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姜淑影 于 2025-12-31 19:26 编辑
第四章 沙洲
咸湿的海风带着夜的凉意,吹过“苏州”号的甲板,却吹不散舱室内凝滞的气氛。油灯昏黄的光在舱壁上跳动,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老白,你这是几个意思?”苏大胡子缓缓转过头,目光如两柄浸了海水的钝刀,沉沉压在自称“耗子”的细作脸上,话却是对着蹲在一旁检查包裹的白厨子说的。 白厨子头也没抬,用油污的指头从包裹夹层里拈出一块黑黝黝的木牌,随手丢在舱板上,发出“啪”一声闷响。那木牌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正面却阴刻着一个笔画歪斜的“郑”字。 “哪有当细作的随身带个令牌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来干吗的?你问他认得这是什么字不?再说,” 白厨子声音沙哑,带着常年灶火熏烤出来的疲惫,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条鱼的死活,“郑家如今是有了官身,可那是在福建。郑芝龙也好,他弟弟郑芝凤也罢,底下人办事,靠的是脸面、是银子、是海上喊得出的名号,什么时候讲究起刻令牌、对暗号这套官老爷把戏了?太精致,反倒假了。” 苏大胡子转念一想有理,郑家虽然投了官军,算是精制武将,可专门刻了一堆令牌,还人手一个,连出外的细作都有,这未免也太精致了,实在说不通。 “那你带着这个做什么?”苏大胡子眼睛一瞪,“耗子”喉咙里咯咯作响,冷汗涔涔而下,眼神乱飘,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兴许是赌钱赢来的彩头?”白厨子用破布擦了擦手,慢悠悠起身,“这年头,赌桌上押老婆孩子的都有,一块烂木头牌子,算什么稀奇。” 舱内霎时静极,只听得见船身轻微的摇晃声和外面隐约的海浪。那沉默比呵斥更令人心慌。“耗子”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 就在这时,舱外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哨,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水手压低的惊叫。苏大胡子脸色一变,一个箭步蹿到舷窗边,只见漆黑的海面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几点飘忽的火光,如鬼火般从不同方向朝着“苏州”号围拢过来——是船,不止一艘!
与外面渐起的喧嚣紧张不同,船长室内却是一片带着金属冷感的静谧。 归化民干部法小西正俯身在那台笨重的无线电发报机前,小心地调整着旋钮。耳机里传来临高总台值班员清晰却遥远的确认声,他一丝不苟地将白天用六分仪反复测算出的经纬度坐标,转换成加密电码,一板一眼地敲击出去。指尖落在电键上,发出稳定而富有规律的“嗒嗒”声,在这狭小空间里,竟奇异地压住了门外渐涨的声浪。上级的进一步指示尚未抵达,此刻,保持通讯畅通和自身位置明确,就是最重要的任务。 林长庚没有理会门外的动静,他的心神大半沉浸在一张摊开在桌面上的南海海图中。铅笔尖在南澳岛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又在这个圈旁点了数个不起眼的小点。结合李华梅提供的航道异常信息、郭逸从广州站传来的零碎风闻,以及对外情报局持续数月的情报交叉印证,那个看似不可能的结论,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刘香的主力巢穴,很可能就在南澳。
乖乖,这换谁敢相信?要知道,南澳总兵府是大明唯一的海岛总兵府,万历三年由福建巡抚和两广总督联奏设置,上面由广东协守副总兵陈廷镇守,领官兵三千五百余人,兵船八十五只,是广东抗倭和抗匪的前线。刘香的老前辈,海贼皇帝林凤都在南澳岛铩羽,刘香居然把老巢设置在官兵窝子里? 但随着情报局进一步调查,发现竟然确有其事。 去年澄迈大败后,除了广西防瑶部队外,粤东这支驻扎在南澳的水军成了广州府几乎唯一能一战的部队。澳洲人撤去后,不断有小股海寇在珠江口肆虐,匆匆拉起的新兵只能躲在城寨里放炮。开始李逢节对此束手无策,熊文灿从福建调往广东当两广总督后,听幕僚的“收拳护心”之策,与福建巡抚邹维琏商议后,同意下令让南澳水军回防珠江口,才总算恢复了海面上的平静。 当时的说法是,暂借水军一年,待珠江口恢复建制,就归还南澳。而且万一刘香图谋不轨,福建还可以调郑芝龙攻打,可以说是进退有法。 结果不出意料地,南澳成了刘香的天堂,刘香甚至直接堂而皇之地进驻粤东水军原来的驻地,龙眼沙城。然后无后顾之忧的刘香转头就攻打闽安,幸而被郑芝龙击退,现在在此养伤。最难受的就是潮州府,潮州府对刘香束手无策,这澄海外的一百多条船不溯江而上攻打府城就谢天谢地了,按现在的粤东防守强度,刘香这么办,潮州府直接就得失陷。
“首长。” 舱门被推开,苏大胡子侧身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夜风的寒意和水手们压抑的躁动。他抱拳行礼,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林长庚从海图上抬起目光,并未显露出太多意外:“外面何事?” 语气平稳,余光却瞥见法小西按在电键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规律的敲击——这是训练有素的镇定。“刘香来人了。”苏大胡子简短地说。 “嗯。”林长庚轻轻合上海图,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节奏并未因这消息而紊乱。该来的总会来。“他们什么章程?” “为首的一人我还认的,说跟着他们进营。” “嗯。”林长庚感觉自己心脏扑扑的跳了起来,看来就要直接面对,刘香集团这个区域BOSS了。
天色在紧张的航行中悄然变化,东方海平线从墨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许鱼肚白的微光。 “苏州”号跟着前方一艘尖头快船,驶入一片看似无边无际的芦花荡。苇杆高过人头,在晨风中起伏如浪,将船队的身影遮蔽大半。当船只终于穿过最后一片苇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沙洲横亘前方,沙洲之上,景象令人屏息。 数以百计、或许上千的营帐毫无章法地散落着,粗帆布和破烂席棚连成灰黄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喧嚣声浪扑面而来:粗野的喝骂、骰子在破碗里疯狂旋转的哗啦声、拳拳到肉的闷响与惨叫、女人的尖笑和哭泣……交织成一曲混乱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营盘交响。沙洲边缘,数十条大小船只歪斜地靠在临时搭建的简陋栈桥旁,扛着货包、酒坛的人上上下下,踩得木板砰砰乱响,水花四溅。 林长庚的目光掠过这片沸腾的营地,在西边约四五百米处,注意到一个不大的水塘,更像是在沙洲洼地形成的水坑,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船靠了岸,苏船长带着人下了船,不一会回来了,便有人跟着苏大胡子回来船上验货,这是一个戴着瓜皮小帽、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看着有点像个管事,他上得船来,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开口问苏大胡子:“苏老大,这艘老伙计还伺候着呢?瞧这船板,岁数怕是跟小弟我不相上下喽!” “陈管事眼力真好。老船了,感情深着,开着运运货,也不跑南洋,将就着活着。” “老兄弟们帮衬着好。”陈管事寒暄着,这时水手们已将此行主要的货样搬到了甲板醒目处。他踱步过去,拿起一包用油纸封好的粉末,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下嗅了嗅,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哟,这些是澳洲人的白药吧,怎么着,道上说苏老大投了髡,是实情?” “陈管事说笑了,”苏大胡子摸摸自己束在脑后的头发,打哈哈道,“真投了髡,我这头发还能留到现在?” “嗨,投了就投了,有啥抹不开面的?”陈管事将药包丢回货堆,语气半真半假,“如今澳洲人声势多大!说实话,要不是念着跟大当家这些年香火情分,小弟我都想寻门路,剃了头过去讨生活呢!” 他说着,又拎起一把厚重背阔的砍刀。刀身是临高钢铁厂特有的灰蓝光泽,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正是批量生产、已通过多种渠道流入南洋和大陆沿海的“1631式”砍刀。刘香集团被临高列入贸易限制名单,手下人几次想方设法接触采购渠道,都被掐断,这等制式利器,在营地里可是紧俏货。 “澳洲人的刀确实不错。” 陈管事虚空挥劈两下,带起轻微风声,啧啧称赞,“难为苏老大偷着运了这么一船过来。”于是又与苏大胡子让了让价格。攻打闽安的时候,由于被郑芝龙打断,刘香集团搬走的基本都是些金银细软,粮食都没搬多少,手里攒了一堆银钱,现在急于变现。 价钱在苏大胡子暗中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后,迅速敲定。陈管事掂量着布袋,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苏老大这趟辛苦,待货物清点完毕,大当家那边,少不得要请过去喝碗酒,叙叙旧!” 价钱谈得妥当了,陈管事让手下人开始搬货。苏大胡子也指挥着手底下人把货物从舱里搬上来,一些水手陆陆续续下船去补充清水、跟下面的海匪们交易食物和酒,还有的直接凑近赌摊里耍几个钱去。
林长庚也踏上了沙洲地面。泥土混杂着沙砾和贝壳的触感从脚下传来,他微微驻足,适应着这久违的、不再随波摇晃的“踏实”感。穿越以来,这是第一次在海上连续航行如此之久,虽不至于晕船,但此刻脚踩实地,仍有一丝残留的眩晕,仿佛大地也在微微起伏。 “有福,苏老大放话了,让大家伙松快松快。你不去找点乐子?”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 “嘿,师父,我不会。” “不会?上回在磷溪,你藏牌那手艺可溜得很!在这儿耍?小心让人逮住,把你摸牌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下酒!” 另一个学徒起哄道。 林长庚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扫过喧闹的营地。果然,在各个赌摊、酒桶边、交易的人群里,都能看到自己手下那些归化民干部或熟悉水手的身影,他们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悄然收集着一切。用不了多久,这些零碎的信息便会汇聚到他这里,拼凑出刘香营盘更真实的图景。 有一批得力的、方向一致的人协同办事,效率总是能高上许多。 林长庚心中掠过这个念头,举步向前,身影慢慢融入沙洲营地这片荒蛮而嘈杂的背景之中。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照亮了这片龙蛇混杂的沙洲,也照亮了前方莫测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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