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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昂贵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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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贵的喷嚏》(AI辅助创作)
芳草地第一届速成班毕业典礼后的第三个月,临高博铺港的候船大厅里发生了一桩小事。
福建茶商郑怀礼捏着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时值盛夏,临高这鬼地方比福州闷热得多,昨夜在“临高角旅社”房间里吹了一夜铁风扇,今早起来就有些头重脚轻。他掏出块棉布手帕擦了擦鼻尖,正要收起帕子,三个穿白制服的身影已经围了上来。
“随地吐痰,罚款五十文。”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短发齐耳,左臂别着个红袖标,上绣“卫改”两个黑字。她身后的两个年轻女子也穿着同款白制服,只是袖标是蓝色的,上面用楷体写着“协勤”。
郑怀礼愣住了:“这位大姐,郑某只是患了风寒……”
“打喷嚏溅出秽物,与吐痰同罪。”妇女面无表情地从挎包里掏出一本票据,“卫生改良促进会章程第七条第三款。五十文,现罚现缴,不得拖欠。”
“可这、这只是打喷嚏啊!”郑怀礼急得福州腔都冒出来了,“就是澳宋首长们说的,生理现象嘛!”
“生理现象可以掏手帕掩住口鼻。”妇女指了指他手里那块棉布,“您方才动作慢了几秒,秽物已溅落地面。看。”
郑怀礼低头,青石板地面上确实有几个不起眼的湿润斑点,比芝麻还小。
“这不是痰……”
“痰的定义包括呼吸道排出的所有液体分泌物。”妇女流利地背诵道,“这是芳草地卫生科教材第三章的内容。五十文。”
候船厅里已经有人往这边张望。郑怀礼脸涨得通红,他从褡裢里摸出二十文铜钱:“只有这些……”
“五十文,少一文都不行。”妇女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协勤女子往前挪了半步,形成个三角包围圈。
这时旁边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魏八家的,大清早这么认真?”
一个穿靛蓝短褂的中年男人踱过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嘴角还沾着茶叶末。郑怀礼认得这人,是港口税务所的小吏陈四,昨晚在旅社饭堂一起喝过茶。
“陈文书。”被叫做魏八家的妇女表情松动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公事公办。这人违反了卫生条例。”
“晓得晓得,卫生改良促进会嘛,元老院最重视的新生活运动。”陈四抿了口茶,凑近了低声道,“不过这位郑掌柜是福建来的客商,头一回来临高,不晓得规矩。你看……”
“第一次违法可以教育为主。”魏八家的沉吟片刻,“但必须登记在册,下不为例。”
她从挎包里又掏出个本子,问了郑怀礼的姓名、籍贯、来临高事由,用铅笔记下。那笔迹歪歪扭扭,郑怀礼瞥见本子上方印着“卫生违章登记簿(乙种)”的字样。
“行了,这次警告,下次注意。”魏八家合上本子,带着两个协勤转身离开,白制服的下摆有些发皱,袖口处能看到隐隐的油渍。
陈四看着她们走远,嗤了一声:“走吧郑掌柜,你的船快开了。”
两人往码头走,郑怀礼还心有余悸:“陈文书,方才那些是……”
“卫生改良促进会的,归民政部下面卫生局管。”陈四边走边说,“去年开始的,说要整治临高的卫生环境,杜绝瘟疫。起初倒是好事,街上粪尿少了,垃圾也有人收了。”
“那这打喷嚏也罚钱……”
“起初不罚,就是劝导。”陈四压低声音,“后来不知怎的,就能开罚单了。魏八家那女人,半年前还在东门市扫大街,现在可威风了,管着港口这片十二个协勤。”
“可她看着也不像认得多少字……”
“认得自己名字,认得钱数,就够了。”陈四笑道,“章程是芳草地学生帮写的,她们背熟前三条,够用了。”
郑怀礼摇头:“这也太荒唐了,打喷嚏都要管,人还能不打喷嚏?”
“嘘——”陈四左右看看,“这话可不敢乱说。卫生改良是文主席亲自抓的‘五大改良运动’之一,说重了就是反对元老院。”
码头上汽笛鸣响,郑怀礼的船要开了。他拱手作别,临上船前忍不住又问:“陈文书,您说这真能防瘟疫?”
陈四只是笑,挥挥手:“一路顺风。”
等福建客商的船消失在波光里,陈四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候船厅时,看见魏八家的正带着协勤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乡下老汉。担子一头是两只鸡,鸡屎正顺着竹筐缝往下滴。
“禽畜污染公共区域,罚款一百文。”魏八家的声音远远飘来。
老汉的哀求声、鸡叫声、协勤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周围的人群默默绕开,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离开。
陈四没停步,径直走进了港口税务所的小办公室。屋里另一个文书老赵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打发走了?”
“嗯。”陈四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早上没看完的《临高时报》。第三版右下角有个小方块,标题是“卫生改良见成效,市民健康指数大幅提升”。
老赵凑过来瞅了一眼,嘿嘿笑起来:“又是这玩意儿。上个月说因为卫生改良,临高人均寿命提高了五岁,他娘的,元老院来临高也才八年,这数怎么算出来的?”
“就你话多。”陈四翻过一页,“小心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老赵不以为然,“你是没看见,昨天东门市那边,卖菜的刘嫂因为筐子边上沾了点泥,罚了三十文。那可是个寡妇,带三个孩子。”
陈四没接话。窗外又传来吵闹声,这次是个女人的尖嗓门:“我这是给孩子把尿!两岁的娃能憋住吗!”
接着是魏八家那一板一眼的背诵声:“公共场合排泄,无论成人儿童,一律……”
陈四起身关上了窗户。
老赵还在说:“听说卫生促进会的人,罚款有抽成。魏八家上个月在港口这边收了十五两银子的罚款,自己少说能落三两。”
“你听谁说的?”
“我小舅子在民政部当清洁工,他们那儿都在传。”老赵压低声音,“还不止呢,听说有些商户定期‘上供’,就能免查。东门市那家‘好味粉店’,后巷的泔水桶都溢出来了,从来没被罚过。”
陈四盯着报纸,上面的字忽然有些模糊。他想起来,上个月妹妹家的小吃摊也被罚过,理由是“灶台油污超标”,罚了二十文。妹妹哭哭啼啼来找他,他托人去问了问,第二天罚款降到五文。
“这世道。”老赵叹了口气,“从前大明治下,衙役收陋规还知道遮遮掩掩。现在倒好,穿身白衣服,念两句章程,就成了‘依法办事’。”
“你少说两句。”陈四终于开口,“好歹街上确实干净了。去年这时候,博铺港这边苍蝇还嗡嗡的,今年少了多少。”
“干净是干净了。”老赵撇撇嘴,“可心里堵得慌。上回我娘在街边咳了两声,没吐痰,就咳了两声,差点也被罚。幸亏我正好路过,认识那个协勤。”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魏八家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来:“……要深刻认识卫生改良的重要性,这是元老院对全体国民的关怀……”
陈四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他刚通过招考,成为港口税务所的一名见习文书。有天来了个年轻的元老视察,姓什么忘了,只记得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那元老说,新政权要避免重蹈旧时代的覆辙,公务人员是人民的服务员,不是老爷。
当时陈四听得热血沸腾。他是县城里裁缝的儿子,读过几年私塾,考过童生没中。元老院来了,不拘出身,考试取才,他这才有了这份体面差事。那时他真心相信,一切都会不同。
“陈四,发什么呆呢?”老赵推推他。
“没什么。”陈四回过神,“对了,你小舅子说,卫生局那边就没人管管这些事?”
“管?谁管?”老赵冷笑,“卫生局那个刘局长,原本是广州府的吏目,最会做官。下面人收罚款收得越欢,报表上成绩越好看。听说下个月要开‘卫生改良先进表彰大会’,魏八家这种的,怕是能拿个奖状。”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陈四应了声“进来”,推门而入的正是魏八家。
她已经脱了白制服外套,只穿着件灰布短褂,脸上带着笑,和刚才判若两人:“陈文书,赵文书。”
“哟,魏队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赵嬉皮笑脸的。
“有个事想麻烦二位。”魏八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自家做的,给二位尝尝。”
陈四看着那米糕,没动。魏八家继续说:“是这样,我们促进会下个月要扩编,想招几个识字的协勤。招考简章得上报,我不太会写那些文绉绉的话,想请陈文书帮帮忙。”
“招考简章有固定格式,去民政部领一份填上就是。”陈四说。
“领是领了,可有些要求……想请陈文书润色润色。”魏八家搓搓手,“比如这第一条,‘拥护元老院领导,积极投身卫生改良事业’,能不能改成……改成更响亮些的?”
陈四明白了。他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放这儿吧,我看看。”
“那就多谢了!”魏八家眉开眼笑,又寒暄几句,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老赵拿起块米糕闻了闻:“加了糖的。这魏八家,半年前还吃糠咽菜呢。”
陈四拿起那份招考简章草稿。字迹歪斜,错别字不少,但意思很清楚:要招二十名协勤,要求“服从指挥,敢于碰硬”,待遇是“基本工资加绩效奖金”。
绩效奖金。陈四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傍晚下班,陈四沿着博铺港的海堤慢慢走。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新修的栈桥伸向海中,几艘蒸汽拖船正“突突”地冒着黑烟。远处,芳草地学校的钟楼尖顶在余晖中泛着光。
一切都崭新而充满希望。可就在这崭新之下,有些东西正悄然变质,像藏在白制服领口下的污渍,像章程里那些被曲解的字句。
走到东门市附近时,陈四看见魏八家正从一家绸缎庄出来,掌柜的满脸堆笑送到门口。魏八家手里提着个纸包,看形状像是布料。
陈四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小饭馆,是他常去的地方。店主老何以前是广州的酒楼伙计,元老院来了后跑来临高,开了这家“何记”。
“一碗云吞面,一碟卤豆干。”陈四在角落坐下。
老何应了声,很快端上来。面汤热气腾腾,陈四吃了两口,忽然问:“老何,卫生促进会的人,来查过你这儿吗?”
“来过啊,每月一次。”老何用围裙擦着手,“灶台、地面、碗筷,都要查。不合格就罚钱。”
“罚过吗?”
“头两个月罚过,后来……”老何顿了顿,压低声音,“后来我每月初一,给负责这片区的王姐送两斤五花肉,就再没罚过。”
陈四筷子停了停。
“陈文书,您别见怪,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三天两头罚。”老何苦笑,“再说,她们也不是全无道理。店里干净了,客人吃着也放心不是?就是这法子……唉。”
“我明白。”陈四低头吃面。
“您说,元老院知道这些事吗?”老何忽然问。
陈四抬起头。昏黄的煤油灯下,老何脸上皱纹很深,眼里有种浑浊的光。
“元老院……”陈四慢慢说,“元老院要管的事太多了。”
吃完面,陈四多给了两文钱。走出巷子时,天已全黑,街边的煤气路灯刚刚点亮。几个穿白制服的协勤还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柱在街面上扫来扫去。
陈四看见一个卖炒栗子的小贩被拦下了。栗子壳掉在地上几片,在电筒光里清晰分明。
“废弃物污染地面,罚款十文。”年轻协勤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小贩佝偻着背,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数出十个铜板。电筒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手,和手心里最后剩下的三枚铜钱。
陈四加快脚步离开了。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下,桌上留着盏油灯。他在灯下坐了会儿,拿出魏八家那份招考简章,提笔想改,却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陈四最终在简章上批了几个字:“已阅,请按规定格式重拟。”
然后他另取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他在民政部工作的一个远房表弟的,那表弟在档案科,也许能接触到些东西。
“见字如晤。近日港口卫生之事,颇有可议者。规章本善,然执行之际,常有矫枉过正之嫌。譬如民众偶患风寒,喷嚏溅沫,竟以吐痰论处,每罚五十文。贩夫走卒,日挣几何?长此以往,恐失民心……”
写到这里,陈四停下笔。他想起白天老赵说的话,想起小贩手心里那三枚铜钱,想起魏八家从绸缎庄出来时手里的纸包。
他划掉了最后四个字,改为“恐伤新政之美意”。
写完信,已近四更。陈四吹灭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听见远处博铺港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第二天一早,陈四去港口上工前,特意绕到邮局把信寄了。挂号信,多花了两文钱,但能查到签收。
从邮局出来时,他看见魏八家正带着一群新招的协勤在街边列队训话。大约十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制服,袖标簇新。
“……我们要以最大的热情,投身卫生改良这项光荣的事业!”魏八家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元老院把临高交给我们,我们就要还元老院一个干干净净的临高!听明白没有?”
“明白!”年轻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
陈四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那些年轻人脸上有种光,是他多年前在芳草地开学典礼上见过的光。那时他也相信,自己正在参与建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转身往港口走去。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博铺港新铺的青石板路上,亮得刺眼。几个清洁工正在洒水扫地,水花在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一切都是干净的,崭新的,符合章程的。
陈四走进税务所,老赵已经在了,正在泡茶。见他进来,老赵挤挤眼:“陈四,你猜我早上听说什么?”
“什么?”
“卫生局下了新通知,说要‘规范执法行为,杜绝简单粗暴’。”老赵把茶杯推过来,“据说是某个元老在内部会议上发了话,说卫生改良不能变成扰民运动。”
陈四接过茶杯,没说话。
“还有呢,听说要搞什么‘卫生监督员’,从市民里选,专门监督促进会的工作。”老赵压低声音,“我小舅子说,民政部那边已经拟名单了。”
茶水很烫,陈四慢慢吹着气。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
窗外,港口的钟敲响了八点。新的一天开始了,博铺港又开始喧闹起来。轮船的汽笛,小贩的叫卖,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魏八家带着协勤背诵章程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飘进七月的晨风里。
陈四戴上眼镜,翻开今天的船舶登记表。第一行写着:“闽航七号,郑怀礼,茶叶一百五十担,已完税。”
他想,那个打喷嚏的福建茶商,大概再也不会来临高了。
而临高,这个在元老院治下一日新过一日的临高,还会继续它笨拙而坚定的生长。就像那些在青石板缝里挣扎冒出头的野草,尽管会被洒扫清除,但总在下一场雨后,又悄无声息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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