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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岗上之云》2026-1-1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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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1-1 18:32 编辑

某归化民高级工程师的日记:
16**年**月**日
《元老院的第一艘飞艇》
这是一曲用钢铁、光影与雄心谱写的视觉交响诗,摄于人类刚刚学会编织云朵的年代。
晨光,如同一位谨慎的调酒师,将光线与阴影调和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轻轻注入这座堪称工业大教堂的广阔空间。视线所及,皆被一个庞大的存在所统治——一艘尚未被天空洗礼的启明星号飞艇。它静卧在巨大的机库中,不像造物,更像一头从远古深海浮出、正于钢铁巢穴中休憩的金属巨鲸。它的身躯是如此修长而优雅,流线型的轮廓仿佛是风本身被固化成的形态。银灰色的蒙皮在斜射的光线下,并非反射着刺目的光,而是流淌着一种如同丝绸、又似液态金属的柔和光泽,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理性与浪漫交织的美学。
细看其背脊,数道平行的棱线如被神祇之手揉出的褶皱,沿着艇身纵向延伸,在微妙的光影变幻中勾勒出充满张力的弧度。这些棱线不仅是结构的强化,更是一种美学的宣言,为这庞然大物赋予了节奏与韵律,如同凝固的乐章。飞艇的首尾逐渐收拢,呈现出雪茄般的完美流线,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切开云层的阻力。
而这头巨兽的巢穴——那座机库本身,同样令人叹为观止。它张开的拱形穹顶,由无数交错纵横的钢梁构筑而成,形成一个网状的人造苍穹。每一根钢梁都是力量的宣言,每一个铆接点都是精密的誓言。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或钢架的缝隙间渗入,在地面投下清晰而巨大的金色网格,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张通往天空的导航图。这光影的网格与飞艇庞大的阴影相互交织,构成了画面中深邃的几何学诗篇。
在这巨物脚下,生命呈现出另一种尺度。依稀可辨的人群,如同蚁群般依附在建筑的钢结构上,或聚集在飞艇的周围。他们的礼帽、工装化作了画面中细微的斑点,他们的存在,恰如其分地反衬出这工业造物的非人尺度。人类的形体在这里被缩小,但人类的意志与智慧,却膨胀为这悬浮的奇迹。从飞艇头部垂下的缆绳和索具,如同被驯服的巨蟒,安静地蜷伏着,它们是连接天空与大地、梦想与现实的脐带。
整个画面沉浸在一种仪式般的静默与庄严之中。这不仅仅是飞艇的肖像,更是一个时代的集体潜意识图景。它捕捉了十七世纪初人类对技术进步的无限乐观,对征服自然力量的坚定信念,以及深藏于心的、近乎浪漫的飞翔之梦。飞艇光滑的曲面与机库硬朗的线条形成对话,人类的渺小与造物的宏大彼此定义,清晨的宁静与即将启航的躁动相互酝酿。
这是一页从未起飞就已经成为传奇的史诗。它凝固的每一寸光影,都在诉说着那个敢于用合金编织方舟、以发动机歌唱、意图在云端建立乌托邦的黄金时代。此刻的静谧,是风暴眼中心的静谧,蕴含着即将响彻云霄的轰鸣。

16**年**月**日

《试飞工作》
这是一幅被天空与大地共同托举的画卷,充盈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宏伟与静谧。视野的绝对核心,是那艘静卧于苍茫大地之上的银色巨兽——一艘修长而优雅的刚性飞艇。它并非现代的匆匆过客,而更像一位从历史深处驶来的、气度雍容的绅士,此刻正于行程间隙安然小憩。其流线型的艇身泛着清冷的金属光泽,仿佛一位巨匠工匠呕心沥血锻造出的精密仪器,每一道弧线、每一片蒙皮都诉说着人类对天空的渴望与征服的野心。阳光洒落,在它庞大的身躯上勾勒出明暗交织的轮廓,使之既像一尾搁浅的银鲸,又像一枚精心雕琢的航空信标,静静地锚定在时光的河流之中。
飞艇所栖息的,是广阔无垠的水泥停机坪,平坦、坚实、寸草不生,如同为这尊工业杰作特意铺设的灰色祭坛。这片人工的荒原向前延伸,与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草甸相接。茵茵绿草柔软地匍匐着,与水泥的冷硬形成奇异的对话,仿佛自然在对人类的造物表示谦卑的敬意。在这巨大的尺度对比下,草地上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微小身影——那是正在忙碌或驻足的人群。他们如同散落的棋子,其渺小愈发反衬出飞艇与周遭设施的庞然,无声地强调着这宏伟景象乃人力所为,却又超乎了个体的尺度。
飞艇那修长的艇身,优雅地指向天空,仿佛蓄势待发,准备再次投入苍穹的怀抱。而在其侧后方,一座更为庞大的白色建筑巍然矗立,牢牢地占据了视野的右侧,与飞艇形成了稳重而平衡的构图。那是一座拥有巨大拱形屋顶的机库,其规模之巨,足以将这艘空中巨舰完全容纳。它通体素白,造型简洁而有力,巨大的拱门敞开着,内部是深不可测的阴影,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巢穴,或是一座供奉着飞行梦想的现代神殿。这机库不仅是功能的载体,更是一种力量的宣言,它与飞艇一静一动,一为创造与庇护之所,一为翱翔与探索之器,共同构成了人类工程学奇迹的二重奏。
视线越过这前景的奇观,远方是朦胧而舒缓的自然景观。成片的树林在远处交织成一片绿色的柔和的屏障,田野的脉络依稀可辨,更远处还有一些低矮丘陵、连片的建筑物和高耸的烟囱,安静地匍匐在地平线上。天空则是另一番景象,云层厚重而均匀地铺展着,滤下的天光显得含蓄而沉静,为整个画面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旧日相片般的怀旧色调。这银灰、素白、草绿与灰蓝构成的冷色系世界,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它既有着因庞大造物而生的庄严与肃穆,又流淌着暴风雨来临前般的、近乎凝滞的宁静。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喧嚣都已远去,只留下这座金属与梦想构筑的丰碑,在天地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告白。它不言不语,却道尽了一个时代的气魄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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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飞艇制造(第一章)
里面的具体技术细节我不会,随便瞎写的。
临高的春天总是来得早,才过了农历二月,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暖意。从博浦吹来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与百仞城工业区冒出的煤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新纪元的气息。百仞城的元老公寓内,一台台以及有些迟钝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映照着一张张或兴奋或焦虑的面孔。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机械厂镀上了一层金红色,高耸的起重机像巨大的钢铁螳螂,在暮色中剪出清晰的轮廓。但室内的人们无暇欣赏这景色,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屏幕上滚动的文字所吸引。
“我再说一遍,蒸汽机驱动飞艇是可行的!齐柏林飞艇最初就是用内燃机,但我们有现成的蒸汽机技术,为什么不能直接上马?”
屏幕上,署名“马千瞩”的ID刚刚发布了一条新帖子。文字简洁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几乎是在帖子出现的同时,下面立刻跟上了好几条回复。
“督公,您这是要把咱们有限的钢铁和人力往天上扔啊!”ID为“机械达人”的元老反驳道,“现在广东刚刚平定,佛山的新钢铁厂还没完全投产,一艘飞艇要消耗多少资源?更别说蒸汽机和钢铁的重量问题...这嘎达破烂玩意能上天吗?”
“重量问题可以通过设计来解决。”马千瞩迅速回复,“飞艇的升力主要靠气囊,发动机重量只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就不是问题。至于资源,正是因为我们刚刚平定广东,才更需要这种能够快速投送力量、震慑四方的装备。”
角落里,某年轻的酱油元老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曾经是旧时空的航空爱好者,对飞艇有着特殊的情感。
“我支持督公的想法。”
他写道,“但我觉得应该更务实一些。德国早期的飞艇使用的是‘蓝气’,也就是氢气和一氧化碳的混合物,既提供升力,又可以作为发动机燃料。我们的煤气工厂完全可以生产这种气体。”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至于气囊材料,不必一开始就追求完美。可以用浸渍桐油的麻布或丝绸作为基础,外面再刷上防水漆。骨架方面,初期可以用竹木结构,减轻重量和成本。”
“说得轻巧。”另一个ID“稳如泰山”插话道,“南海这地方台风频繁,飞艇在天上遇到大风怎么办?总不能天天看天气预报决定飞不飞吧?”
这个问题引来了更多讨论。有人提议只在天气好的季节使用,有人建议加强飞艇的结构强度,还有人认为飞艇的主要价值在于威慑,一年飞几次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停放问题。”ID“基建狂魔”写道,“飞艇不能像飞机一样随便停在跑道上。它需要专门的机库,而且必须是足够大的机库。否则一场台风过来,拴在外面的飞艇肯定被吹跑。”
“机库可以建。”马千瞩回应道,“元老院需要一些标志性的工程来展示我们的实力。飞艇和它的机库,就是最好的象征。”
争论持续到深夜。终端机前的元老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讨论的热度始终不减。食堂此时送来了简单的晚餐——猪肉炖粉条和海鲜饭,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就又回到了屏幕前或者岗位上。
文德嗣打开电脑点进BBS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刚刚结束与广州方面代表的会谈,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作为元老院的核心人物之一,他需要权衡各方面的利益和需求。
“还在讨论飞艇的事?”他问值班的秘书。
“是的,文总。从下午两点开始,已经七个多小时了。”
文德嗣点点头,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浏览讨论记录。他的目光在几条关键争论点上停留了很久,偶尔还会往回翻看之前的发言。
“你怎么看,文总?”肖子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文德嗣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临高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新的厂房、住宅、学校拔地而起,但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复杂的治理难题。
“飞艇...”他沉吟道,“确实是个诱人的想法。
它能跨越地形障碍,快速投送人员和物资。在通信不便的现在,如果能建立一条空中走廊,对控制偏远地区会有很大帮助。”
“但成本和风险也很高。”肖子山提醒道,“特别是现在,我们的财政并不宽裕。”
“我知道。”文德嗣转过身,“但有些投资是必须的。马千瞩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些标志性的工程来展示实力。不仅仅是实用价值,更重要的是象征意义。”
他走回终端机前,开始打字。
作为元老院的主席,他的发言总是能引起特别关注。
“各位同志,”他写道,“关于飞艇的讨论很有价值。我认为,我们可以将其作为一个长期项目来规划。但前提是做好充分的可行性研究,特别是要解决动力、材料和停放的问题。”
这条帖子一出现,讨论的方向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针锋相对的争论,开始转向更具体的技术细节。
第二天上午,企划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的一头是马千瞩,他面前摊开了一大叠图纸和计算稿。另一头是企划院的几位负责人,以及来自工业省、财经省、武装力量省的代表。
“这是初步的方案。”马千瞩开门见山,“飞艇长度计划为120米,直径15米,预计升力足够搭载5吨的有效载荷。动力系统方面,我建议使用改进型的12马力煤气机,燃料就是飞艇自身携带的煤气。
”工业口的代表皱起了眉头:“督公,我们现有的煤气机都是为地面使用设计的,重量和体积都偏大。要用于航空,恐怕需要重新设计的吧。”
“那就重新设计。”马千瞩的语气不容置疑,“芳草地学堂不是有机械专业的学生吗?让他们参与进来,既是实践,也是培养人才嘛。”财政口的元老插话道:“预算方面,初步估算就需要15万澳元。这还不包括机库的建设费用。现在广东刚刚平定,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这个数字可能会引起争议。”
“飞艇不是奢侈品,是战略投资。”马千瞩坚持道,“想想看,如果能在三天内把一支小分队投送到广西边境,或者快速运送急需的药品到疫区,它的价值远远超过这15万。”
会议进行了整整一上午。马千瞩展示了详细的方案,包括飞艇的设计图、建造时间表、预期效益分析等。他准备得很充分,对每一个质疑都给出了详细的回应。中午休息时,马千瞩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百仞城外的试验场。
这里曾经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起点,现在则是一片繁忙的建设景象。
远处,芳草地学堂的学生们正在老师的指导下进行机械实习,机床的轰鸣声与学生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他想起昨天BBS上一个匿名元老的发言:“飞艇这东西,听起来美好,但真造出来可能就是个大玩具。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扎实的基础工业,而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话不无道理。但马千瞩坚信,有时候,“华而不实”的东西恰恰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飞艇不仅仅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一个梦想的载体。它能告诉所有生活在元老院统治下的人——无论是归化民还是土著——人类可以征服天空,可以做到前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下午的会议继续。
经过激烈的讨论,企划院最终通过了一项折中方案:批准飞艇项目的立项,但第一期拨款只有8万澳元,主要用于设计和原型机制造。如果初步试验成功,再申请后续资金。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会议结束后,文德嗣对马千瞩说,“你要理解,现在各方面都需要资源。”
马千瞩点点头。
他明白政治的艺术就是妥协的艺术。8万澳元虽然不足以完成整个项目,但足够启动最关键的设计和试验阶段。“我会让芳草地的学生参与进来。”他说,“年轻人有热情,有想象力,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消息很快传遍了元老院。支持者欢欣鼓舞,反对者摇头叹息,但无论如何,项目已经正式启动。在芳草地学堂的机械车间里,一群学生正围在老师周围,听讲解飞艇的基本原理。他们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飞艇能够飞起来,是因为气囊内的气体比空气轻。”老师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说,“根据阿基米德原理,飞艇受到的浮力等于其排开空气的重量。”一个学生举手问道:“老师,我们用什么气体?氢气还是氦气?”
“初期我们会使用煤气。”老师回答,“煤气的主要成分是氢气和一氧化碳,都能提供升力。而且煤气可以直接作为发动机燃料,一举两得。”
另一个学生问道:“气囊材料呢?我听说是用浸渍桐油的麻布?”
“是的。这是目前最经济可行的方案。”老师走到工作台前,展示了一小块样品,“麻布本身强度不错,浸渍桐油后可以防水防腐。外层我们还会刷上特制的涂料,进一步增强耐久性和气密性。”学生们传看着那块样品,议论纷纷。对他们来说,能够参与这样一个项目是莫大的荣幸。假如元老院从未来到,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航空器的制造。
与此同时,在元老院的制图室里,几位来自旧时空有工程背景的元老正在讨论飞艇的详细设计。墙上挂满了各种图纸,桌上堆满了计算稿。
“最大的问题是动力系统。”某元老指着图纸说,“我们现在造的那些破烂玩意太重了,会严重影响飞艇的载重能力。”“可以考虑减轻结构重量。”另一位元老建议,“比如用竹木代替部分金属构件。
竹子强度高,重量轻,是很好的航空材料。”
“但防火是个问题。”有人提出异议,“煤气机万一发生回火,竹木结构很容易起火。”
讨论持续到深夜。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外面传来报时的广播声,已经是子时了。马千瞩推门进来时,众人正为某个技术细节争论不休。
“进度如何?”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基本设计差不多了,但动力系统还需要优化。”“我们正在考虑几种方案,包括减小发动机功率,或者采用多台小型发动机,实在不行就只能启用一些封存的旧时空物资了。”
马千瞩走到图纸前,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偶尔会停下来询问某个设计的选择理由。
“气囊的形状很重要。”
他说,“流线型可以减少飞行阻力。但我们的制造能力有限,太复杂的曲面可能做不出来。”
“可以用多段式设计。”一位工程师建议,“把气囊分成几个相对简单的曲面段,然后拼接起来。虽然会有些接缝,但制造难度会降低很多。”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在现有技术条件下,这是最可行的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里,设计工作全面展开。芳草地相关专业的学生们被召集起来,分成几个小组,分别负责气囊、骨架、动力系统等不同部分的研究。元老院的机械厂也开始试制一些关键部件。
在铸造车间里,工人们正在浇铸发动机的汽缸。通红的铁水倒入砂型,发出嘶嘶的声音,腾起一股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砂和金属的味道。
工人们都知道这个项目的重要性,每一个环节都格外仔细。他们可能不完全理解飞艇的原理,但他们明白,这是元老院又一项伟大的工程。
一个月后,初步的设计图纸完成了。马千瞩召集所有参与人员,在企划院的会议室里进行最后一次评审。巨大的图纸铺满了整个会议桌,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数据。气囊的形状像一枚巨大的雪茄,细长而优雅。骨架结构则像鱼的肋骨,均匀分布在整个艇身上。
“根据计算,满载情况下,飞艇可以到达1000米的高度,最大航速约为每小时40公里。”某工业口汇报说,“续航时间取决于煤气携带量,预计在无风条件下可以飞行6小时。”
“操控系统呢?”文德嗣问道。他今天特意抽空来参加评审会。“我们设计了简单的方向舵和升降舵,通过缆绳连接到驾驶舱。”林深河指着图纸上的相应部分说,“驾驶员可以通过操纵杆控制飞艇的姿态。”
评审持续了一整天。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个假设都被严格检验。傍晚时分,当最后一项议题讨论完毕,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议论声。
“那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按这个方案开始原型机制造了。”马千瞩总结道。文德嗣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与会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这艘飞艇,我们准备叫什么名字?”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马千瞩。
马千瞩沉思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就叫‘启明星’吧。它是我们在新时代开启的第一艘飞艇,也象征着希望和指引。”
“启明星...”文德嗣重复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会议结束后,马千瞩独自一人登上了百仞城的最高点。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工业区,远处的海平面上,夕阳正在缓缓沉入水中。海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他想起了旧时空的航空先驱们,那些敢于挑战重力、梦想飞翔的人们。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们将要重复这一伟大的历程。虽然技术条件有限,虽然困难重重,但他们有决心,有热情,有一代代传承的探索精神。夜色渐浓,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马千瞩仰望着星空,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情感。很快,他们将不再是仰望星空的人,而是要在星空间留下自己的轨迹。“启明星...”他轻声自语,“愿你照亮我们前进的道路。”
第二天,飞艇项目的正式启动通知下发到各个部门。元老院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为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提供支持。在临高的各个角落,人们都在谈论这个即将诞生的空中巨兽。有的人充满期待,有的人持怀疑态度,但没有人能否认,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开启。
而在芳草地的教室里,年轻的学生们正在老师的指导下,计算着飞艇的升力公式。他们的笔下,不仅仅是一串串数字,更是一个民族的飞天梦想。窗外,木棉树开满了火红的花朵,像极了他们心中燃烧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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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第二章)
高山岭科学城的制图室在琼州初夏的午后显得格外静谧,唯有铅笔划过绘图纸的沙沙声与圆规转动的轻微咔嗒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低回的知识劳作之歌。窗外,木棉絮正悄悄积在檐角,蝉声未起,但阳光已开始蒸腾出地面的热气。然而在这间宽敞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季节无关的专注。二十多人——包括规划民学生、归化民工程师和少数几位元老——正伏在巨大的绘图板上,如同朝圣者面对未来的蓝图。
空气里浮动着墨水与纸张混合的气息,偶尔有微风从半开的百叶窗溜入,轻轻掀动图纸一角。李正学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小心翼翼地将丁字尺对准图纸上那条细细的基准线。作为元老院澳宋工学院第一届机械工程专业的优秀毕业生,他受命带领这个小组负责飞艇骨架连接件的设计。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笨重的眼镜——这是由元老院机械加工厂用早期球磨机加工出的第一批光学玻璃制成,也是他毕业时因成绩优异获得的珍贵奖励。此刻,他正对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飞艇结构解析》——那是展无涯元老亲自从“大图书馆”特藏室调阅的资料——仔细核对着一个节点板的尺寸。光线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图纸上投下清晰的尺规影子,也照亮了他眉间因专注而刻出的细纹。
“李工,您看这个铆钉间距是不是太密了?”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小声问道,手指谨慎地避开墨线,点在图纸上一处复杂的连接部位,“我按照您教的方法算了材料力学,似乎可以适当放宽些,能减重不少。”
李正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因长期熬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睛仔细审视着图纸,又翻看了一下手边密密麻麻写满计算过程的手稿。纸页泛黄,上面是他用工整的宋体字写下的算式和批注,每一笔都透着一个学者特有的谨慎与认真。
“考虑到我们现在自产的铝合金强度,可能还达不到元老院教材上的标准,”他沉吟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用料和布局还是保守一些为好。飞艇是要上天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过你的想法不错,我们下午可以重新计算一下这个部位的应力分布。”
这样的场景,在高山岭的多个教研室和实验室里同步上演着,仿佛整个临高都沉浸在一场迈向天空的集体梦境中。在流体力学实验室,一群学生正围在一位元老身边,蹲在自制的小型风洞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被烟雾勾勒出的气流掠过不同艇身模型的轨迹,记录着那些决定未来飞行姿态的阻力系数。在材料实验室里,高温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元老们带着学生对本时空生产的铝合金样品进行反复的强度测试,每一次金属的屈服与断裂,都在重新定义着这个时空工业的边界。而在那间专门开辟、宛如殿堂般宽阔的大型制图室内,一张长达六米的飞艇总设计图正在数十双手的协作下缓缓成形,犹如一幅逐渐显影的未来图景。
“真是……难以想象。”一天傍晚,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满图板,李正学与几位同事站在已近完成的总设计图前,忍不住低声感叹,“我们竟然真的在图纸上孕育着这样的庞然大物。”
图纸上,那艘被命名为“启明星号”的刚性飞艇呈现出流畅而优雅的雪茄形轮廓。它以墨线精准勾勒,全长一百二十八米,最大直径二十二米,设计载重高达十五吨。复杂的骨架结构图细致入微,纵横交错的桁架、密集的节点和长长的尺寸标注线,令人眼花缭乱,乍看之下,宛如一具巨兽的银色骨骼解剖图,静默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
“别只顾着惊叹飞艇,更头疼的还在后面呢。”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看见建筑口的一位元老正站在那里,腋下夹着一大卷图纸。学生们连忙站直身体,恭敬地行礼。那位元老随意地摆了摆手,走到总图前,熟练地展开自己带来的图纸。
“都来看看这个,”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建筑结构,表情混合着挑战与兴奋,“为了塞下我们这个‘大宝贝’,得先给它找个家。看,这是我们设计的穹顶机库,跨度九十八米,中间不能有任何柱子支撑,高度要达到六十四米。旧...大宋本土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设计方案,但我们这里,没有现成的钢结构可以照搬,每一根梁的受力,每一个节点的强度,都要从头计算、反复验证。”
图纸上的机库结构宏伟,像一个倒扣于地面的长条形巨碗,精密的桁架系统如同巨兽的肋骨架,纵横交错,展现出理性的力量之美。在机库一侧,还矗立着高达几十米的飞艇系留塔设计图,塔顶的绞盘和缆绳系统绘制得极为精细,仿佛能听到未来风中钢缆绷紧的铮鸣。
“这么大的跨度……我们马袅钢铁厂生产的钢材,强度真的够用吗?”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学生怯生生地提出了一直萦绕在众人心头的疑问。
元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是一种见惯了困难却依然满怀信心的表情。“问到了关键。所以我们必须采用混合结构,主体用钢架和铸铁,关键部位要依靠钢缆拉索和辅助支撑来分散应力。企划院已经批准了特别预算,马袅钢铁厂会优先为我们提供最新批次的高强度钢材进行测试。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小伙子们,这是我们在用自己的双手,为这个时空搭起通天的梯子。”
三个月后,繁重的设计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紧接着,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这座通往天空的起点,应该立于何处?
“必须靠近水源,飞艇起降和补给离不开水。”“需要足够平坦开阔的土地,不仅要建机库,还要有起降场和未来发展空间。”“但不能离工业区太远,否则数万计的预制件运输就是大问题。”在元老院召开的专门会议上,各方意见激烈交锋,每一方都有充分的理由,地图被一次次铺开,铅笔在不同的地点上圈点划线。
经过反复的实地勘测与激烈辩论,最终,位于临高角附近的一片沿海荒地成为了不二之选。这里地势平坦如席,背风向阳,靠近博铺港使得物资运输便捷,广袤的未开发土地为未来留下了无限可能。更重要的是,气象观测数据显示,此地常年风向稳定,气流顺畅,是飞艇这种娇贵“天空之舟”理想的起降港湾。
“就是这里了。”一个清新的早晨,展无涯带着几位核心元老和规划民工程师站在了这片被选定的土地上。略带咸腥的海风强劲地吹拂着他们的衣角和头发,远处,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雪白的浪花。脚下,是丛生的灌木和及膝的野草,一片尚未被文明足迹深刻触及的原始荒芜。
马千瞩沉默地眺望着这片广阔的土地,目光似乎已穿透时空,看到了钢铁巨兽安然栖息的未来图景,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激动:“举全元老院之力,乃至举全国之力,我们要在这里,创造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奇迹。”
建设工作随即以一种近乎史诗般的节奏展开。​
大地最初的战栗,始于那些如同钢铁巨兽般的蒸汽拖拉机。它们喷吐着浓黑的烟柱,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吼声,用巨大的骅犁铁链,将沉睡千年的荒原硬生生撕裂。那是工业文明对原始荒野庄严的宣战——活塞怒吼,汽笛长啸,盘根错节的灌木与芜杂的野草在无可抗拒的铁蹄下被连根掀翻、彻底粉碎,贫瘠的砖红色泥土被翻掘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蒸腾着原始力量被征服后散发出的、混合着草根与泥土气息的热浪。
随后缓缓驶入这片新垦的、尚带着湿气土地的是测量队的牛车。一群群手持经纬仪、水准仪的拓荒者,如同谨慎的画家,在这张巨大的“画布”上开始最初的勾勒。他们肩扛三角架,反复瞄望、记录,在本子上落下一个个外人无法解读的符号与数字,仿佛在破译大地肌肤之下隐藏的脉络与骨骼。日升月落,光阴流转,荒地上渐次竖起了无数标示着坐标与高程的木桩,洁白的石灰线纵横交错,画出巨大的几何图形,宛若传说中的巨人手持粉笔,在此地留下了宏伟建筑的基底线稿。
在这之后,成千上万的规划民民工,如同奔赴战场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日益平整的热土。他们古铜色的脊梁,与钢铁机械的冰冷光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妙地融合成一曲协作的乐章。蒸汽夯土机开始发出有节奏的、沉重的轰鸣,每一次夯击都让大地为之震颤,如同一位巨人在为未来的建筑打下坚定而沉稳的心跳。铁轨如银色的脉络般一寸寸向前延伸,预制的钢材与铸铁构件在蒸汽机车的牵引下,沿着这条蜿蜒的“银龙”源源不断地运抵现场,仿佛新鲜的血液正被输入到这具即将获得新生的土地躯体之中。打桩声、号子声、机械的喘息声、锤击钢铁的清脆回响……种种声音交织混杂,谱写出一首粗犷而充满希望的工业时代交响诗。一片曾经的荒芜之地,正在工业的伟力与人类不屈意志的共同塑造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蜕变为文明迈向苍穹的新起点与坚实基座。
“每天看着这片土地的变化,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每一天都有新的模样。”李正学已被调任为现场技术监督,他每天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穿梭在日益繁忙的工地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需要协调的技术问题和灵光一现的解决方案。尘土沾染了他的衣衫,汗水浸透了他的帽檐,但他的眼神却日益明亮。
整个建设中,最大的挑战莫过于那座无柱穹顶机库的吊装。事故与伤亡是无可避免的,由于缺乏旧时空那些力大无穷的现代化起重设备,工人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滑轮组、绞盘,辅以蒸汽卷扬机提供的动力,将一根根沉重无比的钢梁,小心翼翼地吊装到数十米高的预定位置。每一次大型构件的起吊,都是对整个施工系统默契程度的严峻考验,现场往往会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卷扬机有节奏的喘息声和指挥员通过铁皮喇叭传出的、短促而清晰的口令。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追随着那缓缓升空的庞然大物,心也随之悬在半空。
“慢一点……好,稳住……向左半尺……停!”在一次关键主梁的吊装过程中,李正学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双手紧握喇叭,眼睛死死盯着在空中微微晃动的钢梁,声音因紧张而略带沙哑。下方,二十多名精壮的工人如同牵拉蛛丝的蜘蛛,齐心协力地操控着多条粗大的绳索,竭力控制着吊件的平衡与方位,汗水沿着他们黝黑的皮肤不断滑落,在尘土上砸出小小的印记。
当那根长三十米、重达五吨的钢铁主梁历经数小时的艰难操作,最终精准地落入基座卡槽,发出沉重的、令人安心的吻合声时,整个工地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工人们扔下帽子,互相拍打着肩膀,脸上洋溢着汗水与尘土也掩盖不住的自豪与喜悦。那一刻,他们不仅仅是在安装一根钢梁,更像是在共同竖起一座通往未来的丰碑。
“我们做到了!李工,我们真的做到了!”一个年轻的归化民工程师激动地抓住李正学的手臂,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没有依靠任何神秘的力量,全靠我们自己的手,自己的计算,自己的汗水!”
随着机库宏大的骨架一天天拔地而起,宛若一只逐渐展开翅膀的钢铁巨鸟,“启明星号”飞艇本身的建造工作也在临时搭建的巨型装配车间里同步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车间里回响着金属的切割声、铆钉枪清脆的撞击声。工人们按照图纸,将闪亮的铝合金型材精准地切割、钻孔,然后用一颗颗烧红的铆钉,将它们牢固地结合成环状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热的气息和机油的味道。
“每一颗铆钉,都要经过三次检查,不能有任何松动或瑕疵。”李正学穿行在逐渐成型的飞艇骨架之间,像一位挑剔的雕刻家,反复叮嘱着质量检查员,“这是要翱翔于九天之上的东西,是元老院的希望,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容不得半点马虎。”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那巨大飞艇蒙皮的制作过程。特制的涂胶布料在临高纺织厂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才终于试制成功,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运抵车间,由心灵手巧的女工们像缝制世界上最贵重的衣物一般,进行精细的裁剪与缝合。当第一片巨大的银灰色蒙皮被吊装起来,覆盖在局部骨架上时,车间内仿佛突然亮了起来。阳光透过高窗,洒在那光滑而略带反光的表面上,勾勒出飞艇优雅而充满未来感的轮廓,给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梦幻般的美感。它静静地卧在那里,沉默着,却仿佛已经听到了高空的呼唤。
“它真美,不是吗?”一天傍晚,马千瞩来到装配车间,仰头望着已经完成三分之一的飞艇骨架。
“像一条银色的鲸鱼。”李正学站在他身边,轻声说道。
“鲸鱼属于海洋,而它属于天空。”马千瞩的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知道吗,小李,在澳洲,人们曾经相信飞艇是未来的交通工具。”
“那为什么后来......”李正学欲言又止。
“因为事故,因为战争,因为很多原因。”马千瞩轻轻拍了拍飞艇的骨架,“但在这个世界,我们可以让它走得更远。”
随着工程的推进,整个临高都为之沸腾。每到休息日,总有市民专程来到工地外围,远远地观望那日渐成型的巨大建筑。小贩们趁机在附近摆起摊点,出售食物和饮料。甚至有人制作了飞艇的木雕模型,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爹爹,那是什么呀?”一个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小女孩指着机库问道。
“那是飞艇的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父亲笑着回答。
“比我们家还大吗?”
“大得多,比整个东门市还大呢!”
工地上,工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关注。他们甚至自发地组织起来,每天收工时都会仔细清理场地,保持工地的整洁。
“咱们这是在创造历史。”一位老工人在休息时对徒弟说,“等你的孩子长大了,你可以告诉他,你爹我参与建造了世界上最大的飞艇机库。”
七个月后,机库主体结构终于完工。那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最后一块顶板被吊装到位。当工人们从屋顶撤下时,整个工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展无涯代表元老院发表了简短讲话:“今天,我们不仅建成了一座机库,更竖起了一座丰碑!它证明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在元老院的正确领导下,就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
随后,飞艇被缓缓拖入机库。当那银色的庞然大物完全进入室内时,许多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李正学站在机库中央,仰头望着穹顶。阳光从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在飞艇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自豪。
“我们真的做到了。”他喃喃自语。
然而,庆祝的喜悦很快被接下来的工作冲淡。飞艇的内部装修、发动机安装、控制系统调试......还有无数的工作等待着他们。
“这只是开始。”在当晚的庆功宴上,马千瞩举杯对全体工程人员说,“接下来,我们要让这个大家伙真正飞起来!”
夜深了,工地上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机库门口的伏波军警卫还在来回巡逻。巨大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
李正学独自一人站在飞艇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明天需要处理的问题。他抬头望着这艘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飞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在飞艇的舱门上,有人用粉笔写下了一行小字:“我们的梦想,终将翱翔于天际。”
李正学笑了笑,没有擦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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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1-1 19:29 编辑

试飞(第三章)
仲秋已至。暮色渐合,尚未完全吞噬天光,临高博铺港区的空气却已提前沸腾起来。一种无形的热浪,并非源于日渐凛冽的朔风,而是从每一个角落蒸腾而起——码头扛包的苦力在休息的间隙,会不约而同地仰起脖颈,望向东北方的天空;东门市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商贾,话语间也频频夹杂着“那物事”;就连芳草地学堂里最顽劣的孩童,放学后也少了在街巷追逐打闹的兴致,而是挤在空地,翘首以盼那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奇景。一种混合着好奇、敬畏与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如同泼了油的干柴,在元老院治下这片最富活力的土地上暗暗燃烧,只待那划时代的火星闪现。
这躁动的核心,便是静卧在远方那座庞然机库中的“启明星号”号飞艇。而在百仞城元老俱乐部一间僻静的吸烟室里,这躁动则化作了马千瞩指间一缕急促的烟圈。他坐在厚重的天鹅绒扶手椅里,对面是文德嗣和邬德。俱乐部壁炉里松木噼啪作响,烘得室内暖意融融,却似乎化不开督公眉宇间那抹焦灼与渴望。
“喵的……设计论证会开了不下十次,企划院的印章也盖了,全国之力也调动了,机库穹顶都快戳破天了。”马千瞩深吸一口烟,火星迅速蔓延了半截烟卷,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急迫,“文总,阿德,这‘启明星号’如今是造好了,像个新娘子似的蒙着盖头停在机库里。我们这些当‘娘家人’的,总不能一直隔着窗户纸瞧热闹吧?”
文德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雪茄头,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千瞩啊,你这心情我理解。飞艇嘛,旧时空见多了,但在这里,它就是头一遭,是咱们亲手从图纸上‘生’下来的孩子。好奇,是人之常情。”他划燃火柴,橘黄色的火苗缓缓舔舐着深褐色的烟叶,一股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不过,试飞非同小可,安全性是第一位。王洛宾和工程小组那边,压力也很大。”
邬德点头附和,他习惯性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瓷壁,语气沉稳:“文总说的是。督公,你的急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但这首次升空,风险未知。我的意见是,还是让专业的试飞员先上,积累数据,确保万无一失后,元老再登机不迟。你这人民委员,身系重责,不宜轻易涉险。”
马千瞩将雪茄屁股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险?做什么事没风险?”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百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背影显得有些紧绷,“我们在临高干的哪一件事,不是从无到有,哪一件不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从木船跨海到蒸汽机轰鸣,哪一步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如今这飞艇,更是如此!它不单单是个交通工具,它可是我们元老院力量的象征,是打破地理隔阂、真正将我们的意志投射到大陆每一个角落的钥匙!”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这把钥匙,必须尽快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上去,不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要亲自体验、评估!它的稳定性如何?舱内环境是否适宜长途飞行?对我们的战略投送、对规划民的心理冲击到底有多大?这些,光靠报告和二手数据是体会不真切的!我作为分管经济的委员,必须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手资料!这关系到后续的资源调配、航线规划,乃至整个大陆战略的推进节奏!”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至于安全,我相信王洛宾他们的技术,也相信我们制定的规程。如果连我们元老自己都对这心血结晶缺乏信心,又如何让归化民和土著相信它代表的是无可置疑的权威与未来?这第一次载人试飞,意义重大,我必须去。”
文德嗣吐出一口悠长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他与邬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颔首。文德嗣终于笑了:“好吧,千瞩。你说服我了。这‘启明星号’的首航,确实需要一位分量足够的元老来见证,来定调。你愿意亲自担当此任,这份胆识和担当,我支持。”他举起酒杯,“为了元老院的天空之路,预祝试飞成功!”
马千瞩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也举起了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温暖的吸烟室里回荡,仿佛敲响了某个重大时刻的序曲。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马千瞩便已醒来。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幼时春游前的兴奋感在他胸中涌动,驱散了所有的睡意。他没有惊动勤务兵,自己动手换上了一套为他特制的元老版飞行夹克——深蓝色的细帆布料,挺括利落,左胸位置绣着精致的元老院星拳徽记。对镜自照,他努力想摆出平日的严肃表情,但镜中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彩,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专用的红旗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车子驶出百仞城,穿过尚在沉睡中的东门市边缘,径直向博铺港区的飞艇基地驶去。越是接近,马千瞩的心跳越是难以抑制地加快。当那座巨大的银灰色穹顶终于突破地平线,在熹微晨光中显现出它那堪称雄伟的轮廓时,他几乎要屏住呼吸。
它矗立在地平线上,像一枚被巨人无意间遗落于尘世的巨卵,又像一只匍匐在地、甲壳闪烁着冷光的史前巨龟。这座巨大的圆顶建筑,以其绝对尺度主宰着这片土地,成为视野中唯一的主角。遥望的视角赋予它一种地图学般的精确与疏离,仿佛我们正在审视的是一个微缩的、静默的文明模型。
穹顶是完美的弧线,是几何学对天空的一次温柔却坚定的宣言。灰白色的外壳在阴沉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珍珠的润泽与铝合金的冷硬之间的独特质感。那并非单调的灰白,而是丰富的灰度交响曲:阳光在云层后漫射,使得穹顶向阳的曲面泛着朦胧的、如同被磨砂玻璃过滤后的柔光;而背阴处则沉淀下更深的、近乎青灰的色调,勾勒出建筑饱满的体积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表面那一道道纵向的分隔线条,它们如同大地板块运动的遗迹,精密地划分着巨大的曲面,又像是巨兽脊背上的骨板,充满了结构性的力量感。这些线条不仅是美学的装饰,更是力量的轨迹,它们从基座向上汇聚,将人的视线引向那至高无上的顶点,完成一次对苍穹的沉默敬礼。
建筑与大地接触的边缘,是厚重而坚实的基座,开有巨大的门洞,此刻如同深邃的隧道入口,藏着关于内部空间的无限遐想。或许,那里正沉睡着一艘银色的云中巨舰,它的梦想与身躯,都被这钢铁的子宫所庇护。
环绕着这孤独王座的,是一个功能明晰的微缩王国。低矮的附属建筑像忠实的侍从,谦卑地散落在主殿的脚边。它们的线条横平竖直,是实用主义的美学,与主穹顶的浪漫弧线形成有趣的对话。灰色的道路如同纤细的血管,从机库脚下延伸出来,穿过略显空旷的土地,连接着这些附属设施,最终消失在视野的边界。地面上是浅淡的色调,是水泥地坪或稀疏的草皮,与建筑的灰白、远方树林的深绿构成了清晰的色阶。
而背景,是一片无垠的开阔。远景中的树木农田工厂的轮廓连成一片低矮、朦胧的绿色屏障,将这片人工的奇迹轻轻环抱。更远处,是空旷的田野或荒地与连绵的山脉,天地在模糊的地平线处交融。天色是暗沉的,云层均匀地铺满了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亚克力板,将一切光线过滤得冷静而柔和。没有强烈的阴影,也没有绚烂的霞光,只有一种弥漫的、水汽氤氲的清冷氛围。
这宏大的景象因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它是人类工业文明力量的壮丽展示,是理性与雄心凝结的丰碑,但它此刻的静默,它与周遭略显荒疏的环境的对比,又让它像是一个来自未来的遗迹,凝固在时间的长河中。空气中仿佛听不到任何声响,风也停滞了,只有那巨大的穹顶在无声地言说,诉说着关于飞翔的梦想、关于征服天空的野心,以及所有喧嚣过后,归于沉寂的永恒瞬间。这是一种庄严的孤独,一种超越时空的静美,让观者心生敬畏,仿佛目睹了一个伟大时代的庞大注脚,被永久地镌刻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晨光,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家,正小心翼翼地用金粉渲染着这座工业奇观。巨大的机库穹顶由无数交错纵横的钢梁构筑而成,形成一个网状的人造天穹。光线从高处的窗格缝隙间渗入,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清晰而巨大的金色网格,如同铺开了一张通往天空的导航图。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便是那艘即将改变时代的“启明星号”号。
它静卧在开启的机库大门内,修长的艇身流泻出优雅的弧线。银灰色的蒙皮尚未被日光照亮,呈现出一种介于珍珠的润泽与铝合金的冷硬之间的独特质感,流淌着如同丝绸、又似液态金属的柔和光泽。艇身侧面,巨大的元老院星拳徽记和“启明星号-001”的黑色编号格外醒目。数道平行的棱线沿着艇身纵向延伸,在微妙的光影变幻中勾勒出充满张力的弧度。这头尚未被天空洗礼的金属巨鲸,此刻正安静地栖息在它的钢铁巢穴中,仿佛从远古深海浮出,带着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感。
飞艇周围,早已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地勤人员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工装,像蚁群般围绕着这庞然大物进行最后的检查。牵引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飞艇的位置。王洛宾穿着一身沾了些许油污的工装,正站在艇艏下方,与几名工程元老和规划民技术骨干低声交谈着,手中拿着检查清单,不时抬头指指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新鲜涂料和清晨露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型机械的“金属呼吸”感。
看到马千瞩的专车驶近,王洛宾快步迎了上来。他脸上带着通宵工作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哦哟,督公,你来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你了!”
马千瞩用力握了握王洛宾的手,感受到对方掌心因激动和紧张而渗出的汗湿:“辛苦了,洛宾!大家都辛苦了!怎么样,最后确认都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王洛宾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所有系统都经过反复测试,冗余度充足。气象条件也理想,微风,能见度极高。督公,您就放心登艇吧!”
马千瞩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被眼前的“启明星号”号牢牢吸引。他跟随王洛宾,走向悬在艇腹下方的登艇客梯。靠近了看,飞艇的体量更显惊人,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整个人笼罩。那银灰色的蒙皮近看并非光滑如镜,而是有着细微的纹理,如同巨兽的皮肤。从艇身垂下的缆绳和索具,如同被驯服的巨蟒,安静地蜷伏着。
登艇梯是铝镁合金材质,踏上去发出轻微而坚实的声响。马千瞩一步步向上,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梯子的高度让他得以平视飞艇巨大的气囊下部,那种压迫感与美感交织的体验,是任何图片和描述都无法替代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氢气混合着机油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有些甘甜(其实主气囊填充的是氢气与一氧化碳的混合气体)。
舱门位于艇腹下方,敞开着,内部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马千瞩弯腰迈入舱内,一瞬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外部的工业庞然感截然不同,舱内的陈设堪称精致甚至奢华,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旨在向第一位登艇的元老展示元老院的实力与品味。地面铺着厚实的深红色澳绒地毯,吸音且柔软。舱壁镶嵌着打磨光滑的浅色木纹防火板,散发着淡淡的木材清香。壁灯是黄铜底座配乳白色玻璃灯罩,散发出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线。
舱室的前部是驾驶舱。巨大的弧形前窗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视野,窗外是逐渐亮起的天空和广袤的土地。驾驶席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仪表盘、黄铜阀门、木质操纵杆和闪着金属光泽的开关,复杂程度远超现有的任何蒸汽车辆或船舶。几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头戴通话耳机的规划民飞行员已经就位,正进行着起飞前的最后确认。看到马千瞩进来,他们立刻起身,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元老院举手礼,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荣耀感。马千瞩郑重地还礼,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仪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驾驶舱后面是主客舱。这里更像是一间旧时空高级列车或邮轮的头等舱休息室。舒适的高背沙发椅包裹着深色皮革,围绕着固定在地板上的小桌。桌面上已经摆放好了来自紫明楼特供的瓷质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舷窗宽大明亮,配有可调节的百叶窗。客舱的尾部甚至还有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型休息区,设有一张窄床和简单的卫生设施。所有的金属部件,如门把手、衣帽钩、通风口格栅,都打磨得锃亮,细节处彰显着不凡的工艺。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皮革、抛光剂和一丝为迎接贵客而特意喷洒的、带有柠檬清香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督公,请这边坐。”王洛宾引着马千瞩在客舱中央位置的一张沙发椅上坐下,“起飞过程可能会有些许颠簸,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很快就会升至预定高度,届时您将看到前所未有的景象。”
马千瞩依言坐下,熟练地扣上安全带——这种旧时空司空见惯的设计,在此刻却显得如此新奇而富有仪式感。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皮革扶手,目光透过舷窗,望向外面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地勤人员。一种巨大的历史参与感将他包围,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个即将起飞的传奇的开端。 “各单元最后确认!准备起飞!”王洛宾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他的声音通过舱内喇叭传出,清晰而沉稳。
系泊塔牵引着硕大的飞艇离开了它的巢穴,来到了机库前的试飞坪上。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飞艇尾部传来,那是两台经过精心调校的新型煤气内燃机启动的声音。声音逐渐增大,稳定成为一种富有节奏的、令人安心的轰鸣。马千瞩能感觉到身下的座椅传来细微的震动,如同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心跳。
地勤人员迅速解开了系泊塔上固定飞艇的缆绳。巨大的飞艇仿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在马千瞩的感知中,一种极其轻微的、向上的浮力开始作用。透过舷窗,他看到地面上的建筑物和人影开始缓缓下沉、变小。没有剧烈的颠簸,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只有一种平稳的、近乎优雅的上升感。这种体验,与乘坐热气球或任何一种已知的交通工具都截然不同,它更安静,更从容,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飞艇不断爬升,很快便越过了机库的穹顶。马千瞩迫不及待地将脸贴近冰凉的舷窗玻璃。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临高尽收眼底。百仞城的建筑群如同精致的模型,文澜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绿色的田野。东门市密集的屋舍和街道变成了棋盘格纹。更远处,是蔚蓝的琼州海峡,海面上帆影点点。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万物都沐浴在一种清新而充满希望的光辉之中。这种俯瞰众生的视角,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视觉震撼和心理冲击。马千瞩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不是源于高度,而是源于这种视角所带来的、近乎神祇般的权力感。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物资调配、人员运输、军事侦察、文化宣传……飞艇带来的可能性几乎是无限的。
“督公,您看那边。”王洛宾指着窗外的一个方向。只见下方的东门市街道和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如同蚁群般渺小,但无数仰起的脸庞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尽管听不到声音,但马千瞩完全可以想象那震天的欢呼和惊叹。飞艇投下的巨大阴影,缓缓从人群上空掠过,如同神迹降临。这一刻,飞艇不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元老院无上权威的活体象征,是悬浮在所有人头顶的、看得见的“天命”。
飞艇继续平稳地向北飞行,沿着海岸线。马千瞩看到了一片片整齐的农场、冒着袅袅轻烟的工厂区、银色蜿蜒的铁路、正在施工的道路和水利设施。元老院治下这片土地所展现出的生机与秩序,从这个角度看去,格外清晰和令人振奋。
“督公,感觉如何?”王洛宾笑着问,脸上洋溢着自豪。
马千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激动与感慨都倾吐出来。他收回目光,看向王洛宾,表情猥琐,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好!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平稳,视野无敌!洛宾,你们立了大功!这可是划时代的成就!”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切而务实,“立即着手制定量产计划!我们需要更多的飞艇,更大的飞艇!要建立专门的飞行学院,培养飞行员和地勤人员!航线规划也要立刻提上日程,首先覆盖海南全境,然后就是雷州、广州、乃至更远的北方!这天空,从此就是我们元老院的通衢大道!”
他的话语在安静的客舱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飞艇微微调整着方向,在苍穹之上划出一道优雅的银弧,向着更新的高度、更远的未来,坚定不移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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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出逃
二十三时三十分,临高百仞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马千瞩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窗外的百仞城已是万籁俱寂,只有几盏煤气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刚刚听完卢茜的汇报,那些话语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耳朵——王主席要来临高。
“我也不休息了,今晚反正睡不着觉了。”马千瞩转过身,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干涩。他今年五十二岁,秃顶在煤气灯下泛着油光,眼袋深重,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此刻这两道皱纹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卢茜站在办公桌前,二十出头的年纪,原本精致的盘发现在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越快越好。”她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马千瞩注意到了她的恐慌,这反而让他镇定了一些。他走到衣帽架前,伸手想取下那件常穿的呢子大衣,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时间,没有时间了。他收回手,对着门外喊道:“李文普!”

雨下得正大。
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颗石子被抛向空中,又狠狠落下。
百仞城总理府的书房里,杜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将远处的灯光扭曲成一条条蜿蜒的光带。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办公厅”。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被人接起。
“喂,肖主任吗?”杜雯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督工要动一动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肖子山略带沙哑的嗓音:“这么晚了,天上动?地下动呀?”
“天上动。”杜雯简短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电话线里传来的电流杂音,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夜里飞艇不安全吧?”肖子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杜雯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头看向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什么。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喂?喂!这里办公厅,我是肖子山,快快通知文总,有要紧的事情。”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电话那头突然插入第二个声音,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是文德嗣的声音,平静得就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餐吃什么。
肖子山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明白了。”他说完这三个字,轻轻挂断了电话。
二十三时五十分,警卫秘书李文普笔直地站在马千瞩面前。这个四十岁的山东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马上夜航去婆罗洲殖民点,”马千瞩说,语速快得不同寻常,“不休息了,有些东西可以不带,够用就行了。”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什么,“到婆罗洲殖民点住一个星期就回来,回百仞城过国庆节。你准备一下,现在就走。”
李文普敬了个礼,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马千瞩盯着他消失的门口,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深深吸了口气。桌上散乱的文件、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王主席去年送他的那只景泰蓝笔筒——这一切都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晚零时左右,门被猛地撞开。
卢茜第一个冲进来,她已完全变了个模样——披散着头发,脸上脂粉被汗水弄得有些花,精致的妆容糊成一团,眼睛里满是血丝。“快走吧,有人要抓你啦!”她几乎是在尖叫,一把抓住马千瞩的手臂,力道大得让马千瞩皱了皱眉。
紧接着进来的是马翔,这个十来岁的年轻人是马千瞩的儿子,也是他的机要秘书。马翔的脸色苍白,但动作却异常敏捷。“小陈!小张!快给首长穿衣服!”他朝门外吼道。
两个年轻内勤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却不知该从何下手。马翔一把夺过外套,胡乱地往马千瞩身上套。马千瞩挣扎了一下,但随即放弃了,任由他们摆布。
汽车已经调出库,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楼前,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灯在夜色中切开两道惨白的光柱。马千瞩、卢茜、马翔、刘沛丰——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警卫长——在警卫团的簇拥下陆续从楼里出来。
马千瞩走在最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戴帽子,大衣也没拿。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让他打了个寒颤。经过内勤室时,他停了一下,朝里面喊道:“东西都装上车没有?”
“装、装上了!”一个颤抖的声音回答。
马千瞩点点头,转身走向汽车。警卫团的人挤上了另外一辆军用吉普。卢茜已经钻进车里,正焦急地朝他招手。马翔则站在车旁,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上了车,马千瞩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是卢茜,右边是马翔。刘沛丰坐在副驾驶座。车内弥漫着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微妙的、属于恐惧的气息。
“去美洲西海岸殖民点要飞多少时间?”马千瞩突然问,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马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很、很快就到。”他含糊地回答。
马千瞩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汽车已经开动了。司机显然接到了某种指令,车辆猛地加速,马千瞩被惯性狠狠甩在靠背上。透过车窗,他看见百仞城的建筑飞快地向后退去,那些他亲自参与规划、建设的宏伟楼宇,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汽车驶近岗哨时,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姜作寿站在路中间,伸直手臂做出拦停的手势。这个五十岁伏波军的老兵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尊雕塑。
“冲过去!”卢茜尖声命令。
司机犹豫了,车速稍微慢了一些。就在这一瞬间,坐在前座的李文普突然大喊一声:“停车!”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文普没有犹豫,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几乎同时,枪声响了。警卫团的人也以那辆军用吉普作为撞锤开始对哨站进行冲卡。
第一枪是马翔开的,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岗哨的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火星。紧接着,李文普也开枪了。但是哨兵们也很快开始还击,枪声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是第三、第四枪——八三四一部队中队长肖奇明也开了枪,两发子弹击中了汽车的侧窗玻璃。
“哗啦”一声,钢化玻璃碎成网状,但没有完全破裂。马千瞩本能地低下头,感觉到有碎片溅到他的脖颈上,冰冷而尖锐。
“开车!快开车!”卢茜的尖叫几乎变了调。
司机猛踩油门,汽车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向前窜去。马千瞩抬起头,从后窗看见张宏、姜作寿等人跳上另一辆军用吉普车追了上来。三辆车在临高深夜的街道上展开了疯狂的追逐。
红旗轿车以危险的速度疾驰,转弯时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好几次险些失控。马千瞩紧紧抓住前座的靠背,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卢茜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能听见马翔粗重的喘息,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和某种金属燃烧的气味。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马千瞩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二十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雄心壮志,十年前主持建造百仞城时的日夜辛劳,五年前与王主席把酒言欢的那个夜晚,还有最近几个月那些越来越频繁的争吵、猜疑、阴谋......

“前面!机场!”司机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零点二十二分,红旗轿车以近乎自杀的速度冲进启明星号飞艇库的闸门。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刺鼻的青烟,车还未完全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卢茜第一个跳下车,她的高跟鞋在慌乱中折断了一只,但她毫不在意,一瘸一拐地朝飞艇跑去,手里挥舞着手枪。“快!快!快!快!快!快!”她一遍遍地尖叫,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形成诡异的回音。

马翔和刘沛丰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半拖半架地带着马千瞩向飞艇跑去。启明星号静静地停在那里,这个巨大的、流线型的飞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是元老院的骄傲,是穿越众科技的结晶,此刻却成了逃亡的工具。

热带台风季猛烈的雨水敲打着巨大的金属飞艇库顶棚,发出沉闷的回响。

人民委员马千瞩穿着一身因混乱而揉的皱巴巴的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冰冷潮湿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马千瞩正仰望着这个可能给他带来自由的巨兽愣愣地出神。

“飞艇快起动!飞艇快起动!”马翔也加入喊叫的行列。
马千瞩被他们拖着跑,光秃的头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呼吸粗重,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国务卿制服在奔跑中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像一条垂死的蛇挂在脖子上。

他们跑到飞艇驾驶舱门底下,那里没有客机舷梯,只有一道临时架设的、狭窄的小梯子,是地勤人员检修用的。

“上!”马翔推了刘沛丰一把。

刘沛丰第一个往上爬,这个平素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展现出惊人的敏捷,三两步就爬了上去,然后转身向下伸手。接着是卢茜,她已经完全不顾形象,把手枪插回腰间,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她的裙子在攀爬时被扯破,但她浑然不觉。

轮到马千瞩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道陡峭的梯子,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已经不年轻了,二十年的操劳在他身上刻下了太多痕迹。马千瞩登上舷梯,在舱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飞艇库外漆黑的夜空。雨幕中,远处的城区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像是黑夜中微弱的萤火。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追兵到了。

马翔在他背后猛地一推:“老爹,快!”

马千瞩咬咬牙,抓住冰冷的金属横杆,开始向上爬。他的手臂在颤抖,每一级横杆都像有千斤重。爬到一半时,他抬起头,看见卢茜的脚就在他头顶上方——他光秃的头甚至能感觉到她鞋底的温度。这个荒唐的细节在那一刻异常清晰。

终于,他爬进了驾驶舱。刘沛丰把他拉进来,他瘫倒在金属地板上,大口喘着气。马翔最后一个上来,立即转身去关舱门。

“督工,一切准备就绪。”艇长站在舱内,向他敬礼。

马千瞩点了点头,在警卫员的搀扶下,爬将起来,缓步走进舱内。

“起飞!立即起飞!”卢茜朝驾驶舱前部尖叫。

飞艇库内,地勤人员在警卫团的“监督”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督工,气象部门刚刚更新了预报消息,说台风可能会提前登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气象报告。

马千瞩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
“知道了。”他将报告递回去,“一切按原计划执行。”

技术员欲言又止,但在马千瞩平静的注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飞艇的吊舱下方,登机梯被地勤人员移走,铰链与滚轮发出另一组小而清脆的声响。

机库庸碌的混乱与窃窃私语被第一声机械咆哮撕裂了。

那声音不是简单的轰鸣,而是地心深处传来的怒吼,是千百吨金属、蒸汽与意志拧成一股的力量的宣誓。大马力蒸汽机启动了,不是温和地苏醒,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手猛然推入狂暴的生命节奏。活塞的运动在最初的几下撞击中带着某种远古的滞重,仿佛在挣脱地壳的束缚,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化作一片连续不断的、震撼胸腔的雷鸣。

机库巨大的门——高达四十多米的钢铁框架与铆接钢板结构——开始移动。它不是被推开的,而是在轨道上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滑开。铰链与滚轮发出的尖啸被蒸汽机的轰鸣吞没大半,只留下金属摩擦时令人牙酸的余音。门缝中透进来的第一道光不是自然的天光,而是外面探照灯的强光,像一把发光的利刃切开弥漫着油污与煤灰的空气。

汽笛响了。

那声音超越了警告,超越了信号,它是一种宣告。低沉而嘹亮的吼声先是爬升,在某个令人心脏发紧的高度盘旋,然后爆发成持续十秒的、足以震落铁梁上积年尘埃的钢铁咆哮。这是工业时代的野兽派音乐,每一个音符都由压缩到极限的蒸汽铸就,宣告着这头钢铁巨兽的意志。

机库内部此刻暴露在机场大瓦数探照灯的光线下,像某种史诗生物的巢穴被豁然揭开。雾气弥漫——不是自然的水汽,而是滚烫的蒸汽遇冷凝结的白雾,带着机油特有的金属气息和煤炭燃烧后粗粝的暖意。在这片朦胧中,飞艇的轮廓逐渐显现。

它不是停泊在那里,而是蛰伏。流线型的巨大身躯长达百米,铝制蒙皮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水银般的哑光。气囊部分饱满得近乎紧绷,里面充填的氢气让这庞然大物保持着随时挣脱束缚的姿态。它的腹部下方,线条优美的吊舱像一颗精心镶嵌的宝石,舷窗后的仪表盘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铜质的反光。

牵引起始了。

系泊塔——一座高达二十米的钢铁骨架——顶端伸出机械臂,缓缓松开与飞艇连接的粗大缆索。每一根缆索都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沥青与油脂混合的保护层,在松开时沉重地甩动,抽打着空气发出闷响。轨道车则在飞艇下方就位,这辆专门设计的重型平台车有十六对轮子,在轨道上缓缓调整着位置,蒸汽从它的排气阀中嘶嘶喷出,像是兴奋的喘息。

“全系统确认!”一声被扩音器放大的呼喊穿透轰鸣,但立刻又被钢铁的喧嚣吞没。

轨道车与系泊塔之间通过钢索与滑轮组建立了复杂的连接网络。这个系统是纯粹力学与蒸汽动力的完美婚姻,没有电力驱动的轻盈,只有蒸汽推动液压、杠杆带动齿轮的原始力量。随着信号旗挥下,蒸汽机再次加大出力,飞艇被两股力量——上方系泊塔的引导与下方轨道车的承载——从巢穴中缓缓牵出。

移动开始了,以一种近乎神圣的缓慢。

飞艇首先移动的是它的鼻锥,那个流线型的尖端。它探出机库大门,进入外部空间,仿佛新生儿探出产道的第一口呼吸。探照灯的光柱立刻将其捕获,铝制外壳反射出耀眼的银白,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然后是整个头部,气囊的弧线,吊舱的前端。

机库内部此刻显示出它的结构美。巨大的钢铁桁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每一根工字钢、每一个铆钉、每一条焊缝都承受着精确计算的应力。水汽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凝结成珠,沿着弧面缓缓滑落,在探照灯光中闪烁如坠落的星辰。地面上,轨道延伸出两条平行的钢铁之路,被无数轮子磨得发亮,在昏暗处隐入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轨道车的十六对轮子开始同步转动。这不是平滑的滚动,而是带着蒸汽时代特有的、精确而又沉重的节奏。每转一圈,都有蒸汽从驱动缸中排出,发出短促有力的“嗤嗤”声,与主蒸汽机的轰鸣形成对位节奏。轮缘与轨道接触的地方,有时会迸出几颗橙红色的火星,瞬间照亮一小片区域,随即熄灭在油污中。

飞艇的巨大身躯继续向外滑出。气囊的腹部暴露在外部空气中,蒙皮表面凝结的室内湿气迅速蒸发,形成一片缭绕的薄雾,让飞艇仿佛从云中诞生。它的尺寸在离开相对封闭的机库后愈发显得惊人,像一条从岩洞中游出的金属鲸鱼,优雅、庞大,带着与生俱来的重力违抗感。

系泊塔的机械臂同步伸展,缆索保持适度张力,既引导方向,又防止这庞然大物在侧风中失控。每个塔顶都有操作员在玻璃亭中,双手握在黄铜操纵杆上,手背上青筋因用力而突起。他们的动作精确同步,像在指挥一曲四重奏,演奏乐器是百吨的钢铁与气体。

当飞艇的三分之二离开机库时,整个景象达到了力量与美学的巅峰。外部空间被十几盏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但光线又被蒸汽与尘埃散射,形成一道道有形的光柱。飞艇悬在轨道车上方几米处,缆索从四个方向斜拉向系泊塔,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动态的几何结构。蒸汽从各处喷出、逸散,在冷空气中翻卷成不断变化的形态,时而如怒吼的巨兽,时而如舒展的羽翼。

蒸汽机的吼声此刻达到了稳定的巅峰频率。这不是疲惫的轰鸣,而是满载状态下健康、有力、持续的输出。你可以从这声音中“听”出力量——锅炉中燃烧的每一块煤都在此刻转化为驱动活塞的蒸汽,每一个活塞的冲程都通过曲轴变成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通过齿轮与传动杆转化为对轨道车的牵引,对缆索的控制,对这艘飞艇的精确移动。

飞艇的尾部——巨大的十字形尾翼——终于滑出机库大门。就在这一刻,机库内所有的蒸汽仿佛找到了出口,猛然涌出,在飞艇后方形成一片膨胀的、翻腾的云雾。尾翼的操纵面上,方向舵与升降舵的铰链暴露在外,每一个铰链都有人头大小,由实心黄铜铸成,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暖的金色光泽。

轨道车完全驶上了外部轨道系统,这里比机库内更加复杂,是数条轨道的交汇点。转辙器在液压驱动下缓缓移动,将轨道车引导向预定的起飞位置。钢铁与钢铁摩擦、咬合的声音加入了大合唱,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机械的确定性。

最后一声汽笛响起,比之前短促,但更加尖锐。这是“移动完成”的信号。系泊塔的机械臂开始放松缆索,但不是完全松开,而是进入一种弹性的、允许一定浮动的系留状态。

当一切逐渐静止——相对静止,因为蒸汽机仍在运行,只是转为怠速,发出低沉满足的嗡鸣——人们才能从这持续了十五分钟的工业芭蕾中回过神来。

飞艇此刻完全停泊在露天泊位上,银白色的巨大身躯在探照灯下闪闪发光,蒸汽的云雾在它周围缓缓消散,露出后面机库昏暗的入口,像一头巨兽分娩后的空荡巢穴。轨道车安静地停在它下方,十六对轮子不再转动,只有排气管还在逸散着最后几缕白气。系泊塔的缆索松弛地垂下,在微风和大雨中几乎不可察觉地摆动。

但空气仍在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某种余韵,是刚刚那场力量展示留下的印记。你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蒸汽机轰鸣的振动,鼻腔中还残留着热油、煤炭、金属和臭氧混合的独特气味,视网膜上还烙印着那缓慢、沉重、不可阻挡的移动画面。

这不是自然的力量。这是人类用矿藏熔炼、用图纸计算、用双手组装、用意志驱动的力量。是牛顿定律与焦耳定律的钢铁化身,是蒸汽压力与杠杆原理的宏伟造物,是纯粹、粗暴、精确、美丽的工业力量。它不掩饰自己的沉重,不羞于自己的喧嚣,不回避自己的庞大。它就是存在于此,宣告着人类能够建造、能够移动、能够征服的绝对信念。

飞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旋转,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透过舷窗,马千瞩看见张宏、姜作寿等人的车冲进机坪,有人跳下车,突破警卫团的阻拦,朝飞艇跑来,但已经太晚了。

飞艇缓缓升起,起初有些不稳,然后逐渐平稳。马千瞩挣扎着爬起来,趴在舷窗上。他看见百仞城的灯火在下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建筑、工厂,那些他倾注了二十年心血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黑暗中模糊的光点。

卢茜瘫坐在他旁边的座椅上,披头散发,目光呆滞。马翔靠在舱壁上,手里还紧握着手枪,胸口剧烈起伏。刘沛丰则默默地检查着飞艇的各个仪表。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驾驶舱,那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制成的心跳。

马千瞩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舷窗。他整了整歪斜的制服,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他的手指触碰到脖颈,那里有一小块玻璃碎片,是车窗被击中时溅上去的。他轻轻把它拔出来,举到眼前。

那是一块很小的、边缘锋利的碎片,在舱内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芒。马千瞩盯着这点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指,让碎片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飞艇继续爬升,穿过云层,向着东南方向的婆罗洲飞去。下方,临高百仞城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与云雾之中。

驾驶舱内的仪表盘上,荧光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高度计显示,他们正在远离地面,远离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飞向未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而16**年9月13日的凌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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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缅怀
雨,是今夜唯一的语言。

水塔顶的值班室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玻璃匣子,笼罩在沙沙的雨幕与昏黄的壁灯光晕里。文德嗣静静地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影在玻璃上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与窗外无边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手中的高脚杯里,那点来自南海农庄的、暗红如血的液体,随着他几乎难以察觉的腕部动作,缓慢地旋转着,在杯壁上挂出转瞬即逝的泪痕。窗玻璃上,雨水不断扭曲、汇聚、滑落,将百仞城沉睡的灯火拉扯成一片片流淌的光斑。
而在这片混沌的光晕之上,在铅灰色云层低垂的夜幕深处,一个固执的光点,正以一种平稳得近乎悲壮的姿态,缓缓地沿着海岸线由北向南移动。那是“启明星”号飞艇的航灯,穿透雨幕,微弱却清晰,像一颗正在脱离轨道的星辰。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水塔内部钢铁结构特有的轻微回响。文德嗣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锁定着那个光点,仿佛要用视线为它导航,又或是将它烙印在记忆里。
“他真的非走不可吗?”肖子山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比平时低沉,混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
他走到文德嗣身侧,没有看这位前主席的脸,同样将目光投向夜空中的那一点微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困惑,像这窗上擦不尽的水汽。
文德嗣沉默了片刻,直到那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没入了更厚的云层。他极轻地吁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老肖。”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沉重的回响。
“路,终究要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或许只剩下尊重。”“但今晚的天气……”肖子山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无力的争辩,“气象小组的报告你也看了,后半夜气流更不稳定,东南方向还有雷雨区。
‘启明星’号的改装虽然提升了稳定性,可这种能见度……”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插进了裤袋,指尖在布料下收紧。
“这是他的决定。”文德嗣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肖子山一眼。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那惯常沉稳的神色显得愈发深邃。他举起酒杯,浅浅啜饮一口,那点红色液体在喉间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风险。或许……正因为知道,才更要选在今晚。”
肖子山猛地转头,盯着文德嗣:“我不明白。”
文德嗣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了然的苦涩。“正因为是这样一个夜晚,老肖。”他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近乎耳语。
“雨够大,能掩盖很多痕迹;夜够深,能吞没许多声音。所有人都躲在屋檐下,盯着脚下的积水,而不会总仰望天空。混乱,有时候是最好的帷幕。他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这很像是他的风格,不是吗?”
肖子山顺着文德嗣的目光重新望向夜空。飞艇的光点此刻显得更小了,在雨丝的缝隙里时隐时现,那份坚定前行的孤独感,隔着冰冷的玻璃和无尽的雨幕,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想起马千瞩离开办公厅大楼前最后的那个眼神,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肖子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了那些分歧?为了那些……看不见的障碍?我们一同从那个海滩走到今天,建立了这一切。百仞城的每一块砖,南海农庄的第一粒种子,工厂里的第一缕蒸汽……都有他的影子。现在,他却像个影子一样,要在这样一个雨夜,‘出逃’?”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仿佛它们带着刺。
“不是出逃。”文德嗣纠正道,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是离开。主动的离开。他把话说得很清楚,路不同了。与其将来在会议桌上争得面红耳赤,在文件往来中耗尽最后一点情分,不如在还能保持体面的时候,转身走开。把争论、对立、乃至可能的更糟局面,都留在这扇门内。而他,去走他坚信的那条路。”
“体面……”肖子山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喝着红酒,看着他在雷雨里冒险,这就叫体面?”“那你要如何,老肖?”文德嗣第一次提高了些许声调,虽然依旧克制,“派警卫队去把飞艇拦下来?把他请回会议室,然后我们百十来号人,再开一场没有结果的、持续到天明的争论?把最后那层窗户纸也彻底撕破?”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追向那几乎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孤星。“有些路,一旦看到分歧,就再也无法并肩了。强行绑在一起,只会让所有人都鲜血淋漓。他现在离开,至少保全了‘我们’这个概念,保全了过去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在记忆里不至于变得太难看。”值班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密集而执着,填充着每一寸空气。远处隐隐传来滚雷的闷响,仿佛大地深处的叹息。那飞艇的光点,终于在东北方向一片更浓的乌云边缘,彻底隐没了。夜色吞没了它,就像吞没一声未曾出口的挽留。肖子山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落,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光点飞走了,沉没在无尽的雨夜中。
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某个艰难决策后的夜晚,他们三人挤在简陋的工棚里,就着一盏马灯,对着粗糙的地图争论不休,最后却又因一个不约而同的想法而放声大笑。那时的雨,似乎也很大,敲打着铁皮屋顶,砰砰作响,但他们只觉得那声音充满了希望,像是战鼓。
“他……还会回来吗?”肖子山问了一个自己都知道很天真可笑的问题。
文德嗣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飞艇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以至于手中的红酒已经失去了温度,色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沉郁。最终,他抬起手,将杯中剩余的酒液,缓缓地、郑重地,倾倒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暗红的液体蜿蜒流淌,像一道小小的、无声的界河。
“这杯酒,敬他一路平安。”
文德嗣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覆盖,“也敬……我们所有人的选择。”
肖子山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渗开的酒渍,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猛地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柜子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有迟疑,仰头一饮而尽。浓烈的灼热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份蔓延的凉意。两个男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伫立在百仞城的制高点,站在温暖干燥的室内,凝视着窗外冰冷狂暴的雨夜,凝视着同伴与旧日时光决然远去的方向。雨水在玻璃上纵横交错,仿佛永远也流不尽。而那艘载着过往、分歧与未知命运的飞艇,已经彻底融入了北方深沉的黑暗与雨幕之中,再无痕迹。今夜之后,许多事都将不同。
一场热带风暴即将到来。
而这场雨,或许会下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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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1-1 20:32 编辑

第六章失事
“启明星号”在风雨中剧烈颠簸,如同一片被狂风玩弄的秋叶。
马千瞩坐在狭小的舷窗边,左手不自觉地紧握着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下方一个个模糊的光点像是被水浸染的墨迹,在漆黑踊跃的海浪间明明灭灭。雨水如瀑布般不断拍打着舷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而不真实,仿佛整个飞艇正穿越一个混沌的梦境。
“督工,我们现在正在尝试穿越风暴区。”艇长林海的声音从壁挂通话器中传来,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可能会有些颠簸。气象观测显示,这片雷暴云团的强度超出了预期。”
马千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指从扶手上松开,按下通话键:“按计划航线继续前进。注意高度,避开最强烈的对流区。”
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语调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取出一份用红绸带系着的文件。这是一份加密档案,记录了元老院内反对派主要实权元老近三个月的动向分析,以及他们与军队少壮派秘密联络记录。其中几页边缘已经磨损,那是他反复翻阅的痕迹。
马千瞩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着文件上的内容。纸张在温暖的舱灯下泛着陈旧的黄色,与他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他偶尔用笔在上面做些批注,字体工整而克制,一如他平日在元老院会议上的发言。飞艇的颠簸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至少表面如此。
突然,飞艇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击。马千瞩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长痕,墨迹横穿过整整三行文字,如同他计划中突然出现的意外。他皱了皱眉,这不仅是出于对文件损坏的不悦,更是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破坏像极了此刻他岌岌可危的处境。
文件上那道墨痕正好划过“广州国民军调动异常”几个字。马千瞩盯着那道痕迹,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黄昏时收到的密报:反对派已控制了元老院议会大厦,忠于他的工业党人被调离了澳宋权力的核心区,而他的私人住所周围也出现了不明身份的巡逻队。他明白,这不是巧合,而是政变前的最后信号。他必须在黎明前离开,否则等待他的将是软禁,或者更糟。
他将文件缓缓合上,小心翼翼地用绸带重新系好,放回公文包。公文包内层藏着一枚小巧的元老院印章和三张不同姓名的护照,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防线。 “报告情况。”他对着客舱里的壁挂通话器询问,声音平稳依旧。
通话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接着是林艇长略显紧张的声音:“我们遇到强对流气流,可能是雷暴云团内部的风切变。正在调整高度,寻找更平稳的气层。”
马千瞩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麻。他稳住身形,感受着飞艇不规则的晃动,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摇晃的吊桥上。他走向驾驶舱,推开连接客舱与驾驶区域的隔门。
驾驶舱内,三名艇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各自的仪表盘。主驾驶位上的林海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副驾驶紧握着操纵杆,导航员则不断核对航图与雷达显示。透过宽阔的前窗,马千瞩看到飞艇正穿行在浓厚的、如棉絮般堆积的云层中,闪电不时在云层深处闪现,将四周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高度十四公里,航向东南偏东135度,速度每小时九十公里。”林海头也不回地报告,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紧张,“风暴比预报的强烈得多,督工。我建议暂时改变航线,绕行至风暴区南侧。”
马千瞩站在驾驶舱中央,目光扫过闪烁的仪表盘。他注意到高度表在剧烈波动,气压计指针不断摇摆,而雷达屏幕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区域正预示着前方更为恶劣的气象条件。但他知道,改变航线意味着延误,而延误则可能意味着在海上被追击的巡逻飞艇和其他飞行器拦截。
“保持航向,一切按计划进行。”
马千瞩平静地说,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这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内心压力的外在表现。“‘启明星’号的设计足以应对这种级别的风暴,不是吗,艇长?”
林海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督工。但这是她首次在实战条件下穿越热带风暴,我们无法预测所有变量。”
“那就将这次航行视为实战测试。”马千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果我们能安全抵达目的地,你和你的团队将获得双倍奖金,以及新殖民地航空指挥部的高级职位。”
他知道,在这种时刻,空洞的命令不如实际的激励。林海和其他艇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操作中。飞艇开始爬升,试图越过最强烈的对流层,到达更加适合航行的平流层——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马千瞩回到舷窗边的座位,但这次他没有打开公文包,而是从内袋取出一个银色怀表。表盖内侧镶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子和两个男孩。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目光变得复杂。那是他的秘密女仆和从没有对外公开存在的儿子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另一条路线上,前往同一个目的地。如果一切顺利,十小时后,他们将在南海的另一端重聚。
“督工,雷达显示前方有异常反射。”导航员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舱内的寂静,“可能是强湍流,距离我们约三十公里,正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向东北方向移动。”
马千瞩收起怀表,起身再次走向驾驶舱。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那么从容。强湍流意味着极端的气流变化,足以撕裂这艘中型飞艇的外壳。
“有规避路线吗?”他问道,努力保持声音的稳定。
“要躲避台风,我们就需要上升到十五千米以上,但那个高度已经超过我们设备的极限了。”林海的手指在航图上快速移动,“如果向西绕行,会增加至少两小时的航程,而且会偏离我们的秘密航线,进入商业航线空域,增加被发现的可能。”
马千瞩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被发现的风险与自然风险之间的权衡,就像他在元老院处理过的无数政治博弈一样,只是这次赌注是他自己的性命,以及整个派系的未来。
“保持巡航高度,尽可能避开台风的漩涡风雨区,但不要改变大致航向。”他最终做出决定,“我们需要在黎明前进入公海区域,那里有我们的护航船只接应。”
林海点点头,开始下达指令。飞艇缓缓下降,颠簸变得更加剧烈。舱内的物品开始滑动,一只水杯从固定架上滑落,摔在地板上,滚到了马千瞩的脚边。他没有弯腰捡起,只是盯着地板上那片水渍,看着它在晃动中形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当他在元老院推动周围的“东南亚开发计划”时,反对派元老领袖那张讥讽的脸。“马督工,您这是在建设殖民地,还是在为自己修建避难所?”当时的质问如今成了现实的嘲讽。是的,那些位于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的殖民点,那些由他亲信控制的种植园、矿场、工业园区和港口,现在确实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只要能够到达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那里有忠于他的三千名武装殖民者,有完善的防御工事,有足够支撑数年的物资储备、有自己的配套基础工业系统。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元老院的政治漩涡,远离那些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在那里,他可以重整旗鼓,与那些仍然忠于他的伏波军军团取得联系,或许还能反攻海南,夺回失去的一切。
“涡旋在移动,偏离我们的航线了!”导航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释然。
马千瞩感到自己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绷紧着身体。他回到座位,透过舷窗向外望去。雨势似乎减弱了一些,下方漆黑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被闪电照亮的白色浪尖,如同黑暗中翻涌的巨兽脊背。
“我们已经离开大陆架,进入南海区域。”林海报告道,“预计一小时后,我们将与前来接应的护航船只会合。”
马千瞩点点头,但心中的警觉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离开国境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反对派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帝国海军、海岸警备队、拦截飞艇,甚至伪装成海盗亦商亦盗的鬼佬武装私掠船,都可能在这片海域出现。
“打开无线电静默模式,只接收,不发送。”他命令道,“所有外部灯光关闭,保持最低能源消耗状态。”
“是,督工。”
飞艇内部陷入更深沉的昏暗,只有仪表盘和必要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马千瞩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黑暗给了他某种保护。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忆起这仓皇出逃前的最后几个小时。
就在十二小时前,他还坐在元老院的总理办公室,批阅着关于新税制的提案。秘书送来一杯热茶,他注意到秘书的眼神有些躲闪,但当时没有在意。直到他的私人卫队长,那个跟随他十五年的老兵,闯进办公室,脸色苍白地报告说议会卫队突然换防,而新任卫队长是反对派陈元老的外甥。
那一刻,他知道,时间到了。他打开办公桌暗格,取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应急计划。没有时间收拾个人物品,没有时间与家人正式告别,只有一封加密电报发往殖民点,然后是通过密道离开国务卿官邸,登上早已在郊外等候的“启明星”号。
“督工,前方出现光点,坐标与护航船队吻合。”导航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 马千瞩睁开眼睛,向前窗望去。在遥远漆黑的海面上,几个有规律的光点正在闪烁——这是预定的识别信号。他感到一种几乎令人眩晕的释然,但随即强迫自己保持警惕。在确认身份前,任何光点都可能是陷阱。
“使用红外信号灯确认身份。”他命令道,声音依然平稳。
副驾驶操作控制板,飞艇腹部发出一束肉眼不可见的红外光脉冲。几秒钟后,海面上的光点以约定的频率回应。
“身份确认,是我们的人。”林海长舒一口气,转向马千瞩,“督工,我们安全了。”
马千瞩没有立即回应。他站起身,走到前窗前,凝视着那些在波涛中起伏的光点。安全?不,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殖民点并非世外桃源,那里有热带疾病的威胁,有当地土著和欧洲殖民政府的骚扰,有资源人口短缺的问题,还有那些随他出逃的人员中可能潜藏的背叛者。
但他至少还活着,还有翻盘的资本。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块根据地,一切就还有可能。
“下降高度,准备会合。”他最终说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通知船队,我们将按计划在婆罗洲北岸的‘曙光’基地降落。”
“是,督工。”
飞艇在颠簸中下降,穿过逐渐减弱的雨幕。马千瞩回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次望向舷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微光,夜晚即将过去。风暴正在消散,就如同他刚刚逃离的政治风暴一样,但这绝不意味着平静的日子已经到来。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被墨迹划过的文件,小心地抚平纸张。那道意外的划痕依然醒目,但他现在不再感到恼火。也许这是个提醒,提醒他无论计划多么周密,意外总会发生。而真正的领袖,不是那些从不犯错的人,而是那些能够在错误和意外中找到新出路的人。
马千瞩从内袋取出一支新笔,在那道墨迹旁写下一行小字:“雨夜出航,向死而生。旧秩序已崩,新天地待创。”
然后,他合上文件,系好绸带,将公文包放在膝上,双手轻轻按住。飞艇继续下降,下方的船只已经清晰可见,甲板上的人们正仰头望向这艘穿越风暴而来的金属巨鲸。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退去,但马千瞩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雨还在下,闪电仍然在咆哮。
航站塔在暴雨中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塔台内部,荧光屏发出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映照着几张紧绷的脸。雷达屏幕前,规划民导航员陈明辉僵硬地站着,后脑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一动不敢动。那是一把烤蓝的1640年式左轮手枪的枪口,澳宋工业体系的杰作,此刻正稳稳抵在他的枕骨上。
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流,滑过颤抖的颧骨,在下巴处汇聚成滴。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吞咽——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让他感到枪口更用力地压进皮肉。
“报告,”雷达操作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那是个年轻的女规划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台风外围的影响比预期要大。飞艇的飞行高度正在下降,目前高度一千八百米,还在持续下降中。”
陈明辉的眼珠向右转动,瞥向雷达屏幕。代表启明星号的那个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但轨迹不再平稳。光点不时闪烁、摇曳,像狂风中挣扎的烛火。屏幕边缘显示着一片片红色区域——那是风暴云团,正从东南方向席卷整个琼州。
警卫长站在陈明辉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元老警卫营的黑色制服,肩章上的三颗铜星在屏幕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个摇曳的光点,左手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食指、中指、无名指,节奏紊乱,暴露了平静外表下的焦躁。

塔台外,暴雨如瀑。
警卫团与包围部队正待对峙,各种水泥路障、载具几乎堵死了所有的进出通道。
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弧形观察窗,在玻璃上扭曲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每隔十几秒,闪电就会撕裂夜空,将大地照得惨白一片。在那一瞬间,能看见跑道尽头摇曳的指示灯,看见被狂风吹得几乎伏地的棕榈树,看见远处百仞城零星未熄的灯火。
而在塔台不起眼的东南角,一个用旧地图柜和水泥承重墙隔出的狭小暗隔间里,林婉兰蹲在地上,耳朵紧贴着电话听筒。
她的姿势很不舒服,膝盖顶着胸口,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这个“秘密隔间”是她三个月前发现的——塔台修建时留下的结构空隙,刚好能容一人藏身。她在这里藏了一部直接线电话、窥视镜和窃听器,线路混在通讯电缆里,连机场技术部门的人都不曾察觉。
电话响了,只一声,她就迅速抓起听筒。
“情况如何?”
文德嗣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平静得令人心寒。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就像他平时主持会议一样。
林婉兰压低声音:“飞艇已经进入风暴区,飞行高度有所下降,但仍在可控范围内。警卫营的人在塔台,用枪指着导航员。”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很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婉兰能听见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隐约的呼吸声。她在脑海里勾勒出文首长此刻的样子——一定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男人永远平静,永远从容,即使是在策划一场政变或是收拾政敌残局时。
“保持监视。”文德嗣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有变化随时报告。”
“明白。”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林婉兰慢慢放下听筒,将它藏回地板下的暗格里。她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机油、电子设备发热的焦味,还有她自己汗水的气息。
她慢慢靠到细小的通风窗边,透过雨幕望向漆黑的夜空。
又一道闪电划过,这一次特别近,特别亮,几乎让林婉兰本能地闭上眼睛。在视网膜残留的光斑中,她似乎看到了——不,确实看到了——远空中一个微小的、橙红色的光点,在云层间隙艰难地穿行,时隐时现。
启明星号。
林婉兰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马国务卿办公室的机要文书,每天为他整理文件、安排行程。马国务卿有偏头痛的毛病,她学会了按摩太阳穴的手法;马国务卿喜欢喝浓茶,她记住了茶叶和水温的精确比例。那时候,这位秃顶的元老看起来只是个有些固执、有些傲慢,但总体上还算尽责的技术官僚。
直到她无意中看到了那份文件——关于婆罗洲殖民点账目问题的调查报告,以及后续的、涉及更高层的批示。
三天后,文主席的人找到了她。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那个人说,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双在关键时刻能看清情况的眼睛。”
她答应了。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信仰,只是因为恐惧——对权力的恐惧,对那个庞大而隐形的元老院机器的恐惧。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而知道太多的人在临高往往活不长。

闪电再次亮起,将塔台内部照得如同白昼。林婉兰看见陈明辉苍白的侧脸,看见警卫长额角跳动的青筋,看见雷达操作员紧咬的下唇。她还看见雷达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此刻正剧烈地闪烁起来。
“高度下降到一千五百米!”操作员的声音变了调,“他们在试图爬升,但上升率很不稳定——等等,飞艇姿态发生异常变化!”
陈明辉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脑后的枪口微微颤抖了一下——连警卫长也在紧张。
“具体参数。”警卫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俯仰角在正负十度之间剧烈波动,侧倾角达到十五度——这已经超出安全范围了!”操作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调出更多数据,“风速监测显示,飞艇所在区域遭遇强切变风,瞬时风速可能超过每秒二十五米!”
每秒二十五米。十级风。
陈明辉闭上了眼睛。他在飞艇基地工作了八年,见过三次飞艇事故。第一次是测试飞行时的引擎故障,迫降在稻田里,无人伤亡。第二次是气象气球爆炸引发的火灾,烧毁了一个艇库。第三次——他不太愿意回忆——是两年前的那次“飞艇事故”,一艘小型飞艇在训练中遭遇风切变,从八百米高度坠落,艇上六名技术员全部遇难。
他记得事故报告里的描述:“飞艇结构在剧烈颠簸中发生疲劳断裂,主气囊破裂,氢气泄漏后遇静电火花引发爆燃。”
氢气。启明星号用的也是氢气。虽然元老院一直在研究氦气提取技术,但整个亚州的氦气资源有限,大部分飞艇还是使用相对廉价易得的氢气。只要产品达标、操作规范,氢气的安全性是可以保证的——理论上。
但理论不包含今夜这种天气。

“联系上了吗?”警卫长问。
操作员摇了摇头,耳机紧紧压在耳朵上:“无线电通讯中断,可能是雷电干扰,也可能是他们的天线出了问题。最后一次完整通讯是二十三分钟前,报告说准备改变航线避开主风暴区。”
改变航线。陈明辉在心里苦笑。在这种天气里改变航线,就像在激流中试图调转船头。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它突然向下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高度下降到一千四百米!”操作员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他们还在迅速下降!”
警卫长的手离开了控制台,按住了腰间的对讲机:“外围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嘶哑的回应:“我们已经被包围了,竖着出去够呛”
“我他妈的知道!全完了,没完成首长交给的重讬,首长把生命交给了我,我拿什么去见首长?”警卫长罕见地失态了,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听好了,现在让兄弟们缴械吧,要是外面包围的兄弟们问起来就说不知道,都是我的命令。”
“可是……这?”
“别他妈在这里娘么叽叽的放屁了,这是命令!”
“明白。”

塔台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雷达设备的嗡嗡声、窗外暴雨的咆哮声,以及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陈明辉感觉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制服后背,布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想起家里的妻子和两岁的女儿,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女儿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妻子笑着说“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椰子糖”。
椰子糖。他今天下班时确实买了一包,就在制服口袋里。
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几乎就在塔台正上方劈下。震耳欲聋的雷声让整个塔台都在颤抖,灯光闪烁了几下,备用电源自动切入,发出低沉的轰鸣。

“高度一千米!”操作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们失控了,完全失控了!”
警卫长终于移开了抵在陈明辉后脑的枪。陈明辉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消失,差点瘫软下去,但他强迫自己站稳。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观察窗,他看见机库区和机坪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已经全部亮起,在暴雨中连成无数条颤抖的光带。装甲车和公务轿车的顶灯在远处闪烁,像一群焦急等待的、发光的眼睛。
“他们现在的位置?”警卫长问。
“东南方向,距离基地约五百公里的南海洋面上,但航向不稳定——等等,他们在转向!”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开始画出一个笨拙的圆弧。陈明辉看懂了:飞艇驾驶员在尝试掉头,试图利用顺风加速离开风暴区。这是一个危险的决策,但也许是唯一的选择——在如此低的高度强行降落,生存几率不会比继续在风暴中挣扎更高。
“他们在往海面方向飞。”操作员报告。
海面。陈明辉的心沉了下去。在风暴中迫降水面的成功率几乎为零,即使有救生设备,在十级风浪中也支撑不了多久。而且现在是黑夜,暴雨,能见度几乎为零。
警卫长抓起望远镜,冲到观察窗前,用力擦拭玻璃上的水雾,但徒劳无功。窗外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继续摇曳着移动,高度数据在一千至一千一百米之间剧烈波动。
陈明辉在脑海里勾勒出那艘飞艇此刻的状态:巨大的气囊在狂风中变形,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驾驶舱里的仪表盘上,所有指针都在疯狂摆动。马国务卿,那个曾经在元老院会议上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想必正死死抓着什么固定物,脸色惨白。卢茜呢?马翔呢?那些跟着他逃亡的人呢?
他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悲悯。这些人,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元老、秘书、警卫,此刻和他这个小小的规划民导航员一样,都在命运的风暴中挣扎,都只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高度八百米!”操作员的报告将他拉回现实,“航向稳定了,他们——他们在往东南方向飞,速度在增加,他们想冲出风暴区!”
冲出风暴区。陈明辉看向雷达屏幕的边缘,那里显示着风暴云的预测路径。如果启明星号能保持现在的航向和速度,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有可能抵达风暴相对较弱的区域。但前提是飞艇结构能再支撑二十分钟,前提是驾驶员能保持控制,前提是氢气不会泄漏,前提是——
前提太多了。每一个前提都像走钢丝。
“继续监控。”警卫长的声音疲惫不堪,“记录所有数据,特别是最后时刻的数据。元老院会需要一份完整的事故报告。”
事故报告。陈明辉听出了这个词里的意味。在警卫长看来,启明星号已经是一艘“事故飞艇”了。它的结局已经注定,区别只在于残骸会落在哪里,以及能找回多少具尸体。
角落里,林婉兰从暗处注视着这一切。她的手在颤抖,于是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橙红色的光点早就无影无踪,完全消失在了雨幕和黑暗之中。
她想起文主席的指示:“保持监视。”
是的,她在监视。监视着一艘飞艇在风暴中垂死挣扎,监视着一场政治逃亡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监视着权力的游戏如何将棋子一个个吞没。而她自己也在这棋局之中,只不过是一枚更隐蔽、更微不足道的棋子。

雷达屏幕上的光点还在闪烁,还在移动,还在挣扎。

陈明辉突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包椰子糖。他伸手摸进去,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有些廉价,有些腻人,但确确实实是甜的。
他最后的意识,是被无数个裹在湿淋淋雨衣里的身影吞噬的瞬间。那些墨绿色的轮廓在冷雨中膨胀、涌动,像涨潮时的海藻森林要将他拖入海底。枪托的弧线划过时,他竟看见一滴雨珠沿着那道轨迹飞行——银亮的,慢得不可思议——然后黑暗从颧骨处炸开。不是“眼前一黑”,而是世界被连根拔起:雨声、喘息、自己骨头沉闷的回响,全都坠进了一口煮沸的沥青深井。他在下坠中听见身体倒地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沙袋从高处落下。湿透的泥土气息涌进鼻腔,混合着铁锈与恐惧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血,第一次闻得这样真切。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风暴眼暂时经过。闪电的频率降低了,雷声也变得遥远。雷达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还在,依然在摇曳,依然在闪烁,依然在向南,向着风暴的边缘,向着未知的命运,缓慢而固执地移动。
塔台里的每个人都盯着那个光点,没有人说话。时间还在流逝,风暴还在继续,故事还没有结束。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权力依然在运转,阴谋依然在滋长,而历史,正以它自己的方式,记录下这个暴雨之夜发生的一切。

风暴撕扯着“启明星”号飞艇,这艘曾经优雅的空中巨兽此刻像一头被刺伤的鲸,在狂暴的气流中痛苦翻滚。
督工坐在驾驶舱后部的专属座椅上,正仰面闭目,眼睫低垂,安全带紧扣在他略显发福的腰腹。
“首长,我建议改变航向,避开风暴中心。”
艇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此刻,他粗壮的手指紧紧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滑过他黝黑的脸庞,在下巴处悬成颤巍巍的一滴。
督工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舷窗外,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疯狂抽打在玻璃上的雨幕。偶尔有闪电亮起,瞬间照亮翻腾的云海——那不是洁白的云朵,而是污浊的、翻滚的、充满恶意的黑色巨浪,正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艘孤舟。
“按原计划执行。”督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与周围的狂暴格格不入。
“但是......”林海还想争辩,喉结剧烈滚动。
“没有但是。”
督工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二十年来发号施令沉淀出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回头去死死地盯住钟表铺似的驾驶台。
突然,一声巨响从左侧传来。高度计开始疯狂跳动:两千米、一千八百、一千五百......飞艇在持续下坠。
那不是雷声——雷声来自外部,而这声音来自飞艇内部,是金属撕裂、结构崩溃的惨叫。整个驾驶舱猛地向右倾斜,所有人被惯性狠狠按在座位上,安全带勒进皮肉。督工感到五脏六腑仿佛都要从喉咙里冲出来,耳朵里瞬间充满嗡鸣。
警报声炸响,尖锐得能刺穿耳膜。红色的警示灯在舱内疯狂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鲜血般的颜色。
“引擎故障!左引擎失去动力!”副驾驶王振国的报告声几乎变调,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马翔的反应最快。他解开安全带,身体在剧烈颠簸中几乎被抛起,但那双在陆军侦察队练就的铁手牢牢抓住了舱壁上的扶手。他像猿猴一样摸索着疯狂地攀爬,三两下就窜到驾驶区,军靴在金属舱体上蹬出沉闷的响声。
“报告具体情况!”马翔咆哮,声音压过了警报和风压的怒吼。
这一吼像一记耳光,抽醒了驾驶舱里的每一个人。林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仪表盘——那些疯狂跳动的指针、闪烁的警告灯、不断刷新着糟糕数据的仪表盘。

“左引擎完全停转,螺旋桨叶片疑似脱落。”林海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那是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右引擎输出不稳定,转速在40%到80%间波动。气囊压力下降,前部有泄漏迹象。当前高度一千五百米,下降率每秒十五米,还在增加。”
飞艇在空中剧烈摇摆着下坠,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不,树叶还更轻盈些——此刻的“启明星”号像一块被无形巨手抛掷的顽石,翻滚、旋转、毫无规律地颠簸。舱内未固定的物品开始飞舞:一支笔砸在舱壁上断成两截,一本地图手册散开,纸页如白蝶般在红灯中狂舞。
“启动应急程序,”马翔命令,他的军装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保护首长要紧。”
应急程序。驾驶员的手在控制台上移动,动作精准但微微颤抖。他关闭了左引擎的燃料阀门,启动灭火系统——尽管他不知道那里是否真的着火。他调整右引擎输出,试图用单引擎维持平衡。他释放压舱水,希望减缓下坠。
但这一切在风暴面前如此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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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邓子睿 于 2026-1-1 20:47 编辑

最终章:再见了,老朋友
灯塔的光开始在铅灰色云层下变得稀薄。
今晚不会有收获了。他叹了口气,开始把渔线卷起。
手很粗糙,像老树根,上面布满被渔线割出又愈合无数次的伤疤。他动作很慢,毕竟年纪大了,关节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郑阿公停下手中的活计,膝盖骨里那阵熟悉的、闷钝的疼痛正顺着海风湿气攀爬上来。
六十三年来,这疼痛比任何晴雨表都准——是海在通过他老旧的骨头低语,预告一场风暴的投递。

他缓慢地直起身。东沙岛边缘的礁石被岁月和他磨出了同样灰黑的包浆。他熟悉这片海,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身体里沉积的潮汐表:哪一道水流在初七会转向,哪一处暗礁在退潮时会露出獠牙,哪一种气压会让左肩旧伤发酸。从父亲舢板后那个赤脚的少年,到如今自己帆船的主人,海把年岁和秘密一同腌进了他的皱纹。

他收起钓竿,动作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帆船在不远处的浅湾里轻轻磕碰,那是与他心跳同频的、不安的节拍。风里铁锈和盐的味道浓了,云层垂得更低,几乎要舔到灯塔的顶端。阿公最后望了一眼海天相接处那道狰狞的墨线——那不是结束,只是另一轮他与海之间,持续了六十三年的对话。

就在他弯腰搬起最后一只鱼篓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天空中的异样。
郑阿公直起身,眯起眼睛。远方的夜空中,一个原本平稳移动的光点——他认得那是首长们的那些“大鸟”——他听那些从广府、琼州来的跑船的年轻人说过的,偶尔会夜钓的时候也能看见——突然开始不规则地晃动。那光点本该是稳定的橙黄色,此刻却明灭不定,时而亮如火星,时而暗如将熄的炭。
老头皱起眉头,多年的海上经验让他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好兆头。“要出事了。”他喃喃自语,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光点继续在空中挣扎。

它先是猛地向上蹿了一截,然后停滞,接着开始旋转——是的,旋转,像片被旋风卷起的叶子。郑阿公甚至能想象出那里面的人此刻的感受,他在风暴中掌过舵,知道当大海发怒时,再伟大的船也不过是片木屑。哪怕是一截再坚固的原木也会在风暴里被海底锋利的礁石撕成最柔顺的天鹅绒,一块简单的木板也会顷刻被磨碎、碾成粉尘,就像掉进了磨坊的齿轮。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光点不再挣扎,而是直直地向下坠落。它像流星一般在天边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笔直下坠,而是斜斜地、旋转着下坠,像醉汉踉跄的脚步。速度越来越快,光点被拉成一条暗淡的光带,然后——
它消失在了浓厚的云层中。
就像被大海吞没。

郑阿公瞪大了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揉了揉眼睛,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再次望向那片天空。
黑暗。只有黑暗。还有不断飘落的雨点。
不,还有别的东西。在光点消失的位置,云层后透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淤血,又像什么在云后闷烧。几秒钟后,一声沉闷的、被距离和风雨削弱过的巨响传来,不是雷声,是更沉重、更实在的声音。
郑阿公的手一松,鱼篓掉在礁石上,里面几条小鱼蹦跳出来,在石面上徒劳地拍打尾巴。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吞噬了光点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嚅动着。

“准备迫降。”
督工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清晰、平稳,仿佛在宣布一场例行会议的开始。他不知何时解开了安全带,站在驾驶舱中央,双手紧紧抓着座椅靠背以对抗剧烈的颠簸。飞艇此刻的下坠速度已接近每秒二十米,舱内的失重感让所有人胃部翻腾。
但他的脸色依然平静。不,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可是首长,下面是海,夜间海面迫降......”王振国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夜间。风暴。海面。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死刑判决。
督工松开抓着座椅的手,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中,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动作——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制服。
那身深蓝色的元老院制服,此刻已皱巴巴沾满汗渍,左肩处还蹭到了一块油污。督工仔细地抚平衣襟的褶皱,扣好最上面那颗不知何时崩开的纽扣,拉直下摆。他做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典礼,而不是走向死亡。
整理完毕,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从容地坐下,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卡扣合拢。

“诸位。”
督工的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林海,王振国,马翔,刘沛林,还有缩在角落里的卢茜——她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汗水糊成一片,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不堪,正死死抱着一个公文包。

“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是督工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闭上眼睛,靠进座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在小憩。
就在这一刻,右引擎的哀鸣达到了顶点。
那是一种金属疲劳到极限的尖啸,像垂死巨兽的惨叫。接着是爆炸——不,是一连串爆炸,从飞艇尾部传来,沉闷的、被层层结构阻隔的巨响,但每一声都让整个艇身剧烈震颤。
“气囊起火!”王振国尖叫起来,声音完全变调。
陈大有面前的仪表盘上,十几个警告灯同时亮起,猩红一片。压力读数归零,温度读数飙升,高度计的数字疯狂倒转:八百米、七百、六百......

这是一幅被定格在时间焦灼刻度上的悲剧史诗,一幅用火焰、浓烟与钢铁谱写的末日图景。画面中心,那曾是澳宋工业文明骄傲的象征——一艘宏伟的飞艇,此刻已化作了悬于半空的巨大火炬,正进行着一场惨烈而壮观的自我焚毁。
它庞大的身躯,不再体现流线型的美感,而是像一头被无形的长矛刺穿、痛苦痉挛的银色巨鲸。那曾经光洁、反射着云影天光的金属蒙皮,此刻被无数条橘红色、金黄色的火舌疯狂舔舐、撕裂。火焰并非静止,而是在照片的瞬间里剧烈地扭动、奔腾、蔓延,仿佛无数来自地狱的活物,正贪婪地分食着这具工业时代的巨兽尸骸。
如同火山爆发时喷涌出的地狱烟柱,粗壮、浓黑、翻滚着直上云霄。烟尘并非均匀一片,而是蕴含着狂暴的力量,内部是更深沉的墨黑,边缘则与空气混合成污浊的灰色,像一条狰狞的黑色巨龙,挣脱了飞艇的桎梏,张牙舞爪地企图吞噬整个天空。这烟柱是这场灾难的宣告书,在无声地嘶吼,将不祥的信号播撒到远方的每一个角落。火星如雨点般洒落,燃烧的残骸像悲伤的泪滴,从主燃烧体上分离,坠向海面。

舷窗外,赤红的火舌第一次舔了进来。那火焰不是温暖的橙黄,而是诡异的青蓝色,那是氢气燃烧的颜色,温度极高,瞬间就把舷窗玻璃烧出蛛网状的裂纹。
热浪扑面而来。

马翔扑向督工,想用身体挡住火焰,但一股更强的力量将他掀翻。飞艇开始旋转,真正的、无法控制的旋转。所有人都在舱内翻滚,成了撞击在舱壁上的软袋,安全带勒进肉里,未固定的设备与崩裂的铆钉在舱内如炮弹般横飞,在狭窄空间里绘制着死亡的弹道。卢茜的尖叫声被淹没在金属扭曲的巨响中。
陈大有在最后一刻看向高度计:三百米。
然后他看见了海。
随后,舷窗外取代天空的,是海——一道惨白的闪电适时劈开天幕,为他呈上这最后的景象:那不是海,而是一片翻腾的、獙牙毕露的黑色兽群,正仰着它白色的沫牙,等待餍食。
“抓紧——”刘沛林的吼声只发出一半。

撞击。
那不是平滑的入水,而是狂暴的、粉碎性的撞击。首部先触水,在巨大动能下像蛋壳般碎裂,瞬间便完成了从钢铁到碎片的嬗变,巨大的动能将冰冷的海水锻造成万吨重锤,轰开一切屏障。冰冷的海水以千钧之力冲进舱内。接着是撕裂——整个飞艇结构从撞击点开始解体,龙骨断裂的巨响像天地间一声沉闷的嗝噎,压过了风暴的咆哮,宣告一个科技造物的终结。
火焰与海水相遇,蒸腾起嘶吼的白汽,但氢气仍在顽抗,在支离破碎的艇身上绽放出青蓝与赤红交织的、诡异而壮烈的火焰之花。破裂的电缆迸出蓝色的电弧,在海水和金属间跳跃,照亮了漂浮的残骸、翻滚的座椅、还有——
人。

林海的安全带崩断。冰冷的、黑暗的、咸涩的液体瞬间包裹了他,灌入耳目口鼻。他在无声的深渊里翻滚,看见头顶上方,是沉没中的火。燃烧的残骸透过海水,将一切染成晃动不定的暗红色,宛如海底睁开了炼狱之眼。一块扭曲的金属板缓缓沉过他身侧,“启明星”的“星”字只剩半边“日”,在血红的光中幽幽下沉。
他拼命向上游,肺像要炸开。终于冲破水面的那一刻,他贪婪地吸进空气——但是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饱含烟灰与焦臭的灼流。

眼前,是业火绘于海面的地狱。
飞艇庞大的后半截躯体斜插在海中,像一座轰然倾颓、却仍在燃烧的金属山峰,一座为自己竖立的墓碑。残留的氢气囊是这墓碑上最炽烈的焰冠,青白火焰窜起数十米,舔舐着低垂的云层。海面铺开一层燃烧的油彩,彩虹般的光晕在破碎的波浪间流淌、扭曲。浓烟已成实质,粗壮如连接海天的漆黑立柱,在暴雨中固执地上升。在这炼狱的光影中,漂浮的碎片静静燃烧,偶尔发出低沉的爆裂。
不远处,一块残骸上伏着王振国。年轻的副驾驶后背衣物与皮肤俱已焦糊,裸露焦红的皮肤上布满水泡,但他还活着,在剧烈咳嗽。
“首......首长......”王振国咳着水,嘶哑地喊。
林海环顾四周。燃烧的残骸间,他看见几具漂浮的尸体,有的还在燃烧。他看见卢茜那条醒目的红围巾,此刻缠在一根断裂的管子上,在火焰旁飘动。他看见马翔——不,那只是马翔的军装上半身,漂浮在油污中,下面空荡荡的。
但没有首长。哪里都没有。
一片燃烧的蒙皮从主残骸剥落,缓缓沉入海中,火焰遇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嗤”声,最终只剩一缕孱弱的青烟,倏忽无踪。陈大有忽然想起督工最后整理衣领时平静的指尖,想起他扣上安全带卡扣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哒”。那句话,此刻在海浪与火焰的咆哮中,清晰得残忍:
我们已经尽力了。

暴雨仍在倾泻,海浪仍在翻腾,风暴仍在咆哮。但在这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那燃烧的飞艇残骸仍在做最后的抗争,火焰不肯熄灭,仿佛要燃尽最后一丝存在,证明自己曾翱翔于天空。

林海无力地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浓烟遮蔽了本就无星的夜空。他感到刺骨的冷,不仅是海水的冷,更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对命运的寒意。

就在此时,远方,东沙岛灯塔的光,稳稳地、规律地扫过这片沸腾的海域。那光柱冷静而漠然,掠过挣扎的人影,掠过燃烧的油污,掠过漂浮的遗物,不作丝毫停留,旋即移开,继续它圆周的、永恒的巡视。仿佛这焚天的火焰,震海的巨响,血肉的沉浮,都不过是它无尽守候中,一缕微不足道的、旋即被黑暗吞没的微光。

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无尽时间长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天边的光点与浓烟,是接应舰队在混沌狂暴的海面睁开的眼睛。小艇如蜉蝣般从护卫舰侧滑入波涛,在燃烧的浮油与残骸间划出仓皇的轨迹,偶尔响起的枪声尖锐地刺破风雨,又迅速被浪涌吞没。命令下达时,压缩空气在铜管中发出嘶鸣,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随后,机械苏醒——蒸汽嘶吼着挤过半开的阀门,水平活塞开始它沉重而规律的往复,仿佛巨兽的肋骨在挤压与舒张。连杆推动主轴,螺旋桨叶片切开漆黑的海水,起初缓慢,继而疯狂。炉门洞开,煤炭如黑色血液被喂入炽热的心脏,鼓风机将风暴也转化为助燃的呼吸。安全阀在超压下颤抖,“惊惧”号整个船体都在呻吟,桅杆战栗,烟囱喷吐着近乎凝固的浓烟。最终,船队拖着航迹,如同擦拭痕迹般,消失在依旧咆哮的海平线上。

随后抵达的是东沙岛海岸警备队的纵帆船,它们像嗅觉敏锐的海鸟,在残烬未消的海域盘旋,试图从波涛与油污中辨读一场灾难的语法。

三天后,由临高派来的专业搜索队在距离琼州海岸线约二百七十海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些漂浮物。经过确认,那是飞艇的残骸。

没有发现幸存者。

消息并没有直接公布,这对于元老院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情。
最开始也只有几位权力中心的元老才知道这件事,其后才逐步向更广范围流传、讨论。

澳宋全国降半旗那日,天色是一种沉钝的铅灰。

国葬如期举行,墓穴中只躺着一套熨帖的、空荡荡的制服。

文德嗣没有使用讲稿,他的声音在寂静中落下,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刻在石头上:
“马千瞩同志为元老院的事业奉献了一切。他的死,重于泰山。”

台下,杜雯与肖子山并肩而立,面容是同样的肃穆与空白。只在“重于泰山”四字落下时,杜文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仿佛掸去一粒不存在的尘埃。
葬礼结束,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后,文德嗣独自立于碑前。海风穿过松柏,带来遥远的咸腥。

“你真的认为这是意外吗?”肖子山的声音从他身后浮起,很轻,却像楔子打入寂静。

文德嗣没有回头:“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但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

文德嗣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么,对你来说呢?”

肖子山沉默了。
他的视线越过文德嗣的肩头,望向更远处虚空一点,仿佛那里仍能看到一道璀璨的轨迹正在急速黯淡。
许久,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

“对我来说……只记住了一颗陨落的星辰。”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望向远方。大海在眼前无尽铺展,波涛汹涌,亘古如常,仿佛能吞噬一切火光、嘶喊与秘密。但在场与不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被永远地改变了。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飞艇轨迹,已成为元老院天空上一道无法愈合的、隐痛的伤疤。有人从中看见一场悲剧,有人听见一记警钟。而继续前行的人们,背上从此多了一份重量——那是逝者的理想,混合着生者未能言说的遗憾。

大海铭记不朽,而生活还要继续。(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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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ps:请注意,本同人没有写死任何一位元老,督工和他的家人只是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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