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Grand Theft Lingao

基本派

第一章

163X年。

东门市支巷深处，空气里混着烂菜叶、尿骚和淡淡的机油味。十七八岁的李小冰从墙角一堆破麻袋里醒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他揉揉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铸铁热水瓶——那是他的吃饭家伙，瓶身被太阳晒得发烫，里面还晃荡着昨晚没卖完的凉水。

他叫李小冰。至少这是他唯一记得的名字。爹娘是谁，从哪年来到临高，为什么会在这里卖棒冰——全忘了。只记得自己不知哪天就推着小车在东门市晃荡，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热水，勉强能租个破屋子，填饱肚子。首长们建的这个临高城，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活路了。

可最近，日子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补贴忽然少了，然后警察巡逻的次数也少了，东门市街上的人看起来总是心神不宁。昨天他去领棒冰原料的时候，负责物资的规划民干部脸色铁青，只扔给他半桶糖水，说：“先凑合着卖吧，上面有事。”李小冰没敢多问，点点头就走了。

现在，他被房东赶了出来。房东是个胖乎乎的归化民，昨天晚上把他连人带铺盖踢到街上，骂骂咧咧：“小子，最近城里乱得很，你那点租金我也不要了，自己找地方睡去吧！”

李小冰抱着热水瓶，缩在墙角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脚丫子光着，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卖棒冰的生意已经彻底黄了——天气再热，也没人有闲心停下来吃一根冰棍。大家都在传一些稀奇古怪的谣言，有人说警察局里出了大事，有人说大户人家开始私下招兵，还有人说海边来了船……

他摇摇头，不敢往下想。想多了也没用，先活下去再说。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带着痞气。

两个混混晃进来。高个子的脸上横肉堆着，胳膊上刺着歪歪扭扭的青龙，矮个子眼睛像耗子，嘴角挂着坏笑。这两人以前在东门市就是老油条，首长们在的时候还算收敛，现在却越来越嚣张。

“小子，你这个星期的铺位费还没交，是不怕死是吧？”高混混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声音带着威胁。

李小冰心头猛地一紧，嘴唇哆嗦着往后缩：“大、大哥……我真没钱……棒冰卖不出去……房东都把我赶出来了……”

高混混啐了一口：“少废话！东门市现在谁的地盘？不交钱就滚，或者把命留下！”

拳头带着风砸过来。

李小冰本能地抱起热水瓶一挡。“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砸在铁瓶上。高混混“哎哟”叫了一声，甩着手腕，脸瞬间扭曲成狰狞：“操！你他妈敢挡老子？”

那一瞬，李小冰脑子里“嗡”的一声。往日所有被欺负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抢他棒冰，有人踢翻他的车，有人当街扇他耳光，说“卖冰的穷鬼也配在临高混”。那些屈辱、那些忍了又忍的眼泪，此刻全化成一股滚烫的东西，直冲头顶。

他抓着热水瓶，猛地抡圆了胳膊。

“咣！”

热水瓶正中高混混太阳穴。对方眼睛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矮混混愣住，后退两步：“你……你小子疯了？”

李小冰已经听不见了。血冲上脑门，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他又是一瓶子砸过去，矮混混惨叫一声，也栽倒在地。地上两具身体还在抽搐，李小冰却停不下来。他看见矮混混腰间掉出一把小刀，弯腰捡起，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刀子扎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血溅了他满脸，温热的，黏的。他不知道自己扎了多少下，只觉得每一下都像在发泄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直到胳膊酸软得抬不起来，直到地上两具尸体已经看不出人样，他才停手。

小刀“当啷”落地。

李小冰跪坐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气。恐惧像退潮一样慢慢回来，胸口堵得慌。他杀了人。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他手里。可奇怪的是，那股恐惧里还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痛快——像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站起来。腿软得像棉花，却强撑着捡起热水瓶。瓶身上沾满了血迹和头发，他却舍不得扔。这是他唯一的东西，也是刚才救了他命的东西。

巷口外面，喧闹声越来越大。

李小冰踉踉跄跄走出去。东门市的主街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铺子被人砸开，里面的人尖叫着往外跑。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响，有人喊：“快去警察局！那边出事了！”有人在路边抢夺一袋粮食，拳脚相加。几个穿着规划民干部制服的人试图维持秩序，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举着喇叭喊：“大家冷静！不要乱！政府还在，我们会处理！”

李小冰缩在墙根，没敢过去。他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警察局出事了？政府还在？那为什么街上这么乱？那些穿黑制服的警察呢？为什么没见他们出来镇压？

他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的手，又看看手里的热水瓶。铁皮还带着温热，让他莫名安心。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好像哪里不对劲了——以前首长们在的时候，东门市再乱，也很快就会被压下去。可现在……好像没人能压得住了。

肚子又饿得咕咕叫。路边有个翻倒的摊子，地上散着几个没卖完的馒头。李小冰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他快步走过去，抓起两个塞进怀里，转身就钻进另一条小巷。

身后传来骂声：“谁他妈偷老子的东西！”

他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心跳快要炸开，脚底被石头硌得生疼，却不敢停。跑到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他才敢喘口气，靠着墙滑坐下来。

仓库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和机油味——以前可能是首长们存东西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只剩几个破木箱。他钻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撕开馒头大口吃起来。馒头又冷又硬，却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吃完，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杀人的画面：刀子扎进肉里的触感，血喷出来的声音，还有那两个混混临死前惊恐的眼睛。他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城不会再给他“只是想活下去”的机会。街上那些越来越乱的动静，像野火一样在蔓延。那些以前被压着的流氓地痞，那些大户人家的私兵，还有海边隐约传来的风声……都在蠢蠢欲动。

李小冰摸了摸热水瓶，低声自语：“小冰，从今天开始，你得学着狠一点。狠，才能活。”

外面，警笛声忽然响起，又很快被枪声打断。有人在大喊：“那边又乱起来了！”火光在夜色里闪现，映红了仓库的墙壁。

李小冰爬到仓库门口，探头往外看。火光映在他年轻却沾满血污的脸上，映出他眼睛里那点还没熄灭的迷茫，还有一点点正在生根的野性。

他不知道这座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他活下来了。

不远处的东门市主街，火光四起，喊叫声、哀号声充斥在李小冰的耳中。

基本派

第二章

李小冰躲在仓库的破木箱后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馒头吃完了，胃里却像塞了块石头，堵得慌。他把铸铁热水瓶抱在怀里，冰凉的铁皮贴着下巴，上面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壳。他用手指轻轻抠了抠，碎片掉下来，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外面天还没全亮，东门市的喧闹却没停。枪声零星响起，像过年时小孩乱放的炮仗，却带着一股子杀气。有人在远处喊叫，声音嘶哑：“快去博铺！那边出大事了！”另一个声音更大：“别乱跑！警察还在维持……”

李小冰的心猛地一沉。警察还在？那刚才巷子里那两个混混为什么敢那么嚣张？还有他……他杀了人。血腥味仿佛还粘在鼻子里，怎么也散不去。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沾着的血已经变成黑褐色，指缝里还卡着一点肉屑。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不能待在这儿……得走，得找个地方洗洗。”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起身时腿还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深吸一口气，推开仓库半掩的门，溜进外面的小巷。

天光渐渐亮起，东门市像一锅煮沸的粥，到处是奔跑的人影。有人扛着麻袋往城外跑，有人抱着孩子哭喊着找丈夫，还有几个穿着旧式短褂的男人，手里握着铁棍或菜刀，在街角鬼鬼祟祟地张望。李小冰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热水瓶用破布裹着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宝贝。

走到一条稍宽的巷口时，他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是以前常在东门市巡逻的那个规划民警察。老王，三十多岁，山东口音，脸上总带着点憨厚的笑，以前还买过他一根棒冰，说“小子，手艺不错，夏天解暑”。

现在，老王正被一群人围在路口。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制服，腰间的手枪套却是空的，手里只握着一根警棍。身边还有两个年轻规划民干部，一个叫小张，另一个李小冰不认识，都在努力维持秩序。

“大家别慌！”老王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尽量稳住，“政府还在运作！首长们……首长们有重要任务，很快就回来。东门市不会乱的，我们警察局还在，大家听指挥，先回家里去！”

人群里有人冷笑：“回家里？家里粮都没了！听说博铺那边出事了，码头空了！”

“空了？什么意思？”另一个声音尖锐起来。

老王脸色一白，赶紧摆手：“谣言！都是谣言！博铺港有警卫，丰城轮好好停在那儿呢……”

李小冰躲在拐角的货箱后面，心跳如鼓。他听懂了“丰城轮”三个字——那是首长们最大的船，以前总停在博铺，像一座会动的山。他卖棒冰时，偶尔能看见船上灯火通明，汽笛声低沉有力。可现在……老王的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没底气？

人群开始骚动。一个壮汉推了老王一把：“少骗人！老子昨天晚上亲眼看见，码头那边乱成一锅粥，好多穿制服的在跑，有人喊‘首长全不见了’！”

老王踉跄一步，警棍差点掉地上。他咬着牙稳住身形，声音提高了八度：“闭嘴！谁再造谣，抓起来！我们规划民干部还在，国民军还在，秩序不会乱！”

小张在一旁帮腔，声音却抖得厉害：“对……对，大家相信政府！我们会发粮食，会维持……”

话音未落，一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正砸在小张额头上。血立刻流下来，小张捂着脑袋惨叫一声，倒退几步。

混乱瞬间爆发。有人冲上去抢老王的警棍，有人喊着“抢警察局去，那里有枪！”老王挥舞警棍想挡，却被几个人按住，拳头雨点般落下来。

李小冰看得心惊肉跳。他想跑，却挪不动腿。脑子里闪过昨晚自己扎刀子的画面——那股热血上头的痛快，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恐惧。他杀了人，如果被抓……不，现在连警察都自身难保，谁还会管他？

“跑……快跑……”他低声对自己说，趁着人群注意力都在老王身上，猫着腰从货箱后面溜走。身后传来老王的闷哼和人群的叫骂，他不敢回头，一路小跑，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通向博铺方向。李小冰跑着跑着，脚步慢了下来。好奇心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首长们到底怎么了？老王说“重要任务”，可为什么街上的人都像疯了一样？

他咬咬牙，决定绕过去看看。反正现在无处可去，身上没钱，没吃的，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或许……或许码头那边还能捡点什么。

博铺港的路他熟。以前卖棒冰，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会推车到码头附近，卖给干活的工人和水手。那些工人总爱买他的冰，边吃边骂天气热，说首长们造的船真他妈大。

现在，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流氓和扛着包袱的难民。李小冰把热水瓶藏在破布里，低头快走。空气里渐渐闻到海腥味，夹杂着烟火气和血腥味。

终于到了码头边缘。

李小冰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探头望去。

博铺港……空了。

以前那座像小山一样的丰城轮不见了。码头边只剩几艘小驳船和渔船，歪歪扭扭地靠着岸。栈桥上散落着箱子、绳索，还有几件被丢弃的制服。海风吹过，带起几张纸片，在空中打转。

几个规划民工人模样的人站在岸边，呆呆地看着海面。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头发花白，以前是码头小组长，叫老陈。李小冰认得他，以前还给过他几个废弃的木条做冰棍车支架。

老陈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全走了。一夜之间。昨晚还有灯火，还有汽笛声。今天早上……就剩这些破船了。听说首长们全上了丰城轮，不告而别……”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腿一软，坐到地上，抱着头哭起来：“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规划民……首长不要我们了？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发的那些粮食……全完了？”

另一个女人——李小冰记得她是食堂的阿姨——抱着孩子，声音带着哭腔：“我家男人昨天还去领任务，说要修船……现在呢？孩子饿了怎么办？警察局也乱了，听说昨晚有匪徒冲进去，杀了好几个……”

李小冰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首长……全走了？不告而别？那座他一直以为会永远庇护他们的临高城，原来一夜之间就成了没人管的孤岛？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以前卖棒冰时，那些首长偶尔会路过，笑着扔给他几张流通券，说“小子，干活认真”。他虽然不懂首长们在忙什么，但总觉得这个世界有依靠。可现在，依靠没了。留下的，只有堆积如山的仓库、银行里的银子，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饿狼。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伙人影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刀棍，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声音粗野：“弟兄们，首长跑了！警察局也乱了！仓库里的粮食、枪支，全是咱们的！先去东门市抢一轮，再回来占码头！”

老陈脸色煞白，想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推开：“老东西，滚开！现在不是你们规划民说了算的时候了！”

混乱再次爆发。刀棍挥舞，老陈被打倒在地，年轻工人想护着女人和孩子，却被几脚踹翻。

李小冰缩在木箱后，浑身发抖。热水瓶紧紧抱在胸前，指节发白。他想冲出去帮一把——老陈以前对他不错——可脚像钉在地上。昨晚杀人的记忆还鲜活，他怕自己一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活下去……先活下去……”他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他慢慢后退，趁着打斗的注意力不在这边，一点点溜出码头区。身后，老陈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混杂在海浪和风声里。

回到东门市边缘时，天已经大亮。李小冰找了个废弃的棚子钻进去，靠着墙滑坐下来。热水瓶放在膝盖上，他盯着瓶身上的血痕发呆。

首长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卖棒冰？没人要。找工作？现在谁还管规划民的“工作”？他忽然想起昨晚杀的那两个混混。他们的尸体现在应该还在巷子里，或许已经被野狗拖走，或许正被别人抢东西。

棚子外面，街上又传来喊杀声。有人在抢粮食店，有人砸开德隆银行的门——虽然里面可能已经空了，但谁知道呢？

李小冰摸了摸热水瓶。铁皮凉凉的，却让他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往棚子深处走。那里有几个破箱子，或许能藏身到晚上。

邓子睿

怎么，还有首长不在的日子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