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雾气爬上临高港石板路时,康群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后领已析出盐霜。他没回宿舍楼,拎着边缘磨出毛边的牛皮公文包,右转拐进食堂东侧巷子——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上方,用钉子歪斜挂着块“理发室”木牌,隶书字体边缘被海风啃得模糊。 理发室归属后勤集团生活服务公司,每周只在周五周六晚上开放两小时。推门时铰链发出旧时空的呻吟,十几平空间里,墙角那座飞利浦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张允幂的父亲张训已经坐在折叠椅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的香烟。 “来了?” “嗯。” 康群从铁皮柜取出工具包。剪发剪是张小泉,剃刀是双箭,平剪上刻着“上海工具三厂”——全是旧时空带来的工业制品。十年前定这规矩时理由很硬:元老们脑壳里装着不该泄露的知识,脖颈动脉贴着皮肤,得防着土著理发师手里的剃刀突然打滑。现在这规矩像墙上那张褪色的《元老理发守则》,被潮湿空气泡得卷边。 电动推子还剩三台能用。康群给老张系上亚麻围布时,卡尺卡在4毫米位置。推子马达声像困在铁壳里的蜜蜂,黑发混着白发落在围布褶皱里,堆出小小的环形山。 “白头发藏不住了。”老张盯着镜子里自己鬓角。 “都一样。”康群手腕稳得像车床卡盘。 食堂刘妈端来搪瓷脸盆,水温正好。老张弯腰冲洗时,又有三位元老陆续进来:芳草地教数学的老陈、轻工业部管橡胶模具的赵工、造船厂负责船用蒸汽机组的周工。都是平头,推子走三趟就完事。话题碎得像地上的头发茬:高雄的甘蔗渣处理厂漏雨、济州岛马场第三批混血马驹成活率、广州紫明楼扩建工程的水泥标号……没人提理发本身。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挂钟指向七点四十。康群抖落围布,碎发在煤气灯下像细雪飘进铁皮桶。刘妈递来湿毛巾:“康委员,下周还来?” “来。”
理发室门口空地摆着像旧时空公园里的石桌凳,凉棚上面的葡萄藤是几年前种的“巨峰”,现在枝干有婴儿手臂粗。张训坐在石凳上点烟,Zippo火石是本地兵工厂次品,打了三次才着。康群接过烟时瞥见烟盒——软中华。 “最后几盒了。”张训吐出的烟雾缠上葡萄须。 “省着抽。” 不远处食堂传来铝制饭盒碰撞声。某个元老用跑调的闽南语哼着风靡一时的爱拼才会赢,脚步声在卵石路上渐远。更远处,博铺港的汽笛声被晚风扯成长丝。 “撑不住了。”张训忽然说。烟灰掉在石桌刻痕里,那里有几年前某个元老用瑞士军刀刻的航海星图。 康群没接话,去食堂冰柜取出两瓶临高食品总厂产的格瓦斯回来坐下。玻璃瓶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洇出深色圆斑。“允幂上周来信说佛山机械局要试制蒸汽锤。”张训从怀里摸出被折出毛边的信纸,“她不敢写家里事,最后一行字墨迹特别重——那是写的时候停笔太久。” 老张讲述时,他始终用手指转着瓶身,让水渍圆环逐渐扩大成潮汐图。 康群把瓶底最后的气泡摇匀:“老张,你在铸造车间处理过热应力吗?” “什么?” “铸件冷却不均匀会开裂。”康群用瓶底在石桌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元老院是两千度铁水,允幂是铸进模具的一个零件,你家里那些是还没清干净的型砂。” 远处钟楼敲响八点。造船厂的晚班汽笛跟着响起,两重声波在葡萄架上空碰撞。张训忽然站起来,从工装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拍在石桌上: “这是我的请调报告,服从组织安排。” 康群没碰信封,只问:“林大姐呢?” “她跟我去。两个小的……”张训喉结滚动,“送芳草地全托班。” 沉默持续。康群把瓶盖弹进五步外的垃圾桶——铸铁桶身发出“铛”的脆响。 “汤梦龙在田独矿搞水力粉碎机,”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传动齿轮用了佛山机械局新淬火工艺,这几天报纸上登了佛山新区的先进事迹。” 老张愣住。月光此时恰好移过葡萄架缝隙,把他手里那份《申请调任报告》标题照得发亮。在“申请人”签名栏下方,有行被钢笔反复描过的小字: “本人坚决服从组织调配。” 康群笑了。他举起格瓦斯瓶子,和老张手里那瓶轻轻相撞: “我明天找萧主任过会。” 夜雾彻底吞没小院时,石桌上留下两个空瓶、七个烟蒂、一份边角被露水洇软的调岗报告。葡萄叶在晚风里翻出银白色背面,远处宿舍楼某扇窗户突然亮起——是哪个元老在开台灯赶工。 理发室的灯还亮着。刘妈正在用鬃毛刷清理推子齿缝里的发屑,听见脚步声抬头:“康委员落东西了?” “落了句话。”康群从工具包底层取出个牛皮纸包,“下次老张来,把这个给他。” 康群锁上理发室的门,钥匙转动时,挂钟内部发出齿轮咬合的轻响。 他离开时特意绕到葡萄架下。石桌上的烟蒂已经被扫净,只剩格瓦斯瓶底的水渍还在月光下反光。更远处,造船厂的铆钉枪正在打夜班的第一根船肋,撞击声远远传来,闷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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