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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幂的爱情(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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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10: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张允幂的爱情
1646年,澳宋在满清手中收复南京,在结束为其3个月的军管后,元老院任命原佛山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张允幂任澳宋南京市市长。当月,她在市政府接待商业代表团时,意外与初恋男友顾葆成重逢。
十几年前,尚是少女的张允幂与商人李洛由的妻侄顾葆成相恋。顾葆成作为与澳宋合作多年的商户亲属,曾与张允幂有过青涩交集。然而,元老们以 “顾葆成身份不配” 为由强行拆散二人,其间或隐含着 “元老应与元老结合” 的权力联姻思维。张允幂对此始终耿耿于怀,此后对所有示好的男元老均言辞犀利地驳斥,从未给过好脸色。
彼时元老院尚偏居海南,而今澳宋一统江山,元老地位愈发尊崇。再度相见时,顾葆成已娶李洛由侄女为妻,并进入了李家商行的核心管理层。两人在会议室相对,张允幂指尖叩击桌面,目光审视着顾葆成递来的合作方案,开口道:“顾老板如今倒是在商界站稳了脚跟。” 顾葆成闻言垂眸,声线低哑:“不过是借李家门面讨生活。”
"顾先生," 她在门合上的刹那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苏州评弹团下月来南京..."
"内子喜欢听评弹。" 顾葆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允幂捡起桌上的栀子花瓣,对着阳光看那半透明的纹路 —— 和十年前他在码头塞给她的那朵,一样带着咸腥的海风味道。露台外,秦淮河上的画舫正摇过文德桥,船舷撞碎的月光,像极了当年被男元老们撕碎的软缎残片。
这场重逢在公务流程中匆匆落幕。待顾葆成率团离去,张允幂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秦淮河面的画舫。远处传来评弹曲调,她抬手按在鬓角,指腹摩挲着细纹 —— 当年在临高码头,顾葆成曾说要带她回苏州听最正宗的《秋思》,而如今,他腕间的银锁已补刻了他人的名字。
可当两人再次见面时,张允幂心中那沉睡已久的渴望却被唤醒。对话间,十年前海南椰林里的私语与元老们冰冷的否决令在空气中交织。张允幂看着顾葆成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痕迹,忽而轻笑:“当年元老们说你我殊途,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 顾葆成喉头滚动,终是只道:“时移世易,张市长言重了。”
“言重?” 张允幂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抬步走向办公室的门。金属门闩被她反手落下,“咔嗒”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把十年的时光都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她转身时脚步有些踉跄,许是方才回忆翻涌得太急,又许是心底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没等顾葆成反应,她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西装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猛地往后一拽 —— 顾葆成猝不及防,身子跟着一个趔趄,后背险些撞上门板。
“张元老!” 顾葆成慌忙去掰她的手指,手腕被攥得生疼,“使不得!这成何体统!” 他的后背抵着门板,能听见走廊外秘书们压低的交谈声。
“我尚未婚配,有何使不得?” 张允幂仰头看他,十年前在海南晒出的麦色肌肤已养得白皙,唯有眼角细纹在灯光下显影,“现在元老院早不管这些了 —— 没人再提什么‘归化民配不上元老’。” 她的指尖颤抖着戳向顾葆成的胸口,“你看,洪士铭不就娶了元老?”
顾葆成的喉结重重滚动,视线扫过她身后办公桌上摊开的《南京城商贸规划》,其中 “顾记丝绸行” 的批注用红笔圈了三次。“可我……” 他艰难地开口,西装被攥出褶皱,“我三年前就娶了李洛由的侄女,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那又如何?” 张允幂突然笑起来,笑声撞在玻璃窗上嗡嗡作响,“澳宋不是说要移风易俗吗? 不如你休了她,或者我加入?” 她往前逼近半步,顾葆成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香味,和十年前在临高码头时一样,是那款带着清冽草木调的洗发水气息,混着咸湿的海风,在记忆里扎了根似的清晰。
“张元老!” 顾葆成几乎是低吼出声,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时撞到档案柜,铁皮柜发出哐当巨响。“我怎能让您做妾?” 他的声音发颤,既像愤怒又像哀求,“当年元老们说我配不上您,现在我更配不上了!”
张允幂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慢慢蜷成拳。窗外突然炸响一记春雷,映得她瞳孔里的光忽明忽暗。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对峙,顾葆成能看见她睫毛在颤抖,像十年前在元老院门口,她被一众男元老围住时那样。
“去你的配不配。” 张允幂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当年他们说你是归化民,现在你成了李洛由的侄女婿 —— 顾葆成,你告诉我,到底是你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这元老的身份?”
雷声再次滚过,顾葆成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终于慢慢垂下头。他的西装口袋里,还揣着上午开会时掉出的干枯栀子花瓣,那是十年前她夹在账本里的。
张允幂逼近半步,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顾葆成,你觉得我不漂亮吗?” 她的手指勾住办公桌沿,职业装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十年前在临高被晒伤的淡褐色疤痕。
顾葆成猛地抬头,视线撞进她眼底的光。十年前的少女扎着马尾辫,在学校边笑出细白牙齿;如今她站在南京市政府的落地窗前,西装肩线利落如刀,高跟鞋跟碾碎的月光都带着权势的重量。“不是的……” 他下意识后退,后腰抵上文件柜,铁皮柜因撞击发出嗡鸣。
“青春年少时自然极美。” 顾葆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扫过她微敞的领口 —— 那里没有十年前他送的银项链,“现在…… 现在张市长更有威仪。” 他不敢直视她瞳孔里晃动的灯影,那光晕让他想起临高码头最后一夜,她塞给他的那朵带露栀子花。
“去他的规矩!” 张允幂突然扬声,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台历哗啦啦翻页。“你娶妻生子我不怪你 ——” 她绕到桌前,高跟鞋尖几乎踩住他的皮鞋,“毕竟你不知道元老院会松口,总不能让你用一生等我这个不确定的元老。” 窗外春雷炸响,映得她侧脸轮廓如剪影,“可男人本就能三妻四妾,我给你做小,你还不满足?”
顾葆成喉结剧烈滚动,西装纽扣被手指攥得发白。李洛由侄女的绣鞋、元老院的红木议事桌、临高码头的咸腥海风在他眼前交叠。“使不得……” 他终于找回声音,却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洪士铭是明媒正娶柳元老为妻,可我若让您做妾……”
“元老院会扒了你的皮?” 张允幂打断他,嘴角勾起冷笑。她想起“顾葆成,” 她抬手抚上他西装翻领,指尖擦过李洛由商行的银徽章,“当年他们说归化民不能娶元老,现在我说元老可以做妾 —— 这规矩,本就是人定的。”
雷声再次滚过,顾葆成看着她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指节 —— 那里本该有枚银戒指,被她扔进珠江时溅起的水花,和此刻南京暴雨砸在窗玻璃上的声响,惊人地相似。“张市长……” 他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打开的抽屉,里面掉出本旧账本,泛黄纸页间飘出干枯的栀子香。
“我在南京等你三天。” 张允幂收回手,转身时西装下摆划出冷硬弧线。她没看顾葆成骤然煞白的脸,只盯着窗外被暴雨劈开的秦淮河,“三天后若等不到人,我便调商船把珠江底的戒指捞上来 —— 顺便让南京海关查查,李记商贸的生丝关税,是不是该重算一遍了。”
顾葆成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冰冷的文件柜:“张元老何必如此?以您的身份美貌,整个澳宋想攀附的男人能从南京排到广州。” 他的目光扫过她肩线笔挺的西装,十年前那个在椰林里追着他跑的少女,如今连皱眉都带着元老的威仪。
张允幂突然笑了,笑声撞在玻璃窗上嗡嗡作响:“可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她往前逼近,高跟鞋尖碾过地板缝隙,“当年元老们说归化民不配,现在我说配 —— 这规矩是他们定的,也该由我来破。”
“当年是当年……” 顾葆成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口袋,那里有块十年前的手帕。“现在我是李洛由的侄女婿,您是南京市长,我们……”
“我们本该是夫妻。” 张允幂打断他,指节叩击着办公桌,“在临高码头你说过会等我,可元老们说元老不能嫁归化民。现在我成了元老,你成了李记的老板,而当年那枚戒指 ——” 她突然停顿,喉结滚动着没说下去。
顾葆成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道,“张元老,” 他艰难地开口,“有些事过去了就……”
“过不去!” 张允幂猛地抬手,却在触到他领口时僵住。窗外的雨突然变大,砸在玻璃上的声响像极了当年元老们撕碎情书的声音。“我知道得不到才最好,可当年失去的滋味 ——” 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比珠江的水还冷。”
顾葆成沉默地看着她指尖颤抖,那动作和十年前在码头分别时一模一样。远处传来市政厅钟楼的报时声,敲了九下 —— 他们分开整整九年。“张元老,”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雨,“李记的船明天就走,生丝要赶上海关的新税则。”
张允幂慢慢收回手,转身时西装下摆扫过桌角的台历。“顾老板的生丝,” 她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秦淮河,“若是耽误在南京海关,怕是要重算关税细则了。”
顾葆成的喉结重重滚动,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临高城墙最后一面。那时她还是未行驶元老权力,可元老们说归化民不能娶元老。现在她成了南京市长,他成了李洛由的侄女婿,而当年那朵栀子花,早被珠江的潮水沤烂了根。
张允幂逼近两步,高跟鞋尖几乎顶住顾葆成的皮鞋:“那就不结婚。今晚顾老板给我这个面子 ——” 她的手指划过他西装翻领的银徽章,指甲在金属上刮出细响,“你若敢不来,明天南京海关就查顾记商行的生丝关税。”
顾葆成的脸色瞬间煞白,后退时撞得文件柜哐当作响:“幂幂!”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又被他慌忙咬住舌尖。十年前在临高码头,他也是这样喊她,“你这是何苦呢?”“何苦?” 张允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玻璃碎裂般的锋利,“当年元老们把我们拆开时,你怎么不问何苦?现在我要个孩子,顾老板给是不给?” 她的手掌按在他胸口,能感受到西装下急促的心跳。
顾葆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内子还在船上等我!” 他的视线扫过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那里有盏灯火和十年前临高码头的渔火重叠。“你是南京市长,我是有妇之夫,这算什么?”
“算元老想要个孩子。” 张允幂抽回手,解开西装第一颗纽扣。职业装下露出的锁骨,和十年前在纺织厂染缸边晒出的疤痕一样,带着倔强的弧度。“顾葆成,” 她的声音突然柔下来,像椰林里的晚风,“我只要一个孩子,像你我当年该有的那个。”
顾葆成的喉结剧烈滚动,眼前浮现出十年前她在元老院门口被男元老围住的场景。那时她攥着他送的银戒指,指节发白却不肯松手。“幂幂,”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内子明天要去玄妙观还愿……”
“那就让她带着孩子去。” 张允幂打断他,转身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露出半本旧账本,泛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栀子花 —— 和他当年在码头塞给她的那朵,一模一样。“我在玄武饭店 307 房等你,” 她头也不回地说,“过时不候。”
顾葆成看着她的背影,西装口袋里的手帕被攥成一团。那是十年前她绣的,边角还留着未拆线的针脚。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正摇过文德桥,船舷撞碎的月光,像极了当年被元老们撕碎的情书残片。“幂幂……”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生丝关税的文件,我今晚让人送到市政府。”
张允幂的脚步在门口停顿,却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时,案头的栀子花突然落了瓣,掉在翻开的账本上,盖住了十年前她写的那句 “顾葆成收”。
晚上七点整,玄武饭店 307 房的门铃响起时,张允幂正对着镜子解开职业装的袖扣。猫眼外,顾葆成的西装肩线被雨水洇出深色痕迹,手里捏着卷牛皮纸文件 — 是她下午要的生丝关税明细。
“算你识相。” 她拉开门,反手锁死的金属声在走廊里回荡。顾葆成踏进门时,肩头的雨水滴在地毯上,晕开的水迹像极了十年前临高码头的潮水印。
“幂幂,你这是何苦?” 他把文件搁在床头柜,手指蹭过封皮上的 “南京海关” 红章。窗外暴雨如注,将玄武湖的灯影砸成碎银,映得他眼角细纹格外清晰。
“少假惺惺。” 张允幂转身靠在梳妆台上,高跟鞋尖碾过地毯上的花纹,“若我不是南京市长,你会站在这里?” 她的指尖划过镜面,留下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顾葆成的喉结重重滚动,视线扫过她微敞的领口。十年前在临高,她也是这样站在岸边,问他要不要私奔。“男人都一样。” 张允幂突然笑起来,笑声撞在雨幕上嗡嗡作响,“看见漂亮女人投怀送抱,哪有推开的道理?”
“我不是……”
“闭嘴。” 她上前半步,职业装下摆扫过他的西裤。“现在元老院开放得很,” 她的手指戳向他胸口的银徽章,“我去跟文德嗣说,张允幂不想结婚,只想借种生个孩子 —— 你猜元老们会说什么?”
顾葆成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腹触到十年前被染缸烫伤的疤痕。“内子还在船上等我!” 他的声音发颤,却被窗外的惊雷盖过,“你是元老,我是归化民妻婿,这算什么?”
“算交易。” 张允幂抽回手,扯松他的领带。“你给我个孩子,我让顾记商行事事顺遂。”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领口里残留的栀子香皂味 —— 和十年前他在码头用的,一模一样。
顾葆成沉默地看着她瞳孔里晃动的灯影,那光晕让他想起临高城墙最后一面。她当时说会等他,可元老们说归化民不能娶元老。现在她成了南京市长,他成了李洛由的侄女婿,而当年那枚银戒指,被她扔进了珠江。
“幂幂……”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雨,“孩子该姓顾还是姓张?”
张允幂突然笑了,伸手关掉床头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海水般的咸腥:“姓张。” 窗外的暴雨突然变急,砸在玻璃上的声响,像极了当年元老们撕碎他们情书时的声音。
张允幂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撞在梳妆台上,镜面映出她扭曲的嘴角:“你又不娶我,凭什么让孩子姓顾?” 她的指尖敲着梳妆台边缘,职业装袖口滑落,露出十年前染缸烫伤的疤痕。
顾葆成站在黑暗里,雨水从他发梢滴到地毯上,晕开的水迹像极了临高码头的潮汐线。“幂幂,” 他的声音被窗外雷声劈开,“自古子女姓氏随父。”
“所以你想让我生的孩子也姓顾?” 张允幂笑起来,笑声在暴雨声中发颤,“让南京市长的孩子,跟李洛由的孙子一个姓?顾葆成,你可真会打算盘。” 她的手指划过镜面,留下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像极了珠江的航道。
顾葆成沉默地看着她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指节 —— 那里本该有枚银戒指,被她扔进珠江时,溅起的水花和此刻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响一样响。“元老的孩子……” 他艰难地开口,“按规矩该是该姓张。”
“你知道就好!” 张允幂突然扬声,抓起桌上的台灯底座,却在砸出去前顿住。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和顾葆成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像十年前临高码头的海风。“孩子当然姓‘张’,” 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跟我这个南京市长姓。”
顾葆成的喉结剧烈滚动,眼前浮现出李洛由商行的账本 —— 上面记着他儿子的生辰八字,和他偷偷藏起来的、张允幂十八岁时的照片。“幂幂,” 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雨,“生丝关税的文件……”
“文件在你口袋里,” 张允幂打断他,走向落地窗。暴雨中的玄武湖像块被揉皱的黑丝绒,“孩子姓什么,取决于顾记商行的下批货能不能赶上新税则。” 她没回头,知道顾葆成此刻正盯着她西装下露出的锁骨 —— 那里有颗痣,和十年前他吻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一年后,南京医院产房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张允幂抱着襁褓中的女婴,指尖划过孩子眉眼间与顾葆成如出一辙的淡褐色胎痣,忽然笑出声来。
“瞧,这眉毛生得像我。” 她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羊绒毯边缘蹭过床头的元老身份牌。窗外传来市政厅仪仗队的操练声,比一年前玄武饭店的暴雨声更有规律,“以后这元老席位,可有继承人了。”
育婴护士在旁低眉顺眼地递过奶瓶,余光瞥见婴儿腕间系着的红绳 —— 和十年前临高码头上,张允幂编给顾葆成的那根,用的是同色丝线。
张允幂临产前七日,南京医院产房外的长廊上,送礼的人潮从产科候诊区一直排到住院部大门。顾记丝绸行的伙计捧着锦盒踮脚张望时,正看见李记商贸的管事将整箱苏绣襁褓往登记处搬,锦盒上的鎏金锁扣在廊灯下晃出细碎光斑,与十年前临高码头上被元老们撕碎的软缎残片一个成色。
“张市长头胎,又是元老血脉,这礼轻了可不行。” 排在队尾的布商捅了捅同行,袖口露出块精工腕表 —— 去年顾葆成就是戴着同款式手表,在市政府会议室递上生丝合作方案。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人群霎时噤声,唯有南京商会会长怀里的翡翠长命锁不慎滑落,砸在瓷砖上的声响,像极了当年张允幂扔进珠江的银戒指落水声。
产房内,张允幂抓着床头栏杆阵痛时,听见窗外仪仗队正操练新步法。十年前在海南元老院,她也是这样攥着顾葆成送的栀子花,听着元老们讨论 “元老妊娠资格审查细则”。此刻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有顾记商行特供的苏州枇杷,黄澄澄的果子堆成小山,遮住了篮底那张叠成船形的便签 —— 上面用吴语写着 “生女当如张允幂”,笔迹和十年前临高码头他塞给她的情书,一模一样。
候诊区的长椅上,李洛由的侄女婿顾葆成正低头看怀表。表盖内侧刻着 “长命百岁”,是张允幂十八岁送他的银锁改的。当值护士推着消毒车经过时,瞥见他袖口露出的红绳 —— 和产房里婴儿腕间系着的那根,用的是同批南洋丝线。走廊尽头突然爆发出喧闹,有人喊 “生了!是位小元老”,顾葆成猛地起身时,怀表掉在地上,表盖弹开的刹那,秦淮河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内盖刻字旁新添的划痕 —— 那是昨夜他用指甲狠命划出的印记,像极了当年元老们在议事厅拍碎的软缎残片纹路。
满月酒那日,南京玄武饭店的水晶灯映得张允幂的旗袍泛着冷光。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进宴会厅时,袖口的金扣擦过门框,发出细碎声响 —— 和十年前临高码头,顾葆成塞给她的银戒指碰撞声,惊人地相似。
“张市长!恭喜恭喜!” 南京商会会长搓着手迎上来,目光在婴儿脸上逡巡,“这小元老长得真俊,瞧这眉眼,将来必是栋梁之材!” 周围的官员和掌柜们轰然附和,绸缎马褂挤得宴会厅空气发烫。
张允幂微微颔首,指尖蹭过婴儿鬓角的淡褐色胎痣。那胎痣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和顾葆成眼角的那颗如出一辙。“借各位吉言。”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职业微笑挂在脸上,像极了市政府办公室那面擦得锃亮的玻璃。
李记商贸的管事捧着锦盒上前,盒里的翡翠长命锁晃出绿光:“小元老将来要接张市长的班,这锁得早早戴上!” 周围响起一片 “说得是” 的应和,却没人问起婴儿父亲的名字。十年前在海南元老院,男元老们撕碎她情书时,也是这样的满堂喧哗。
顾葆成站在人群后排,藏青色西装被汗水洇出痕迹。当张允幂抱着孩子经过时,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香槟塔。玻璃杯碰撞的脆响里,他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孩子父亲是归化民?” 立刻被旁人用眼神制止:“管他是谁,张市长的孩子就是元老血脉。”
“顾老板也来了。” 张允幂在他面前停下,麦克风的电流声刺啦一响。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小手攥住了她旗袍上的盘扣。“瞧这孩子,跟顾老板一样,见了生人就怕生。”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引来一阵哄笑。
顾葆成的喉结剧烈滚动,看着婴儿腕间系着的红绳 —— 和十年前他在临高码头系在她手腕上的那根,用的是同色丝线。“张市长说笑了,” 他躬身时,西装口袋里的怀表滑出半截,表盖内侧 “长命百岁” 的刻字被磨得模糊,“小元老福泽深厚,定能光耀澳宋。”
宴会厅角落,南京海关监督凑到同僚耳边:“听说顾记商行最近通关速度极快?” 话音未落,张允幂抱着孩子转身,高跟鞋碾过地毯的声响盖过一切。她走到主桌时,婴儿突然抓住了她胸前的元老徽章,咯咯笑起来 —— 那笑声在水晶灯下回荡,像极了十年前临高码头上,被男元老们撕碎的软缎残片,终于拼成了完整的纹样。
“各位,” 张允幂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这孩子姓‘张’,是澳宋的未来。”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婴儿无意识的咿呀声,在满场恭维的掌声里,显得格外清晰。顾葆成悄悄退到宴会厅门口,正看见夕阳落进玄武湖,碎成的金片,和他藏在怀表里的栀子花瓣一样,被十年的光阴沤得发暗。
满月酒当日,玄武饭店宴会厅的水晶灯映得张允幂的银发簪泛着冷光。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上主台时,旗袍开叉处露出的红绳脚链轻轻晃动 —— 那是十年前临高码头顾葆成送的,如今系在她脚踝上。
“感谢各位莅临小女念南的满月宴。” 麦克风电流声中,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台下李记商贸的掌柜们互递眼色,没人问起婴儿父亲的姓名,只有南京知府抬手抹了把汗,袖口露出的银表刻着 “顾记监制”。
文德嗣坐在主宾席,指尖叩击着高脚杯边缘。当张允幂抱着孩子敬酒时,他忽然开口:“孩子眉眼像你。” 周围瞬间噤声,唯有婴儿突然啼哭,小手攥紧了她胸前的元老徽章。
“文总说笑了。” 张允幂微微躬身,银发簪擦过文德嗣酒杯,发出细碎声响。十年前在海南元老院,正是这位文总劝自己慎重,此刻他看着婴儿腕间的红绳,突然想起芳草地的黄昏。
“她心里有气。” 文德嗣对身旁的吴思南低语,酒杯在桌布上洇出圆痕。吴思南望着台上谈笑风生的张允幂,想起十年前被她撕碎的情书,忽然觉得领口发紧。
顾葆成躲在宴会厅柱子后,藏青色西装被汗水洇出盐花。当张允幂抱着孩子经过时,婴儿突然朝他伸手,腕间红绳晃出残影。他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香槟塔,玻璃杯碎裂声里,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孩子父亲是……” 立刻被邻座用眼神制止。
“顾老板也来了。” 张允幂在他面前停下,麦克风刺啦一响。婴儿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她旗袍上的盘扣 —— 那是用十年前临高码头的软缎碎片拼成的。顾葆成看着孩子鬓角的淡褐色胎痣,喉结剧烈滚动。
文德嗣放下酒杯起身时,宴会厅突然安静。他走到张允幂身边,对着麦克风轻笑:“澳宋的元老,想怎么办满月酒,就怎么办。” 台下爆发掌声,没人看见张允幂转身时,银发簪上的珍珠突然坠落,滚到顾葆成脚边 —— 和十年前他扔进珠江的银戒指,一样带着咸腥的味道。
“文总慢走。” 张允幂的声音追着文德嗣背影,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她低头哄着孩子,没看见顾葆成弯腰捡起珍珠,指尖在上面蹭出模糊的指痕 —— 那纹路,和十年前临高码头上,他刻在银戒指内侧的 “幂” 字,一模一样。宴会厅外,玄武湖的月光碎在文德桥下,像极了当年被元老们撕碎的情书残片。
大玉儿扶着廊柱的手指骤然收紧,镶着东珠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那道当年被多尔衮弓弦勒出的旧疤。张允幂的歌声穿透宴会厅时,她看见顾葆成口袋里掉出半枚银戒,在水晶灯下划出弧线 —— 和皇太极当年赏给海兰珠的珍珠坠子,同一个抛射轨迹。
“额娘?” 福临的声音在身后发颤,身上的粗布长衫被汗水洇出盐花。大玉儿猛地转身捂住儿子嘴,指甲掐进他腰间系着的草绳 —— 那是用盛京皇宫残垣上的藤蔓编的,此刻在澳宋水晶灯的强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张允幂唱到 “我的今生今世已足够” 时,她听见文德嗣转动高脚杯的声响,酒液晃出的弧度,和多尔衮临死前打翻的毒酒,在记忆里重叠成伤。
“别出声。” 大玉儿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视线却死死盯着张允幂脚踝的红绳。十年前在沈阳城破时,她也是这样攥着福临的手,看多尔衮被澳宋火枪队押走,而现在,这位南京市长踩着高跟鞋碾过地毯的纹路,和当年八旗铁骑溃败时的马蹄印,在她视网膜上共振成痛。钱谦益的谄媚笑声突然传来,她下意识把福临往身后藏,却看见张允幂正将半枚银戒塞进顾葆成掌心,指节发白如她当年攥着皇太极遗诏时一模一样。
暴雨拍在落地窗上的刹那,大玉儿看见张允幂转身时,银发簪上的珍珠坠子晃出残影。那形状让她想起海兰珠临终前攥着的东珠,而现在,这枚珍珠正滚到她脚边,停在满是补丁的鞋底旁 —— 那是她用旧旗装改的布鞋,如今在澳宋权贵的锦靴丛中,像极了大清王朝最后一片被碾碎的残雪。张允幂的指尖深深陷入麦克风支架,唱到 “这一首老情歌” 时,银发簪上最后一颗珍珠突然坠落,在水晶灯下拉出银线 —— 和十年前顾葆成扔进珠江的银戒指,同一个抛物线。顾葆成猛地抬手去接,西装袖口露出的红绳却被廊柱勾住,那是用临高码头的渔线编的,和婴儿腕间的那根同出一源。
“让回忆再涌满心头 ——” 她的声线突然劈裂,像极了十年前在元老院门口被撕碎的情书残片。大玉儿攥着福临的草绳猛地收紧,粗布长衫下的孩童痛得闷哼,却被她用镶着东珠的袖口死死捂住。远处文德嗣转动高脚杯的声响传来,酒液晃出的弧度,和多尔衮临死前打翻的毒酒在记忆里重叠,让她腕间的弓弦旧疤突突跳动。
“当时光飞逝已不知秋冬 ——” 副歌响起时,张允幂突然走向顾葆成,高跟鞋碾碎地毯的声响,和珠江潮水冲刷银戒指的波痕在他耳膜下共振。钱谦益的玉带钩 “当啷” 坠地,他慌忙弯腰去捡,却看见张允幂的旗袍下摆扫过顾葆成的西裤,露出的红绳脚链末端,系着半枚磨圆的银戒 —— 正是当年她从珠江捞了三年才找到的那枚,戒内侧的 “幂” 字被海水磨得只剩模糊的凹痕。
“人说情歌总是老的好 ——” 顾葆成的喉结剧烈滚动,藏在口袋里的半枚银戒突然发烫。十年前临高码头的黄昏,她举着染坏的绸缎哭鼻子,说以后要当元老让所有人穿好布料,而现在,她穿着云锦旗袍,用元老身份唱着被权力碾碎的情歌,每一个音符都像珠江潮水,漫过他掌心的旧疤。大玉儿突然看见福临腰间的草绳松了,残藤掉在地上,恰好缠住滚来的珍珠,那形状像极了海兰珠临终前攥着的东珠,此刻在澳宋水晶灯下,泛着比大清王朝最后一片残雪更冷的光。
“但求你永远在心中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张允幂的额头重重撞上顾葆成的胸口。婴儿的啼哭声从后台炸裂,她却笑了,笑声里混着暴雨拍打落地窗的声响:“顾葆成,听见没有?这是我唯一的线索 ——” 满场的叫好声浪中,只有文德嗣看见她藏在顾葆成背后的手,正把半枚银戒塞进他西装口袋,指节发白如十年前在元老院门口,攥着被撕碎的情书时一模一样。而秦淮河的灯影里,一艘画舫正摇过文德桥,船舷撞碎的月光,像极了被权力沤烂的栀子花瓣,如今都沉在珠江底,陪着那枚再也拼不回完整形状的银戒。
宴会厅角落突然响起嗤笑:“成了张元老的个人演唱会了。” 话音未落就被邻座狠狠肘击,绸缎马褂下的肋骨撞得生疼。“作死!” 那人压低声音,袖口的银表链刮过桌面,“文总都没开口,轮得到你置喙?”
顾葆成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藏青色西装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当张允幂唱到 “但求你永远在心中”,他猛地起身,后腰撞上香槟塔,玻璃杯碎裂声里听见有人窃笑:“瞧顾老板坐立不安的样儿,莫不是歌词唱到他心坎里了?” 立刻被更响亮的叫好声盖过。
文德嗣转动着空酒杯的动作顿在半空,杯壁映出张允幂将半枚银戒塞进顾葆成口袋的残影。大玉儿攥着福临的草绳突然收紧,粗布长衫下的孩童闷哼出声,却被她用镶着东珠的袖口死死捂住 —北京城破时,她也是这样捂住儿子的嘴,听着多尔衮被澳宋火枪队押走的脚步声。
“顾老板去哪儿?” 张允幂的歌声陡然转柔,高跟鞋碾过地毯的声响追着他背影。顾葆成的手掌按在宴会厅大门上,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和十年前在临高码头推开她时的触感重叠。身后突然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他听见钱谦益谄媚的笑声:“张元老这嗓子,比苏州评弹还地道!”
暴雨拍在玻璃上的刹那,顾葆成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 —— 西装口袋里鼓起的半枚银戒,正硌着十年前她塞的栀子花干。远处文德嗣起身的声响传来,高脚杯被搁在桌上的脆响,和当年签署 “归化民婚姻禁令” 时的钢笔敲击声,在他耳膜下共振成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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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坑不填者(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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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 11:4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抽象啊哈哈哈哈
带明笑传之财财弊
带清笑传之城池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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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股灾纪念章

发表于 2026-1-2 13:48:2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句一个callback实在是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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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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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 21:47:1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还以为会是临高版的少妇白洁,差评。而且这两个人的年纪相差比较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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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3 10: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AI 会写出这种剧情?早就违规不与显示了
AI写的东西可幼稚脑残了,而且容易自我审查吞掉
巅峰产生虚伪的拥护,黄昏见证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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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3 19:43: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张市长老年去了西伯利亚当女沙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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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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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5 08:52:14 | 显示全部楼层
沟比盖和复兴巴 发表于 2026-1-3 10:04
AI 会写出这种剧情?早就违规不与显示了
AI写的东西可幼稚脑残了,而且容易自我审查吞掉 ...

哪里违规了?你用的事ds吧,g点太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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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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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5 08:57:32 | 显示全部楼层
顾葆成夫妇在北京见了李洛由,李洛由可是元老们的老熟人了,他自元老们刚到临高时就和元老们搭上了线,开始和元老们合作,在大明贩卖澳宋货物,购买原材料和资源卖给元老们。还为元老和大明官场的贪官污吏牵线搭桥,当年何如宾率军围剿澳宋被打的全军覆没,广东官场和元老们私下签订澳门协议就是李洛由撮合的,可以说是元老们的老熟人了。
当年,李洛由为了加强与元老们的关系,并更深入地了解澳宋,便安排妻子的侄子顾葆成前往澳宋芳草地学习。然而,年少的顾葆成与张允幂相恋,却遭到男元老们的阻挠。他们认为女元老是稀缺资源,理应留给自己享用,不应便宜了归化民,于是搅黄了两人的恋情。
后来,男元老的这一做派引发了女元老的强烈反弹,甚至影响到元老院的和谐。为此,文总确立了婚恋自由的原则,并斥责那些男元老缺乏远见。如今,女元老已可与归化民结婚,但顾葆成与张允幂的缘分却已错过。
三年前,李洛由将侄女嫁给顾葆成,为那段恋情画上了句号。然而,谁也没料到张允幂会采取如此行事。
在临高的芳草地学堂,张允幂和顾葆成的情愫刚萌芽,就有元老私下找到李洛由。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看似随意:“你那侄女婿在学堂挺惹眼啊,不过小元老的圈子,归化民子弟还是少掺和。” 李洛由心里清楚,这是让他出面施压。
回到商行,李洛由把顾葆成叫到书房,捻着胡须叹气:“葆成啊,你跟张元老的事,我看还是算了。元老们那边意思,你们身份不合适。” 顾葆成攥紧拳头想反驳,却被他摆手打断:“我知道你俩有情分,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你看那些跟元老走得近的归化民,哪个不是谨小慎微?”
私下里,还有元老找到张允幂的导师,暗示 “注意学生思想动向”。张允幂在课堂上,总能感觉到老师若有若无的提醒:“小元老要以学业为重,个人感情别耽误了前程。” 而顾葆成在商行做事时,常被安排去偏远码头送货,减少和张允幂碰面的机会。
一次元老宴会上,有男元老故意当着张允幂的面,跟李洛由大声说笑:“你那侄女婿挺能干,就是眼光得放长远,别总盯着眼前人。” 张允幂握着酒杯的手发颤,李洛由赶紧打圆场:“是是,年轻人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导。”
这些没明说的压力像细密的雨,淋得两人喘不过气。李洛由一次次找顾葆成谈话,从 “为你前途考虑” 说到 “别给商行惹麻烦”。顾葆成看着姑父为难的样子,又想到元老们若有若无的眼神,最终咬牙给张允幂写了封信,只说 “各自安好”。张允幂收到信时,正在绣一个香囊,针脚一下子乱了。她知道,这不是顾葆成的本意,是那些躲在背后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放手。
终于有一天,顾葆成托人带回口信:“我们不合适,忘了我吧。” 张允幂听到这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元老们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仿佛一切都是两人 “自愿” 分手。这种不用明说的潜规则,让张允幂和顾葆成在无形的压力下,最终走到了尽头。
张允幂站在元老院走廊里,手指攥紧了文件夹,指节泛白。对面走来的男元老笑着搭话:“张元老何必总板着脸,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 她猛地抬眼,目光像冰锥:“我这辈子不结婚不行吗?难道我连不嫁人都碍着谁了?”
男元老愣住,搓着手想劝:“那么多男元老,难道没一个比顾葆成……”“住口!” 张允幂打断他,文件夹边缘撞在墙上,“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把我强配了!” 话音落时,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文总探出头:“张元老别激动……”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得地面噔噔响。身后传来男元老们的嘀咕:“当年那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可她也不能总记着啊。” 张允幂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文件夹,仿佛那是当年顾葆成送的栀子花,被岁月沤成了硬块。
杜雯 “嚯” 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震得列席的元老们肩头一颤。“不让我们嫁归化民和土著?” 她目光如炬,扫过首排男元老们,“行啊,那从今天起,你们男元老也只能在女元老里挑媳妇,这才叫公平!”
会场霎时炸开了锅。农业口的元老扯着嗓子嚷嚷:“胡闹!临高的技术骨干大多是归化民,联姻能稳定人心!”“稳定?” 杜雯冷笑一声,朝张允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当年拆散人家时,怎么不讲究稳定?”
其实不少男元老早觉得早年的干预多此一举。坐在角落的工业元老用笔杆戳了戳同僚,压低声音嘀咕:“本来就是闲事,元老还愁娶不到媳妇?我还想给闺女说和个归化民工程师呢。”
在杜雯 “是否执行内部择偶” 的逼问下,男元老们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句:“个人选择而已。” 打这以后,那句 “女元老不能嫁归化民” 的规矩,就像窗台上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化没了。
李洛由坐在八仙桌首,手指摩挲着下颌的胡须,目光在顾葆成和侄女李淑兰之间来回打转。“说起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和张元老那段事,终究是段孽缘。”
顾葆成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李淑兰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李洛由瞥了侄女一眼,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淑兰,” 他放软了语气,“委屈你了。”
屋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李洛由端起茶碗,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浮动的茶叶:“当年我不该撮合你们婚事,更不该……”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顾葆成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了头。李淑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 叔父,都过去了。”
李洛由看着眼前的两人,想起当年在临高码头,张允幂攥着顾葆成送的栀子花,眼里亮得像星星。如今物是人非,他摇了摇头,喃喃道:“孽缘,都是孽缘啊。”
李洛由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沉沉地看向顾葆成:“葆成,当年的事,元老们做得不地道,现在张元老心里有气,”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她想怎样便怎样,我们得罪不起,你懂吗?”
顾葆成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没吭声。李洛由接着道:“她要做痴情女子,你就得当好负心汉,那些虚名算不得什么。” 他抬眼看向顾葆成,目光里带着一丝狠厉,“她要重温旧梦,你就得陪着演;她要唱歌,你就跟着和。”
顾葆成猛地抬头,眼里带着血丝:“姑父,可淑兰和孩子……”“我知道委屈了淑兰,” 李洛由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但跟元老对着干,咱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你懂不懂?”
顾葆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姑父!这算什么事!” 李洛由却猛地一拍桌子:“坐下!”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她要借种生子,你就得……” 话说到一半,他喉头滚动着,终究没说下去,只是重重捶了下桌子。
旁边的侄女李淑兰突然发出一声呜咽,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李洛由看着侄女颤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葆成,你记住,在张元老面前,别想着什么情分,只有利弊。”
顾葆成盯着地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李淑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还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李洛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就这样吧,都去歇着吧。”
回到屋里,李淑兰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顾葆成,声音轻飘飘的:“葆成,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张元老是不是还有感情?”
顾葆成解着领口的手指猛地一顿,镜中映出李淑兰泛红的眼眶。“你们男人啊,” 她忽然笑了,笑声带着水汽,“跟漂亮女人上床只会高兴,对吧?”
他转身想辩解,却被李淑兰截断:“别假惺惺装不乐意了。”
窗纸被风掀起角,顾葆成望着妻子颤抖的肩背,喉咙发紧。“淑兰,我……”“你什么都不用说。” 李淑兰转过身时,眼泪终于砸在衣襟上,“我就问你,那夜玄武饭店 307 房,你是不是真的高兴?”
屋外传来李洛由咳嗽的声音,顾葆成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 这个字落进沉默里,李淑兰突然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砸过来,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捂着脸蹲下去,哭声混着夜风,把 “高兴” 两个字泡得发胀。
顾葆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李淑兰对着衣柜发呆,声音有些发紧:“今晚张元老的舞会,你跟我一起去。”
李淑兰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绢子被攥得变了形:“去看你们秀恩爱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想睡就睡,何必拉着我当幌子?”
“你那是什么话!” 顾葆成皱紧眉头,上前一步想拉她,却被李淑兰甩开。“张元老现在是南京市长,这种场合不去不行。” 他压着嗓子,“李记商行的生丝还等着通关,你能不能懂点事?”
窗外传来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李淑兰盯着丈夫紧绷的侧脸,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懂事?我懂事地看着你去跟老相好过夜,还要笑着给你们铺路?” 她的眼泪砸在衣襟上,“顾葆成,你摸摸良心,当年在临高……”
“够了!” 顾葆成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去不去给句痛快话!” 李淑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别过头,从衣柜里扯出件素色旗袍:“去就去,” 她咬着牙,“我倒要看看,这位张元老的舞会,到底是金镶玉砌,还是……” 话没说完,就转身走进内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顾葆成靠在门框上,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拳头慢慢攥紧。走廊尽头,李洛由咳嗽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开点,熬过今晚就好。” 顾葆成看着姑父花白的头发,最终只是点点头,喉结滚动着,说不出一个字。
舞会大厅的水晶灯骤然暗下,张允幂立在乐池中央,裙摆在旋转时划出银弧。当第一句 “夜深人静时可有人听见我在哭” 响起,伴奏里的二胡声如泣如诉,撞得水晶灯的流苏微微发颤。
阮大铖挤到前排,折扇敲着掌心直晃:“好!这嗓子能勾魂!” 他身旁的富商们纷纷探头,有人低声嘀咕:“比苏州评弹还入味。” 张允幂旋转时,银发簪在光影里晃出冷芒,唱到 “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 时,尾音陡然拔高,惊得窗外栖息的夜鹭扑棱棱飞起。
顾葆成攥着李氏的手腕发紧,感觉到妻子指尖冰凉。李氏盯着舞池中央,突然轻笑出声,声音混在音乐里:“你看她衣袂飘飘的样子,像不像当年在临高码头追着你跑的丫头?” 顾葆成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阮大铖的喝彩声盖过乐声:“张元老这舞跳得,比《牡丹亭》还传神!” 他身旁的歌女们交头接耳,有人指着张允幂腕间的红绳脚链,那是用临高渔线编的,和顾葆成袖口露出的那截同色。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满场掌声雷动,阮大铖跳着脚大喊:“再来一曲!” 张允幂扶着栏杆喘息,目光越过人群,恰好与顾葆成对视,眼神里的哀婉像极了歌里那只千年白狐。
舞会上,一个戴玉冠的公子哥突然指着舞池中央,扯着嗓子嚷嚷:“真是多情女子负心汉啊!”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跟着叹气:“张元老唱得人心里发酸。”
“得了吧!她要是寻常女富豪我还信,可她是南京城最大的官 ——”
“春桃!” 巧姐猛地拽住她袖口,生怕被政保局听见。可春桃甩开手,指着舞厅:“你们瞧瞧这排场!寻常女子被负心早跳河了,她倒好,警察护着、阮大铖跪着捧,哪点像薄命?”
“怎么不信?” 旁边的公子哥听见了,不服气地插嘴,“元老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春桃还想再说,却被周围的议论声淹没。不知谁突然喊了句 “顾公子负心汉”,这声音像火星掉进了油桶,瞬间在大厅里炸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顾公子负心汉!”
顾葆成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李氏攥紧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想躲,却看见张允幂在舞池中央顿住了脚步,目光隔着人群望过来,眼神里的哀婉让他猛地低下头。周围的喊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允幂跳完最后一个旋身,足尖点地时微微晃了晃,阮大铖立刻摇着扇子往前挤,绸缎马褂差点蹭到她裙摆:“张元老这曲《白狐》,唱得老阮骨头都酥了!”
她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目光扫过人群里的阿月,恰好看见这歌女掩嘴轻笑。阿月身边的春桃低声嘀咕:“瞧这架势,摆明了给阮大铖搭台子呢。”
“阮大人觉得如何?” 张允幂转向阮大铖,银发簪在水晶灯下晃出冷光。阮大铖扑通作揖,腰弯得像张弓:“好!好得没法说!元老这嗓子、这身段,天下难找第二人!”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有人喊着 “阮大人快给元老写新词”。
张允幂忽然笑了,指尖轻点阮大铖的扇子:“既然阮大人赏脸,就再写两首舞曲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下次舞会,我跳给大家看。” 阮大铖激动得满脸褶子都在抖,连声道:“得令!老阮定当肝脑涂地,为元老写出千古绝唱!” 阿月看着他谄媚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身旁春桃拽了拽她袖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阮大铖的折扇 “啪” 地展开,扇面摇得像朵盛开的金箔花:“元老的舞步,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啊!” 他弓着腰往前凑,几乎要栽进舞池,“尤其是最后那转身,老阮看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张允幂忽然轻笑,指尖敲了敲廊柱:“‘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 她念着这句词,目光扫过远处的顾葆成,“我喜欢这个调子,请阮大人谱成舞曲。”
阮大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心里嘀咕:这词说的是君王负心,和顾葆成的身份不搭啊。但他转眼看见张允幂腕间的红绳脚链,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连连拱手:“元老好眼光!这词大气又深情,老阮一定好好谱曲,保准让您跳得比嫦娥还美!” 他偷瞄顾葆成的方向,见对方攥紧了拳头,赶紧又补了句,“等曲子谱好了,元老再跳这曲,保管全南京的人都夸您是才女!”
张允幂垂眸拨开发丝,忽然抬眼看向阮大铖:“阮大人,你在琢磨什么?”
阮大铖的折扇 “啪” 地合拢,敲在掌心发出脆响:“没、没什么…… 元老的词儿精妙,老阮在琢磨怎么谱曲呢。”
她轻笑一声,指尖轻点廊柱上的雕花:“‘到底君王负旧盟’,这词说的是江山与情分的掂量,” 目光扫过他闪烁的眼睛,“不是每个曲子都要和顾公子扯上关系。”
阮大铖的腰弯得更低,绸缎马褂几乎擦到地面:“是是是!元老说得对!老阮糊涂了,这词儿格局大,哪能只想着儿女情长!” 他偷瞄顾葆成的方向,见对方正低头喝酒,连忙又道,“我这就回去谱曲,定要让曲子配得上元老的词,唱出江山社稷的分量!”
舞池里的留声机开始转动时,李氏攥着顾葆成的袖口发紧:“你去请她跳舞吧。”
顾葆成低头看她泛白的指节,厅里的歌女阿月正被富商搂住腰,舞步生涩得像踩棉花。“我不会吃醋的,” 李氏突然笑了,眼睛却望着张允幂独坐的方向,“今天没别人盯着,我就在角落坐着。”
旁边的春桃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了眼又赶紧赔笑。顾葆成听见阮大铖的嚷嚷从隔壁厅飘来:“跳交谊舞嘛,别学土著扭扭捏捏!” 但主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富商带着歌女,归化民管事搓着手往后躲,被自家主子拍着肩膀往前推。
“你看那些带歌女来的,” 李氏忽然凑近他耳边,“阿月的主家刚才还说‘女眷不懂规矩’,其实是怕自家婆娘吃醋。” 她顿了顿,手指松开他袖口,“去吧,张元老在看这边呢。”
顾葆成转身时,看见张允幂正把脚链红绳绕在指尖。留声机里的狐步舞曲响到第三拍,他听见李氏在身后轻声说:“我就在柱子旁边,哪也不去。” 厅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当年临高码头被潮水浸过的木板上,吱呀作响。张允幂抬眼时,水晶灯的光正落在她腕间红绳上,和他袖口露出的那截,在空荡的舞池里晃成两道模糊的影子。舞池里,张允幂与公子哥旋转的身影掠过水晶灯时,周围的公子哥们脖子伸得像鹅。阮大铖摇着扇子退到廊柱后,绸缎马褂蹭到剥落的墙皮。
“瞧见没?上月去画舫的那小子,” 春桃戳了戳阿月,“张元老的手搭他肩上呢。” 阮大铖听见这话,折扇敲着掌心直响,却只对身边歌女扯出笑:“年轻好啊,舞步都灵便。”
他望着舞池里翻飞的裙摆,忽然压低声音对管事说:“老阮我虽得宠,可这把年纪……” 话没说完,瞥见阿月往他身边凑了凑,赶紧咳了两声,“元老爱和年轻人‘与民同乐’,正常!”
留声机的尾音落下时,公子哥红着脸退开,张允幂忽然朝顾葆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阮大铖眯眼瞧着,见顾葆成攥紧了李氏的手腕,低声嘀咕:“就算找归化民,也得是顾公子这样的年轻模样 —— 老骨头可入不了元老的眼。” 阿月掩嘴笑时,他顺势把扇子往她腰间一敲:“走,给我唱段《牡丹亭》去,比那狐步舞实在!”
公子哥红着脸退到角落时,阮大铖摇着扇子凑过去,绸缎马褂扫过他沾了酒渍的衣襟:“小子,够你吹一辈子了!”
周围的公子哥立刻围上来,有人拽着他袖子直晃:“快说说,张元老的手是不是特别软?” 公子哥攥着被张允幂搭过的肩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里却闪着光。
这时,几个跃跃欲试的公子哥正要往前凑,阮大铖突然用扇骨敲了敲廊柱,声音陡然拔高:“元老叫你是识趣,没叫你时 ——” 他目光扫过那几人,“可别自己往上凑!”
旁边的富商搓着手嘀咕:“早知道我让犬子来了……” 阮大铖冷笑一声,扇子 “啪” 地展开:“知道就好,元老的舞池,不是谁都能踩的。” 说完,他瞥了眼那还在发愣的公子哥,摇着头走开了。
公子哥靠在廊柱上,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着张允幂搭过的肩头,喉结滚动着喃喃道:“她腰真细…… 手跟没骨头似的。” 旁边富商递来的葡萄滚了满地,他却盯着舞池方向发愣,“能离那么近看,真是三生有幸……”
春桃斜睨着他发痴的模样,用胳膊肘捅了捅阿月:“上月画舫上就盯着人家看,这回可算遂了愿。” 她朝顾葆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张元老哪是随便找人跳舞?你瞧顾公子那眉眼,再瞧瞧这小子 ——”
“南京城英俊的公子哥多了去,再找一个便是。” 阿月理了理鬓角碎发,却被春桃嗤笑一声:“不一样!顾公子是她当年放手里焐热过的白月光,这小子……” 她拖长了声音,看着公子哥被阮大铖拍着背灌酒的狼狈样,“不过是块临时找来的镜面,照见的全是张元老自己的影子罢了。”
廊外的风卷着落叶扑进厅里,公子哥突然打了个酒嗝,傻笑出声:“你们说,她下次还会叫我吗?” 春桃翻了个白眼,拽着阿月往阴影里躲:“等你脸上的酒渍能映出顾公子半分模样时,再做这梦吧。”
张允幂转身时,裙摆扫过水晶灯下的光斑。她踩着舞步穿过人群,全场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留声机的齿轮转动声。顾葆成攥着李氏的手微微发抖,却被妻子轻轻推开。
“顾公子,” 张允幂在他面前站定,银发簪随着呼吸轻晃,“怎么还要女士主动?” 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腕间红绳晃出细碎的光。
顾葆成喉结滚动,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他迈步时,皮鞋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两人走向舞池的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里。阮大铖的扇子停在半空,春桃拽着阿月的胳膊,连角落里喝酒的公子哥都忘了放下酒杯。当张允幂的手搭上顾葆成肩头时,留声机恰好转到狐步舞曲最缠绵的段落,整个大厅只剩四双鞋跟叩击地板的声音。
张允幂指尖勾住顾葆成的领口,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今晚去我房间。”
顾葆成身体猛地一僵,目光下意识扫过不远处李氏苍白的脸:“内子在呢。”
“男人不都能三妻四妾?” 张允幂挑眉,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舞步带着他往暗处偏移,“怎么到你这儿倒矫情起来了?”
顾葆成喉结剧烈滚动,压低声音:“幂幂,你这是何苦…… 再说你已经有念南了。”
张允幂的笑容瞬间冷下来,手指狠狠掐进他肩头:“怎么,在你眼里,我找你就只是为了生个孩子?” 她的舞步陡然加快,带着他在舞池边缘急转,发丝扫过顾葆成脸颊,“当年在临高,你说过要带我看尽山河 —— 现在倒学会拿孩子堵我的嘴了?”
李淑兰踩着碎步挤进舞池,素色裙摆扫过张允幂的绸缎裙角。她挺直脊背,直视着对方眼尾的红痣:“张元老,你想和葆成在一起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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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5 08:58:28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周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阮大铖的扇子 “啪嗒” 掉在地上。张允幂揽着顾葆成的手骤然收紧,嘴角却勾起笑:“哦?”
“你说男人能三妻四妾,这话没错。” 李淑兰伸手拨开顾葆成肩头的发丝,指尖擦过张允幂的手背,“但进了顾家门,我是妻,你是妾。在外面你是南京市长,在顾家,你得守顾家的规矩 —— 伺候大妇,晨昏定省,你可能做到?”
舞池里留声机还在空转,春桃攥着阿月的胳膊直发抖。张允幂盯着眼前这张平静的脸,忽然仰头大笑,震得银发簪上的珍珠晃个不停:“好个顾家规矩!” 她松开顾葆成,后退半步,裙摆在地板上绽开冷光,“李淑兰,你倒比这南京城的城墙还敢砌。”
阮大铖的绸缎马褂还沾着酒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中间,扇子指着李淑兰直晃:“你不想活了?敢跟张元老这么说话!”
顾葆成的手死死攥住妻子手腕,指节泛白。他转向张允幂,声音发颤:“幂幂,她今天喝多了……” 话未说完,李淑兰突然甩开他的手,素色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细碎尘埃。整个大厅死寂一片,只有留声机空转的咔嗒声。
张允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钉在李淑兰脸上:“三妻四妾是澳宋法律允许的,可澳宋法律 ——” 她故意拖长尾音,环视四周惊愕的面孔,“可没写妾要伺候妻。你说的那套规矩,分明是前明陋规。” 她突然逼近半步,银发簪在灯下晃出冷光,“李淑兰,你莫不是还在怀念前明?”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阮大铖的扇子停在半空,几个公子哥下意识往后缩。春桃拽着阿月的手猛地收紧,小声惊呼被张允幂的冷笑碾碎。顾葆成脸色煞白,伸手想拉妻子,却被李淑兰甩开,她挺直脊背迎上张允幂的目光,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只守顾家的规矩。”
张允幂却不再和她废话,转而问阮大铖道,“阮大人,怀念前明该当何罪?”
阮大铖被张允幂这么一问,顿时愣在原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用扇子轻轻敲打着掌心,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回答才能不得罪张允幂。
“这个…… 张元老,” 阮大铖干咳了两声,“澳宋如今自是与前明不同,不过这怀念前明嘛,若是嘴上说说,倒也不算什么大罪,但若有实际行动,意图复辟前明,那自然是要按谋反罪论处的。”
顾葆成在一旁听着,脸色越发苍白,他知道张允幂若是较真起来,李淑兰恐怕会有麻烦。他偷偷拉了拉李淑兰的衣角,示意她服软。
李淑兰却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惧地看着张允幂:“我只是守顾家的规矩,并非怀念前明。张元老若是要强加罪名,我也无话可说。”

春桃往廊柱阴影里缩了缩,用胳膊肘撞了撞阿月的肩膀:“你瞧李淑兰那模样,还真敢跟张元老呛声?” 她斜睨着舞池中央,压低声音道,“耍嘴皮子哪是对手?张元老是南京市长,法律条文能当枪使。”
阿月攥着帕子的手指发颤,目光黏在张允幂泛白的指节上:“可李淑兰说得在理啊,顾家规矩哪能说扔就扔?” 话音未落,就见张允幂突然扬声大笑,银发簪在水晶灯下晃出冷光,惊得梁上燕雀扑棱棱乱飞。
“傻丫头,” 春桃揪了揪阿月的袖口,“你当李淑兰真守规矩?她是拿顾家当幌子拿捏张元老呢。” 她望着李淑兰煞白的脸,冷笑一声,“可张元老眼里只有律法,管你什么三纲五常?”
“规矩?” 张允幂上前半步,裙摆扫过李淑兰的素色裙角,“这南京城的砖瓦早换了新主。”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扎进李淑兰耳膜,“你守你的深闺礼教,我走我的通天大道 —— 倒是你男人,” 她忽然转头看向顾葆成,“可还记得临高码头的潮水?”
顾葆成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酒桌,杯盏叮当作响。李淑兰的脸瞬间煞白,张允幂却轻笑出声,指尖划过空气指向窗外:“当年在元老院门口,我被人拦住时,你躲在椰树后面发抖的模样,倒比现在有骨气些。”
阮大铖突然扑通跪倒,金箔扇拍得地板山响:“元老明鉴!李淑兰妇人之见,当不得真!” 他膝头蹭过李淑兰的裙角,“顾家那点规矩,哪配让元老费唇舌?您抬抬手,当她没说过!”
春桃望着阮大铖谄媚的模样,突然嗤笑出声,被阿月慌忙捂住嘴。舞池里张允幂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淑兰颤抖的肩头上。她指尖微动,门口的卫兵已将背上的枪横握在手中,枪托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顾葆成猛地上前一步,攥住张允幂的手腕,袖口红绳擦过她手背:“幂幂!”
他的声音发颤,指腹触到她腕间旧疤。张允幂侧头看他,银发簪晃出的光影碎在他瞳孔里:“顾公子要拦我?”
“有话好好说!” 顾葆成的手掌压在她手背,阻止她继续抬手指向卫兵,“她是我妻子,有什么错我担着。”
阮大铖慌忙膝行半步,额头磕在地板上:“顾公子说得是!元老大人有大量,别跟妇人计较!” 李淑兰盯着顾葆成攥着张允幂的手,素色裙摆被自己拧出褶皱,却咬着牙没作声。
张允幂忽然笑了,手腕从顾葆成掌心抽出,指尖敲了敲他手背:“担着?你拿什么担?”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顾葆成的皮鞋,“当年在临高,你连句‘我娶你’都不敢说,现在倒会挡枪了?”
卫兵的枪身反光晃过顾葆成的脸,他看着张允幂走向门口的背影,听见阮大铖在身后连连叩首,金箔扇拍地的声响混着李淑兰压抑的抽气,像极了十年前临高码头,潮水拍打木桩的节奏。
顾葆成猛地转身抓住李淑兰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淑兰,你就服个软吧!” 他的声音发颤,眼睛瞟着张允幂走向卫兵的背影,“没看见元老动了真格?”
李淑兰猛地甩开他的手,素色裙摆扫过地板上的珍珠坠子:“服软?让我承认顾家规矩不如她的律法?” 她的目光扫过阮大铖还在叩首的背影,“顾葆成,你忘了当年在临高,是谁说过‘绝不向权势低头’?”
“此一时彼一时!” 顾葆成压低声音,额头渗出冷汗,“现在她是元老,卫兵的枪就指着你!” 他拽着妻子往张允幂方向推,“快说句错了,不然……”
“不然怎样?” 李淑兰突然扬声,引得周围公子哥纷纷侧目,“让她把我拖出去毙了?还是学前明那样,把顾家女眷浸猪笼?” 她的手指戳向张允幂的背影,“澳宋不是最讲律法吗?凭什么用规矩压人?”
张允幂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对卫兵扬了扬下巴。枪托撞击地板的声响让顾葆成膝盖一软,他扑过去挡在李淑兰身前,对着张允幂的背影拱手:“元老息怒!内子愚钝,我替她赔罪!”
阮大铖趁机膝行到张允幂脚边,金箔扇拍得地板山响:“顾公子深明大义!李淑兰糊涂,元老千万别动气!” 李淑兰看着丈夫弓着的脊背,突然咬住嘴唇,转身跑出舞池,素色裙摆扫过廊柱时,带出一阵风,吹得水晶灯的流苏轻轻晃动。
李淑兰刚跑到门口,就被卫兵横枪拦住。枪身的反光映着她煞白的脸,舞池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张允幂看着顾葆成攥紧的拳头,忽然摆摆手:“让她走。”
卫兵收枪的声响里,众人同时松了口气。春桃拽着阿月退到阴影里,低声嘀咕:“早说了没啥好紧张的。” 她瞟着阮大铖还在揉膝盖的模样,“张元老哪是真动怒?不过是借题发作罢了。”
阿月望着门帘晃荡的方向,帕子绞得发皱:“可刚才那架势……”“傻丫头,” 春桃戳她腰眼,“你瞧阮大铖那老小子,嘴上喊着‘看顾公子面子’,骨子里还不是给张元老递台阶?”
她斜睨着阮大铖摇扇的模样,声音压得更低:“这种见风使舵的人,要是张元老真动了怒,早躲到桌子底下去了。现在巴巴地凑上前,不过是瞅准了元老要借坡下驴。”
春桃望着阮大铖谄媚的笑脸,突然嗤笑出声。阿月顺着她目光望去,见张允幂端着酒杯转身,那笑容里的意味,倒比刚才发作时更难琢磨。春桃盯着舞池里重新响起的留声机,忽然嗤笑:“你看这曲儿唱的,哪回不是唱给顾公子听的?真要把李淑兰怎么样,刚才那枪杆子早该落下去了。”
此时,狐步舞曲混着众人的低语,把刚才的剑拔弩张,泡成了秦淮河上又一场寻常的风月谈。
张允幂朝顾葆成扬了扬下巴,狐步舞曲的鼓点里,她的高跟鞋碾过地板缝隙。顾葆成刚往前挪半步,就被她攥住手腕往舞池中央带,西装袖口蹭过她旗袍盘扣。
“今天这面子,你得接好。” 张允幂仰起脸时,银发簪晃过他鼻尖,“我放李淑兰走,你得给我个说法。”
他的喉结滚动着,被她带得转了个圈:“幂幂,非要算这么清?” 舞池灯影在她眼底碎成光斑,十年前临高码头的暴雨突然漫进记忆,那时她也是这样攥着他,说 “我要嫁给你”。
“不算清?” 张允幂的舞步顿住,指尖掐进他掌心,“当年元老们拆我们时,可曾算过情分?现在我要你一句痛快话,怎么就成了‘何苦’?”
乐声突然拔高,她猛地踮脚贴近他耳畔:“顾葆成,你以为我真在乎顾家规矩?” 他的呼吸乱了节奏,感觉她的发丝扫过下颌,和十年前椰林里那朵栀子花的触感一样痒。
“我娶了淑兰……”“娶了就离。” 张允幂打断他,后退半步甩开手,旗袍开叉露出的红绳脚链晃了晃,“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看着李淑兰下次连这舞厅的门都进不来。”
狐步舞曲戛然而止,顾葆成盯着她无名指的浅疤 —— 那是十年前被元老戒指划伤的痕迹,此刻在水晶灯下泛白,像道横在两人之间的银线。他张了张嘴,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十年前临高码头的潮水声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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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浓了,将她的影子裹进墙角的阴影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厅外更夫的梆子声重合,一下下撞在耳膜上,像在敲打一个早已明白却不愿承认的真相:在这权贵的天下,容得下三妻四妾的律法,容得下审时度势的精明,却唯独容不下她这点用血和泪织成的规矩。
李长水突然抡起竹棍砸在青砖上,震得梁上燕巢簌簌落土。“不是你不知进退!” 他的吼声撞在梁柱上嗡嗡作响,唾沫星子溅到李淑兰血渍未干的鞋面上,“在元老面前提什么大妇小妾?”
李淑兰扶着凳子的手指猛地收紧,臀下伤口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我提规矩有错吗?” 她的声音发颤,却梗着脖子,“顾家的媳妇不该讲顾家的规矩?”
“规矩?” 李长水的竹棍狠狠戳向地面,青砖缝里的血渍被碾得更散,“在张元老的枪口面前,你的规矩能当饭吃?” 他上前半步,影子罩住女儿的脸,“人家拿枪指着你,是你自找的!”
厅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无数根针往人耳朵里扎。李淑兰笑了,血沫从齿缝里渗出来:“自找的?我守妇道、争名分,成了自找的?”
“妇道?” 李长水的竹棍 “当啷” 掉在地上,他揪住女儿的衣襟,前明官服改的马褂袖口蹭到她背上的血痕,“在澳宋的天下,跟元老讲妇道?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板夹了!”
顾葆成冲上前想拉开岳父,却被李长水甩开手。“爹!” 他的声音发颤,“淑兰她只是……”
“只是什么?” 李长水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像铜铃,“只是想把全家都拖进政保局的大牢里?” 他指着女儿发颤的肩膀,“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脑袋早挂在朱雀街的灯柱上了!”
暮色彻底浓了,将李长水的影子揉成一团黑炭投在青砖上。李淑兰看着父亲充血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藏在深宅里的委屈、守着旧规矩的执拗,在父亲的怒吼里碎成了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落在父亲颤抖的手背上。
李长水突然从袖筒里抖出几张纸片,指腹蹭过泛黄的边角。“你看看!” 他将纸片拍在女儿面前的凳面上,粗粝的指节碾过画面上的辫子,“这是你大哥二哥在满清时的样子!”
李淑兰低头望去,暮色里依稀看见照片上兄长们垂在脑后的发辫,像条丑陋的尾巴。血珠滴在纸片边缘,将兄长们僵硬的笑脸晕得模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她的声音发颤,“留这种东西简直是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李长水的竹棍狠狠戳向地面,“可不留行吗?” 他蹲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女儿的额头,“你大哥二哥懂事,知道低头!你怎么就不能懂点事?”
厅外的蝉鸣突然哑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下撞在耳膜上。李淑兰看着照片上兄长们躲闪的眼神,想起他们后来偷偷剪掉辫子时的后怕。“懂事就是低头?” 她的手指攥紧了凳角,“就是看着别人把脏东西挂在自己头上?”
“不然呢?” 李长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像怕惊飞了梁上的燕雀,“你以为张元老的枪口比满清的刀温柔?” 他指着照片上兄长们藏在袖中的剪刀,“他们当年敢偷偷剪辫子,是因为知道满清快完了!你现在敢跟张元老硬顶,是觉得澳宋也要完了?”
暮色彻底浓了,将照片上的辫子染成深紫。李淑兰看着父亲颤抖的嘴唇,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被她藏在箱底的旧规矩、被她捧在手心的妇道尊严,在父亲掏出的老照片前碎成了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看见照片上兄长们的辫子在暮色里晃了晃,像极了张允幂腕间那根猩红的绳结。李长水的竹棍轻轻点着地面,声音陡然放软:“你叔父这些年不容易,在大明、满清、澳宋之间周旋,才护得李家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李洛由佝偻的背影,“乱世里咱们没吃亏,靠的就是他这双能看风向的眼睛。”
李淑兰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叔父正扶着廊柱咳嗽,前明官服改的马褂在暮色里晃了晃。她想起叔父常挂在嘴边的话:“崇祯元年我就结识了元老,那时候他们刚到临高。” 后来大明垮了,满清来了,叔父带着全家从北京搬到琼州,连丈夫顾葆成都是那时候被送去临高念书的。
“曹化淳那样的人物,” 李长水的声音压得更低,“在明、清、澳三朝都吃得开,靠的也是你叔父牵线搭桥。” 他戳了戳女儿的膝盖,“你瞧瞧,这才叫审时度势。”
厅外的蝉鸣突然稀疏起来,像谁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破琴。李淑兰看着叔父鬓角的白发,想起他书房里藏着的账本 —— 上面记着给大明高官的孝敬、给满清王公的打点,还有给澳宋元老的 “合作款”。原来这些年的安稳,都是用这样的周旋换来的。
“闺女啊,” 李长水的竹棍在地上划出个圈,“乱世咱们熬过来了,可别在这‘盛世’里栽了跟头。” 他指了指顾葆成,“你叔父送葆成去临高,是想让晚辈里有个懂澳宋的人,谁想到……”
话没说完,李洛由突然转过身,咳嗽声打断了对话。“都别说了,” 他摆了摆手,袍角扫过地上的血渍,“时候不早了,让淑兰回屋吧。”
暮色彻底浓了,将三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李淑兰看着叔父躲闪的眼神,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那些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的 “心机”,那些让家族躲过战火的 “审时度势”,到头来不过是把一代人的脊梁,弯成了迎合权贵的弓。而她这根不肯弯腰的刺,终究是扎疼了这把弓的弦。
李长水突然用竹棍戳了戳女儿的膝盖,声音陡然拔高:“明天跟我们去看处决人犯!” 他的唾沫星子溅到李淑兰血渍未干的裙摆上,“长长见识!”
李淑兰扶着凳子的手指猛地收紧,臀下伤口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去看张允幂杀人立威?” 她扯动嘴角,血沫从齿缝里渗出来,“看她踩着别人的骨头耍威风?”
厅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像谁在用锯子猛拉木头。顾葆成猛地抬头,喉结滚动着发不出声。李长水的竹棍狠狠砸在地上,青砖缝里的血渍被碾得更散:“看处决是让你懂规矩!不是让你胡思乱想!”
“规矩?” 李淑兰笑了,笑声混着血腥气在暮色里飘,“是让我懂元老杀人不眨眼的规矩?还是让我懂归化民活该挨枪子的规矩?” 她偏过头,目光像刀子般刮过顾葆成煞白的脸,“葆成,你搂着这样的人睡觉,夜里不觉得瘆得慌?”
顾葆成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条案,铜铃发出细碎的响。李长水的竹棍 “当啷” 掉在地上,他冲上前想捂住女儿的嘴,却被李淑兰甩开手。“别碰我!” 她的声音发颤,却透着股硬气,“我不想沾你们这些懂‘规矩’的人的手!”
暮色彻底浓了,将三个人的影子裹进墙角的阴影里。李长水张了张嘴,想骂又咽了回去,只能重重叹气。顾葆成看着妻子发颤的肩膀,想起昨夜张允幂腕间红绳的触感,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墙角的香炉里,残香灰被风卷起,混着血腥气,像一层化不开的冰,冻住了这屋子里所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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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雀街的布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念着木板上的名字,喉结在晨雾里上下滚动:"这又要处决人了?"
"能不经过广州就杀头的,准是沾了谋反的边。" 旁边的轿夫捅了捅同伴,眼神往布告右下角瞟,"瞧那落款 —— 张允幂。"
李淑兰缩在人群后,素色裙摆扫过墙角的残雪。她看着布告上墨迹未干的名字,突然想起昨夜父亲说的 "长长见识"。身边的绸缎商搓着手嘀咕:"听说这次抓了个女的,跟苏莱曼是一伙的。"
"女的?" 有人回头张望,发髻上的玉簪晃了晃,"抵抗组织的人?"
"啥抵抗组织," 卖糖葫芦的老汉压低声音,"就是坏了元老的生意。" 他朝街口努了努嘴,"听说政保局的人今早抓了个女的,叫阿米娜,说是破坏殖民贸易。"
晨雾突然浓了,将人群的议论揉成碎片。李淑兰盯着布告栏上张允幂的名字,那三个字娟秀得像临高码头上的栀子花,却比刽子手的刀还冷。她想起昨夜顾葆成蜷缩在沙发上的背影,想起他袖口露出的红绳,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看!人犯来了!" 有人高喊,人群像麦浪般分开。李淑兰看见政保局的警员押着几个人过来,其中一个女子穿着粗布衫,头发散着,正是阿米娜。她的手腕被铁链勒出血痕,却还在昂首盯着布告栏。
"造孽啊," 老妇人捂住嘴,"还有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 年轻轿夫撇嘴,"没见张元老也是女的?"
李淑兰猛地转身,素色裙摆扫过身后的糖葫芦摊。竹签哗啦落地的声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更夫的梆子声重叠 —— 原来这世道的规矩,从来都是权贵们拿人命写的,而她们这些人,不过是规矩里晃荡的影子。
警员们将人犯的脖子套上身子,绑在路灯上,老百姓还是和明朝时那样爱看热闹,那时候都看杀头,现在看路灯下吊人,都是统治集团在立威,诉说这权力的不可冒犯
政保局警员扯着阿米娜的粗布衫往前推,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声响。人群像分海般退开条缝,有人举着糖葫芦踮脚看,糖渣掉在李淑兰素色裙摆上。
“跟明朝看杀头一个样,” 卖馄饨的老汉用勺子敲着锅沿,“换汤不换药。” 他朝路灯努嘴,“以前砍头,现在吊路灯,都是吓唬人。”
阿米娜突然挣开警员的手,脖颈撞在绳套上发出闷响。她昂头盯着布告栏上张允幂的名字,晨雾裹着血沫从齿缝溢出:“澳宋的灯柱,跟大明的午门一个味!”
“住口!” 警员用枪托砸她后背,人群发出惊呼。李淑兰看见阿米娜后腰渗出的血,突然想起昨夜自己背上的伤。旁边绸缎商搓着手嘀咕:“这女的够硬气,跟张元老有的一拼。”
“拼?” 老汉冷笑,“张元老动动嘴皮子,她就得吊在这灯柱上。” 他舀起馄饨的手顿住,“权力这东西,啥时候换过模样?”
晨雾突然浓了,将灯柱上的人影裹成灰团。李淑兰看着百姓们伸长的脖子,看着他们眼里既恐惧又兴奋的光,突然觉得这场景荒唐得像出戏 —— 前明的看客们挤在午门看杀头,如今的看客们挤在路灯下看吊人,变的是杀人的法子,不变的是权力碾过血肉时,百姓们那副既怕又想看的模样。
阿米娜的身体晃了晃,绳套嵌进脖颈。有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却从指缝间偷瞄。李淑兰退到墙角,素色裙摆扫过结冰的水洼,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灯柱晃动的吱呀声重合 —— 原来无论朝代怎么换,权贵们立威的法子,终究是拿人命当灯笼,挂在世道的当口,照着所有人低头。
刘富卿抬手止住警员的枪托,马靴碾过青石板上的冰碴。"让她说。" 他的声音在晨雾里发闷,手指蹭着腰带上的铜扣。
阿米娜扯动被铁链勒红的手腕,血沫顺着下颌滴在粗布衫上。"遗言?" 她笑了,目光扫过布告栏上张允幂的名字,"告诉张元老,南京的巷子比临高的码头深,她的枪杆子够不着人心!"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刘富卿上前半步,马靴踢起碎冰:"人心?" 他指着布告栏,"澳宋的规矩就是人心。"
李淑兰缩在墙角,素色裙摆扫过结冰的水洼。她看见刘富卿转身面对百姓,军大衣在晨雾里晃出冷光:"都看好了!" 他的声音撞在两侧的店铺上,"破坏殖民贸易就是这下场,跟苏莱曼一伙的更别想活!"
卖馄饨的老汉低头搅着汤锅,蒸汽遮住了脸。刘富卿的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响:"澳宋的天下容不得反贼,谁想跟政府作对,这灯柱就是归宿!"
阿米娜突然昂首,脖颈在绳套里抻出细白的线:"政府?" 她的笑声混着血腥气飘起来,"不过是换身衣服的强盗!"
"吊起来!" 刘富卿猛地转身,军大衣下摆扫过警员的脸。铁链哗啦作响,阿米娜的身体被拽离地面,粗布衫下摆晃了晃,露出沾满血污的裤脚。
晨雾突然浓了,将灯柱上的人影裹成灰团。李淑兰看着百姓们伸长的脖子,看着他们眼里既恐惧又兴奋的光,听见刘富卿的训话声在雾里打转 —— 原来这新世道的立威戏码,跟旧时代的杀头示众从来没差,不过是用更硬的枪杆子,把同样的道理,碾进同样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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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雾霭被引擎轰鸣撕裂时,戴玉冠的公子哥正把酒杯往船板上砸。“这曲子 ——” 话没说完,一艘黑色快艇突然从雾里窜出,船头撞碎的水花溅上他绸缎衣襟。邻船的绸缎商尖叫着趴倒,银表链缠在栏杆雕花里:“是刺客!”
四艘警备艇的探照灯瞬间聚光,警员们举枪的嘶吼混着引擎轰鸣。“警告!立即停船!” 喊话声未落,快艇上突然有人举枪射击,子弹打在警备艇钢板上迸出火星。戴方巾的富商蜷缩在舱角,看见快艇像匹疯狼冲向张允幂的画舫,船尾拖出的水痕泛着血光。
“拦住它!” 阮大铖的画舫上传来尖叫,他摇扇的手僵在半空,金箔扇 “啪嗒” 掉在甲板。张允幂的画舫护卫突然冲出舱门,枪托砸在栏杆的声响与三弦琴的断音同时响起。戴玉冠的公子哥扒着船帮抬头,只见快艇被警备艇撞得侧翻,却有三个黑影借着水花跃上画舫甲板,手里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舱门。
“张元老!” 不知谁喊了一声,满河画舫的灯笼都在晃。苏莱曼的吼声穿透雾霭:“澳宋狗官!还我同胞命来!” 他身后的同伴已被护卫的子弹击中,血花溅在张允幂舱窗前的纱帘上。
秦淮河的雾霭被枪声震散时,苏莱曼踩着同伴的血往前冲,匕首尖直逼张允幂咽喉。他以为这元老不过是凭美色爬上去的花瓶,养尊处优的手连刀都握不稳。可当张允幂侧身避开刺击,银发簪擦着他耳畔飞过,带起的风让他后颈发凉时,他才惊觉不对劲。
“临高元老……” 苏莱曼咬牙,匕首变刺为砍。张允幂后撤半步,手肘撞开他手腕,动作利落得不像刚抚过琴。三弦琴在她身后倒地,琴弦震颤的嗡鸣混着警备艇的引擎声。戴玉冠的公子哥瘫在船板上,看着张允幂出拳的角度 —— 那手肘落点精准得像算好的,正撞在苏莱曼肋下旧伤处。
“小看你了!” 苏莱曼闷哼,匕首被震得脱手。他身后两名同伴扑上来,刀刃划开张允幂袖口,露出小臂上淡褐色的烫疤。戴方巾的富商捂着眼缝偷看,只见张允幂拧身避过攻击,脚尖勾住倒地的三弦琴猛地一甩,琴身砸中一人膝盖。那人大叫着跪倒,恰好挡在苏莱曼身前。
“护卫!” 张允幂低喝,同时侧身躲过另一名同伴的突刺。警备艇上的警员终于冲上画舫,枪托砸在苏莱曼后颈时,他正盯着张允幂握成拳的手 —— 那指节泛白的模样,和他在码头见过的格斗高手如出一辙。
“凭美色?” 张允幂擦着嘴角的血沫冷笑,银发簪在探照灯下晃出冷光,“临高受训时,你这种身手的刺客,我一年能打十个。” 苏莱曼被按在甲板上,侧脸贴着温热的血渍,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些关于元老 “花瓶” 的传闻,不过是澳宋权力圈故意漏出的诱饵,而他这条咬钩的鱼,此刻正被钓线勒紧咽喉。

秦淮河的血光映着阮大铖的绸缎马褂时,他摇扇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张允幂一脚踩在苏莱曼手腕上,银发簪随动作晃出冷光,那姿势与方才抚琴时的温婉判若两人。阮大铖喉头滚动,突然拔高声音:“张元老好身手!真是文武双全啊!”
他的喝彩声惊得邻船公子哥手里的酒盏掉在甲板。戴玉冠的公子哥盯着张允幂擦枪的手指,想起刚才她出拳时肘尖带起的风声 —— 那分明是临高格斗术的路数。阮大铖却摇着金箔扇往前凑,腰弯得比被擒的苏莱曼还低:“方才抚琴是绕指柔,此刻制敌是百炼钢!古往今来,哪有这等风采的女子?”
张允幂没理会他,只是踢开脚边的匕首。刀刃上的血珠滴在秦淮河面,晕开的红痕像极了她旗袍盘扣上的残绣。阮大铖慌忙跟上她的脚步,绸缎马褂扫过苏莱曼的头发:“元老这身手,怕是比军中校尉还利落!早知如此,那些刺客哪敢妄动?”
警备艇的探照灯扫过阮大铖谄媚的笑脸,戴方巾的富商突然干呕起来。他想起刚才张允幂拧断刺客手腕时的干脆,与歌宴上唱 “爱上你给的痛” 时的缠绵,竟在同一个人身上奇异地共存。阮大铖却像没看见这场景,只顾着拍掌:“文武双全!真是我澳宋的福气!”
河水卷起血沫漫过画舫甲板,张允幂低头看了眼袖口的刀痕,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让阮大铖打了个寒颤,却仍堆着笑:“元老笑什么?” 张允幂没回答,只是望着雾中漂散的水灯,银发簪在探照灯下晃出一道冷弧 —— 文武双全的夸赞背后,是她用十年临高训练换来了这场权力的表演,而阮大铖们的喝彩,不过是给这血腥舞台撒上的金粉。
秦淮河的血沫漫过甲板时,戴玉冠的公子哥突然指着张允幂袖口的刀痕笑出声:“张元老这身手,可别把顾公子吓到了!” 周围画舫爆发出哄笑,有人跟着起哄:“顾老板见了,怕是要躲回广州不敢回来!”
张允幂擦拭枪管的动作顿了顿,银发簪在探照灯下晃出冷光。她想起顾葆成临走去广州前,在市政府办公室说的那句 “生丝滞销”—— 那时他袖口还沾着临高渔线的碎屑,和她腕间红绳同个织法。“他啊……” 张允幂忽然轻笑,指尖划过枪身刻痕,“自幼跟我在临高上学,趴在教室后窗看我练格斗时,鼻涕都吓出来过。”
戴方巾的富商搓着手凑过来,银表链在血光中晃得刺眼:“元老和顾老板竟是同窗?” 话音未落,阮大铖摇着金箔扇挤到前排,腰弯得几乎要栽进河里:“我说顾老板怎会对元老这般痴心!原来是一起爬过树掏过鸟窝的情分!”
警备艇的引擎声突然低了下去,张允幂望着雾中顾葆成画舫常泊的位置,想起那年临高暴雨,他躲在教室桌下看她和李丝雅对练,被踢飞的木剑砸中脑袋时的惨样。“他知道我练武,” 她忽然扬声,压过河面的议论,“当年还偷藏过我的护腕,说要留作定情信物。”
戴玉冠的公子哥笑得直拍大腿:“难怪元老对顾公子用请指示!原来是青梅竹马!” 阮大铖立刻附和:“是极是极!这叫知根知底,情深义重!” 张允幂没再接话,只是将枪口抵在苏莱曼后颈,听着他压抑的喘息 —— 顾葆成当然知道她的身手,就像知道她扔进珠江的银戒内侧刻着 “幂” 字,只是这知根知底的情分,终究抵不过生丝关税和元老席位,成了秦淮河上被鲜血染红的笑谈。
张允幂踢开脚边的血迹,对警员扬了扬下巴:“把人带走。” 苏莱曼被拖拽时还在嘶吼,她却像没听见,只是皱着眉揉手腕:“真该死,打扰了我的性致。” 话音未落,竟朝护卫使了个眼色,有人从舱内又搬出把琴。
满河画舫的人都看傻了。戴玉冠的公子哥张着嘴合不拢,绸缎商的银表链 “啪嗒” 掉在甲板上。阮大铖却第一个反应过来,摇着扇子喊:“张元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真有大将之风!”
张允幂调着琴弦抬头,银发簪在探照灯下晃了晃:“阮大人是自己人,到我船上来吧。” 阮大铖受宠若惊,差点栽进河里,慌忙爬过船帮时,绸缎马褂蹭上血迹也不在意。张允幂又看向戴玉冠的公子哥:“刚才谁说要包下我的画舫的?一起过来吧。”
那公子又惊又喜,哆嗦着爬过来时,手里还攥着银票。张允幂笑了:“不必紧张,你爱听我的曲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对方攥紧的袖口,“只是这银票得收起来 —— 难不成真把我当秦淮河卖唱的姑娘了?”公子吓得赶紧把银票塞回袖筒,低头时看见张允幂袖口的刀痕,突然想起刚才她制敌的利落身手,后背一阵发凉。
秦淮河的雾又浓了些,张允幂重新坐下抚琴,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阮大铖凑在旁边不停夸赞,戴玉冠的公子哥僵在一旁不敢作声。只有河水卷着血沫流过,映着画舫上重新响起的琴声,诡异得像一场没有落幕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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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幂推开政保局审讯室的铁门,高跟鞋碾过地面血渍时发出吱呀声响。苏莱曼瘫在铁椅上,睫毛上凝着血珠,看见她进来时猛地抬头,锁链哗啦作响。
“没想到元老会亲自来。” 他扯动嘴角,血沫从齿缝渗出。张允幂靠着墙壁轻笑,银发簪在顶灯下晃出冷光:“听说你挨了三天,还没松口?”
苏莱曼盯着她腕间红绳,那是临高渔线编的,和他妹妹腕上那根同色。“小看你了,” 他喉咙发紧,“中了你的圈套。” 张允幂突然抬手打断,指甲敲着墙面裂痕:“你想多了。”
“秦淮河那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莱曼溃烂的膝盖,“明明是你坏我的兴致。真是该死,就不能让我好好唱几首曲子?” 审讯室突然安静,只有通风口的风声呜咽。苏莱曼猛地抬头,铁链勒得手腕发疼:“什么?不是陷阱?”
“陷阱?” 张允幂嗤笑,踱步到他面前,“真要是陷阱,我身边才带那么点人?” 她指节叩击铁椅扶手,金属碰撞声混着苏莱曼的喘息。“常规护卫而已,” 她弯腰时银发簪几乎擦过他额头,“你以为元老的夜宴,该有多少人围着?”
苏莱曼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晃了晃,锁链哗啦声里带着颤抖。“不可能……” 他喃喃道,“不是陷阱怎么会恰好……”“恰好什么?” 张允幂直起腰,整理袖口刀痕,“恰好你选了那天动手?恰好我会武功?”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声在空旷房间里回响。“我骗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飘过来,“政保局的审讯室,还需要用‘陷阱’套话?” 苏莱曼望着她的背影,突然瘫软在椅上。
这个真相比酷刑更可怕 —— 他用命去搏的 “阴谋”,不过是权贵一时兴起的消遣。而他和妹妹在橡胶园被鞭打的日夜,在这位元老的琴音里,连扫兴的资格都险些没有。
张允幂到了门口转过身来,用鞋尖碾了碾地面的血渍,金属门在身后发出吱呀声响。“我不和你废话了,” 她蹲下身时银发簪几乎碰到苏莱曼的睫毛,“说不说,最后一次机会。”
审讯室里只剩铁链摩擦声。苏莱曼偏过头,血沫从嘴角滴在胸口。张允幂突然笑了,指尖敲了敲他膝盖的淤青:“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该知道,政保局那些人做不了主,我可以。”
苏莱曼的喉结滚动着,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没出声。张允幂站起身,整理着袖口的褶皱:“要是还这态度,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了。留着你…… 确实没什么用。”
“随便。” 苏莱曼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本来我也没想活着出去。” 张允幂挑眉,后退半步靠在铁门上:“是条汉子。” 她打量着他溃烂的手腕,锁链哗啦声里透着冷意,“你爽快,我也爽快。”
通风口的风卷起她的发丝,银发簪在顶灯下晃出冷光。“明天送你上路,如何?” 她的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苏莱曼却猛地抬头,血珠从睫毛滚落。张允幂没等回答,推门出去时,听见身后铁链砸在地面的闷响,像极了秦淮河上那晚,三弦琴断裂的尾音。
李永薰跨进审讯室时,正看见张允幂用鞋尖碾着地面血渍。“张元老,是不是太草率了?人命关天,该走司法程序吧?”
张允幂转身时银发簪晃出冷光,打量着她笔挺的警服:“司法程序?那是给普通案子用的。” 她的目光扫过苏莱曼低垂的头颅,“这种刺杀元老的要犯,也配走程序?”
刘富卿从阴影里走出,官靴蹭着地面发出声响:“听元老的。” 她朝文书扬了扬下巴,“准备文件。” 李永薰盯着这位前明刑部吏员出身的上司,看她习惯性地弓着背,像极了当年大明官吏媚上的模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站长,” 李永薰的声音发颤,“按澳宋律法……”“律法?” 张允幂打断她,指尖敲了敲铁椅扶手,“我就是南京的律法。” 她的目光掠过刘富卿谄媚的笑脸,落在李永薰紧握的拳头上,“有意见?”
李永薰猛地低头,警帽檐遮住眼睛:“不敢。” 刘富卿已吩咐文书展开卷宗,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张允幂满意地点头,高跟鞋叩击地面走向门口:“下班前把文件送到我办公室,我签了字 ——” 她顿了顿,回头看苏莱曼抽搐的肩膀,“我答应过,明天送她上路。”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李永薰听见刘富卿低声呵斥文书:“磨磨蹭蹭什么?没听见元老的吩咐?” 通风口的风卷起卷宗边角,她望着张允幂消失的方向,突然觉得这审讯室的血腥味里,还混着前明官场那套媚上欺下的腐臭。
刘富卿靠在铁门旁,官靴蹭着地面裂缝。“永薰,” 他压低声音,袖口露出褪色的绣纹,“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我也快退了,这位子迟早是你的。” 李永薰攥紧警服下摆,看他习惯性弓着背,像极了记忆里父亲同僚的模样。
“作为长辈,” 刘富卿的手指敲着墙面,“你不能太死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审讯室的血渍,“你父亲当年是锦衣卫千户,没教过你?” 李永薰猛地抬头,警帽檐撞得额头发疼。“也许你是女子,他觉得你不会干这行,” 刘富卿叹气,“可你现在干了,就得学。”
通风口的风卷起他袖口的补丁,那是前明官服改的。“张元老够讲究了,”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自己签字,没让我们背黑锅。前明那会,上司连凭证都不留,让你兜着你就得兜着。” 李永薰盯着他后颈的白发,想起父亲书房里锁着的刑具图谱。
“回去多和你父亲请教。” 刘富卿拍了拍她肩膀,转身时腰带扣发出一阵声响。李永薰望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童年在锦衣卫诏狱外,听见的那些哭喊。她是前明锦衣卫千户的女儿,岂会不知草菅人命的事?当年去广东找姐夫 —— 那个佛山锦衣卫百户,结果两人一起被澳宋抓获,后来进了政保局。
曾以为澳宋不同,是讲究公正法治的政权,得天下也是人心所向。可南京最近的事,让她看着刘富卿谄媚的笑脸,听着张允幂冷酷的承诺,忽然觉得这澳宋,不过是披了工业文明皮的大明。就像有些元老说的 “蒸汽大清”,换了身衣服,骨子里的权力逻辑,还是老样子。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审讯室的血腥味里,突然混进了记忆里诏狱的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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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幂生日前三天,南京城就像被人猛地拧紧了发条。天没亮时,戴玉冠的公子哥就带着家丁往张府送红绸,锦袍袖口蹭过朱雀街的灯柱,惊飞了檐角雪雀。“快点快点,” 他踢着轿夫的背,“元老府的灯笼要是比阮大铖家挂得晚,仔细你们的皮!”
街口卖糖葫芦的老汉被兵丁推搡着挪摊位,竹棍戳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咔咔响。“往边上挪挪!” 政保局的卫兵端着枪,刺刀在晨光里晃,“张元老寿宴,挡了道有你们好果子吃!”
李洛由攥着珍珠腰带扣在绸缎庄门口打转,锦缎马褂被风吹得猎猎响。“都听着,” 他冲伙计们喊,“下午前把十匹贡缎送到张府,少一根线头我扒了你们的皮!” 账房先生捧着账本凑过来,却被他一把推开:“算什么算?元老的寿宴,钱能算清楚吗?”
秦淮河画舫的船娘被勒令统一换上红裙,桨橹划过水面时,红色裙摆扫过船舷,像淌了一河血。“笑什么笑?” 老鸨拧着姑娘的脸,“看见阮大铖没?他正往画舫挂金箔呢,你们要是笑得比他难看,今晚就去码头扛包!”
钱谦益拄着拐杖站在文庙门口,看着弟子们往牌坊上挂 “寿比南山” 的匾额,山羊须抖个不停。“胡闹!” 他对柳如是说,“张元老来自澳洲,挂孔圣人的牌坊算什么道理?” 柳如是望着远处政保局巡逻的卫兵,冷笑:“道理?在枪杆子面前,道理值几个钱?”
黄昏时,李长水拽着顾葆成往张府走,旱烟袋敲得他后背咚咚响。“看见没?” 他指着满街的红灯笼,“这就是元老的排场!你待会儿进去,眼睛放亮点,要是得罪了张元老 ——” 他没说完,只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顾葆成却看见他袖口的藤条在发抖。
城门口的挑夫被拦下搜身,扁担摔在雪地上发出闷响。“搜仔细点!” 警备队的头目踢着货筐,“张元老寿宴,要是混进个乱党,你们都得去吊路灯!” 挑夫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兵丁把寿礼翻得乱七八糟。
张府的围墙下,阮大铖正指挥家丁挂琉璃灯,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高点!再高点!” 他冲梯子上的人喊,“要是让元老觉得灯不够亮,我把你们全塞进秦淮河喂鱼!” 路过的乞丐想捡块掉落的灯穗,却被他一脚踹开:“滚远点!别污了元老的地界!”
夜深了,顾葆成站在自家院子里,听见远处传来政保局的哨声。李淑兰抱着孩子站在廊下,低声问:“真要去吗?” 顾葆成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中那方素色手帕,帕角的并蒂莲被掌心汗渍洇得发暗。这时,李长水的吼声从屋里传来:“磨蹭什么?再不走就赶不上吉时了!”
钱谦益抚着山羊须,望着秦淮河上连片的琉璃灯,长叹一声:“澳宋盛世当如此也。” 身旁几个前朝文人纷纷点头,锦袍在灯火下晃成一片暗影。
柳如是盯着画舫上张允幂被众星捧月的身影,嘴角勾起冷笑:“当年崇祯帝穿打补丁的龙袍,例行节俭。”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嗤笑声。
阮大铖摇着折扇凑过来,金丝眼镜在烛光下闪着光:“所以崇祯成了亡国之君。” 他扫过柳如是铁青的脸,笑得前仰后合,“妇人之仁懂什么?张元老这叫与民同乐,不像崇祯抠抠搜搜,最后把江山都抠没了!”
柳如是猛地转身,袖口扫过案几上的果盘:“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看着阮大铖谄媚的嘴脸,突然觉得比看见老鼠还恶心。
“我什么我?” 阮大铖折扇敲着掌心,“如今澳宋百姓能吃饱饭,不像崇祯年间易子而食。柳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总惦记着你那亡了的大明朝。”
钱谦益拽了拽柳如是的袖子,低声道:“少说两句。” 可柳如是甩开他的手,指着阮大铖的鼻子:“你从前朝侍郎到澳宋委员,倒是识时务得很,只是这脊梁骨,怕是早就断了!”
阮大铖脸上的笑僵住,随即又堆起更厚的谄媚:“柳姑娘说笑了,这天下是谁的,咱们就伺候谁,难道像你家钱大人似的,一边吃着澳宋的米,一边骂着澳宋的天?”
周围的文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后退。钱谦益的脸涨成猪肝色,手在袖中抖个不停。柳如是看着阮大铖得意的样子,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转身望向秦淮河的流水,觉得这满河的灯火,都不如当年李香君血溅的那把桃花扇干净。
李长水蹲在炕头磕着旱烟袋,火星溅到粗布裤腿上。“张元老说过,” 他扫了眼围坐的商户,烟袋杆敲得炕沿咚咚响,“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绸缎庄的王掌柜连忙点头,绸缎马褂蹭得炕桌吱呀响:“对对对,元老这话真是金玉良言!” 米行的赵老板跟着附和,算盘珠子在袖中晃得哗啦响。
李洛由搓着珍珠腰带扣往前凑,锦袍扫过众人膝盖:“张元老生日宴,我们商会要表示表示。” 他瞟了眼李长水,压低声音,“我打算凑笔钱,给元老办个风光的寿宴。”
王掌柜的小眼睛亮起来:“洛由兄说得是!只要元老高兴了,咱们以后的生意还好做。” 赵老板连忙掏出账本:“我看先凑个三千两,怎么样?”
李长水猛地站起身,旱烟袋指向窗外:“三千两?少了!” 他盯着李洛由,“张元老是什么身份?至少得五千两,不然拿不出手!”
李洛由咽了口唾沫,珍珠腰带扣在掌心转得飞快:“五千两…… 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 李长水瞪着他,“你忘了上次关税减免?要不是张元老一句话,你那十船生丝能赚那么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道理你不懂?”
王掌柜和赵老板对视一眼,连忙点头:“长水兄说得对!我们听你的。” 李洛由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终于咬了咬牙:“好,就五千两!我这就去账房取钱。”
李长水满意地哼了一声,旱烟袋在炕沿上磕得更响了。窗外传来政保局的哨声,他望着李洛由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 这五千两,既是给张元老的寿礼,也是给自己铺的路。
李长水蹲在炕头,吧嗒着旱烟袋,火星子簌簌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他斜睨着站在屋角的顾葆成,烟袋杆往炕沿上重重一磕:“葆成,张元老生日宴那天,你可别掉链子。”
顾葆成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喉头滚动着没作声。窗缝里灌进的风卷着雪沫,吹得他眼皮直跳。
“听见没有?” 李长水拔高了嗓门,旱烟味呛得顾葆成往后缩了缩,“一定要让张元老高兴!” 他起身逼近半步,粗布褂子蹭过顾葆成肩头,“你忘了她怎么用关税帮咱们稳住生意的?忘了她上次在政保局替你说的话?”
顾葆成盯着地面上结的冰碴,想起张允幂办公室里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灯。“爹,我……”
“你什么你!” 李长水打断他,手指戳在他胸口,“那天你就跟在张元老身边,她说东你不能往西,她让你笑你不能哭。听见没?”
里屋传来孩子的啼哭声,李淑兰抱着孩子掀开门帘,眼神躲闪地瞟了顾葆成一眼。李长水瞪了女儿一眼,又把脸转向顾葆成:“你要是敢在那天惹张元老不高兴,我打断你的腿!”
顾葆成看着岳父鬓角的白发,又看看李淑兰怀里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屋外传来政保局巡逻的哨声,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南京城绸缎庄的王掌柜踮脚挂上最后一盏走马灯,灯笼穗子扫过顾葆成肩头。“顾公子瞧这生意,” 他搓着冻红的手嘿嘿笑,“上个月进的十匹贡缎,三天就抢空了。”
对面米行的赵老板扛着布袋路过,听见这话接了茬:“何止南京?苏州漕运码头的船工说,扬州盐商的船队挤得团团转呢!” 他扭头冲巷口喊,“老李,快把新到的糯米抬出来!”
茶摊的老汉往炉子里添着劈柴,火星溅到顾葆成鞋面上。“要说还是张元老有本事,” 他眯着眼瞟向政保局方向,“前儿个阮大铖在茶棚说,元老寿宴后要放宽商贸章程呢。”
旁边肉铺的伙计正磨刀,听见这话手一抖:“放宽章程?那咱们卖的南洋胡椒不得更抢手?” 王掌柜捶了他一拳:“你懂个啥?元老让咱们赚钱,那是抬举咱们!”
顾葆成往前走了几步,听见绸缎庄里传来算盘响。一个学徒捧着账本跑出来:“掌柜的,苏州来的信!说李洛由老爷的船队装了二十船生丝,正往南京赶呢!”
赵老板扔下布袋就往自家米行跑:“快!把‘限购’的牌子摘了!元老寿宴,得让百姓敞开了买!” 茶摊老汉往陶碗里续着开水,低声对顾葆成说:“顾公子,您给张元老带个话,就说咱们老百姓念她的好!”
顾葆成没吭声,盯着街角政保局巡逻的卫兵。他们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咔咔响,刺刀在灯笼光下晃出冷光。肉铺伙计突然喊起来:“快看!阮大铖老爷的轿子!”
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八抬大轿从街心晃过,轿帘缝隙里露出金丝眼镜的光。王掌柜捅了捅赵老板:“瞧见没?这就是跟着元老的好处!” 顾葆成攥紧袖中手帕,觉得这满街的笑闹声都像针,扎得耳膜发疼。
秦淮河画舫的栏杆上挂着一溜红灯笼,春桃攥着湿抹布擦着栏杆,忽然停下手朝对岸努努嘴:“你瞧那排场。” 阿月抱着琵琶从舱里出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张府方向火光冲天,人影攒动。
“前儿个政保局的人来查船,” 春桃把抹布甩进水桶,水花溅到阿月裙角,“说元老寿宴期间,画舫都得往上游挪。” 阿月调着琴弦的手顿了顿,琴弦发出刺耳的颤音:“何止挪船?阮大铖前天来包船,说要把整条河的灯都换成琉璃的。”
河风卷着雪沫扑进船舱,春桃搓着冻红的手哼了声:“一个女元老的生日,比皇上登基还热闹。” 阿月忽然压低声音,指尖划过琵琶弦:“我听老鸨说,张元老要在画舫上唱戏呢。”
“唱戏?” 春桃猛地回头,抹布掉进水里,“她一个当官的,唱什么戏?” 阿月没接话,只是望着张府方向闪烁的灯火,想起上次张允幂来画舫时,身后跟着的政保局卫兵端着枪,把整个码头都戒严了。
“你说,” 春桃捡起抹布拧水,“她一个女人家,要这么大权势做什么?” 阿月拨动琴弦,弹了个不成调的音:“有权势才能让顾葆成那样的男人围着她转呗。”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秦淮河的水声和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这时,老鸨的喊声从船头传来:“春桃!阿月!还磨蹭什么?阮大铖老爷的轿子快到了,还不快去伺候!” 春桃把抹布往栏杆上一搭,阿月抱着琵琶跟在她身后,两人路过舱门时,春桃忽然低声说:“你瞧着吧,等张元老唱完戏,这秦淮河的水,怕是要被她搅得更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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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前的插曲
张允幂的寿宴前三天,政保局的院子里飘着刚烫好的绸缎香。李永薰正指挥人挂红灯笼,听见内厅传来争执声,军靴在青石板上顿了顿。
“阿梅是乱党!” 刘富卿的粗布袖口扫过张允幂送来的寿礼清单,“她串联南洋矿工搞破坏,卷宗堆得比人高 —— 特赦?政保局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张允幂把玩着腕间红绳,银发簪在烛火下晃出冷光:“规矩是人定的。” 她抬眼时,正撞见刘富卿涨红的脸,“怎么,你要在我寿宴前把人吊路灯,给我添点‘喜气’?”
刘富卿的烟盒 “哐当” 掉在地上,火星溅到他的布鞋面:“元老息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允幂往前倾身,香粉味混着雪气扑过来,“阿梅的儿子还在矿洞里啃石头,她的供词里没攀咬过一个商户,比起那些拿告密换赏钱的,她算哪门子乱党?”
李运鹏慌忙从角落里钻出来,粗布马褂的下摆扫过炭盆边缘:“刘兄!你这聪明人怎么犯糊涂?” 他往刘富卿手里塞了杯热茶,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张元老正在兴头上,特赦个把人,既是仁心,也是体面 —— 你想想,寿宴上提一句‘宽宥’,那些商户不得更感念元老的恩?”
刘富卿的手指在茶杯沿捏出白印。他想起阿梅在牢里咬碎牙都不松口的模样,又想起张允幂当年在佛山,为了保一个良民,硬顶着钱朵朵的军令把人放了。
“我这就去办。” 他捡起烟袋时,指节在发抖,“让她…… 换身干净衣裳。”
张允幂这才笑了,指尖划过寿礼清单上 “宋阿福 紫檀木柜” 那行字:“告诉她,好好活着,南洋的山,炸不炸还不一定呢。”
李运鹏看着刘富卿踉跄出去的背影,凑到张允幂跟前赔笑:“元老英明,这招既显了仁德,又安了人心……”
“安的是商户的心?” 张允幂突然挑眉,银发簪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安的是那些在矿洞里盼天亮的人的心。” 她往火里添了块檀香,“李大人,你女儿在政保局,得让她记住 —— 刀能杀人,也能活人。”
李运鹏的笑僵在脸上,看着张允幂重新低头看清单的侧脸,突然觉得那支银发簪,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亮,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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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幂踩着鞋跟踏过张府门槛时,阮大铖正指挥家丁挂琉璃灯。她猩红旗袍的开衩扫过雕花门框,银发簪在日光下晃出冷光:“宾客都到了?”
阮大铖慌忙转身,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到了到了!李长水老爷带着顾公子刚进二门呢!” 戴玉冠的公子哥捧着锦盒凑上前,锦袍袖口蹭到门柱上的红绸:“元老这身旗袍,真是把南京城的风光都穿在身上了!”
钱谦益扶着拐杖咳嗽两声,柳如是别过脸去。张允幂没理会,径直往正厅走,鞋跟叩在青砖上咔咔响。顾葆成从回廊拐角出来,李长水在他后背推了把:“还愣着?快给元老问好!”
顾葆成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张允幂腕间褪色的红绳。“元老福寿安康。”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李洛由在身后喊:“兄长你看,元老特意为葆成穿了当年临高的样式!”
张允幂忽然停步,旗袍下摆扫过顾葆成的鞋面:“葆成还记得?” 她转身时,银发簪晃得人睁不开眼,“当年在码头,你说红裙配白皮鞋最好看。”
周围的宾客交头接耳,阮大铖第一个拍手:“元老好记性!顾公子真是好福气!” 李长水笑得满脸褶子,旱烟袋在手里抖个不停。顾葆成攥紧袖中手帕,觉得那旗袍上的盘金绣像针一样扎眼,而张允幂的鞋跟,每一步都踩在他十年前的记忆上。
正厅里突然传来丝竹声,张允幂扬了扬下巴:“都进去吧。” 她走过顾葆成身边时,低声补了句:“待会儿替我挡酒,就当还当年的情。” 顾葆成看着她的背影,听见李长水在身后骂:“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跟进去!待会儿进了大厅,嘴要甜,眼要活。”
顾葆成攥着袖中那方素色手帕,帕角绣着的并蒂莲被掌心汗渍洇得发暗。“爹,这……”
“这什么这!” 李长水霍地站起来,粗布裤腿扫过炕边的铜盆,“张元老抬举你,让你坐主桌,是给咱们李家脸面!” 他扬手拍在顾葆成肩上,“当年你俩的情分,如今正是用得着的时候。”
穿堂风卷着雪沫灌进门缝,顾葆成望着岳父袖口露出的半截藤条 —— 那是上月抽打李淑兰时崩断的旧物。“可淑兰的伤还没好……”
“伤没好怎么了?” 李长水打断他,烟袋杆指向东厢房,“她那点伤死不了人!张元老的寿宴,全南京的头面人物都盯着,你要是掉了链子,全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前厅里烛火通明,张允幂穿着猩红旗袍坐在主位,银发簪在头顶晃出冷光。她看见顾葆成时,嘴角扬起笑:“葆成快坐。”
顾葆成踩着厚地毯往前走,听见身后李长水低声对李洛由说:“你看,张元老眼里到底有他。” 阮大铖捧着的锦盒 “啪” 地打开,里面是对羊脂玉镯:“祝张元老福寿安康!”
张允幂甚至没看玉镯,只冲顾葆成举杯:“葆成,替我敬钱大人一杯。”
酒液滑过喉咙时,顾葆成看见李长水在角落冲他使眼色。他放下酒杯,指尖触到桌沿雕刻的缠枝莲 —— 和袖中手帕上的花纹一模一样。窗外突然响起鞭炮声,映得张允幂腕间的红绳像道血痕,而他的岳父正对着李洛由比划手势,嘴型在说:“这下稳了。”
张允幂站在正厅台阶上,猩红旗袍被穿堂风扬起一角。她扫过阶下躬身的宾客,银发簪在烛火下晃了晃:“诸位能来,是给张某面子。”
阮大铖 “噗通” 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元老说笑了!能给元老祝寿,是小的们的福分!” 戴玉冠的公子哥慌忙跟着下跪,锦袍下摆沾满地上的灯穗。
“起来吧。” 张允幂的目光掠过李长水攥着的旱烟袋,“南京这几年能安稳,多亏了各位出力。” 李洛由搓着珍珠腰带扣往前凑:“元老领导有方,我们不过是跟着喝点汤罢了!”
钱谦益扶着拐杖想说话,却被柳如是拽了拽袖子。张允幂轻笑一声,转向顾葆成:“尤其是顾公子,” 她看见对方袖口露出的手帕角,“当年在临高,要不是你帮我……”
顾葆成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李长水在他身后踢了一脚,粗布鞋底蹭过他脚踝:“还不快说‘元老客气’!”
“元老客气了。” 顾葆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余光瞥见李淑兰躲在廊柱后,怀里的孩子正盯着他发抖的嘴唇。
张允幂点点头,转身时旗袍开衩扫过台阶边缘:“都别站着了,开始吧。”
张允幂指尖叩着紫檀雕花栏杆,猩红旗袍扫过绣墩流苏。琵琶声起时,她望着秦淮河上的月影轻笑,银发簪在鬓边晃出冷光:“风吹沙,蝶恋花,千古佳话 ——”
丝竹声里,阮大铖捧着翡翠扳指跪行上前,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元老这嗓子,比当年教坊司的李师师还妙!” 戴玉冠的公子哥忙不迭往托盘里添金叶子,锦袍袖口扫翻了果盘。
顾葆成攥着酒杯的手指泛白,酒液顺着杯沿滴在缠枝莲纹桌布上。他看见张允幂唱到 “那年仲夏你背上行囊” 时,目光越过人群钉在自己脸上,腕间褪色红绳随动作晃成血色。
“好!” 李长水在角落拍红了巴掌,烟袋杆戳得李洛由锦缎后背咚咚响,“听见没?这词儿说的是谁!” 李洛由搓着珍珠腰带扣,眼角余光瞟向主桌:“兄长小声些,钱大人正盯着呢。”
琵琶弦突然绷断,张允幂却似未觉,指尖划过空弦继续唱:“对你的爱,爱,爱,望断了天涯 ——” 画舫外突然炸开焰火,映得她鬓角碎发镀上金红,而顾葆成袖中那方素色手帕,正被掌心汗渍洇透并蒂莲的针脚。
钱谦益捋着山羊须对柳如是说:“当年李香君血溅桃花扇,也不过这般痴情。” 柳如是望着张允幂身后政保局卫兵的枪刺,冷笑一声:“她的痴情,可是拿关税单子和枪杆子堆出来的。”
顾葆成猛地起身,木椅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张允幂的歌声顿了顿,琵琶师慌忙调弦。李长水冲他直使眼色,却见他径直走到栏杆边,望着河面上自己摇晃的倒影 —— 那影子与张允幂的身影叠在一处,像极了十年前临高码头,被元老们用 “身份不配” 斩断的那场梦。
“顾公子这是要敬酒?” 阮大铖捧着银壶凑过来,酒液溅在顾葆成鞋面上。张允幂放下琵琶,猩红指甲叩着杯沿:“葆成,可是嫌我唱得不好?”
夜风卷着雪沫扑进画舫,顾葆成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元老唱得好,只是这词……” 他顿住,看见李长水举着旱烟袋往嘴里塞,李洛由的珍珠腰带扣在烛火下抖个不停。
张允幂突然笑了,起身时旗袍开衩扫过顾葆成手背:“嫌词俗?” 她凑近半步,香粉味混着雪气扑来,“当年在临高,你说我唱《茉莉花》像猫叫春,还记得吗?”
厅内哄笑声四起,阮大铖笑得前仰后合,顾葆成盯着张允幂眼底的光,那光里映着秦淮河的灯,也映着自己发抖的嘴唇。他终于想起,十年前那个仲夏,她塞给自己的除了栀子花,还有句 “等我成了元老,谁也拆不散我们”—— 如今她成了元老,而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身份。

李淑兰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松开,抬眼撞上张允幂腕间褪色的红绳。琵琶声骤停的刹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我曾经爱过这样一个男人 ——”
画舫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戴玉冠的公子哥把鎏金酒盏砸在桌上。李长水的旱烟袋 “哐当” 掉在青砖上,他瞪圆眼睛往女儿这边扑,粗布裤腿扫翻了炭盆。“你疯了!”
“他说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 李淑兰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栏杆,却盯着主位上的张允幂,“我为他保留着那一份天真 ——”
张允幂转动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猩红旗袍上的盘金绣在烛火下晃。阮大铖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看看李淑兰,又看看顾葆成煞白的脸,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也是这个被我深爱的男人 ——” 李淑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把我变成世上最笨的女人!” 她突然笑了,眼泪却砸在衣襟上,“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当真 ——”
“够了!” 李长水拽住女儿的胳膊,指甲掐进她肉里,“跟我回去!”
张允幂突然起身,旗袍开衩扫过顾葆成的手背。“让她唱!”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李长水的动作僵住。画舫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李淑兰带着哭腔的歌声:“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 是我鼻子犯的罪 ——”
顾葆成猛地抬头,看见张允幂嘴角扬起笑。她走到李淑兰面前,银发簪在鬓边晃出冷光:“唱得真不错。” 她突然拍手,“大家鼓掌啊。”
阮大铖被这巴掌惊得一哆嗦,慌忙跟着拍手,锦袍袖口扫翻了果盘。戴玉冠的公子哥面面相觑,只得稀稀拉拉鼓起掌。李长水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还掐着李淑兰的胳膊,却听见张允幂问:“阮大人,你觉得唱得怎样?”
阮大铖的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打转,突然 “噗通” 跪倒:“回元老,李夫人…… 唱得情真意切,真乃…… 真乃天籁!” 他偷瞄顾葆成攥紧的拳头,又补了句,“比小的刚才献的曲子强百倍!”
张允幂笑了,伸手替李淑兰理了理乱发。“听见了?” 她的指尖擦过李淑兰泪痕,“连阮大人都夸你。” 李淑兰盯着她腕间红绳,突然觉得那颜色像血,而周围的掌声,都变成了鞭子抽在自己背上的声响。

张允幂指尖擦过李淑兰泪痕未干的脸颊,猩红旗袍下摆扫过对方粗布裙角。“唱得真不错,” 她扬声开口,目光扫过满座错愕的宾客,“平心而论,有真情实感。”
李长水攥着旱烟袋的手指节发白,喉结滚动着想说话,却被张允幂一个眼神逼了回去。画舫里静得能听见秦淮河水流淌声,只听她接着道:“淑兰,看来你也有天赋。”
李淑兰猛地抬头,撞进张允幂含笑的眼。“以后去画舫和我一起,” 张允幂的指尖划过她颤抖的唇瓣,“也好让南京城听听,什么叫真性情。”
阮大铖 “噗通” 跪在青砖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元老慧眼!李夫人这嗓子,不去画舫唱戏真是屈才了!” 戴玉冠的公子哥慌忙附和,锦袍袖口扫翻了桌上酒盏。
张允幂却没看他们,只盯着李淑兰泛白的嘴唇。“淑兰是我看重的人,” 她突然转身,银发簪在烛火下晃出冷光,“以后谁也不许怠慢 —— 听到没有?”
这话像鞭子抽在众人脸上。李洛由搓着珍珠腰带扣,往李长水身后缩了缩;顾葆成攥紧袖中手帕,指甲嵌进掌心。张允幂轻笑一声,伸手揽住李淑兰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谢…… 谢元老。” 李淑兰的声音细若蚊蝇,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温度下暗藏的力道。周围的宾客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奉承起来,可她望着张允幂腕间褪色的红绳,突然觉得这满船的热闹都像场戏,而自己被推上戏台中央,成了别人眼中那个 “有天赋” 的戏子。

张允幂揽着李淑兰肩膀的手骤然收紧,指腹隔着粗布裙料碾过对方肩胛骨。“不过淑兰,” 她侧过脸,银发簪险些刮到李淑兰鬓角,“那曲子其实我也可以唱的。”
画舫里的恭维声戛然而止,阮大铖刚举起的酒杯停在半空。李长水的旱烟袋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顾葆成猛地抬头,正对上张允幂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裹着十年前临高码头的海风。
“你知道吗?” 张允幂的声音压得更低,吐息拂过李淑兰耳廓,“‘世上最美的女人’这些话,葆成其实是先对我说的。” 她指尖划过李淑兰颤抖的唇线,“你也知道 —— 他是先和我处的对象。”
李淑兰的呼吸陡然急促,能闻到张允幂身上混合着雪气的香水味。她想挣脱,却被对方钳制得更紧。“元老……”
“叫我允幂。” 张允幂突然笑了,扬声转向满座宾客,“当年在临高,葆成每天给我送栀子花,说我的眼睛比珠江的星星还亮。” 她松开李淑兰,走到顾葆成面前,“是吧,葆成?”
顾葆成攥着袖中手帕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见李长水冲自己拼命使眼色,李洛由的珍珠腰带扣在烛火下抖个不停。“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是说过。”
“你看。” 张允幂转身搂住李淑兰的腰,将她往顾葆成面前推了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扫过众人煞白的脸,银发簪在头顶晃出冷光,“以后淑兰就是我妹妹,谁要是敢给她气受 ——”
阮大铖 “噗通” 跪倒在地,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元老放心!小的定当把李夫人当亲妹妹伺候!” 戴玉冠的公子哥慌忙跟着下跪,锦袍下摆沾满炭盆里溅出的火星。
李淑兰盯着顾葆成躲闪的目光,又看看张允幂腕间那截褪色红绳,突然觉得后背上的旧伤又开始发烫。原来那首歌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这三个人之间织成了一张网,而张允幂此刻轻轻一扯,就露出了网底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疤。
张允幂扶着李淑兰的手突然转向李长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李长水,” 她的声音陡然冷下来,银发簪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寒光,“你以后敢再动你女儿一根手指头,你试试看。”
李长水的旱烟袋 “哐当” 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粗布裤腿扫过炭盆边缘。“元老,我……”
“我什么我?” 张允幂往前逼近一步,猩红旗袍扫过李长水的鞋面,“上次把她打得下不了床,当我忘了?” 她侧过脸看李淑兰后臀的位置,“再敢动她,朱雀街的灯柱,有的是地方挂你。”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秦淮河的水声透过窗缝渗进来。李洛由搓着珍珠腰带扣,往兄长身后缩了缩;顾葆成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元老息怒,” 李长水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最好是。” 张允幂松开李淑兰,转身时银发簪擦过顾葆成的耳垂,“淑兰是我看中的人,伤她就是打我的脸。” 她扫过满座宾客,“听见没有?”
阮大铖 “噗通” 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元老放心!谁敢动李夫人,就是跟我们所有人过不去!” 戴玉冠的公子哥连忙附和,锦袍袖口蹭上了炭灰。
李淑兰盯着张允幂腕间褪色的红绳,突然觉得那红绳像条锁链,把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紧紧捆在一起。父亲佝偻着腰不敢抬头,丈夫站在一旁眼神躲闪,而周围的掌声和恭维声,此刻都变成了嗡嗡作响的苍蝇,让她只想逃离这荒唐的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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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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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玉儿缩在张府角落的阴影里,干枯的手指抠着木柱上的裂纹。张允幂的歌声透过丝竹声飘来,她猛地咳了两声,破旧的袖管掩住嘴时,看见顾葆成被众人簇拥着向主位敬酒。
“睿王,你泉下有知,” 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朝着虚空望去,“可会后悔?” 河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花白的发髻散了几缕,“你和先帝跟大明斗了一辈子,从盛京打到北京……”
宴会厅爆发出哄笑,阮大铖正跪在地上给张允幂献寿礼。大玉儿的指甲掐进掌心,盯着张允幂腕间褪色的红绳:“便宜了这等荒唐之人!” 她想起皇太极的龙袍,想起多尔衮的铁马,喉头突然涌上腥甜,“当年在盛京雪地厮杀,哪曾想会落得在这南京城看别人作乐?”
旁边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苏麻喇姑想扶她,却被她甩开。“别碰我!” 她的目光钉在张允幂身上,“看看她那作派,哪有半分掌权者的样子?倒像是戏班子里的……” 话没说完就被咳嗽打断,佝偻的背在阴影里起伏,“睿王啊,你带八旗子弟入关时,可曾想过子孙会看人脸色活到这地步?”
张府外的焰火炸开,映得大玉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她望着张允幂被众人追捧的模样,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咱们打了一辈子的天下,如今成了别人的戏台子!” 她用袖口擦着眼角,却越擦越湿,“真是造孽啊……”
苏麻喇姑低声劝:“夫人,咱们回去吧。” 大玉儿却摇摇头,死死盯着画舫中央:“我要看着,看着这些荒唐之人能得意到几时!” 她想起福临蜷缩在破庙里的模样,想起故宫残垣上的野草,突然觉得浑身发冷,“睿王,你若地下有灵,就该出来看看 —— 咱们争来的江山,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曹化淳佝偻着腰躲在廊柱阴影里,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着剥落的朱漆。张允幂腕间的红绳在烛火下晃成血色,他突然想起崇祯帝临终前攥着密折的手,指节发白得像雪。先帝在时,宫里连蜡烛都舍不得多点一支,如今澳宋元老的寿宴却能把整条秦淮河都染成金色。
“公公在想什么?” 大玉儿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像片枯叶擦过地面。她缩在更暗的角落里,花白的发髻散着雪沫,“是不是在想,先帝那么勤勉,却落得煤山自缢的下场?”
曹化淳的喉结重重滚动,没敢回头。记忆里的紫禁城突然漫上心头:崇祯爷穿着打补丁的龙袍批奏折,御膳房顿顿只有四菜一汤,可到头来,满朝文武还是卷着金银开了城门。
“勤勉?节俭?” 大玉儿突然轻笑,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先帝把自己苦成那样,有什么用?还不是让咱们这些人,在这新朝的寿宴上看别人唱戏?”
廊外传来阮大铖谄媚的笑,曹化淳攥紧了袖口的拂尘柄 —— 那是宫里带出的唯一物件,如今只剩半截木头。“老奴不敢。” 他的声音发涩,“只是觉得…… 世事难料。”
“世事难料?” 大玉儿往前挪了半步,粗布裙角扫过他的袍角,“我看是活该!” 她盯着张允幂被众人簇拥的背影,眼窝深陷的地方闪过一丝光,“先帝要是有张元老一半的狠劲,何至于落得那般田地?”
曹化淳猛地转身,补丁袖口扫落墙皮。“太后!” 他压低声音,“先帝是仁德之君……”
“仁德?” 大玉儿打断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宴席中央,“张元老把政保局的枪杆子往这儿一杵,满朝文武就都跪了。先帝要是有这手段,李自成能打进北京?”
宴会厅突然爆发出喝彩,张允幂正举杯向顾葆成示意。曹化淳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想起崇祯爷临死前骂他 “奸佞误国” 的场景。原来在这乱世,勤勉和节俭换不来江山,只有像张允幂这样握着枪杆子、懂得排场的人,才能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公公是不是也不服?” 大玉儿的声音突然凑近,带着一股雪后的寒气,“不服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不服先帝的江山怎么就落到了这些人手里?”
曹化淳盯着地上晃动的灯影,想起自己净身入宫四十年,从司礼监到澳宋的咨议局,换了三朝主子,却始终是个佝偻着腰的阉人。他没说话,只是把半截拂尘柄攥得更紧,指节在暮色里泛白 —— 服与不服,又能如何呢?先帝那么勤勉,不也落得个亡国的下场?如今他这把老骨头,能在这寿宴的阴影里喘口气,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花白的发髻蹭着结霜的墙皮。“不服又怎样?” 她盯着曹化淳攥紧的拂尘柄,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弧,“朱由检和皇太极斗了一辈子,从宁远打到松山,图个啥?”
曹化淳的喉结重重滚动,补丁袖口扫过冻裂的青砖。记忆里的松山战场突然漫上心头:崇祯爷的关宁铁骑和皇太极的八旗兵绞在一起,血水染红了整片山谷,可如今呢?
“两位曾经拿刀子互捅的主,” 大玉儿突然笑了,那笑声像冰碴子撞在石板上,“现在倒好,都在澳宋的地界上仰人鼻息。” 她望着宴席中央张允幂晃动的红绳,眼窝深陷处闪过一丝讥诮,“前儿个我在玄武湖看见钱谦益给阮大铖作揖,你说可笑不可笑?”
廊外传来政保局卫兵换岗的皮靴声,曹化淳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他想起上个月在朱雀街看见的布告:崇祯爷的谥号被澳宋改成了 “庄烈愍皇帝”,而皇太极的陵寝旁新修了殖民公司的仓库。
“惺惺相惜?” 大玉儿往前挪了半步,粗布裙角扫过他的袍角,“我看是兔死狐悲!”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吐信,“朱由检要是知道自己的陵寝被澳宋改成了牧场,怕是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宴会厅突然爆发出哄笑,阮大铖正跪在地上给张允幂献寿礼。曹化淳盯着那晃动的金丝眼镜,想起崇祯爷临死前说的 “诸臣误我”。原来不管是明是清,到了澳宋手里,都不过是史书里几行被朱砂圈改的字,而他们这些前朝遗老,连叹息都得掐着嗓子。
“公公说是不是?” 大玉儿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当年他们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现在倒好,坟头都得挨着澳宋的铁路修。” 她顿了顿,望着张允幂举杯的手,“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谁拳头硬,谁就是祖宗。”
曹化淳没接话,只是把半截拂尘柄攥得更紧。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他补丁摞补丁的袍角乱晃。他想起司礼监旧档里记载的皇太极:那可是能带着八旗兵从盛京打到北京的主,如今呢?他的子孙在南京城捡煤核,而崇祯爷的陵寝被澳宋的火车碾过 —— 这两位斗了一辈子的帝王,最终都成了澳宋治下的荒冢,倒是他们这些曾经的臣子,还在这寿宴的阴影里,看着新朝的元老们唱戏。
大玉儿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宴席中央,指甲缝里还沾着前日捡煤核的黑灰。“那条老狗,”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盯着阮大铖摇晃的金丝眼镜,“南明小朝廷时他入过阁,清军入关后又给贝勒爷当狗,如今在澳宋倒成了元老的座上宾。”
曹化淳佝偻的背脊猛地一颤,补丁袖口蹭落墙皮上的霜花。记忆里的南京城突然翻涌上来:弘光朝覆灭时,阮大铖穿着四团龙补子的官服跪在清军马前,如今却在澳宋的寿宴上摇着金箔扇,锦袍下摆扫过青砖缝里的前朝血渍。
“他倒是会审时度势。” 大玉儿的笑声混着痰响,“左良玉的兵打来时,他带着家眷往福建跑;清军渡江时,他举着白旗开城门。现在澳宋的炮舰一靠岸,他又成了最早剪辫子的‘开明士绅’。”
廊外传来政保局巡逻的哨声,阮大铖恰在此时举杯谄媚,酒液顺着嘴角滴在绣金蟒纹的袍角上。曹化淳想起崇祯朝时,阮大铖因依附阉党被列入《明史・奸臣传》,如今却在澳宋的咨议局里高谈阔论,仿佛那些跪在不同主子面前的膝盖,从来不会发酸。
“你看他给张元老磕头的样儿,” 大玉儿的手指戳得廊柱咚咚响,“比给贝勒爷递烟袋时还殷勤。” 她望着阮大铖晃荡的玉带钩,突然压低声音,“当年在南京城,他为了巴结马士英,把自家小妾送给人家做妾,现在为了讨好澳宋元老,怕是能把亲娘都卖了。”
宴会厅突然爆发出喝彩,张允幂正把阮大铖献的玉镯戴在腕上。曹化淳盯着那晃眼的玉色,想起弘光朝覆灭那晚,阮大铖家的库房里搜出三十口装满金银的棺材。原来这世道从来容得下见风使舵的人,不管是南明、大清还是澳宋,只要像阮大铖这样把脊梁骨拆了当梯子爬,总能在新朝的宴席上占个座。
“老狗就是老狗,” 大玉儿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换多少主子,改多少朝服,骨子里还是摇尾巴的贱样。” 她缩着脖子往阴影里躲,花白的发髻扫过结霜的廊柱,“可惜了朱由检和皇太极,斗了一辈子的江山,最后便宜了这种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阮大铖弓着腰凑到张允幂跟前,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元老,小的特意为您填了首新词。” 他展开袖中纸卷,指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您且听听 ——”
大厅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宾客们齐刷刷望过来。阮大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秦淮月,照朱楼,才女容颜冠九州。妙笔能裁云作锦,清歌可使水停流……”
张允幂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银发簪在烛火下晃出冷光。“阮大人这词……” 她嘴角抽搐着,指节叩了叩桌沿,“太过誉了。”
“不不不!” 阮大铖扑通跪倒,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元老的才情,哪是小的一支秃笔能写完的?不过是略表心意!” 他偷瞄张允幂泛红的耳根,提高嗓门,“还有下半阕呢 ——‘曾临碣石观沧海,又上钟山揽玉楼。莫怪世人多仰望,此身原是月中俦!’”
满座宾客倒吸一口凉气,戴玉冠的公子哥差点把酒杯砸在地上。张允幂猛地起身,猩红旗袍扫过阮大铖的鼻尖:“快收起来!” 她的声音发颤,“这词要是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阮大铖慌忙把纸卷塞进袖管,抬头时满脸谄媚:“元老说笑了!您的才貌,当得起‘月中俦’三个字!” 他膝行半步,“小的这就让戏班排演,明日就去朱雀街传唱!”
“不准!” 张允幂的指尖戳在他额头,“再敢提传唱半个字,我让人把你扔进秦淮河!” 她转身时银发簪擦过顾葆成的耳垂,“阮大人还是多花心思在政务上吧。”
顾葆成攥紧袖中手帕,看见阮大铖趴在地上连连称是,锦袍下摆沾满炭盆里的火星。张允幂走到窗边,望着南京城的月影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而阮大铖跪在原地,还在琢磨着下阕词里哪个字能改得更贴切些。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枯瘦的手指抠着柱上剥落的朱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个小人!” 她盯着宴席中央摇头晃脑的阮大铖,声音里淬着冰,“要是在睿王身边敢这么谄媚,早被一刀斩了!”
曹化淳佝偻着腰往阴影里挪了挪,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他望着阮大铖跪在张允幂脚边献词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太后还记得多尔衮王爷进关时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远处丝竹声,“那时候阮大铖跪在马前递降表,比现在还恭顺呢。”
河风卷着雪沫灌进走廊,大玉儿的花白发髻散了几缕,她狠狠啐了一口:“睿王要是见着这副嘴脸,怕是能从坟里气活过来!” 她想起多尔衮当年铁骑踏破中原的威风,又看看眼前摇尾乞怜的阮大铖,胸口剧烈起伏。
“气活又如何?” 曹化淳的目光落在张允幂身上,见她虽摆手推辞,嘴角却噙着笑,“您瞧张元老 ——”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虚指宴席中央,“嘴上说‘徒增笑话’,可这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呢。”
大玉儿顺着他的指向望去,正看见张允幂转身时银发簪晃出的冷光,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实实在在挂在嘴角。她突然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痰响:“是啊,如今是新朝天下,谁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她裹紧身上的破袄,盯着阮大铖又往张允幂跟前凑了凑,“睿王若在,哪容得这等小人作威作福?可现在……”
“现在啊,” 曹化淳接过话头,声音轻得像烟,“连张元老都爱听这些奉承话了。” 他望着张允幂腕间那截褪色红绳,想起崇祯帝临死前攥着的血诏,“当年先帝拒听阿谀,落得煤山自缢;如今张元老听着奉承,倒把这南京城管得铁桶一般。”
廊外突然爆发出喝彩,阮大铖献完新词正磕头谢恩。大玉儿盯着那晃动的金丝眼镜,又看看张允幂虽推辞却未动怒的模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曹公公说得是,” 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世道变了,连杀人不眨眼的元老,也爱听小人唱赞歌了。”
曹化淳佝偻着背往大玉儿身边挪了挪,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结霜的廊柱。“太后也别把张元老想得太肤浅了。” 他盯着宴席中央张允幂与顾葆成交谈的身影,喉结滚动着压低声音,“澳宋元老若真是肤浅之辈,您家睿王当年怎会败了?”
大玉儿猛地转头,花白的发髻扫过墙皮上的冰棱。“败了?”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指向秦淮河面,“还不是仗着船坚炮利!当年睿王的铁骑要是有那铁壳子船……”
“可人家怎么就能造出船坚炮利呢?” 曹化淳打断她,浑浊的眼珠在阴影里转了转,“当年澳宋刚到临高时,连饭都吃不饱,如今却能让南京城挂满琉璃灯。” 他顿了顿,看着大玉儿发僵的脸,“太后就没琢磨过,为啥同样是打天下,人家就能琢磨出那些‘奇技淫巧’?”
河风卷着雪沫灌进走廊,大玉儿攥紧破袄的手指泛白。她想起盛京宫里的铜炮,想起多尔衮临终前望着南海的叹息,喉头突然像被冰碴堵住。张允幂的笑声透过丝竹声飘来,混着阮大铖谄媚的附和,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扎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 大玉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那些关于 “西学”“格物” 的字眼在脑海里打转,却连不成句。她看着曹化淳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这佝偻的阉人比自己更明白一个道理 —— 澳宋的船坚炮利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她心心念念的睿王,终究是输在了没看透这世道变在了哪里。
曹化淳没再说话,只是把半截拂尘柄攥得更紧。远处政保局的哨声遥遥传来,与宴席上的喧闹混在一起,像极了当年松山战场上,明军火炮与八旗铁骑交错的轰鸣。只是如今,赢的那一方,早已在这秦淮河畔摆开了庆功的宴席,而他们这些前朝的遗老,只能躲在阴影里,看着新朝的元老们,把这天下唱成了他们自己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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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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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朵朵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军靴碾得地板吱呀响:“幂幂你今天可真风光。” 她扫过满厅挂着的红绸,肩章上的星徽在烛火下闪了闪。
张允幂抚着旗袍开衩处的盘金绣,银发簪在头顶晃出冷光:“明年你三十生辰也这么办,保准让南京城的鞭炮响三天。” 她忽然扭头看向缩在柱子旁的李长水,眼尾的笑纹陡然冷下来,“李老爷,有问题没有?”
李长水的旱烟袋 “哐当” 掉在青砖上,慌忙哈腰时撞翻了身后的炭盆,火星溅上锦袍下摆:“没问题没问题!钱司令的寿宴,小的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操办得体面!”
“拉倒吧你。” 钱朵朵突然摆手,军大衣扫过李长水的鼻尖,“我跟警备队的弟兄们吃碗长寿面就行,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这怎么能行!” 戴玉冠的公子哥第一个跳起来,锦袍袖口扫翻果盘,“钱司令的寿宴哪能寒酸?至少得请十个戏班连唱三天!” 阮大铖跟着跪倒,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就是!属下愿捐三千两白银,给司令办寿!”
钱朵朵盯着众人攒动的脑袋,突然笑了,那笑容混着枪油味:“行了行了,再吵把你们全拉去挖战壕。” 她拍了拍张允幂的肩,“你这排场我可消受不起,还是留着哄你的顾公子吧。”
厅内哄笑声起时,张允幂望着钱朵朵腰侧的枪套,想起七年前佛山祠堂那场火。两人交握的指尖都带着旧伤的温度,而满厅的恭维声浪里,只有她们知道,所谓风光排场,不过是权力场里互相递过去的一把刀,刀刃向着别人,刀柄却攥在自己手里。

张允幂手指叩着桌沿,银发簪在烛火下晃出冷光:“朵朵批评我铺张了。” 她眼尾扫过满厅琉璃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钱朵朵慌忙往前半步,军大衣下摆扫过张允幂旗袍角:“没有的事!” 她攥住对方手腕,指尖蹭过那截褪色红绳,“幂幂你别多想,我是不喜欢这些排场,可你喜欢也没错。”
“是吗?” 张允幂抽回手,转着茶杯的动作顿了顿,“昨天你还说南京税银吃紧,让我收敛些。”
“那是两码事!” 钱朵朵提高嗓门,肩章上的星徽在晃动的灯影里明明灭灭,“你是南京市长,寿宴办得风光是给澳宋长脸,我一个当兵的凑什么热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阮大铖那些人捐的钱,不花白不花。”
厅内丝竹声突然拔高,张允幂望着钱朵朵腰侧的枪套,想起三日前对方在政保局拍桌时,说 “军费不够就去抢商团” 的狠厉。两人对视的刹那,满厅的恭维声浪突然模糊成背景音 —— 她们都知道,这所谓的 “铺张” 与 “节俭”,不过是权力场里互相打的幌子,就像钱朵朵此刻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看似劝阻,实则在确认彼此刀刃对外的默契。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钱朵朵拍着张允幂肩膀笑谈的模样,干枯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柱上裂纹。原来澳宋元老不全是阮大铖那般谄媚作态,也有钱朵朵这样腰别枪套、说话直爽的角色。
她想起睿王在世时,朝中权臣互相倾轧,多尔衮空有铁骑却被政敌掣肘。如今澳宋这些元老竟能并肩而立,张允幂对钱朵朵客客气气,虽一个主政一个掌兵,却没见谁使绊子下黑手。
“看来澳宋得天下也不奇怪。” 大玉儿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像自语,“总有些肯办实事的人,加上这般集体撑着,不像咱们当年……” 话没说完便被咳嗽打断。她看着钱朵朵指向地图时的果断手势,又想起崇祯帝临死前孤零零的背影 —— 原来当权力不再是一人独揽,当元老们能彼此照拂,那些奸佞小人才难钻空子,而真正想做事的人,也才能踏踏实实把算盘打在正途上。
阮大铖刚把玉镯套上张允幂手腕,就听见堂外传来马蹄声。他扭头看见信使捧着鎏金托盘冲进厅,托盘上的红绸在灯影里晃得人眼晕:“张元老!元老院主席文德嗣、广州刘翔元老发来贺电!”
满厅丝竹声戛然而止。戴玉冠的公子哥把酒杯砸在桌上,锦袍袖口扫翻了蜜饯碟子。李长水的旱烟袋 “哐当” 掉在青砖上,慌忙跪行半步时撞翻了炭盆。
“念!” 张允幂攥着红绸的手指发颤,银发簪在烛火下划出冷光。
信使展开卷轴,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允幂小姐三十初度,实乃元老院栋梁之材……’” 他顿了顿,偷瞄张允幂泛红的耳根,“刘翔元老附言:‘忆昔羊城共事,今见贤妹展翅,实为澳宋之幸。’”
厅内突然爆发出喝彩。阮大铖第一个磕头,金丝眼镜滑到嘴唇上:“了不得!连文总和刘元老都惦记着元老!” 戴玉冠的公子哥跟着捶桌子,鎏金腰带扣撞得桌沿叮当响:“我说呢!这么大的排场,原来是有元老院撑腰!”
张允幂接过贺电的手指泛白,瞥见李洛由搓着珍珠腰带扣往阴影里缩。钱朵朵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军靴碾得地板吱呀响:“听见没?连刘元老都夸你‘展翅’呢。”
“快把贺礼抬上来!” 阮大铖爬起来指挥家丁,锦袍下摆扫过信使的脚背。两个壮汉抬着朱漆木箱走进来,箱盖掀开时满厅金光乍现 —— 文德嗣送的琉璃瓶在灯影里晃,刘翔的翡翠摆件映得众人脸色发绿。
李长水盯着箱子里的翡翠,突然想起三天前还担心排场太大惹元老院不满。他偷偷瞟向张允幂,见她抚着琉璃瓶的手指发颤,突然明白这满厅的奢华从来不是风险,而是元老院递过来的台阶 —— 当文总和老领导的贺电砸下来,谁还敢说半个 “铺张”?
李长水一把拽住李洛由的手腕,粗布袖口蹭过对方锦缎衣襟,指着厅中央的朱漆木箱压低声音:“看见没有?这就是人脉!这就是地位!”
李洛由的珍珠腰带扣在烛光下抖个不停,盯着木箱里文德嗣送的琉璃瓶说不出话。厅外传来政保局卫兵换岗的皮靴声,李长水的唾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刘翔元老当年是张元老的领路人,如今文总都给她发贺电,这关系网比咱们织十年绸缎都密!”
“兄长说得是……” 李洛由搓着手往阴影里缩,想起三天前还担心寿宴排场太大惹祸,“怪不得阮大铖敢往死里捧,原来是瞅准了元老在元老院的根子硬。”
“根子硬?” 李长水冷笑一声,烟袋杆戳向张允幂与钱朵朵交握的手,“你看她跟钱司令称姐道妹,跟文总书信往来,这才叫‘朝中有人好做官’!” 他拽着弟弟往后退,避开阮大铖献殷勤的身影,“以后少在背后嘀咕排场大,没这人脉撑着,咱们李家早被政保局抄八回了!”
厅内突然爆发出哄笑,张允幂正把刘翔送的翡翠摆件摆在主位。李洛由望着兄长激动得发红的眼眶,又看看那晃眼的翡翠绿光,突然觉得这满厅的贺电与贺礼,哪里是给张允幂祝寿,分明是元老院拿排场当印章,往南京城的地面上狠狠盖了个戳 —— 而他们这些仰仗澳宋吃饭的商人,以后得把这戳记刻在骨头里,见了张允幂的影子都得矮三分。
曹化淳佝偻着腰凑近大玉儿,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结霜的廊柱。“夫人,” 他盯着厅中央文德嗣送来的琉璃瓶,喉结滚动着压低声音,“您说文总发贺电是什么目的?”
大玉儿缩在阴影里,花白的发髻扫过墙皮上的冰棱。“还能是什么?”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虚指张允幂,“收买人心呗。”
“这是自然,” 曹化淳的浑浊眼珠在灯影里转了转,“但恐怕更多是给她撑腰。” 他顿了顿,看着宾客们围着贺电啧啧称奇的模样,“要让众人看到元老院铁板一块。”
大玉儿突然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痰响:“铁板一块?我看是……” 话没说完就被曹化淳拽了拽袖子。
“夫人小声些,” 他瞟了眼巡逻的政保局卫兵,“他们哪知道,元老院那些人……” 他没说透,只是比划了个手势,“自古英雄爱美人,元老们也不例外。” 想起柳水心当年在元老院翻云覆雨的传闻,他压低声音,“当年柳元老能左右辽东决策,让满人吃尽苦头,靠的不只是本事。”
河风卷着雪沫灌进走廊,大玉儿盯着张允幂被众人簇拥的身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这贺电背后藏着的,不只是派系撑腰,还有元老院那套心照不宣的规矩 —— 对美貌元老的优待,就像当年明廷对江南才子的纵容,只是如今换了副澳宋的皮囊,却照样能让满朝文武围着打转。
钱谦益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山羊须在烛火下抖个不停。他望着张允幂腕间的红绳,突然提高嗓门:“张元老真乃女中豪杰,我等佩服!” 这话出口时,袖口的补丁扫过桌沿的蜜饯碟子。
阮大铖蹲在地上整理锦袍,闻言抬头与马士英对视一眼。两人没说话,只是嘴角同时勾起笑纹 —— 当年钱谦益在东林党骂他们阉党祸国,如今却比谁都谄媚。马士英用扇骨戳了戳阮大铖的后腰,眼尾瞟向钱谦益发颤的手指。
“钱大人过奖了。” 张允幂转着茶杯轻笑,银发簪在头顶晃出冷光。钱谦益慌忙哈腰,拐杖头撞得青砖咚咚响:“不不不,元老的才貌,当得起‘豪杰’二字!” 他没看见阮大铖与马士英交换的眼神,只顾着捋顺自己的山羊须。
“东林领袖果然名不虚传。” 阮大铖突然开口,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当年在南京城,钱大人可是连马士英大人的帖子都不回呢。” 马士英跟着点头,折扇敲得掌心啪啪响:“如今看来,还是张元老的面子大。”
钱谦益的脸 “腾” 地涨红,拐杖在手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反驳,却听见张允幂轻笑出声:“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 她转身时,旗袍开衩扫过钱谦益的鞋尖,“钱大人请上座。”
阮大铖与马士英低头憋笑,看着钱谦益佝偻着腰往主位挪,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炭盆边缘。原来这东林领袖的骨头,也不比他们阉党硬多少 —— 在澳宋元老的权势面前,当年的党派之争早成了笑话,剩下的不过是看谁弯得更低、笑得更甜。

柳如是扶着钱谦益的胳膊,突然扬声开口,素色裙角扫过地上的灯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满厅丝竹声戛然而止,戴玉冠的公子哥举着酒杯僵在半空。阮大铖刚磕到一半的头猛地抬起,金丝眼镜滑到嘴唇上:“柳…… 柳姑娘这是何意?”
“何意?” 柳如是冷笑,目光扫过满桌的山珍海味,“今天寿宴这般排场,可知道朱雀街昨晚冻死了三个乞丐?”
李长水的旱烟袋 “哐当” 掉在青砖上,慌忙往柳如是跟前凑:“柳姑娘喝醉了,喝醉了……”
“我没醉。” 柳如是甩开他的手,盯着主位上的张允幂。
“怎么今天总有女眷砸场子?”几人私下窃窃私语。
张允幂转动着腕间的红绳,银发簪在烛火下晃出冷光:“有不同意见正常。” 她放下茶杯,指节叩了叩桌沿,“可张某以为,紧日子只会越过越穷。”
“越过越穷?” 柳如是往前半步,素色裙摆扫过炭盆边缘,“元老的意思是,只有铺张浪费才能富起来?”
“当然不是。” 张允幂轻笑,目光扫过满厅宾客,“是要让钱流动起来。你看这寿宴 ——” 她指了指忙碌的仆役、献艺的戏班,“多少人靠这场宴席吃饭?”
阮大铖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磕头附和:“元老高见!钱不花出去就是废纸,花出去才能生钱!” 戴玉冠的公子哥跟着捶桌子:“没错!紧巴巴的日子谁都不好过,就得像元老这样气派!”
柳如是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攥紧钱谦益的袖口,却听见张允幂继续道:“当然,冻死人是不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如是身上,“但一味节俭解决不了问题,得让百姓有活干、有钱赚。”
厅内重新响起丝竹声,阮大铖谄媚的笑声混着杯盏碰撞声。柳如是望着张允幂腕间那截褪色的红绳,突然觉得这满厅的辩解都像一层薄纱,轻轻一戳就破 —— 朱门酒肉与路有冻死骨的鸿沟,从来不是靠 “钱流动起来” 就能填平的。
阮大铖摇着金箔扇凑上前,锦袍袖口扫过柳如是素色裙角:“柳娘子不会又要说崇祯节俭吧?” 他挤眉弄眼地笑,金丝眼镜在烛火下闪着光,“可亡国之君有什么好学的?”
钱谦益扶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山羊须抖了抖,却只是低声劝柳如是:“娘子,别惹事。” 他拽了拽她的袖子,目光瞟向主位上的张允幂,“要看场合。”
柳如是甩开丈夫的手,素色裙摆扫过地上的灯穗:“场合?什么场合值得拿百姓的冻死骨换琉璃灯?” 她盯着阮大铖谄媚的笑脸,想起当年此人在南京城如何踩着东林党往上爬,“当年你劝弘光帝享乐时,也是这般说辞吧?”
阮大铖的笑容僵在脸上,扇骨敲得掌心发响:“柳娘子这是何意?如今是澳宋天下,怎可拿前朝事混为一谈?”
张允幂转着腕间红绳轻笑出声,银发簪在头顶晃了晃:“好了好了,都是陈年旧事。” 她抬手示意乐师继续,丝竹声骤然拔高,“阮大人,去给柳姑娘敬杯酒,就当赔个不是。”
阮大铖如蒙大赦,慌忙捧起酒杯凑到柳如是面前:“柳娘子海量,小的失言了。” 钱谦益叹着气把柳如是往后拉,拐杖头在青砖上敲出闷响:“罢了罢了,今日是张元老寿宴。”
柳如是看着阮大铖点头哈腰的模样,又看看丈夫无奈的眼神,突然觉得喉间发堵。她没接那杯酒,只是望着厅外飘飞的雪沫 —— 朱雀街的冻死骨也好,崇祯的补丁龙袍也罢,在这澳宋的琉璃灯下,终究都成了不能提的忌讳,只有阮大铖这类人,能永远在宴席上笑得风生水起。
张允幂不再看柳如是,转而面向满厅宾客,银发簪在烛火下晃了晃:“都听着,” 她指节叩了叩桌沿,“刚才柳姑娘说紧日子好,可张某不这么看。”
赵之龙慌忙凑上前,锦袍袖口扫翻了果盘:“元老请讲!”
“道理很简单,” 张允幂扫过众人,“钱捏在手里就是废纸,花出去才能生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阮大铖身上,“就说阮大人今天送的玉镯 —— 玉匠雕它要工钱,商队运它要脚力,这钱一转手,多少人有活干?”
阮大铖立刻磕头:“元老高见!小的送礼也是为了拉动市面!”
“不光是送礼,” 张允幂接着道,“你们穿的绸缎、吃的山珍,哪样不是养活着作坊、粮行?要是人人都学崇祯抠门,作坊关了、粮行歇了,到头来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李长水猛地拍了下大腿:“元老这话在理!去年冬天我家绸缎庄差点关门,多亏元老办了场展销会,这才盘活了!”
“所以说,” 张允幂提高嗓门,“消费不是铺张,是让经济这潭水活起来。你们越敢花,市面上越有生气,百姓越有饭吃。” 她环视一圈,见众人纷纷点头,嘴角勾起笑,“都听明白了?以后别再信什么‘紧日子好过’的歪理。”
厅内爆发出喝彩,阮大铖带头喊起 “元老英明”。柳如是扶着钱谦益的胳膊,看着张允幂被众人簇拥的模样,突然觉得这满厅的经济理论都像一层糖衣,包裹着的不过是权贵们心安理得享乐的借口 —— 朱雀街的冻死骨,终究是填不满这 “盘活经济” 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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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张允幂被众人簇拥的身影,突然低笑出声,枯瘦的手指抠着柱上剥落的朱漆。“谁说澳宋元老没心机?”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曹化淳,眼窝深陷处闪过一丝讥诮,“你看她为自己奢靡辩护时,那套‘消费盘活经济’的说辞,倒是一套套的。”
曹化淳佝偻着腰往阴影里挪了挪,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他盯着张允幂转动红绳的手指,喉结重重滚动:“夫人说得是,这辩解倒像是早备好了的。”
“可不是备好了的?” 大玉儿的笑声混着痰响,“先把‘亡国教训’搬出来堵嘴,再拿‘百姓活路’当幌子,最后把奢靡说成‘经济大义’。” 她望着厅内众人频频点头的模样,突然压低声音,“当年睿王打天下时,也没见过这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廊外政保局的哨声遥遥传来,曹化淳攥紧了袖中的半截拂尘柄。他想起崇祯帝临死前那句 “诸臣误我”,又看看张允幂此刻侃侃而谈的姿态,忽然觉得这新朝元老的心机,比前朝那些文官更绕弯子 —— 明明是贪图享乐,偏要扯出 “经世济民” 的大旗,让满厅文武都听得心服口服。
“你瞧那些人点头的样儿,” 大玉儿用下巴指了指阮大铖,“怕是真信了铺张浪费能救国。” 她裹紧身上的破袄,花白的发髻扫过墙皮上的冰棱,“澳宋元老的嘴皮子,比咱们当年的翰林还厉害,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卫兵掀开帘子时,紫檀木的香气猛地灌进厅。大玉儿缩在廊柱后,看见两个壮汉抬着雕花柜子走进来,木纹在灯影里泛着油光。“南洋来的?” 她枯瘦的手指抠着柱缝,想起多尔衮当年从南洋运来的象牙,“这就是澳宋冷酷的一面。”
李淑兰抱着孩子站在角落,素色裙摆扫过青砖缝里的草屑。她盯着柜面上的瘿木纹,突然想起阿梅后腰那截矿镐头 —— 这紫檀木的油亮,像极了南洋橡胶园里劳工溃烂的脚背。
“看什么看!” 李长水拽住女儿的手腕,粗布袖口蹭过她伤处的硬痂,“别乱说话!” 他瞟了眼主位上的张允幂,见对方正摸着柜角的雕花笑,压低声音,“这是宋阿福送的,跟南洋公司沾着亲!”
厅内爆发出赞叹,阮大铖趴在柜面上闻香气:“好木头!比我家的黄花梨还润!” 戴玉冠的公子哥敲着柜板喊:“元老,这柜子得值上千两吧?”
张允幂盯着紫檀木柜的雕花,银发簪在烛火下晃了晃:“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她指尖划过柜面的瘿木纹,语气里带着一丝推辞。
宋阿福慌忙拱手,绸缎马褂扫过地面:“张元老说的哪里话!” 他额头沁出细汗,“我有今天,全托了元老院的福。今日是您寿辰……”
“就是就是!” 阮大铖立刻接话,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宋老板一片心意,元老就收下吧!” 戴玉冠的公子哥跟着起哄:“对啊对啊,别辜负了宋老板的美意!”
张允幂摇摇头:“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转身时,她的语气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受用,“那就摆到东厢房吧。”
廊柱阴影里,曹化淳与大玉儿对视一眼。老太监佝偻着腰,补丁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喉结滚动着没作声。大玉儿却轻轻嗤笑出声,花白的发髻扫过剥落的朱漆 —— 这推让间的虚与委蛇,像极了当年明清宫廷里,臣子向皇帝进献贡品时的模样。原来不管朝代如何更迭,这权力场中的客套与算计,终究是换汤不换药的老味道。
阮大铖弓着腰凑到宋阿福耳边,锦袍袖口扫过对方绸缎马褂:“宋老板今个可得头彩。” 他挤眉弄眼地瞟向主位,金丝眼镜在烛火下闪着光,“我瞧着你的礼物最合张元老心意 —— 南洋紫檀价值连城不说,还稀罕,比那些金银珠宝金贵多了。”
宋阿福慌忙摆手,绸缎马褂下摆蹭到青砖:“哪里哪里,都是为元老效力。” 他额头沁出细汗,偷偷瞄了眼张允幂抚摸柜面的手指。
“对对对!” 李长水搓着粗布袖口凑过来,旱烟袋在腰间晃荡,“都是为元老效力!” 他瞟见阮大铖撇起的嘴角,又补了句,“宋老板这心意,元老一看就明白。”
厅内丝竹声陡然拔高,张允幂正指着紫檀木柜对钱朵朵说笑。阮大铖望着宋阿福涨红的脸,突然低笑出声,扇骨轻轻敲了敲对方肩膀:“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 往后在南洋的生意,少不了要借元老的光。” 宋阿福连连点头,绸缎马褂的盘扣在灯影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而李长水攥着旱烟袋的手指,悄悄在袖中掐了掐算筹 —— 这紫檀木柜的分量,够他在南京城的绸缎庄多支棱三个月。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那套紫檀木家具,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柱上的裂纹。“这是宫廷专用吧?”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曹化淳,眼窝深陷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曹化淳佝偻着腰,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闻言低笑出声:“满清若坐稳了江山,怕就是‘太后’您享用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远处的丝竹声,带着几分沧桑的调侃。
大玉儿闻言,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笑意,花白的发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我哪有这个福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厅内被众人簇拥的张允幂,“如今是澳宋的天下,自然该元老们享用。”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仿佛在感叹时移世易,曾经的可能早已被风吹散。
曹化淳佝偻着腰往大玉儿身边挪了挪,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结霜的廊柱:“有一点夫人说错了。” 他盯着厅内宋阿福送的紫檀木柜,喉结滚动着压低声音,“澳宋制度不禁止民间用名贵物品,有钱就能用,府邸想修多大修多大。”
大玉儿猛地转头,花白的发髻扫过墙皮上的冰棱:“没规矩?” 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想起满清宫廷里森严的等级制度,“睿王当年用错一块玉璧都要被弹劾……”
“不是没规矩,是换了规矩。” 曹化淳打断她,浑浊的眼珠在阴影里转了转,“他们不管你用什么,只问你有没有钱。” 他顿了顿,看着李长水凑到宋阿福跟前谄媚的模样,“可普通百姓哪来的钱买紫檀木?哪有资源修大宅子?”
河风卷着雪沫灌进走廊,大玉儿攥紧破袄的手指泛白。她望着张允幂腕间那截褪色红绳,突然明白 —— 澳宋不是不分等级,只是把等级藏在了 “钱” 后面。表面上人人都能用名贵物品,可没钱没权的人,连靠近紫檀木柜的资格都没有。这比满清的明规矩更厉害,用一层 “公平” 的皮,裹着永远不变的阶层鸿沟。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阮大铖谄媚的模样,枯瘦的手指抠着柱上裂纹。“他们自以为有那个权力,” 她忽然冷笑,眼窝深陷处闪过讥诮,“可真有吗?”
曹化淳佝偻着腰凑近,补丁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夫人指的是……”
“不过是元老们暂时给的罢了。” 大玉儿打断他,花白发髻扫过墙皮冰棱,“你瞧阮大铖那副奴颜媚骨,跟当年在弘光帝面前有何不同?” 她盯着厅内那人跪地献笑的身影,声音陡然压低,“没了元老们撑腰,他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廊外政保局的哨声遥遥传来,曹化淳攥紧袖中拂尘柄,没再接话。两人都明白 —— 这满厅看似风光的权贵,不过是新朝权力棋盘上的棋子,元老们指尖轻轻一推,便能让他们在尘埃里笑得花枝乱颤。而所谓的 “权力”,从来不是握在手里的,不过是上位者暂时松开的一根线。
张允幂望着宋阿福,眼尾笑意微扬:“宋老板今日实在太客气了,叫张某受之有愧。” 她指尖无意识转着腕间红绳,银发簪在烛火下晃出细碎光影。
宋阿福慌忙拱手,绸缎马褂下摆扫过青砖缝里的草屑:“元老说哪里话,小的能有今日,全仗元老院照拂,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他额头沁出细汗,偷瞄着张允幂垂落的流苏耳环。
“也罢,” 张允幂轻叩桌沿,“今晚舞会,我请宋老板跳支舞,算作回礼。”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走向内厅,旗袍开衩扫过紫檀木柜的铜活。
宋阿福僵在原地,喉结重重滚动。他望着张允幂消失的背影,突然想起南洋商馆里那些隔着屏风说话的贵妇,从不敢让人碰一根手指。“跳那种…… 抱着腰的舞?” 他喃喃自语,袖口的珍珠纽扣在灯影里抖成一片模糊。
“宋老板好福气!” 阮大铖摇着金箔扇凑过来,锦袍袖口蹭过对方肩头,“张元老的舞伴,哪回不是挑俊朗后生?我跟在元老身边这么多年,连邀舞的话都没敢说过。” 他挤眉弄眼地瞟向主位,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你我这把年纪,人家瞧都不瞧。”
“可、可那是男女授受不亲……” 宋阿福攥紧衣襟,想起家乡祠堂里 “男女七岁不同席” 的祖训,“元老的身子,岂能随便触碰?”
阮大铖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扇骨敲得掌心啪啪响:“我说宋老板,你在南洋见了那么多大世面,怎么倒比江南秀才还迂腐?” 他压低声音,用扇尖戳了戳对方腰侧,“澳宋的规矩,舞会上男女搂腰是常事,更何况元老肯赏脸,那是给你天大的体面!”
厅外风雪卷着乐声飘进来,宋阿福望着满厅晃动的灯影,突然觉得这澳宋的世道比南洋的季风还让人摸不透。他想起在马六甲时,荷兰总督夫人曾邀他跳过土风舞,可那也是隔着半臂距离。如今张元老一句 “跳舞”,却让他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 这哪里是跳舞,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您老可别吓我……” 宋阿福搓着手往后退,绸缎马褂的盘扣硌得胸口发疼,“万一我手脚没轻没重,得罪了元老……”
“想什么呢!” 阮大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等会儿跟着乐点走,手搭在元老腰上别抖就行。” 他盯着宋阿福煞白的脸,突然压低声音,“知道柳水心元老吗?当年在辽东,跟那些军头跳舞时,腰肢拧得比胡旋舞还利落,后来不照样把辽东搅得天翻地覆?”
宋阿福猛地抬头,正看见钱朵朵穿着军靴大步走过,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影里明明灭灭。他突然想起南洋流传的话 —— 澳宋的女人能顶半边天,元老们的腰肢,比刀剑还能杀人。这舞若是跳好了,南洋的生意便有了靠山;若是跳砸了,恐怕连紫檀木柜的运费都赚不回来。
张允幂生辰宴:顾葆成的隐忍与妥协
生辰宴的烛火铺得满厅亮堂,晃得人眼晕。顾葆成握着茶杯的指尖早已沁出细汗,杯沿的温凉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涩意 —— 今日是张允幂的生辰,满厅宾客衣香鬓影,祝寿声此起彼伏,而他的目光,却死死黏在宴会厅中央。
张允幂正与宋阿福并肩起舞,黑色包臀裙贴合曲线,随着舞步扫过光洁的舱板,腕间银链晃出细碎的光。她抬手搭在宋阿福肩头时,顾葆成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落在桌案上的茶盏纹路里,指尖却忍不住摩挲着杯沿,用余光追着那抹耀眼的身影。
他太清楚宋阿福的心思。生辰宴前,宋阿福送来的紫檀木家具雕着精致缠枝莲,还有南洋特产的百年老参、深海珍珠粉,堆得半间屋满,哪是单纯祝寿,分明是冲着她南京市长的权势来的。可看着两人舞步配合默契,听着满舱宾客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心里还是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不舒服。
他想起芳草地时,她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护着自己,替他受罚、为他辩解,那份坦荡与炽热,曾是他独有的底气。如今这份坦荡,却分给了旁人。宋阿福抬手轻扶她腰肢的瞬间,顾葆成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上好的绸缎皱成一团,连指节都泛了白。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那些涌上心头的在意,刚到嘴边就化成了无声的隐忍。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南京的商行、家族的安稳,甚至顾家在归化民中的体面,哪一样离得开张允幂的庇护?她是澳宋元老,掌着生杀大权,政保局、财税局都听她调遣,而自己不过是依附澳宋体制的归化民商人。若是表露半分不满,等同于挑战她的元老特权,不仅会毁了这份掺杂着权势的情分,连多年经营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
满舱的起哄声里,阮大铖的金箔扇拍得脆响,高声喊着 “张元老与宋老板真是天作之合”,引得更多人跟着附和。顾葆成缓缓松开攥紧的袖口,布料上的褶皱一时难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带着清苦漫过舌尖,刚好压下心底的涩。
他对着中央起舞的两人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是满座欢腾的好日子,自己只能这样笑着,装作毫不在意,装作坦然接纳。这是他在权势与情分之间,唯一能守住安稳的选择,也是他作为依附者,必须吞下的委屈。
廊柱阴影里,大玉儿望着宋阿福局促的模样,枯瘦的手指抠着柱上裂纹。她想起多尔衮当年在盛京宫宴上,也是这般被蒙古格格邀舞时的僵硬。原来不管是八旗贵胄还是南洋富商,在权力面前,都得把骨头拆了重新拼凑,只为换得那支搂着腰的舞。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厅内张允幂把翡翠摆件往主位上放,突然压低声音:“如此做派,放以前都是亡国之兆了吧?早被言官弹劾了。” 她枯瘦的手指抠着柱上剥落的朱漆,想起万历年间,海瑞抬着棺材骂皇帝奢侈的事。
曹化淳佝偻着腰凑近,补丁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浑浊的眼珠在灯影里转了转:“夫人忘了?澳宋没言官。” 他顿了顿,看着阮大铖捧着金箔扇往张允幂身边凑,“人家有冤大头买单,没动府库一两银子。”
“冤大头?” 大玉儿冷笑,笑声里带着痰响,“宋阿福送的紫檀木柜,够南洋劳工吃十年饭。那些商人还以为能给元老送礼是体面,实则是拿自己的骨头给元老院铺路。” 她想起在盛京时,蒙古王公送的哈达下面总藏着求官的帖子,“以前是送珍宝换官帽,如今是送家具换生意,换汤不换药。”
“可他们乐意啊。” 曹化淳用下巴指了指李长水,他正搓着手跟宋阿福套近乎,“您瞧李老板,去年绸缎庄快倒闭,给元老送了两匹云锦,如今生意做得多大?在澳宋,肯当冤大头的人,才有资格站在这厅里。”
风雪突然变大,吹得厅内的灯影直晃。大玉儿望着张允幂腕间那截褪色的红绳,突然想起崇祯帝穿了十年的补丁龙袍 —— 那时言官天天弹劾他不修边幅,说有失天子威仪。“真是反了……” 她喃喃道,“以前是皇帝奢侈被骂,如今是元老奢侈被夸‘盘活经济’。”
“时代变了。” 曹化淳叹了口气,袖中的拂尘柄硌得掌心发疼,“以前骂皇帝,是为了让他把钱分给百姓;如今夸元老,是为了让自己分口汤喝。” 他看着宋阿福点头哈腰的模样,突然压低声音,“您没听见张元老说吗?‘钱不花出去就是废纸’—— 可这废纸,是拿南洋劳工的血汗换的。”
大玉儿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厅内那桌山珍海味。在满清,皇帝吃饭有二十四道规矩,稍有不慎就被言官写进奏疏。可现在,澳宋元老们顿顿山珍海味,却没人敢说半个 “铺张”—— 因为所有骂人的话,都被 “冤大头买单” 的说法堵了回去。她突然觉得,这比满清的文字狱更厉害,不用砍头,只用让人人都想当 “冤大头”,就能把所有非议都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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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张允幂的脚步声突然在廊下响起,夹着细碎的银簪轻晃声。曹化淳正低头给大玉儿比划南洋米船的手势,听见鞋跟叩击青砖的声响,浑身汗毛陡然竖起。
“曹公公,”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像冰棱擦过窗棂,“你说世上有永恒的王朝吗?”
老太监的膝盖 “噗通” 砸在冻硬的地面上,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扫过结霜的砖缝。他偷瞄张允幂垂落的流苏耳环,喉结在苍老的脖颈间滚动如鼓:“元老恕罪!老奴、老奴刚才胡言乱语……” 额头磕在青砖上时,才发现地面比记忆中更凉 —— 原来澳宋的地砖,比紫禁城的汉白玉更能吸走热气。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花白的发髻蹭到墙皮上的冰棱。她看见张允幂腕间的红绳在风里晃了晃,突然想起多尔衮临死前,手里攥着的那截八旗军旗残片。“元老何出此言?” 她忍不住开口,却被曹化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别紧张。” 张允幂蹲下身,旗袍开衩扫过曹化淳颤抖的肩膀,“我又没怪你。” 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老太监的白胡子,银发簪在烛火下晃出冷光,“明廷没了,满清也快了,以后说不定澳宋也……”
“元老!” 曹化淳猛地磕头,额头撞出闷响,“这话可不能说啊!政保局的人……” 他想起上个月,有个书生酒后说 “澳宋万年” 说得不够响亮,第二天就被带走了。
“政保局?” 张允幂笑了,那笑声混着远处的丝竹声,显得有些飘忽,“他们抓得住人,抓不住时间。” 她站起身,望着厅内晃动的灯影,“你看那阮大铖,昨天还在骂东林党,今天就给我磕头。王朝也好,人也罢,哪有什么永恒?”
风雪突然卷进走廊,吹得曹化淳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崇祯帝吊死煤山那日,自己扶着老槐树哭,被李自成的兵拿枪杆子戳脊梁。“可元老……” 他攥紧袖中的拂尘柄,“就算不能永恒,也得……”
“过程精彩就够了。” 张允幂打断他,转身走向厅内,背影在灯影里拉得很长,“你看这寿宴,紫檀木柜、南洋米船、还有那些跪着的商人 —— 百年后谁还记得张允幂?但至少今天,这南京城的风光都在我这儿。”
曹化淳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雕花门后,才敢抬起头。大玉儿递过一块破布,他这才发现额头磕出了血,血珠滴在青砖上,很快冻成小红点。“她说得对,” 老太监突然低声道,手指蹭着地上的血迹,“当年魏忠贤权倾朝野,如今不也只剩个骂名?”
廊外政保局的哨声遥遥传来,大玉儿望着厅内张允幂举杯的身影,突然觉得这话比满清的刀斧更让人胆寒。原来澳宋元老心里都清楚 —— 王朝没有永恒,权力也是过眼云烟。可他们偏要在这短暂里活得惊天动地,哪怕身后洪水滔天,只要此刻的灯影够亮、掌声够响,便算不负这一场权谋游戏。而他们这些跪着的人,不过是这场 “精彩过程” 里,一块会磕头的青砖罢了。
廊下惊悟:浮华背后的刹那哲学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望着张允幂转身时银发簪晃出的冷光,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柱上裂纹。方才那句 “过程精彩就够了” 还在风里飘,她忽然觉得这澳宋元老的做派,比多尔衮的铁骑更让人摸不透。
“风格独特?” 曹化淳佝偻着腰蹭过来,补丁袖口扫过结霜的墙面,“夫人是说……”
“没什么。” 大玉儿打断他,花白的发髻扫过墙皮冰棱。她想起张允幂刚才蹲在曹化淳面前的模样 —— 那姿态不像上位者,倒像个说故事的街坊,可眼里的光却比盛京宫灯还亮,“难怪她把寿宴办得这么排场,连南洋紫檀都搬来了。”
厅内突然爆发出喝彩,阮大铖的笑声隔着雕花门飘出来:“元老这寿桃做得跟真的似的!” 大玉儿望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影,想起崇祯帝最后一个生日,宫里只摆了碗素面,皇后偷偷藏了块糖糕,还被言官骂 “奢靡”。“她不是要排场,” 老妇人突然低声道,手指绞着破袄的衣角,“是要让人记住这瞬间。”
曹化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想起刚才张允幂说 “百年后谁还记得张允幂”。“可记得又如何?” 他压低声音,“当年魏忠贤造生祠,百姓跪舔他的靴子,如今还不是……”
“不一样。” 大玉儿盯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袖口,那是用满清宫缎改的,“魏忠贤图的是万世流芳,她图的是……” 她顿了顿,看着宋阿福抱着锦盒从面前跑过,绸缎马褂上的珍珠纽扣掉了一颗,“是让这瞬间亮得晃眼,哪怕下一刻就灭了,也得让人忘不了。”
风雪卷进走廊,吹得厅内乐声断断续续。大玉儿想起多尔衮临终前,死死盯着盛京城墙的模样 —— 他一辈子打打杀杀,想让满清传万世,结果连自己的坟都被顺治刨了。“你看她收的那些礼,” 她用下巴指了指内厅,“紫檀木、翡翠摆件、南洋米船…… 不是为了贪财,是要把这瞬间堆得实实在在,像座山一样压在人心里。”
曹化淳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拂尘柄。他想起张允幂刚才说 “过程精彩就够了” 时,腕间红绳在风里飘的样子。那红绳磨得发白,倒像是寻常百姓家姑娘系的,可配着她身上的旗袍,偏偏就有了种说不出的力道。
“以前的王朝都怕‘昙花一现’,” 大玉儿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痰响,“可她倒好,巴不得把所有风光都堆在一天里。” 她望着厅内张允幂被众人簇拥的身影,突然觉得这澳宋元老比任何帝王都活得明白 —— 永恒太缥缈,不如把当下的每一刻都榨出油来,让满厅的紫檀木香气、谄媚的笑声、晃动的灯影,都变成刻在人骨头里的印记。
廊外政保局的哨声又响了,大玉儿裹紧破袄,看着曹化淳往阴影里缩了缩。她知道,这老太监也听懂了 —— 张允幂要的不是王朝永恒,是要用一场场奢华寿宴、一次次权力展演,把自己活成澳宋天空里最亮的那颗流星,哪怕坠落时碎成齑粉,也要在所有人记忆里烧出个窟窿。而他们这些前朝遗老,不过是这颗流星划过天际时,地面上仰着脖子看稀罕的蝼蚁罢了。
残烛孤影:前朝遗老的怅然喟叹
曹化淳盯着廊外飘飞的雪沫,喉结在苍老的脖颈间重重滚动。张允幂那句 “过程精彩就够了” 还在耳边响着,他突然觉得袖口的补丁比往常更硌人,佝偻的背脊也弯得更低了些。“要是当年皇爷……” 他没说下去,只把后半句咽进了喉咙里,混着多年的老痰。
大玉儿扶着廊柱的手指紧了紧,墙皮上的冰棱被抠下一小块,碎在她满是裂口的掌心。她知道他说的是崇祯帝,那个在煤山歪脖子树上吊死的君王。“皇爷?” 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皇爷要是通透,就不会让你我这把老骨头,在澳宋的屋檐下看人脸色了。”
“不是这个意思……” 曹化淳慌忙摆手,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扫过结霜的廊柱,“我是说,要是皇爷也像张元老那样,不想着万世基业,只图眼下风光……” 他没说完,却想起崇祯帝最后那身打满补丁的龙袍,和煤山脚下被百姓戳脊梁骨的场景。
“睿王不也一样?” 大玉儿打断他,花白的发髻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当年在辽东杀得血流成河,以为打下天下就能坐稳江山,结果呢?” 她顿了顿,眼窝深陷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自己被吊了路灯,连坟头都让人刨了。”
廊外的风雪突然大了些,吹得厅内的灯影不住晃动。曹化淳想起多尔衮死后被顺治帝掘墓鞭尸的传闻,又看看厅内张允幂被众人簇拥的模样,突然觉得胸口发闷。“睿王好歹是打下来半壁江山……” 他喃喃道,“可那些澳宋元老,连刀都没怎么扛过,就……”
“就把天下攥在手里了,是吧?” 大玉儿接过话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因为他们比咱们明白,这世道变了。” 她望着张允幂腕间那截褪色的红绳,想起多尔衮腰上那条镶满宝石的玉带 —— 一个用粗布绳系住权力,一个用金玉堆砌威严,可最终,谁又赢了呢?
“明白什么?” 曹化淳追问,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茫然。
“明白‘永恒’是个骗人的幌子。” 大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疲惫,“睿王想让满清传千世万世,皇爷想让大明江山永固,可结果呢?” 她指了指厅内觥筹交错的景象,“澳宋的元老们不想那些,他们只要眼下的风光,只要手里的权柄够烫,哪怕明天就倒了,也赚了。”
曹化淳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崇祯帝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多尔衮入关时不可一世的派头,再看看如今张允幂轻描淡写说出 “没有永恒王朝” 的模样,突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 他们才是对手?” 他低声问,像是在问大玉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咱们哪是对手?” 大玉儿叹了口气,松开了抠着墙皮的手,掌心的碎冰已经化成了水,“睿王把人当棋子,皇爷把规矩当城墙,可澳宋的元老们……” 她顿了顿,看着宋阿福点头哈腰地给张允幂敬酒,“他们把‘人心’都琢磨透了。知道怎么用一场寿宴,就让满朝文武忘了什么叫‘亡国之兆’,知道怎么用几句‘经济理论’,就让人觉得奢靡是天经地义。”
廊下的风还在刮,曹化淳裹紧了身上的破袄,却觉得那点暖意根本抵不住心底的寒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允幂能那样坦然地接受奢华,为什么阮大铖之流能毫无顾忌地谄媚 —— 因为他们不在乎身后的骂名,只在乎眼前的权势是否握得够紧。而他们这些前朝遗老,还在抱着 “王朝永恒” 的旧梦不放,又怎么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呢?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落寞,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稚语惊宴:权柄阴影下的天真光影
乳母抱着孩子走进来时,厅内丝竹声不自觉低了半分。张允幂正接过宋阿福递来的茶盏,看见那团粉雕玉琢的小身影,银发簪晃出的冷光瞬间柔了下来。“念念来了?” 她伸手去接,旗袍开衩扫过紫檀木柜的铜活。
孩子被递到怀里时,藕荷色小袄蹭过张允幂的肩头。一岁多的张念南眨着葡萄似的眼睛,突然抓住母亲腕间的红绳,奶声奶气地开口:“妈妈…… 生日快乐。” 那声音像块软玉抛进铜盆,惊得满厅举着酒杯的人都顿住了动作。
“哎呀!这孩子真伶俐!” 阮大铖第一个反应过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才一岁就会说吉祥话,将来必定是状元之才!” 戴玉冠的公子哥慌忙凑上前,锦袍袖口扫翻了果盘里的花生:“元老好福气啊!”
李长水搓着粗布袖口跟到乳母身边,旱烟袋在腰间晃荡:“瞧瞧这眉眼,跟元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几个商人簇拥着往乳母手里塞东西,金晃晃的光映得厅内灯影都晃了晃。
乳母怀里的红绸襁褓很快鼓了起来,她慌得往后躲,粗布围裙蹭到廊柱上的霜花:“各位老爷,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 张允幂低头逗着孩子,手指刮了刮女儿的鼻尖,“都是给念念的见面礼。” 她抬眼时,目光扫过李淑兰站着的角落,银发簪在烛火下闪了闪。
李淑兰抱着自家孩子站在阴影里,素色裙摆扫过青砖缝里的草屑。她看着乳母怀里快要堆成小山的 “礼”,突然拽了拽身旁顾葆成的袖子:“你女儿出来了,你这个做爹的不过去?”
顾葆成的手指在袖中掐了掐算筹,粗布袖口磨得小臂发疼:“去做什么?” 他瞟了眼主位上被众人围住的张允幂,“没看见元老正忙着吗?”
“忙着收礼?” 李淑兰的声音陡然压低,“那些金锁金镯子,够南洋劳工吃半年饭了。” 她想起阿梅说的 “孩子啃树皮”,又看看张念南手里把玩的红绳,突然觉得那晃眼的金色里全是血腥味。
厅内突然爆发出喝彩,原来是张念南抓着阮大铖的金箔扇不肯松手。张允幂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背,转身时旗袍扫过满地花生壳:“这孩子,就爱抓亮闪闪的东西。”
李淑兰看着顾葆成缩在人后的模样,突然松开了拽着他的手。她想起当年在南洋橡胶园,阿梅的孩子因为偷了工头一块糖,被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而现在,同样是孩子,张念南随手抓了元老贵客的扇子,换来的却是满厅哄笑和更多的金镯子。
“走吧,” 顾葆成拽了拽她的衣角,粗布鞋底碾过地上的花生碎,“政保局的人在盯着呢。”
李淑兰没动,只是望着张允幂抱着孩子转身的背影。那孩子伏在母亲肩头,藕荷色小袄上的盘扣在灯影里晃成一片柔和的粉。她突然明白,这满厅的金镯子、谄媚的笑声、甚至是自己丈夫的退缩,都不过是围绕着那个孩子展开的布景 —— 张念南越是天真可爱,就越能衬得那些金晃晃的 “礼” 理所当然,越能让所有人忘记,南洋种植园里,也有同样年幼的孩子在啃食树皮。而她和顾葆成,不过是这布景边缘,两块随时能被踢开的碎砖。

众人杯盏交错间,戴玉冠的公子哥弓着腰退到两侧,阮大铖搓着手往阴影里缩,几个仆役抬着紫檀木托盘走进来,上面的奶油蛋糕堆得像座小山。
“关灯!”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喊声在梁间回荡。水晶灯的光骤然熄灭,满厅的鎏金屏风瞬间沉入黑暗,只剩蛋糕上两根 “3”“0” 造型的蜡烛晃着微光。张允幂垂眸的刹那,银发簪在烛火里映出细亮的线。
“元老许个愿吧!” 阮大铖的声音从暗处飘来。张允幂闭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颤动的影。顾葆成站在廊柱后,看见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红绳,喉结轻轻滚动。
“呼 ——” 烛火灭的刹那,厅顶的琉璃灯突然全亮了。三千盏灯同时绽放的光里,张允幂扬着下巴笑,银发簪晃得人睁不开眼。戴玉冠的公子哥第一个拍手,锦袍袖口扫翻了桌沿的香槟塔。
“元老福寿双全!” 李长水的喊声混着丝竹声,旱烟袋在裤腰上撞出脆响。张允幂拿起银刀的手顿了顿,刀刃在灯光里划过冷光,恰好在 “30” 的蜡痕处切开第一道缝。
第一块菱形蛋糕斜着递给顾葆成时,她的指甲蹭过瓷盘边缘:“尝尝。” 顾葆成的手指触到盘底,听见钱朵朵在身后咳嗽。钱朵朵的军靴碾得地板吱呀响:“第二块给我?” 张允幂把蛋糕塞到她手里,银发簪扫过对方肩章:“少废话。”
第三块蛋糕突然转向左侧时,李淑兰的素色裙摆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给我?” 张允幂的手腕定在半空,刀面映出李长水往前探的脖子:“拿着。” 蛋糕撞上李淑兰胸口时,顾葆成看见父亲的旱烟袋掉在砖缝里,李长水的脚尖在靴子里蜷成一团。
第四块蛋糕切得方方正正,张允幂的银刀却划过弧线,稳稳落在阮大铖伸出的掌心。阮大铖的金丝眼镜滑到嘴唇,他跪行半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谢元老!谢元老!” 蛋糕屑沾在锦袍前襟,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将蛋糕凑到鼻尖猛嗅,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
厅内丝竹声陡然拔高,戴玉冠的公子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酒杯差点摔在地上,喃喃道:“竟给了阮大铖……” 李洛由搓着珍珠腰带扣,往李长水身后缩了缩,低声道:“这老狗走了什么运?” 李长水的指甲掐进了袖中算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不敢发作。
钱谦益扶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山羊须抖了抖,柳如是别过脸去,冷哼一声。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枯瘦的手指抠着柱上裂纹,低声对曹化淳道:“瞧这老狗的得意样,真是给点甜头就忘乎所以。” 曹化淳佝偻着腰,补丁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叹了口气,没敢接话。
张允幂看着阮大铖那副谄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给其他人分蛋糕。厅内的喧嚣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瞟向阮大铖,眼神里带着各异的神色,有嫉妒,有不屑,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阮大铖则沉浸在被元老青睐的喜悦中,摇头晃脑地品尝着蛋糕,仿佛自己已是这厅内最尊贵的人。
张允幂的银刀在蛋糕上划过最后一道弧线时,宋阿福的绸缎马褂前襟已经湿了一片。他弓着腰往前凑的瞬间,张允幂的手腕轻转,蛋糕稳稳落进他颤抖的掌心:“宋老板的礼,我收了。” 男人的珍珠纽扣蹭过盘沿,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钱大人请。” 张允幂的刀尖指向左侧时,钱谦益的拐杖头在青砖上敲出闷响。柳如是素色裙摆扫过他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接过蛋糕时指腹触到他发抖的手背。“谢元老。” 老书生的山羊须抖了抖,烛火映得他眼角的泪痣发亮。
市政府秘书长的皮鞋碾过地毯花纹,张允幂递蛋糕的手顿了顿:“李秘书长,城东的排水渠……” 男人的后背瞬间绷直,奶油沾到领结也顾不上擦:“元老放心,三日内必疏通。” 丝竹声突然拔高,阮大铖的笑声混着蛋糕屑飘过来。
“曹公公。” 张允幂的声音陡然放软。老太监佝偻的背脊撞上廊柱,补丁袖口扫落墙皮上的冰棱。他盯着递到眼前的蛋糕,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绞成拳:“老奴……”“拿着。” 银发簪晃过他发白的胡须,蛋糕撞上胸口时,他听见大玉儿在阴影里咳嗽。
大玉儿缩在廊柱后,看着侍女端着托盘走近。粗布袖管掩住嘴时,瓷盘撞上她结满厚茧的掌心。“夫人请用。” 侍女的声音发颤,她盯着蛋糕上的奶油花纹,突然嗤笑出声。邻座的苏麻喇姑拽了拽她的衣角,却被甩开。
“看什么看?” 大玉儿的指甲抠进蛋糕,“没见过前朝太后吃下人切的蛋糕?” 厅内爆发出喝彩,张允幂正把最后一块蛋糕递给政保局李永薰。她望着那截在灯光里晃动的红绳,突然觉得这满厅的甜腻气味,和当年盛京宫宴上的酥油茶一样,都带着股让人作呕的虚伪。
宋阿福捧着蛋糕退到角落,绸缎马褂蹭到炭盆边缘。他看见阮大铖跪在张允幂脚边献殷勤,金丝眼镜滑到嘴唇也顾不上推,突然觉得手里的蛋糕重若千钧。钱谦益咬了口蛋糕,糖霜沾在山羊须上,柳如是别过脸去,素色裙摆扫过地上的灯穗。
曹化淳捏着蛋糕的手指发颤,奶油渗进补丁的缝隙里。他听见大玉儿在身后冷笑,突然想起崇祯帝临死前攥着的血诏。厅外风雪卷着乐声灌进来,他望着张允幂腕间那截褪色的红绳,突然觉得这蛋糕的甜味里,全是南洋劳工的汗腥味。
侍女的托盘撞在门框上,大玉儿看着自己掌心里的蛋糕碎屑,突然把瓷盘往窗台上一放。“睿王,” 她对着虚空低语,花白的发髻扫过结霜的玻璃,“你瞧,这就是你没能打下的天下,如今连太后吃蛋糕,都得靠下人施舍。” 廊外政保局的哨声遥遥传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呛得她咳嗽起来。
阮大铖捧着蛋糕的手指发颤,锦袍前襟的蛋糕屑簌簌掉落。他凑到鼻尖猛嗅时,金丝眼镜滑到嘴唇,引得戴玉冠的公子哥嗤笑出声。“阮大人这是没吃过蛋糕?” 锦袍袖口扫过桌沿的香槟塔,“瞧这猴急样。”
“你懂什么!” 阮大铖猛地抬头,奶油沾在鼻尖,“这是元老亲手给的!” 他跪行半步靠近张允幂,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元老,这蛋糕香甜无比,比小的当年在弘光朝吃的御膳还可口!”
张允幂用银刀敲着瓷盘,银发簪在灯光里晃了晃。李长水的旱烟袋掉在砖缝里,脚尖在靴子里蜷成一团。“阮大人好胃口。”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没看他,“不像有些人,看着蛋糕都嫌腻。”
“是是是!” 阮大铖连连点头,奶油蹭到胡须上,“元老赐的蛋糕,小的就是撑死也要吃完!” 他挖起一大勺塞进嘴里,喉结剧烈滚动,眼角余光瞟着李长水铁青的脸。
“阮老狗得意什么?” 李洛由拽着兄长的袖子,珍珠腰带扣在掌心转得飞快,“不过是块蛋糕,又不是加官进爵。” 李长水没吭声,指甲掐进袖中算盘,指节泛白。
钱朵朵突然把蛋糕盘往桌上一磕,军靴碾得地板吱呀响:“吃相难看。” 她盯着阮大铖嘴角的奶油,“小心噎着。” 阮大铖吓得一哆嗦,蛋糕勺掉在地上,引来满厅窃笑。
“钱司令说笑了。” 阮大铖慌忙捡起勺子,膝盖在青砖上磨出声响,“小的就是高兴,太高兴了!” 他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眼睛却瞟着张允幂,见她正给顾葆成分蛋糕,喉头滚动着说不出话。
“瞧他那谄媚样。” 柳如是别过脸去,素色裙摆扫过砖缝里的草屑,“跟条摇尾乞怜的狗没两样。” 钱谦益扶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山羊须抖了抖,却不敢接话。
大玉儿缩在廊柱阴影里,枯瘦的手指抠着柱上裂纹:“当年在盛京,睿王的狗都比他有骨气。” 曹化淳佝偻着腰,补丁袖口蹭过结霜的墙面,叹了口气:“夫人小声些,政保局的人盯着呢。”
阮大铖终于吃完蛋糕,捧着空盘往张允幂身边凑:“元老,再来一块?” 张允幂没理他,转身给李淑兰递蛋糕。阮大铖僵在原地,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眼里却闪过一丝失落。
“阮大人还没吃够?” 戴玉冠的公子哥揶揄道,“莫不是想把元老的蛋糕全吃完?” 满厅哄笑声起,阮大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堆着笑:“够了够了,元老赐的一块就够小的回味一辈子了。”
他退到角落,摸着沾了奶油的胡须,想起刚才张允幂看他的眼神,突然觉得这蛋糕的甜味里带着一丝苦涩。可转念又想到自己竟排在李长水之前拿到蛋糕,嘴角又忍不住上扬,摇头晃脑地哼起小曲,仿佛自己真成了张允幂的亲信。
大玉儿的眼窝陷在廊柱阴影里,望着曹化淳捧蛋糕的手微微发颤。“吃个蛋糕都这么多名堂。” 她枯瘦的指甲抠着柱上剥落的朱漆,花白的发髻扫过墙皮上的冰棱,“曹公公这块可是元老亲赐的,和我的可不同。”
曹化淳佝偻着腰,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蹭过蛋糕盘边缘,喉结在苍老的脖颈间重重滚动。他低头看着盘中的菱形蛋糕,刀面反光映出大玉儿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都是一批做的,” 他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能有什么区别?”
“区别?” 大玉儿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混着远处厅内传来的丝竹声,带着几分沙哑的痰响。“当年睿王在盛京赏你一块鹿肉,你不也当圣旨供着三天?” 她的手指轻轻戳向曹化淳的手腕,蛋糕屑簌簌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砖缝里。
老太监的背脊猛地佝偻下去,像被寒风吹折的枯草。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记忆里突然闪过顺治帝掘开多尔衮陵墓时,那把刨土铁锹扬起的尘土,还有自己跪在煤山脚下,看着崇祯帝吊死在歪脖子树上的场景。
“夫人……”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目光躲闪着投向厅内。张允幂正用银刀切开第三块蛋糕,银发簪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大玉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阮大铖正捧着蛋糕跪行半步,锦袍前襟沾满奶油。“你看那老狗,” 她压低声音,指节因为用力抠着柱子而发白,“当年在弘光朝跪马士英,后来跪满清贝勒,现在又跪澳宋元老,脊梁骨怕是早就断成几截了。”
曹化淳沉默着,用袖口擦了擦蛋糕盘边缘的奶油。厅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来是阮大铖的金丝眼镜滑到了嘴唇上。“世道变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烟,“当年咱们在宫里争来斗去,想着万世基业,现在才明白……”
“明白什么?” 大玉儿追问,眼窝深陷处映着厅内琉璃灯的微光。
“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谁的,” 曹化淳望着手中的蛋糕,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跪这个,明天跪那个,哪有什么区别?”
两人的笑声在廊柱间轻轻撞出回声,像两片枯叶在寒风中摩擦。厅内张允幂的银刀正稳稳落下,切开第四块蛋糕。大玉儿看着曹化淳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多年前在盛京宫宴上,多尔衮戴着镶宝石的玉带,意气风发地举杯痛饮的模样。
“曹公公也会装糊涂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抠着柱子的手。
曹化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不是装糊涂,” 他望着厅内灯红酒绿的景象,“是明白了太清楚反而更难受。”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廊柱阴影里,听着厅内传来的喧闹声,心照不宣地想起了明清宫廷里那些相似的场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如今都化作了黄土,而他们这些前朝遗老,却还在这新朝的屋檐下,看着相似的戏码一遍遍上演。
春桃缩在宴会厅立柱后头,指尖蹭着裙摆褶皱。侍女递来的蛋糕盘还没端稳,就见阮大铖跪行半步的影子晃过眼前,锦袍前襟沾着的奶油碎屑簌簌掉落。
“你瞧那老狗。”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阿月,发髻上的绒花随着动作颤了颤,“胡子上都沾着奶油呢。”
阿月的指甲抠着盘沿,眼睛瞟向厅中央:“蛋糕不都一个模子做的?” 她的声音压得发哑,耳坠上的琉璃珠蹭过衣领,“昨儿我见厨子在厨房分块,咱们这盘和阮大人的不差分毫。”
“差得多了!” 春桃的银簪子在鬓边晃了晃,“张元老亲手切的那几块,刀面落下去的角度都不一样。你没见阮大人接蛋糕时,膝盖都擦着青砖了?”
厅内丝竹声陡然拔高,阮大铖的笑声混着杯盏碰撞响成一片。阿月看着春桃袖口磨出的毛边,突然把蛋糕盘往石台上一放:“再不一样也是填肚子,难不成还能吃出官帽来?”
“官帽倒未必,” 春桃蹲下身抠着砖缝里的草屑,“但你看大玉儿 ——” 她朝廊柱阴影处努了努嘴,“当年在盛京坐太后宝座的人,眼下不也和咱们一样,端着侍女切的蛋糕?”
大玉儿的白发髻扫过结霜的墙面,正用帕子擦着盘边奶油。阿月盯着她补丁摞补丁的裙摆,喉结轻轻滚动:“听说她当年用的茶盏都是羊脂玉做的。”
“现在不也得闻咱们闻的油烟味?” 春桃突然笑了,笑声惊飞梁间燕子,“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转着圈儿地变?前儿个还坐金銮殿的人,今儿个和咱们小丫头片子挤在柱子后头吃蛋糕。”
阿月没接话,只是望着阮大铖捧着空盘往张允幂身边凑的背影。春桃的手指还在砖缝里抠着,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后厨说,张元老切给顾先生的那块,奶油里拌了南洋来的糖霜 ——”
“那又如何?” 阿月打断她,耳坠上的琉璃珠在烛火里晃出冷光,“吃得再金贵,不还是要咽进肚子里?” 她的目光扫过厅内推杯换盏的人群,最终落在大玉儿颤抖的手背上,“你我这样的,能有块蛋糕填肚子就算不错了。”
春桃张了张嘴,银簪子在鬓边晃了晃,最终只是把剩下的蛋糕往阿月盘里一推:“快吃吧,凉了就腥气了。” 两人的影子在立柱上撞在一起,远处阮大铖的笑声又响起来,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在她们的蛋糕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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