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AI辅助创作,请大家多多提出意见 芳草地国民学校的钟敲过四下,临高总医院后头那排南洋式办公楼里便漫出股焦躁的茶油气。四楼东首第三间,门牌上“元老院专卖事业管理总局烟草稽查办公室”十六个字刚用桐油刷过第二遍,在暮春潮气里亮得发腻。 办公室里,归化民干部陈四有正对着份文件出神。这文件是今早从中央政务院用红头信封装着送来的,封皮上“特急”两个字朱得刺眼。内容倒也简单,是说大陆上假烟泛滥,潮阳、饶平、云霄、贺州、昭平这几个地方尤其不像话,要各地党政一把手亲自来抓,限一年内“基本遏制泛滥势头”。 陈四有是崇祯五年从大陆逃荒来的,原在县城里替人抄状纸,因写得一笔端正馆阁体,前年考进芳草地干部速成班,结业后分到专卖局。他盯着文件末尾那句“将打假业绩作为考核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的重要标准”,眼皮跳了三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何洪寿,五十出头,原是广州十三行里管账的师爷,髡发后第一批投靠的“进步人士”。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壶嘴正对着陈四有:“看完了?” “看完了,何主任。”陈四有起身。 “坐,坐。”何洪寿自己先在一把藤椅上坐了,嘬了口茶,“元老院最重民生,假烟这东西,伤百姓身子,损国库税收,是该打。”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背条文。 陈四有等着下文。 果然何洪寿放下茶壶,从抽屉里抽出本蓝皮簿子:“既然中央有指示,我们专卖局要带头响应。你拟个通知,发到各县专卖分局,再抄送国民警备队、政保局、税务局……对了,还有各县的国民生活改善委员会,让他们协同办理。” “具体要怎么写?”陈四有摊开稿纸。 “就按文件精神写嘛。”何洪寿掰着手指,“第一,要成立领导小组,各县局长任组长,党政一把手亲自挂帅——虽然咱们元老院不兴这个说法,但意思要到。第二,要制定实施方案,明确时间表、路线图、责任人。第三,要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叫什么好?‘利剑行动’?‘雷霆风暴’?你想想。第四,要建立长效机制,完善举报奖励……这些套话你都会写。” 陈四有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那查获的假烟怎么处置?稽查人手怎么调配?查到了制假窝点,是移交警备队还是就地……” “哎哟,小陈。”何洪寿笑了,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你呀,就是太实在。文件发下去,底下人自然知道怎么办。我们办公室的任务,是把精神传达好,把声势造起来。月底前,我要看到各县都报上来实施方案。” 陈四有不言语了,低头写起来。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何洪寿又嘬了口茶,慢悠悠补了一句:“记得最后加一条,各县每月五号前要报送打假工作进展简报,要有数据,有案例,有图片——没有就让他们画,反正芳草地美术科那帮小子闲着也是闲着。”
文件是五天后发出的。用的是专卖局最好的道林纸,油墨印得又黑又亮,盖着鲜红的公章。陈四有特意在“限一年内基本遏制泛滥势头”下面用红笔画了道杠,想着总能引起些重视。 最先回复的是琼山分局。信使送来厚厚一摞材料,足有二十页。陈四有翻开一看,首页是《琼山县卷烟打假工作领导小组名单》,组长是分局长,副组长列了八个,从副局长到各科股长,但凡带个“长”字的都在上头。第二页是《琼山县卷烟打假“雷霆风暴”专项行动实施方案》,分“动员部署、排查整治、巩固提高”三个阶段,每个阶段下头又分三个步骤,密密麻麻的小字。 陈四有跳过这些,翻到最后一页的《琼山县假烟危害宣传教育活动安排表》,上面写着: “初一:在县政府门前悬挂‘坚决打击假烟制售,保护人民身体健康’横幅一条; 初二:组织归化民干部学习《烟草专卖法》及元老院相关指示精神; 初三:在主要街道发放宣传单页(拟印制500份); 初四至初十:巡回宣传车下乡宣讲(需协调国民警备队借调马车一辆); ……” 他合上材料,听见何洪寿在里间哼起了琼剧小调。 接下来的日子,各县的材料雪片般飞来。昌化县报了“已召开三次专题会议,参会人次达一百二十人”;儋州报了“制作宣传展板六块,巡回展出二十一场”;万州最实在,附了张模糊不清的图片,说是在海边烧毁假烟三百斤,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群众无不拍手称快”。 陈四有把图片凑到灯下细看,那黑烟倒是不假,只是烟堆旁露出的半截木箱上,隐隐有“海军后勤部”的漆印。他没吱声,把图片塞进档案袋。 何洪寿很满意。六月初,他把陈四有叫去:“小陈,你把各县报的数据汇总汇总,写个简报,往政务院报。记住,要突出成绩,突出亮点,突出元老院领导的英明决策。” 陈四有花了一下午,做出张表格: 他看到“查处窝点”那栏有小数点儿,愣了愣,翻出澄迈县的原始材料,才见一行小字注:“举报某村疑似制假作坊一处,经查为村民自用烟叶晾晒棚,不构成窝点,按0.5个计。” 简报送到政务院,三天后有了回音。不是嘉奖,是政务院督察室来了个姓王的年轻元老,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直接进了何洪寿办公室。 陈四有在隔壁听得真真的。王元老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何主任,你们报的这个数据,和政保局掌握的情况对不上啊。就说临高县,东门市后街那几个假烟贩子,上个月还在卖假的‘金圣船’,怎么,你们这儿就报了两个窝点?在哪儿呢?缴获的三百斤假烟,实物在哪儿?” 何洪寿的声音透着笑:“王元老,您是知道的,底下人办事……” “我不知道。”王元老打断他,“我就知道文件是你们发的,要求是你们提的,现在报上来一堆会议和横幅。假烟呢?制假的人呢?潮阳、饶平、云霄那些重灾区,你们专卖局派过人去看过吗?” 里间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四有屏住呼吸。 “这样吧。”王元老最后说,“政务院决定成立联合督查组,专卖局、警备队、政保局各抽两个人,由我带队,下周出发,先去潮汕转转。你们局里派谁,尽快报上来。” 门开了。王元老走出来,经过陈四有桌前时停了步,看了眼他手边那摞五颜六色的汇报材料,摇摇头走了。
七月的潮州府,热得像口倒扣的蒸笼。督查组一行六人扮作行商,雇了条小篷船,沿着韩江支流往下游晃。王元老化名“王掌柜”,陈四有扮作账房,专卖局另派了个老稽查姓刘,剩下三个是警备队和政保局的。 船老大是个黑瘦汉子,话不多。船行到半途,他忽然从舱板下摸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十几包烟卷,红纸裹着,上面印着“南洋兄弟”四个隶书字。 “几位老板,尝尝?”船老大自己先点上一根,“正经潮阳货,比市面上的‘大生产’有劲儿。” 王元老接过一包,捏了捏,烟丝很碎。他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这烟……劲儿是不小。” “那是。”船老大来了精神,“里头掺了碎芋叶,管够劲儿。一包才五个铜子,便宜!” 陈四有小声问:“官府不管?” “管?”船老大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怎么不管?上月髡人的那个什么劳什子县委还贴了告示,说要打假烟。贴完第二天,街口刘老四的摊子上就添了新牌子,叫‘潮汕新烟’,换了个蓝纸包——还是那玩意儿。” 老稽查刘插了句:“就没人举报?” “举报给谁?”船老大压低声音,“刘老四的妹夫在政府户房当书办。再说了,这十里八乡,多少人家指着这个吃饭?烟叶是自家种的,纸是从漳州贩来的,卷巴卷巴就能换米。你去举报,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你。” 船在个无名小码头靠了岸。王元老说要“看看民生”,带着几人上了岸。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头榕树下,三个老汉正蹲着抽水烟筒,咕嘟咕嘟响。 陈四有凑过去搭话:“老伯,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可有卖……” “有有有!”最瘦的老汉立刻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潮汕老烟’,十个铜子三包!要得多还能便宜!” 王元老问:“不怕官府查?” “查啥?”老汉指着远处一片瓦房,“那就是里正家。他家后院,白天堆柴禾,晚上……”他左右看看,用手比了个卷烟的动作。 一直没说话的政保局干部忽然开口:“你们就不怕抽坏身子?” 三个老汉都笑了。另一个缺了门牙的说:“这位老板说话有意思。饭都吃不饱,还管身子?有这烟抽着,干活才有力气。再说,真‘圣船’我们也买不起啊——一包能换三斤米哩!” 回船的路上,几个人都没说话。夕阳把江水染成铁锈色,远处村落升起炊烟,混着晒烟叶的酸气,丝丝缕缕地缠在人身上。 晚上在客栈住下,王元老把陈四有叫到房里,桌上摊着幅潮州府地图。他手指在潮阳、饶平几个地方画着圈:“你看,这假烟就像田里的草,你割了一茬,一场雨,又冒出来。为什么?因为百姓要活,因为真烟太贵,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们有些官老爷,只看得见文件上的字,看不见这些人。” 陈四有想起临高办公楼里那摞五颜六色的汇报材料。 “明天去当地政府。”王元老说,“看看他们怎么‘亲自挂帅’的。”
潮州政府比陈四有想象的气派。沿用了旧政府,三进院子,青砖黑瓦,门口石狮子张着嘴,像是要吞下整条街的阳光。通报后等了半柱香功夫,才有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引着他们往二堂去。 委员姓钱,举人出身,去年才补的缺。见了王元老,倒还客气,让座上茶。寒暄几句,王元老提起假烟之事,钱委员立刻愁眉苦脸: “王特派有所不知,潮汕此地,民风……唉,刁顽啊。下官自到任,无不以元老院教诲为念,三令五申,严禁制假售假。去岁至今,发文七道,出告示十二回,还专门让户房、刑房、快班组成联合稽查队,每月逢五逢十上街巡查。” 他边说边从柜子里取出一摞文书,果然是行文、告示、巡查记录一应俱全。陈四有随手翻看巡查记录,见上面写着“某月某日,查获假烟三包,已当街焚毁”“某月某日,训诫贩售者二人,具结悔过”云云。 “成效显著啊。”王元老似笑非笑。 “不敢不敢。”钱委员拱手,“皆赖元老院威德。只是……”他话锋一转,“此地百姓贫苦,往往迫于生计。下官以为,堵不如疏。若能将假烟作坊收归官营,统一规制,既可解民生之困,又能增国库之入,岂不两全?” 王元老没接话,喝了口茶:“听说政府里,也有人沾这个生意?” 钱委员脸色一变:“绝无此事!下官治下虽不敢说路不拾遗,但衙门清净还是敢保的。定是刁民诬攀,王特派明鉴!” 从政府院子出来,已近中午。街市上人来人往,卖烟的摊子明目张胆摆着,蓝的红的黄的纸包堆成小山。几个衙役拎着水火棍走过,摊主们笑嘻嘻递上几包烟,衙役接过,顺手塞进怀里,脚步不停地往前去了。 老稽查刘忽然说:“我想起个事儿。当年在广州十三行,荷兰人运来种叫‘淡巴菰’的草,官府禁了三次,越禁越多。后来有个道台想明白了,干脆课税,一两烟叶抽三分银。你猜怎么着?第二年,税银收了八千两,市面上反而没假烟了——因为真烟便宜了。” 王元老站住了,看着街对面一个正在卷烟的妇人。那妇人手法极快,碎烟叶摊在纸上,木尺一刮,舌尖一舔,一根烟就卷成了,丢进脚边的竹筐里。筐已半满。 “回临高。”王元老说。
回程的船逆水,走得慢。陈四有趴在船舷上,看两岸的烟田一片连着一片,绿得发黑。正是烟叶肥壮的时候,再过一两个月,就能采收、晾晒、切丝,然后被粗糙的手卷进廉价的纸,变成五个铜子一包的“潮汕老烟”,流进码头、集市、田间地头,流进无数个熬着漫长日夜的胸膛里。 他忽然懂了何洪寿为什么喜欢在办公室喝茶,懂了他哼琼剧时那种悠然的调子。有些事,你当真了,它就重得能压死人;你当它是出戏,它便轻飘飘的,不过茶余饭后一点谈资。 回到临高已是八月初。何洪寿见了陈四有,第一句话是:“辛苦了。王元老那边……还满意?” 陈四有点头:“说是要写个报告,直送政务院。” “那就好,那就好。”何洪寿搓着手,“你抓紧把这次督查的情况,也写个简报。重点要突出各地贯彻元老院指示的积极态度,突出我们专卖局督办有力。至于实际问题……委婉点提,提一句‘存在客观困难’就行了。” 陈四有坐回自己的桌前。窗外,芳草地的钟又响了,当当当当,四下。他铺开稿纸,提笔,在抬头写下: 《关于卷烟打假专项督查工作的情况汇报(初稿)》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眼前闪过船老大黄牙间的烟雾,闪过缺门牙老汉的笑,闪过街边妇人翻飞的手指,最后停在钱委员那摞整齐光鲜的文书上。 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泅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像只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陈四有换了张纸,重新写下标题。这次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 《潮汕地区假烟泛滥现状及治理对策初步调研报告》 他写烟田的面积,写卷烟的工序,写一包假烟的利润,写一个作坊能养活几口人。写真的“南洋兄弟”为什么卖得贵,写百姓为什么宁可抽碎芋叶。 陈四有停下笔,在报告最后空了两行,添上一段: “窃以为,假烟之弊,不在烟,在假;治假之难,不在禁,在贫。若百姓有恒业,有恒产,有廉物美之真烟可吸,则假烟不剿自灭。今文件往复,会议频仍,横幅遍悬,而田舍之间,卷刀未停。此非执行不力,实乃本末未辨也。若以打假为名,行扰民之实,则不如不打;若以报表为功,掩民生之艰,则其祸甚于假烟。” 写罢,他通读一遍,忽然笑了。这报告交上去,何洪寿大概要跳脚,王元老看了也不知会怎么想。他想起离开潮州前夜,王元老在客栈灯下说的话: “有些事,我们得做给上头看;有些事,我们得做给自己看。” 陈四有把报告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他重新铺纸,端端正正写下: 《专卖局卷烟打假专项督查工作阶段性成果简报》 “一、领导高度重视。督查组深入潮汕重灾区,实地走访三府八县,体现元老院对打假工作之关切。 二、地方积极响应。各地均成立领导小组,制定方案,开展宣传,形成良好氛围。 三、取得初步成效。查处窝点若干,收缴假烟若干(具体数据待核实上报)。 四、下一步工作计划。继续强化督查,完善机制,推动打假工作向纵深发展……” 他写得很顺畅,几乎不用思考。窗外暮色渐浓,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那些整齐的方块字在纸上泛着幽光,像一排排安静的墓碑。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陈四有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廊里传来何洪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四平八稳的调子,仿佛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该踏着这个节奏,在文件和会议之间,安然地踱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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