 “督工,雷达显示前方有异常反射。”导航员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舱内的寂静,“可能是强湍流,距离我们约三十公里,正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向东北方向移动。” 马千瞩收起怀表,起身再次走向驾驶舱。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那么从容。强湍流意味着极端的气流变化,足以撕裂这艘中型飞艇的外壳。 “有规避路线吗?”他问道,努力保持声音的稳定。 “要躲避台风,我们就需要上升到十五千米以上,但那个高度已经超过我们设备的极限了。”林海的手指在航图上快速移动,“如果向西绕行,会增加至少两小时的航程,而且会偏离我们的秘密航线,进入商业航线空域,增加被发现的可能。” 马千瞩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被发现的风险与自然风险之间的权衡,就像他在元老院处理过的无数政治博弈一样,只是这次赌注是他自己的性命,以及整个派系的未来。 “保持巡航高度,尽可能避开台风的漩涡风雨区,但不要改变大致航向。”他最终做出决定,“我们需要在黎明前进入公海区域,那里有我们的护航船只接应。” 林海点点头,开始下达指令。飞艇缓缓下降,颠簸变得更加剧烈。舱内的物品开始滑动,一只水杯从固定架上滑落,摔在地板上,滚到了马千瞩的脚边。他没有弯腰捡起,只是盯着地板上那片水渍,看着它在晃动中形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当他在元老院推动周围的“东南亚开发计划”时,反对派元老领袖那张讥讽的脸。“马督工,您这是在建设殖民地,还是在为自己修建避难所?”当时的质问如今成了现实的嘲讽。是的,那些位于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的殖民点,那些由他亲信控制的种植园、矿场、工业园区和港口,现在确实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只要能够到达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那里有忠于他的三千名武装殖民者,有完善的防御工事,有足够支撑数年的物资储备、有自己的配套基础工业系统。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元老院的政治漩涡,远离那些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在那里,他可以重整旗鼓,与那些仍然忠于他的伏波军军团取得联系,或许还能反攻海南,夺回失去的一切。 “涡旋在移动,偏离我们的航线了!”导航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释然。 马千瞩感到自己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绷紧着身体。他回到座位,透过舷窗向外望去。雨势似乎减弱了一些,下方漆黑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被闪电照亮的白色浪尖,如同黑暗中翻涌的巨兽脊背。 “我们已经离开大陆架,进入南海区域。”林海报告道,“预计一小时后,我们将与前来接应的护航船只会合。” 马千瞩点点头,但心中的警觉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离开国境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反对派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帝国海军、海岸警备队、拦截飞艇,甚至伪装成海盗亦商亦盗的鬼佬武装私掠船,都可能在这片海域出现。 “打开无线电静默模式,只接收,不发送。”他命令道,“所有外部灯光关闭,保持最低能源消耗状态。” “是,督工。” 飞艇内部陷入更深沉的昏暗,只有仪表盘和必要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马千瞩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黑暗给了他某种保护。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忆起这仓皇出逃前的最后几个小时。 就在十二小时前,他还坐在元老院的总理办公室,批阅着关于新税制的提案。秘书送来一杯热茶,他注意到秘书的眼神有些躲闪,但当时没有在意。直到他的私人卫队长,那个跟随他十五年的老兵,闯进办公室,脸色苍白地报告说议会卫队突然换防,而新任卫队长是反对派陈元老的外甥。 那一刻,他知道,时间到了。他打开办公桌暗格,取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应急计划。没有时间收拾个人物品,没有时间与家人正式告别,只有一封加密电报发往殖民点,然后是通过密道离开国务卿官邸,登上早已在郊外等候的“启明星”号。 “督工,前方出现光点,坐标与护航船队吻合。”导航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马千瞩睁开眼睛,向前窗望去。在遥远漆黑的海面上,几个有规律的光点正在闪烁——这是预定的识别信号。他感到一种几乎令人眩晕的释然,但随即强迫自己保持警惕。在确认身份前,任何光点都可能是陷阱。 “使用红外信号灯确认身份。”他命令道,声音依然平稳。 副驾驶操作控制板,飞艇腹部发出一束肉眼不可见的红外光脉冲。几秒钟后,海面上的光点以约定的频率回应。 “身份确认,是我们的人。”林海长舒一口气,转向马千瞩,“督工,我们安全了。” 马千瞩没有立即回应。他站起身,走到前窗前,凝视着那些在波涛中起伏的光点。安全?不,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殖民点并非世外桃源,那里有热带疾病的威胁,有当地土著和欧洲殖民政府的骚扰,有资源人口短缺的问题,还有那些随他出逃的人员中可能潜藏的背叛者。 但他至少还活着,还有翻盘的资本。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块根据地,一切就还有可能。 “下降高度,准备会合。”他最终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通知船队,我们将按计划在婆罗洲北岸的‘曙光’基地降落。” “是,督工。” 飞艇在颠簸中下降,穿过逐渐减弱的雨幕。马千瞩回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次望向舷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微光,夜晚即将过去。风暴正在消散,就如同他刚刚逃离的政治风暴一样,但这绝不意味着平静的日子已经到来。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被墨迹划过的文件,小心地抚平纸张。那道意外的划痕依然醒目,但他现在不再感到恼火。也许这是个提醒,提醒他无论计划多么周密,意外总会发生。而真正的领袖,不是那些从不犯错的人,而是那些能够在错误和意外中找到新出路的人。 马千瞩从内袋取出一支新笔,在那道墨迹旁写下一行小字:“雨夜出航,向死而生。旧秩序已崩,新天地待创。” 然后,他合上文件,系好绸带,将公文包放在膝上,双手轻轻按住。飞艇继续下降,下方的船只已经清晰可见,甲板上的人们正仰头望向这艘穿越风暴而来的金属巨鲸。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退去,但马千瞩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雨还在下,闪电仍然在咆哮。 航站塔在暴雨中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塔台内部,荧光屏发出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映照着几张紧绷的脸。雷达屏幕前,规划民导航员陈明辉僵硬地站着,后脑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一动不敢动。那是一把烤蓝的1640年式左轮手枪的枪口,澳宋工业体系的杰作,此刻正稳稳抵在他的枕骨上。 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滑过颤抖的颧骨,在下巴处汇聚成滴。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吞咽——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让他感到枪口更用力地压进皮肉。 “报告,”雷达操作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那是个年轻的女规划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台风外围的影响比预期要大。飞艇的飞行高度正在下降,目前高度一千八百米,还在持续下降中。” 陈明辉的眼珠向右转动,瞥向雷达屏幕。代表启明星号的那个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但轨迹不再平稳。光点不时闪烁、摇曳,像狂风中挣扎的烛火。屏幕边缘显示着一片片红色区域——那是风暴云团,正从东南方向席卷整个琼州。 警卫长站在陈明辉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元老警卫营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的三颗铜星在屏幕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个摇曳的光点,左手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食指、中指、无名指,节奏紊乱,暴露了平静外表下的焦躁。
塔台外,暴雨如瀑。 警卫团与包围部队正待对峙,各种水泥路障、载具几乎堵死了所有的进出通道。 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弧形观察窗,在玻璃上扭曲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每隔十几秒,闪电就会撕裂夜空,将大地照得惨白一片。在那一瞬间,能看见跑道尽头摇曳的指示灯,看见被狂风吹得几乎伏地的棕榈树,看见远处百仞城零星未熄的灯火。 而在塔台不起眼的东南角,一个用旧地图柜和水泥承重墙隔出的狭小暗隔间里,林婉兰蹲在地上,耳朵紧贴着电话听筒。 她的姿势很不舒服,膝盖顶着胸口,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这个“秘密隔间”是她三个月前发现的——塔台修建时留下的结构空隙,刚好能容一人藏身。她在这里藏了一部直接线电话、窥视镜和窃听器,线路混在通讯电缆里,连机场技术部门的人都不曾察觉。 电话响了,只一声,她就迅速抓起听筒。 “情况如何?” 文德嗣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平静得令人心寒。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就像他平时主持会议一样。 林婉兰压低声音:“飞艇已经进入风暴区,飞行高度有所下降,但仍在可控范围内。警卫营的人在塔台,用枪指着导航员。”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很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婉兰能听见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隐约的呼吸声。她在脑海里勾勒出文首长此刻的样子——一定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男人永远平静,永远从容,即使是在策划一场政变或是收拾政敌残局时。 “保持监视。”文德嗣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有变化随时报告。” “明白。”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林婉兰慢慢放下听筒,将它藏回地板下的暗格里。她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机油、电子设备发热的焦味,还有她自己汗水的气息。 她慢慢靠到细小的通风窗边,透过雨幕望向漆黑的夜空。 又一道闪电划过,这一次特别近,特别亮,几乎让林婉兰本能地闭上眼睛。在视网膜残留的光斑中,她似乎看到了——不,确实看到了——远空中一个微小的、橙红色的光点,在云层间隙艰难地穿行,时隐时现。 启明星号。 林婉兰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马国务卿办公室的机要文书,每天为他整理文件、安排行程。马国务卿有偏头痛的毛病,她学会了按摩太阳穴的手法;马国务卿喜欢喝浓茶,她记住了茶叶和水温的精确比例。那时候,这位秃顶的元老看起来只是个有些固执、有些傲慢,但总体上还算尽责的技术官僚。 直到她无意中看到了那份文件——关于婆罗洲殖民点账目问题的调查报告,以及后续的、涉及更高层的批示。 三天后,文主席的人找到了她。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那个人说,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双在关键时刻能看清情况的眼睛。” 她答应了。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信仰,只是因为恐惧——对权力的恐惧,对那个庞大而隐形的元老院机器的恐惧。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而知道太多的人在临高往往活不长。
闪电再次亮起,将塔台内部照得如同白昼。林婉兰看见陈明辉苍白的侧脸,看见警卫长额角跳动的青筋,看见雷达操作员紧咬的下唇。她还看见雷达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此刻正剧烈地闪烁起来。 “高度下降到一千五百米!”操作员的声音变了调,“他们在试图爬升,但上升率很不稳定——等等,飞艇姿态发生异常变化!” 陈明辉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脑后的枪口微微颤抖了一下——连警卫长也在紧张。 “具体参数。”警卫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俯仰角在正负十度之间剧烈波动,侧倾角达到十五度——这已经超出安全范围了!”操作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调出更多数据,“风速监测显示,飞艇所在区域遭遇强切变风,瞬时风速可能超过每秒二十五米!” 每秒二十五米。十级风。 陈明辉闭上了眼睛。他在飞艇基地工作了八年,见过三次飞艇事故。第一次是测试飞行时的引擎故障,迫降在稻田里,无人伤亡。第二次是气象气球爆炸引发的火灾,烧毁了一个艇库。第三次——他不太愿意回忆——是两年前的那次“飞艇事故”,一艘小型飞艇在训练中遭遇风切变,从八百米高度坠落,艇上六名技术员全部遇难。 他记得事故报告里的描述:“飞艇结构在剧烈颠簸中发生疲劳断裂,主气囊破裂,氢气泄漏后遇静电火花引发爆燃。” 氢气。启明星号用的也是氢气。虽然元老院一直在研究氦气提取技术,但整个亚州的氦气资源有限,大部分飞艇还是使用相对廉价易得的氢气。只要产品达标、操作规范,氢气的安全性是可以保证的——理论上。 但理论不包含今夜这种天气。
“联系上了吗?”警卫长问。 操作员摇了摇头,耳机紧紧压在耳朵上:“无线电通讯中断,可能是雷电干扰,也可能是他们的天线出了问题。最后一次完整通讯是二十三分钟前,报告说准备改变航线避开主风暴区。” 改变航线。陈明辉在心里苦笑。在这种天气里改变航线,就像在激流中试图调转船头。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它突然向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高度下降到一千四百米!”操作员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他们还在迅速下降!” 警卫长的手离开了控制台,按住了腰间的对讲机:“外围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嘶哑的回应:“我们已经被包围了,竖着出去够呛” “我他妈的知道!全完了,没完成首长交给的重讬,首长把生命交给了我,我拿什么去见首长?”警卫长罕见地失态了,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听好了,现在让兄弟们缴械吧,要是外面包围的兄弟们问起来就说不知道,都是我的命令。” “可是……这?” “别他妈在这里娘么叽叽的放屁了,这是命令!” “明白。”
塔台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雷达设备的嗡嗡声、窗外暴雨的咆哮声,以及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陈明辉感觉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制服后背,布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想起家里的妻子和两岁的女儿,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女儿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妻子笑着说“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椰子糖”。 椰子糖。他今天下班时确实买了一包,就在制服口袋里。 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几乎就在塔台正上方劈下。震耳欲聋的雷声让整个塔台都在颤抖,灯光闪烁了几下,备用电源自动切入,发出低沉的轰鸣。
“高度一千米!”操作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们失控了,完全失控了!” 警卫长终于移开了抵在陈明辉后脑的枪。陈明辉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消失,差点瘫软下去,但他强迫自己站稳。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观察窗,他看见机库区和机坪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已经全部亮起,在暴雨中连成无数条颤抖的光带。装甲车和公务轿车的顶灯在远处闪烁,像一群焦急等待的、发光的眼睛。 “他们现在的位置?”警卫长问。 “东南方向,距离基地约五百公里的南海洋面上,但航向不稳定——等等,他们在转向!”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开始画出一个笨拙的圆弧。陈明辉看懂了:飞艇驾驶员在尝试掉头,试图利用顺风加速离开风暴区。这是一个危险的决策,但也许是唯一的选择——在如此低的高度强行降落,生存几率不会比继续在风暴中挣扎更高。 “他们在往海面方向飞。”操作员报告。 海面。陈明辉的心沉了下去。在风暴中迫降水面的成功率几乎为零,即使有救生设备,在十级风浪中也支撑不了多久。而且现在是黑夜,暴雨,能见度几乎为零。 警卫长抓起望远镜,冲到观察窗前,用力擦拭玻璃上的水雾,但徒劳无功。窗外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继续摇曳着移动,高度数据在一千至一千一百米之间剧烈波动。 陈明辉在脑海里勾勒出那艘飞艇此刻的状态:巨大的气囊在狂风中变形,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驾驶舱里的仪表盘上,所有指针都在疯狂摆动。马国务卿,那个曾经在元老院会议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想必正死死抓着什么固定物,脸色惨白。卢茜呢?马翔呢?那些跟着他逃亡的人呢? 他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悲悯。这些人,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元老、秘书、警卫,此刻和他这个小小的规划民导航员一样,都在命运的风暴中挣扎,都只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高度八百米!”操作员的报告将他拉回现实,“航向稳定了,他们——他们在往东南方向飞,速度在增加,他们想冲出风暴区!” 冲出风暴区。陈明辉看向雷达屏幕的边缘,那里显示着风暴云的预测路径。如果启明星号能保持现在的航向和速度,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有可能抵达风暴相对较弱的区域。但前提是飞艇结构能再支撑二十分钟,前提是驾驶员能保持控制,前提是氢气不会泄漏,前提是—— 前提太多了。每一个前提都像走钢丝。 “继续监控。”警卫长的声音疲惫不堪,“记录所有数据,特别是最后时刻的数据。元老院会需要一份完整的事故报告。” 事故报告。陈明辉听出了这个词里的意味。在警卫长看来,启明星号已经是一艘“事故飞艇”了。它的结局已经注定,区别只在于残骸会落在哪里,以及能找回多少具尸体。 角落里,林婉兰从暗处注视着这一切。她的手在颤抖,于是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橙红色的光点早就无影无踪,完全消失在了雨幕和黑暗之中。 她想起文主席的指示:“保持监视。” 是的,她在监视。监视着一艘飞艇在风暴中垂死挣扎,监视着一场政治逃亡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监视着权力的游戏如何将棋子一个个吞没。而她自己也在这棋局之中,只不过是一枚更隐蔽、更微不足道的棋子。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还在闪烁,还在移动,还在挣扎。
陈明辉突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包椰子糖。他伸手摸进去,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有些廉价,有些腻人,但确确实实是甜的。 他最后的意识,是被无数个裹在湿淋淋雨衣里的身影吞噬的瞬间。那些墨绿色的轮廓在冷雨中膨胀、涌动,像涨潮时的海藻森林要将他拖入海底。枪托的弧线划过时,他竟看见一滴雨珠沿着那道轨迹飞行——银亮的,慢得不可思议——然后黑暗从颧骨处炸开。不是“眼前一黑”,而是世界被连根拔起:雨声、喘息、自己骨头沉闷的回响,全都坠进了一口煮沸的沥青深井。他在下坠中听见身体倒地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沙袋从高处落下。湿透的泥土气息涌进鼻腔,混合着铁锈与恐惧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血,第一次闻得这样真切。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风暴眼暂时经过。闪电的频率降低了,雷声也变得遥远。雷达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还在,依然在摇曳,依然在闪烁,依然在向南,向着风暴的边缘,向着未知的命运,缓慢而固执地移动。 塔台里的每个人都盯着那个光点,没有人说话。时间还在流逝,风暴还在继续,故事还没有结束。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权力依然在运转,阴谋依然在滋长,而历史,正以它自己的方式,记录下这个暴雨之夜发生的一切。
风暴撕扯着“启明星”号飞艇,这艘曾经优雅的空中巨兽此刻像一头被刺伤的鲸,在狂暴的气流中痛苦翻滚。 督工坐在驾驶舱后部的专属座椅上,正仰面闭目,眼睫低垂,安全带紧扣在他略显发福的腰腹。 “首长,我建议改变航向,避开风暴中心。” 艇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此刻,他粗壮的手指紧紧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滑过他黝黑的脸庞,在下巴处悬成颤巍巍的一滴。 督工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舷窗外,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疯狂抽打在玻璃上的雨幕。偶尔有闪电亮起,瞬间照亮翻腾的云海——那不是洁白的云朵,而是污浊的、翻滚的、充满恶意的黑色巨浪,正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艘孤舟。 “按原计划执行。”督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与周围的狂暴格格不入。 “但是......”林海还想争辩,喉结剧烈滚动。 “没有但是。” 督工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二十年来发号施令沉淀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回头去死死地盯住钟表铺似的驾驶台。 突然,一声巨响从左侧传来。高度计开始疯狂跳动:两千米、一千八百、一千五百......飞艇在持续下坠。 那不是雷声——雷声来自外部,而这声音来自飞艇内部,是金属撕裂、结构崩溃的惨叫。整个驾驶舱猛地向右倾斜,所有人被惯性狠狠按在座位上,安全带勒进皮肉。督工感到五脏六腑仿佛都要从喉咙里冲出来,耳朵里瞬间充满嗡鸣。 警报声炸响,尖锐得能刺穿耳膜。红色的警示灯在舱内疯狂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鲜血般的颜色。 “引擎故障!左引擎失去动力!”副驾驶王振国的报告声几乎变调,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马翔的反应最快。他解开安全带,身体在剧烈颠簸中几乎被抛起,但那双在陆军侦察队练就的铁手牢牢抓住了舱壁上的扶手。他像猿猴一样摸索着疯狂地攀爬,三两下就窜到驾驶区,军靴在金属舱体上蹬出沉闷的响声。 “报告具体情况!”马翔咆哮,声音压过了警报和风压的怒吼。 这一吼像一记耳光,抽醒了驾驶舱里的每一个人。林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仪表盘——那些疯狂跳动的指针、闪烁的警告灯、不断刷新着糟糕数据的仪表盘。
“左引擎完全停转,螺旋桨叶片疑似脱落。”林海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那是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右引擎输出不稳定,转速在40%到80%间波动。气囊压力下降,前部有泄漏迹象。当前高度一千五百米,下降率每秒十五米,还在增加。” 飞艇在空中剧烈摇摆着下坠,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不,树叶还更轻盈些——此刻的“启明星”号像一块被无形巨手抛掷的顽石,翻滚、旋转、毫无规律地颠簸。舱内未固定的物品开始飞舞:一支笔砸在舱壁上断成两截,一本地图手册散开,纸页如白蝶般在红灯中狂舞。 “启动应急程序,”马翔命令,他的军装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保护首长要紧。” 应急程序。驾驶员的手在控制台上移动,动作精准但微微颤抖。他关闭了左引擎的燃料阀门,启动灭火系统——尽管他不知道那里是否真的着火。他调整右引擎输出,试图用单引擎维持平衡。他释放压舱水,希望减缓下坠。 但这一切在风暴面前如此徒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